大學衍義
大學衍義
欽定四庫全書
大學衍義卷三
宋 真德秀 撰
帝王為學之本
商髙宗周成王之學
書説命(商書篇名説傅説也築于傅巖之野/髙宗夢得之立之為相作説命三篇)王曰來汝
説台小子舊學于甘盤(台予也小子高宗謙/稱也甘盤商賢臣)既乃遯于
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終罔顯(遯隠也徂往也/河亳皆地名暨)
(及也罔無/也顯明也)爾惟訓于朕志(訓敎/也)若作酒醴爾惟麴糵若
作和羮爾惟鹽梅爾交修予罔予棄予惟克邁乃訓(邁/行)
(也乃/汝也)説曰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建立/也)學于古訓乃有
獲(獲得/也)事不師古(師法/也)以克永世(克能也/永長也)匪説攸聞(匪/非)
(也/)惟學遜志務時敏(遜謙抑也務/専也敏速也)厥脩乃來允懐于茲
(允信也懐念/也兹此也)道積于厥躬(積聚也厥其/也躬身也)惟斆學半(斆敎/也)
念終始典于學(典常/也)厥德修罔覺(罔無也覺/猶知也)監于先王
成憲(監視也先王謂/成湯憲法也)其永無愆(永長也/愆過也)惟説式克欽承
(式用也克能也/欽敬也承奉也)旁招俊乂(旁廣也俊賢也乂/謂有治人之才也)列于庶位
(庶衆也/位職也)
臣按髙宗之為太子也學于甘盤學未大成而甘
盤遯歸荒野自河而亳不知所終髙宗自失甘盤
茫然無所于學既得傅説遂命之以續甘盤之業
爾惟訓于朕志者望説以格心之事也酒非麴糵
不成羮非鹽梅不和人君非賢者脩輔無以進其
德汝交修我而無棄我我能行汝之敎高宗之望
於説者如彼其切説其可忘言乎王人所以求多
聞者是惟立事而已學必施於事然後為有用之
學不然則所聞雖多果何為哉古訓者古先聖王
之訓若書之典謨是也學必求之古訓然後有得
若讀非聖之書其何益乎獲者得之于已也學必
自得然後為功不然則道自道我自我猶未嘗學
也人君行事當以古人為師若自任己意不師古
昔而能長治乆安者無是理也于是又言為學之
要惟在遜志時敏遜志者卑遜其心雖有如未嘗
有也時敏者進修及時日新而又新也凡人之害
干學者驕與怠而已驕則志盈善不可入怠則志
惰功不可進遜則不驕敏則不怠所修之道自將
源源而來如井之泉愈汲愈有矣夫人孰不知此
然體之不誠則雖得易失惟信之深念之篤然後
道積于厥功積猶積善之積今日造一理明日又
造一理今日進一善明日又進一善持乆不替則
道積于身身即道道即身渾然無間矣於是又言
斆之與學各居其半我之所敎僅能半之髙宗於
此尤當自力必也一念終始常在於學無少間斷
然後德之所修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曰終始不曰
始終者學無止法也上言道之積下言德之修者
以理言之是謂道以所得言之是謂德非有二也
説論為學之方至矣猶慮髙宗未知所法則又勉
之以成湯為法成湯既盛矣德猶恐其有慙過必
改而不吝儻能視其成法安得有愆君德既修然
後大臣可舉其職招賢能以列庶位説其敢不敬
承乎學之一字前此未經見也高宗與説始言之
遂開萬古聖學之源其功亦大矣哉
敬之(羣臣進戒/成王之詩)維予小子不聰敬止日就月將(就成也/將大也)
學有緝熙于光明(緝續也/熙廣也)佛時仔肩(佛音弼輔也時是/也仔任也肩負也)
示我顯德行
臣按成王即政之初羣臣進戒首以敬之敬之為
言成王則謂予小子不聰而未能敬方期日有所
就月有所將其道何由惟學而已葢學則有緝熙
光明之功凡人之性本自光明大學所謂明德是
也惟其學力弗繼是以本然之光明日以闇晦今
當從事於學猶婦功之績接續而不已以廣吾本
性之光明然輔弼吾使能當此負任則羣臣之責
也願示我以顯明之德行使曉然知用力之方此
成王慮學之難進故望于羣臣者如此德者行之
本行者德之發成王之學惟欲充其性之光明進
其身之德行豈後世務外者比哉
以上叙商髙宗周成王之學臣按二君初非
聖人之資惟其知學之本故能克己蹈道卒
為商周令主後世未有及之者學之有功於
人如此哉
帝王為學之本
漢髙文武宣之學
漢髙帝初定天下太中大夫陸賈時時前稱説詩書帝
曰乃公居馬上得之(乃公帝/自稱也)安事詩書賈曰馬上得之
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文武竝用長乆之術也鄉使秦已
并天下修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慙色謂
賈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
