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衍義
大學衍義
欽定四庫全書
大學衍義卷二十七
宋 真德秀 撰
格物致知之要四
察民情
生靈嚮背之由
泰誓(周武王伐紂作/此以誓衆士)古人有言曰撫我則后(后君/也)虐我
則讎獨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讎
臣按武王舉古人之言以明民之常情如此也若
君民之分豈以虐我而遂讎之哉然君民之分不
可恃而民之常情不可不察
康誥(武王封康叔於衛/作此書告戒之)曰天畏棐忱(棐輔也/忱誠也)民情大可
見小人難保往盡乃心無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聞曰
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懋勉/也)
臣按此成王勉康叔之辭康叔就封有君人之責
故告之曰天命不常雖甚可畏然誠則輔之民情
好惡大畧可見而小民至為難保然則小民曷為
難保耶曰萬事之得或以一事之失而召怨萬人
之恱或以一夫之怨而生亂此其所以難保也然
康叔往治其國豈有他哉盡汝之心無自安而好
逸豫乃其所以乂民也昔之人或以小失而致怨
者故不在大亦或以大過而致怨者故不在小怨
之來也非一端其弭怨也無他術惟順所不必順
勉所不必勉於人情所忽者一不敢忽焉庶幾其
無怨乎始以天與民並言而終獨歸之民者民心
即天心也能保小民則能保天命矣
春秋傳穀梁氏曰財盡則怨力盡則懟
臣按此亦言民之常情故聖賢之君輕賦斂而不
盡其財省徭役而不盡其力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
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民
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
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
王者未之有也
臣按為民上者知有宮室之樂為民者亦欲有居
處之安因己之樂而圖民之憂是之謂與民同樂
因民之憂而不敢恣己之樂是之謂與民同憂君
之憂樂與民同而民不與君同其憂樂者鮮矣故
為人君者不以己之樂為樂而以天下之樂為樂
不以己之憂為憂而以天下之憂為憂如此而天
下不歸者未之有也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毁明堂毁諸已乎孟子對曰夫
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毁之矣王曰王
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
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拏老而無妻曰
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
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
詩云哿矣富人哀此㷀獨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
則何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對曰昔者公劉
好貨詩云乃積乃倉乃裹餱糧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
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
糧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
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
厥妃詩云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
及姜女(太王/妃)聿來胥宇(胥皆也/宇居也)當是時也内無怨女外
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臣按此亦前章之意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於鰥寡
孤獨孟子以為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故
文王先焉以臣考之不虐無告不廢困窮自堯舜
已然矣文王治岐之心即堯舜治天下之心也宣
王知善孟子之言而自謂不能行者以有好貨好
色之累而孟子則以公劉太王之事為言以為人
君豈能不事儲峙之富惟能推此心使民亦有餱
糧之積可也人君豈能無妃匹之奉惟能推此心
使民亦有配偶之安可也夫公劉非好貨也不過
居則有積倉行則有裹糧爾而當時之民居者行
者亦皆有以自養而無饑餒之虞可見其與民同
欲也太王非好色也不過同姜女以來胥宇爾而
當時宮中無怨女民間無曠夫可見其與民同欲
也公劉太王與民同欲如此王業安得而不興後
世人主私四海之富鉅橋洛口儲粟山積而民無
宿昔之糧侈六宮之奉燕姬趙女充盈館籞而民
多鰥孤之嘆其專欲病民如此禍變安得而不作
惟仁聖之君享玉食而憂民之不飽於藜藿對嬪
御而念民之不足於室家推此之心行此之政其
庶矣乎
漢文帝時晁錯以賢良對策曰三王臣主俱賢故合謀
相輔計安天下莫不本於人情人情莫不欲夀三王生
而不傷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
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節其力而
不盡也其為法令也合於人情而後行之其動衆使民
也本於人事然後為之取人以已内恕及人情之所惡
不以彊人情之所欲不以禁人是以天下樂其政歸其
德望之若父母従之若流水
臣按漢初去古未遠先秦舊聞猶有存者斯言者
非錯之言先民之遺言也夫人情之所欲順之則
安擾之則危故虞廷君臣相戒必曰罔咈百姓以
従己之欲錯之論大抵本此而其敷陳尤詳且盡
焉然總其要歸不過數端曰不窮兵不黷武所以
全其生也不急征不横斂所以厚其財也不為苛
擾之政所以安其居也不興長久之役所以養其
力也本之以仁行之以恕三王之所謂本人情者
如是而已考觀漢文之治雖未盡合古而寛仁安
靜盖庶幾焉豈錯之對有以發之耶武帝一切反
之幾至危亂臣故於錯有取云
唐德宗在奉天(朱泚反上/幸奉天)陸贄上疏謂當今急務在於
審察羣情羣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羣情之所深
惡者陛下先去之欲惡與天下同而天下不歸者未之
有也又曰當違欲以行已所難布誠以除人所病竊聞
輿議頗究羣情四方則患於中外意乖百辟又患於君
臣道隔郡國之志不達於朝廷朝廷之誠不升於軒陛
上澤闕於下布下情壅於上聞實事不必知知事不必
實上下否隔真偽雜糅聚怨囂囂騰謗藉藉欲無疑阻
其可得乎臣謂宜因文武羣臣入參之日陛下特加延
接親與敘言備論禍亂之由明示咎悔之意各使極言
得失仍令一一面陳軍務之餘到即引對匹夫片言採
錄不遺乃是總天下之智以助聰明順天下之心以施
教令則君臣同志何有不従遠邇歸心孰與為亂疏奏
上無施行贄又言曰立國之要在乎得衆得衆之要在
乎見情故仲尼謂人情聖王之田言理道所由生也時
之否泰事之損益萬化所繫必因人情上下交而泰不
交而否自損者人益自益者人損情之得失豈容易哉
故喻君為舟喻人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舟即君道
水即人情舟順水之道乃浮違則没君得人之情乃固
失則危是以聖人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従天下之心
而不敢以天下人従其欲德宗不能従
臣按德宗專已欲而咈天下之情是以致建中之
亂陸贄懇懇言之猶弗見聽唐治自是日衰不明
之君可與言哉
以上論生靈嚮背之由
察民情
田里戚休之實
詩采薇遣戍役也文王之時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獫狁
之難以天子之命命將帥(天子/紂也)遣戍役以守衞中國故