敗之國賈乃祖述存亡之證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
未嘗不稱善稱其書曰新語
先儒胡宏曰賈之對宜曰陛下之得天下非専馬上
之力也葢陛下本以寛大長者受懐王入闗之命為
天下除殘賊所過亡擄掠赦秦降王子嬰財物無所
取婦女無所幸約法三章父老唯恐陛下不為秦王
庶幾三代得天下之仁項王負約王陛下於蜀漢陛
下忍而就國用蕭何為相養其民以致賢人収用巴
蜀還定三秦項羽賊殺義帝陛下舉軍縞素告諸侯
而伐之庶幾三代取天下之義不齷齪自用多大略
得英雄心師張良任陳平將韓信庶幾堯舜禹湯文
武知人之明鎮撫百姓下令軍士不幸死者更為衣
衾棺歛轉送其家庶幾堯舜禹湯文武哀鰥寡恤孤
獨之政此數者陛下所以得天下也今天下已定願
陛下退叔孫通聘魯二生使與張良四皓及如臣者
共論所以承三代之宜定一代大典以幸天下以詔
萬世使陸賈有是對而漢祖用其言則必六宫有制
適庶有辨敎養子弟有法后夫人嬪婦各得其所矣
又安有戚夫人為人彘趙王如意淮陽王友梁王恢
之皆不得其死哉又安有審食其凟亂宫闈之醜而
吕氏至于族滅後世世有外戚之禍哉則必制國有
法荆王賈楚王交代王喜齊王肥不封數十縣而伏
羲神農黄帝堯舜禹湯文武及臯陶伊傅周吕之裔
得血食矣則必體貌大臣蕭相國不繫獄黥布陳豨
盧綰韓王信不背叛矣則必不襲秦故尊君抑臣而
朝廷之上制禮以道謙尊而光乾剛不亢臣道上行
致天也於交泰而大臣可以托天下委六尺之孤矣
則必封建諸侯藩垣屏翰根深蒂固難于傾拔可以
正中國四夷之分不至畏匈奴與之和親而手足倒
置矣則必復井田之制不至後世三十税一近於貊
道富者田連阡陌僭擬公侯而貧民寃苦失職矣則
必侍御僕從罔匪正人有疾病不枕宦者卧臨棄天
下公卿大夫受顧命婦寺不得與而大正其終矣
臣按胡宏之論深中當時之失葢賈雖有修仁義
法先聖之言而其所陳不過秦漢間事安能舉其
君於帝王之隆哉此宏之所以深惜也
漢文帝時賈誼為長沙王傅歲餘文帝思誼徵之(徵召/也)
至入見上方受釐坐宣室(釐福也宣/室殿名)上因感鬼神事而
問鬼神之本誼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古/者)
(君臣皆席地而坐故/坐乆相親則前席)既罷曰吾乆不見賈生自以為過
之今不及也
臣按文帝之問賈誼及於鬼神之本鬼神者何隂
陽造化之謂也帝之問及此其有意窮理之學乎
誼具道所以然之故帝為之前席其必深有感於
心矣惜史氏之不載也然鬼神之事至難言也在
孔門惟季路問事鬼宰我問鬼神其他門人髙弟
大抵問仁問孝問政而已葢幽明二致而其理一
原知仁義則知隂陽能盡性則能至命誼之對亦
嘗及此否邪厥後新垣平以詭詐進帝為之惑是
未嘗知鬼神之情狀也帝有窮理之心而誼無造
理之學故君德成就終有媿于古吁可惜哉
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之士制曰朕欲聞大道之要至
論之極董仲舒對曰彊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彊
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
臣按彊勉學問者致知之事也彊勉行道者力行
之事也中庸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
行之學問思辨皆求以知之篤行則所以行之也
又曰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者彊勉
之謂也仲舒之學葢有見於此而帝不能用也惜
哉
又曰曽子曰尊其所聞則髙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
髙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願陛下設誠于
内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臣按武帝之於道徒聞而不尊徒知而不行此其
受病之本故仲舒箴之高明以智識言光大以事
業言古之聖王有所聞則必尊不徒聞而已也有
所知則必行不徒知而已也故充其智識則髙明
見諸事業則光大由其有求道之誠故也使帝能
用其言設誠于内而致行之不徒為聞道之名要
必有履道之實則其所至詎可涯也哉
又曰堯發乎諸侯舜興乎深山非一日而顯也葢有漸
以致之言出於己不可塞也行發于身不可掩也言行
君子之所以動天地故盡小者大謹微者著詩云惟此
文王小心翼翼故堯兢兢日行其道而舜業業日致其