歌采薇以遣之其首章曰采薇采薇薇亦作止(作生/也)曰
歸曰歸歲亦莫止(莫音/暮)靡室靡家(靡無/也)玁狁之故不遑
啟居玁狁之故其次章曰采薇采薇薇亦柔止(薇始生/而柔)
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憂心烈烈載饑載渴我戍未定靡
使歸聘三章曰采薇采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
止(十/月)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其末章
曰昔我往矣楊栁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
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臣按此商之末造紂為無道夷狄交侵文王時為
西伯以天子之命遣戍役以衞中國非可已而弗
已也而遣行之詩丁寧惻怛曰采薇采薇以薇為
遣戍之期也薇之生戍者始行薇之柔戍者在行
薇之剛戍者將歸厯時久而歸期緩也曰靡室靡
家念戍者之離其配偶也曰不遑啟居念戍者之
不得安其起居也曰憂心烈烈載饑載渴念戍者
以歸期尚遠為憂而又重之以饑渴也曰我戍未
定靡使歸聘念戍者之行役未定無與歸問其家
之安否也曰王事靡盬不遑啟處念戍者之勤勞
王事不得安其居處也曰憂心孔疚我行不來念
戍者之決於死敵憂心雖甚病而此行無歸期也
末章又言昔我之往楊栁依依春之中也今我之
來雨雪霏霏冬之末也征行之久饑渴之害心傷
悲而人莫我知凡此皆戍者之情鬱結于中不能
以自愬者文王乃先其未發歌詠以勞苦之如其
身之疾疚焉故范祖禹謂於采薇見先王以人道
使人至於後世則牛羊而已矣豈不然哉出車勞
還枤杜勤歸大抵放此不悉錄云
東山周公東征也(征三/監也)周公東征三年而歸勞歸士大
夫美之故作是詩也一章言其完也二章言其思也三
章言其室家之望女(音/汝)也四章樂男女之得及時也君
子之於人序其情而閔其勞所以說也說以使民民忘
其死其惟東山乎我徂東山(徂往/也)慆慆不歸(慆慆言/久也)我
來自東零雨其濛(濛雨/貌)我東曰歸我心西悲制彼裳衣
勿士行枚(士事也行陳也枚/如箸戰時所銜)蜎蜎者蠋(桑/蟲)烝在桑野(烝/發)
(語/聲)敦彼獨宿(敦獨/處也)亦在車下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
自東零雨其濛果臝之實(果臝枯/棲也)亦施于宇(施延/也)伊威
在室(伊威/小蟲)蠨蛸在户(蠨蛸小/蜘蛛也)町畽鹿場(町畽畦隴也/為麋鹿之場)熠
燿宵行(熠燿螢/火也)不可畏也伊可懷也我徂東山慆慆不
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于垤(鸛水鳥將雨則/鳴垤蟻冢也)婦嘆
于室洒埽穹窒(穹窒䑕/穴也)我征聿至有敦𤓰苦(敦徒端切/冏成之狀)
(𤓰苦苦/𤓰也)烝在栗薪(謂𤓰延于/栗木之上)自我不見于今三年我徂
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倉庚于飛熠燿其
羽(熠燿鮮/明也)之子于歸(歸嫁/也)皇駁其馬(馬之黄曰皇/騮白曰駁)親結
其縭(縭恱/也)九十其儀(言多/儀)其新孔嘉(新新/婚)其舊如之何
臣按此詩凡四章章首必曰我徂東山慆慆不歸
我來自東零雨其濛者序其久戍思歸之情閔其
歸塗陰雨之苦也我之在東未嘗不曰歸而未可
以歸故其心念西而悲今既歸矣裳衣之敝制而
新之願今以往勿復従事於行陳之間可也彼蜎
蜎者蠋則在桑野而敦然獨宿者亦在車下此因
道塗所見而興士之獨處也次章言果臝之施于
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户町畽鹿場熠燿宵行盖未
歸之時遐想其室空無人荒涼岑寂而蔓生之實
延焉小蟲綴焉野鹿游焉固非可畏之物不能不
動其懷歸之情也三章言天之欲雨也鸛則鳴于
垤婦則歎于室盖以夫之在行遇雨念之而嘆愛
之至也洒埽熏鼠以我之征人行且遂至潔除以
待望之切也顧見苦𤓰繫于薪上因感其夫匏繫
於外我之不見今三年矣觸物興懷無一念之不
在也四章言倉庚于飛鮮明其羽此嫁娶之時也
之子于歸其馬皇駁有文彩也母為結褵送其行
也九十其儀儀之多也新婚之喜固可嘉矣舊有
家室者相見而喜又何如耶盖男女居室人之至
情故一章言其獨宿三章敘其久别而四章又以
婚之新舊終焉序詩者曰君子之於人敘其情而
閔其勞所以說也可謂得詩之本指矣詩之言我
皆周公述歸士之辭士之藴於其心而不能言者
周公盡發之於言遐想其時上下交孚歡欣感激
有不能自已者後世征戍頻繁民病于役則有為
詩以刺者曰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無已母曰嗟
予季行役夙夜無寐曰王事靡盬不能藝稷黍父
母何怙曰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此以父子不相保
而怨也曰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
旦曰終朝采藍不盈一䄡五日為期六日不詹此
以夫婦不相保而怨也曰漸漸之石維其髙矣山
川悠遠維其勞矣曰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哀我征
夫朝夕不暇此將率戍役以勞苦而怨也與采薇
東山之辭大抵畧同然采薇東山上序戍者之情
也陟岵諸詩戍者或其家人自序其情也得失之
相去顧不遠哉今之世兵農雖分而並邊之民往
往或従征役或任轉輸饑渴疲勞之殃戚嗟愁苦
之態往往有甚於古者自將帥守牧未聞有過而
問之者况得上徹於九重之邃乎臣今列之是編
者欲仁聖之君軫文王周公之念處宮庭之奥如
親臨邊鄙之間恤民之憂如己之憂則民亦將以
上之憂為憂矣說以使民民忘其死其庶幾乎
七月陳王業也周公遭變故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由
致王業之艱難也七月流火(流下也火大火心星六月/之昏入於地之南方至七)
(月之昏則/下而西流)九月授衣(當流火之時為/授衣之備也)一之日觱發(一之/日十)
(一月也觱/發者風寒)二之日栗烈(二之日十二月/也栗烈者氣寒)無衣無褐(褐毛/布也)
何以卒歲(&KR0816;終/也)三之日于耜(三之日正月也/于往也耜田器)四之日舉
趾(四之日二月也趾/足也謂舉足而耕)同我婦子饁彼南畝(饁饋/也)田畯至
喜(田畯田/大夫)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載始也/陽温也)有鳴
倉庚(黄鸝/也)女執懿筐(懿筐深/筐也)遵彼微行(遵循也微行/牆下小徑)爰
求柔桑(爰於也柔/桑群桑)春日遲遲(遲緩/也)采蘩祁祁(蘩□蒿也/所以生蠶)
(祁祁衆/多也)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女常悲春欲如貴/公子之早妹也)七
月流火八月萑葦(預蓄以/為曲薄)蠶月條桑(條桑枝落之/以取葉也)取彼
斧斨以伐遠揚(斧斨所以伐遠枝之揚/起者於此亦預備之)猗彼女桑(小而/長條)
(曰女/桑)七月鳴鵙(伯勞/也)八月載績(緝麻/之名)載𤣥載黄(以為祭/服𤣥衣)
(黄/裳)我朱孔陽(朱色/光明)為公子裳(以供/公上)四月秀葽(草/也)五月鳴
蜩(蟬/也)八月其穫(禾之早/穫者)十月隕蘀(謂木葉/損落)一之日于貉
(謂取狐/狸皮也)取彼狐狸為公子裘(同/上)二之日其同(同㑹/聚也)載纉
武功(纉繼也/功事也)言私其豵獻豜于公(田獵所取也小豕曰/豵大豕曰豜大獸公)
(之小獸/私焉)五月斯螽動股(斯螽/蝗属)六月莎雞振羽(莎雞/如蝗)七月
在野八月在宇(屋霤/也)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牀下(自/七)
(月以下皆言蟋蟀/自野漸入以避寒)穹室熏鼠(穹隙也室塞/也熏去其䑕)塞向墐户(向/北)
(出牖墐塗也/所以備寒)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改歲大寒/將此以處)
六月食鬱及薁(鬱棣属/薁櫻薁)七月亨葵及菽(亨煑也葵今/之葵菽豆也)八
月剝棗(剝普卜/反擊也)十月穫稻(稻謂晚/収者)為此春酒以介眉夀
(自食鬱以下/皆言養老也)七月食𤓰八月斷壺(瓠/也)九月叔苴(叔拾也/苴麻子)