孝善積而名顯德章而身尊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
人不知也積惡在身猶火銷膏而人不見也
臣按西漢儒者惟一仲舒其學純乎孔孟其致君
亦必以堯舜葢自七篇之後未有及此者使帝置
仲舒於左右承弼之地必能以二帝三王之道日
陳於前繩愆糾繆格其非心安得有極意奢淫之
失窮兵黷武之禍又安得惑邪臣之譛興巫蠱之
獄而致父子隔絶闕庭流血之變哉故剟三策之
言尤切者著于此以見武帝雖有志于學而實不
知所以學為可惜也
倪寛見武帝語經學上曰吾始以尚書為樸學弗好及
聞寛語可觀乃從寛問一篇
臣按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皆人主之軌範
也武帝初以為樸學弗好既失之矣及聞寛説可
觀又止從問一篇則是其弗好如故也然聖經之
藴無窮隨其所入皆必有獲百篇之書無所不備
使帝于其一篇果嘗深玩而服膺焉修己治人亦
有餘用而帝之行事未見有一與書合者是亦徒
問而已果何益哉
武帝詔求能為韓嬰詩者徵蔡義上召見説詩甚悦之
擢為光禄大夫給事中進授昭帝
臣按武帝悦蔡義説詩既引以自近又使授其子
意亦美矣然不知義之講説其果能有得詩人之
指邪夫詩三百以闗雎為首重風化之源也而武
帝之衛后以謳者進李夫人以倡進大本如此他
可知矣故窮奢極欲則非鴛鴦之義重賦横歛則
昧碩䑕之戒以天旱為乾封安有雲漢之恐懼用
䜛言殺太子不監青蠅之罔極孔子曰誦詩三百
不達于政雖多亦奚以為武帝近之矣
宣武髙才好學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
元康元年詔曰朕不明六藝(謂詩書禮樂/易春秋也)鬱於大道(鬱/不)
(明也大道謂/先王之道)是以隂陽風雨未時其博舉吏民厥身修
正通文學明於先王之術宣究其意者各二人(宣通也/究窮也)
孝元帝為太子柔仁好儒見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
繩下(刑謂刑法名謂名家者流/考核名實者也繩束也)嘗侍燕從容言陛下持
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
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敎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
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歎曰
亂我家者太子也
臣按宣帝之詔以隂陽風雨之未時由其不明六
藝闇於大道葢人君不明經不知道則無以正心
而修身一念之不純一動之失中皆足以奸隂陽
之和故洪範以雨暘燠寒風之時為肅乂哲謀聖
之應五者之不時為狂僣豫急蒙之應人主之一
心與天地相為流通而善惡吉凶之符甚于影響
葢如此後世人主鮮或知者而帝獨知之可謂卓
然有見矣然其所舉吏民之厥身修正通文學明
先王之術者乃寂無聞焉夫正身明道之士誠世
之所鮮有使帝果以誠求之豈無一二近似者出
為帝用夷考當時惟一王吉粗欲建萬世之長策
而舉明主於三代之隆帝已視為迂闊矣使子思
孟子生乎其時皇皇于仁義而不汲汲于功利其
與帝枘鑿將有甚焉者然則正身明道之士窺見
此指其肯輕為帝出哉夫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
仁者霸其為道若白黒之異色清濁之異流不可
雜也雜則黒與濁者終勝矣帝乃以霸王道雜為
漢家之制度可乎且帝嘗受論語矣語曰道之以
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耻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
恥且格又曰子為政焉用殺則夫子之意是欲人
君純任德敎也又嘗立書春秋于學官矣孔子定
書紀文武成康之政為後世法而春秋尊王道黜
霸術是夫子之意正欲人君純用周政也帝乃曰
德敎不可任周政不可用則是論語不必受書春
秋不必立也俗儒是古非今固不足用獨不當求
真儒而用之乎以俗儒不達時宜而并儒之通世
務者棄之是因噎而廢食也以髙材好學之君而
擇術如此是以勵精為政雖能致一時之治而刑
餘周召法律詩書卒不免基後來之禍惜哉
以上叙漢髙文武宣之學
大學衍義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