采荼薪樗(荼苦菜/樗惡木)食我農夫(以上皆農/者之食)九月築場圃(築/圃)
(為場在/今猶然)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後熟曰重/先熟曰穋)禾麻菽麥嗟
我農夫我稼既同(既同言/已聚也)上入執宮功(宮功公/室之役)晝爾于
茅宵爾索綯(晝取茅/夜作索)亟其乘屋(亟急也/乘升也)其始播百穀(以/布)
(穀在近早/修室廬)二之日(十二/月)鑿冰沖沖(沖沖鑿/冰之意)三之日(正/月)納
于凌陰(冰室/也)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仲春獻羔開冰獻/于寢廟也韭新出)
(故薦/之)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滌掃/也)朋酒斯饗(兩樽/曰朋)曰殺羔
羊躋彼公堂(公堂人/君之堂)稱彼兕觥(兕角/之觥)萬夀無疆
臣按周家以農事開國成王幼沖嗣位周公懼其
未知稼穡之艱難也故作此詩使瞽矇歌之宮中
(此朱/熹說)庶幾成王知小民之依不敢荒寧盖與無逸
之作同一意也夫農者衣食之本一日無農則天
地之所以養人者幾乎熄矣惟其闗生人之大命
是以服天下之至勞今以此詩考之日月星辰之
運行昆蟲草木之變化凡感乎耳目者皆有以觸
其興作之思是其心無一念不在乎農也自于耜
而舉趾自播穀而滌場所治非一器所業非一端
私事方畢而公宮之役毋敢稽歲功方成而嗣歲
之圗不敢後是一歲之間無一日不專乎農也維
夫與婦維婦與子各共乃事各任乃役是一家之
内無一人不力乎農也織薄於秋求桑於春躬蠶
績之勞以為衣服之計者無所不至猶恐其未足
也于貉為裘又有以相之食鬱及薁烹葵及菽備
果蔬之美以充耆老之養者無所不至猶恐其未
足也穫稻為酒又有以介之當是時農之所耕者
自有之田也而上之人又従而崇奬勸勵之故斯
人亦以為生之樂而勤敏和恱之氣浹於上下不
見其有勞苦愁嘆之狀朋酒羔羊升堂稱夀君民
相與獻酬忘其為尊卑貴賤之殊後世之農則異
乎此矣已無田可耕而所耕者他人之田為有司
者得無殃害之足矣豈復有崇奬勸勵之意故數
米而炊併日而食者乃其常也田事既起丁夫之
糧餉與牛之芻槀無所従給豫指収斂之入以為
稱貸之資糲飯藜羮猶不克飽敢望有鹽酪之味
乎曉霜未釋忍饑扶犁凍皴不可忍則燎草火以
自温此始耕之苦也燠氣將炎晨興以出傴僂如
啄至夕乃休泥塗被體熱爍濕蒸百畝告青而形
容變化不可復識矣此立苗之苦也暑日流金田
水若沸耘耔是力稂莠是除爬沙而指為之戾傴
僂而腰為之折此耘苗之苦也迨埀穎而堅栗懼
人畜之傷殘縛草田中以為守舍數尺容膝僅足
蔽雨寒夜無眠風霜砭骨此守禾之苦也刈穫而
歸婦子咸喜舂揄簸蹂競敏其事若可樂矣而一
飽之懽曾無旬月穀入主家之廩利歸質貸之人
則室又埀罄矣自此之外惟采薪于茅販鬻易粟
以茍活而已若夫桑麻種藝蠶績織絍勞苦稱是
而敝衣故絮曾不得以卒歲豈不重可哀憐也哉
夫農夫紅女之艱勤富室知之者寡矣况士大夫
乎士大夫知之者寡矣况貴戚近屬乎貴戚近屬
知之者寡矣况六宮嬪御乎近世張栻入侍經筵
因講葛覃之詩言於孝祖以為周公之告成王見
於詩有若七月見於書有若無逸欲其知稼穡之
難與小人之依帝王所傳心法之要端在於此夫
治常生於敬畏而亂常起於驕肆使為國者毎念
乎農畝之勞則心不存焉者寡矣何者其必嚴恭
朝夕而不敢怠也其必懷保小民而不敢康也其
必思天下之饑寒若己饑寒之也是心常存則驕
肆何自而生豈非治之所由興也與栻之論最為
懇至臣愚不佞願詔儒臣以今農夫紅女耕蠶勞
勩之狀作為歌詩退朝之暇使人日誦于前且繪
畫成圖揭之宮掖布之戚里庶幾聖心惕然不忘
小民之依而六宮嬪御外家近屬亦知衣食所自
來勉為勤儉之趨而不狃汰侈之習戒諭守宰勤
行勸相毋妄興徭役以奪其時毋横加賦斂以困
其力老農之不能自養者籍之有司大夏隆冬賦
常平義廩之粟稍振贍之歲凶賑䘏先良農而後
游手以示聖朝重本之意則民將爭趨南畝衣食
足而孝悌興矣惟仁聖埀意焉
君牙(周書篇名穆王命君牙/為大司徒作此以誥)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
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艱哉思其艱以圖其易民
乃寧
臣按夏而雨冬而寒時令之常也而小民惟曰怨
咨者非怨天之雨且寒也小民生生之計無時弗
艱而於斯時為尤艱此其所以怨咨也厥惟艱哉
非深知民間真切利疚者不能言也為有司者當
思其艱而為圖其易者民乃安矣穆王為周六葉
天子生深宮之中而能恫念細民疾苦此孔子所
以取於書也然方是時井地之法未壞有廬可居
有田可食民之艱已若是而况今乎窮簷敗屋窮
山曠野暑雨淋淫茅茨不足以自覆風雪凝沍褚
絮不足以自温平居終歲勤動曾不得穀其腹隆
寒皸瘃罔所營求則坐須窮餓而已歲雖大穰猶
不免此一遭艱險則老弱轉乎溝壑彊者起為攻
剽勢所必然民生之艱莫甚今日惟聖明其深軫之
漢文帝十二年三月詔曰道民之路在於務本朕親率
天下農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辟讀/曰闢)歲一不登民有饑
色是従事焉尚寡而吏不加務也吾詔書數下歲勸民
種殖而功未興是吏奉吾詔不勤而勸民不明也且吾
農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將何以勸焉其賜民今年租稅
之半
臣按三代而後知農民之苦未有漢文若者詔令
之下勤勤懇懇然使無實惠以將之則詔令為空
文矣惟其方春而豫賜今年之租寛細民之力此
其所以為誠於憫農也
唐德宗貞元二年上畋於新店入民趙光奇家問百姓
樂乎對曰不樂上曰今歲頗稔何為不樂對曰詔令不
信前云兩歲之外悉無他徭而誅求者殆過於稅又云
和糴而實强取之曾不識一錢始曰所糴栗麥納於道
次今則遣致京西行營動數百里車摧牛斃破産不能
支愁苦如此何樂之有毎有詔令優恤徒空文耳恐聖
主深宮九重皆未知之也上命復其家
司馬光曰甚矣唐德宗之難寤也自古所患者人君
之澤壅而不下達小人之情鬱而不上通故勤恤於
上而民不懷愁怨於下而君不知至於離畔危亡凡
以此也德宗幸以游獵得至民家值光奇敢言而知
民疾苦固當按有司廢格詔書横増賦斂盜匿公財
之罪然後洗心易慮一新其政屏浮飾廢虛文謹號
令篤誠信矜困窮伸寃滯則太平之業可致矣釋此
不為乃復光奇之家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衆安得
人人自言於天子而户户復其徭賦乎
臣按趙光奇之言雖唐世之弊政求之今日殆有
甚焉常賦之誅求粟則展轉增入有輸一石而其
費至三石者帛則阻却換易有輸一縑而其費逾
三縑者和糴之强取有僅償其半直者有不給一
錢者其他横斂苛征色目如蝟又不與焉是以民
雖遭值豐穰曾無伸眉之樂况艱險乎貪官黠胥
交為蒙蔽監司牧守不獲盡聞况朝廷乎民日以
瘠吏日以肥而國家元氣日以朘剝長此不已將
有瓦解土傾之憂惟仁聖深念焉
後唐明宗問宰相馮道今歲雖豐百姓贍足否道曰農
家歲凶則死於流殍歲豐則傷於穀賤豐凶皆病者惟
農家為然臣記進士聶夷中詩云二月賣新絲五月糶
新穀醫得眼下瘡剜却心頭肉語雖鄙俚曲盡田家之
情狀農於四民之中最為勤苦人主不可以不知也上
恱命左右錄其詩常諷誦焉
臣按聶夷中之詩即臣前所謂預指収斂之入以
為稱貸之資是也新絲之出以五月而貸以二月
新穀之登以八月而貸以五月此猶當時之俗也
若今則往往貸於半歲之前矣千錢之物僅得數
百或不及其半焉富家鉅室乘時射利田夫蠶婦
低首仰給否則亡以為耕桑之本迨繭浴於湯禾
登於場而責逋者狎至解絲量穀亟以授之回顧
其家索無所有矣償或未足則又轉息為本因本
生息昔之千錢俄而兼倍昔之數百俄而千錢於
是一歲所貸至累載不能償己之所貸子孫不能
償牒訟一投追吏奄至伐桑撤屋賣妻鬻子有不
容惜者矣且人情所望者一稔而歲稔則督逋尤
峻竭其廬之入不容錙銖龠合留故昔人謂豐年
不如凶年其言似於過激然實農家之真利病也
嗚呼民生之艱一至於此上之人奈何眂為當然
而弗之恤哉唐明宗五季之君而儉約愛民所謂
彼善於此者因馮道之對誦夷中之詩惻然若有
所感然未聞當時有所施行則亦徒言而已爾故
孟子曰雖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者不行先
王之道也仁聖之君可不念哉
周世宗留意農事常刻木為農夫蠶婦寘於殿庭
臣按世宗於五季為賢君故能念耕蠶之苦刻木
為人朝夕睹之以毋忘細民之艱其視沈溺於富貴
之欲一念未嘗及田里者相去遠矣臣是以有取焉
以上論田里戚休之實
大學衍義卷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