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衍義
大學衍義
欽定四庫全書
大學衍義卷四十二
宋 真徳秀 撰
齊家之要
定國本
嫡庶之分宜辨
春秋左氏傳桓十八年周公欲弑莊王而立王子克(莊/王)
(桓王太子王子/克莊王弟子)辛伯告王遂與王殺周公黒肩王子克
奔燕(辛伯周/大夫)初子儀有寵於桓王桓王屬諸周公辛伯
諌曰並后(妾如/后)匹嫡(庶如/嫡)兩政(臣擅/命)耦國(都如/國)亂之本
也周公弗從故及(及於/難也)
臣按莊王嫡也子儀庶也桓王屬子儀於周公是
有私之之心也周公欲弑莊王而立子儀是成桓
王之私也君臣共成其私而不顧天下之正理其
得免乎宜周公之及難也
齊侯(襄/公)使連稱管至父戍葵丘(二人齊大夫/葵丘齊地)瓜時而徃
(以食𤓰/為候)及瓜而代(戍之明年又/食瓜則代還)期戍公問不至(代還之/問不至)
請代弗許故謀作亂僖公之母弟曰夷仲年(夷仲字/年其名)生
公孫無知有寵於僖公衣服禮秩如適(適太/子)襄公絀之
(謂降其/禮秩)二人因之以作亂(二人連稱管至父二人本/謀亂因無知之怨遂作亂)連
稱有從妹在公宫無寵使間公(伺公之/間隙)曰㨗吾以女為
夫人(㨗克也言無知事成則/以女為夫人也女音汝)冬十二月弑君立無知
臣按兄弟之子猶子也愛之之一則可而衣服禮
秩皆與適同則不可僖公之寵無知宜若厚於兄
弟之子者而不知古人崇異世嫡之禮非以自私
所以明尊卑之分杜僭忒之源也其召後日之禍
宜哉
漢成帝時傅昭儀及子定陶王愛幸寵於皇后太子(言/昭)
(儀之寵過於皇后定/陶王之寵過於太子)丞相匡衡上疏曰聖王必慎妃后
之際别適長之位(適讀/曰嫡)禮之於内也卑不踰尊新不先
故所以統人情而理隂氣也(禮屬隂理得則隂/氣順故曰理隂氣)其尊適
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禮之用醴(醴甘酒也/貴於衆酒)衆子不得
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禮文而已乃
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如當親者疏
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姦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謹
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
臣按匡衡援古人之冠禮以明適子之重衆子不
得而並焉㫖哉斯言人君不可以不知也
三國呉大帝赤烏五年立子和為太子霸為魯王霸和
母弟也呉主權愛之與和無異其傅是儀諌曰魯王兼
資文武宜出鎮四方為國藩輔且使二宫有所降殺以
正上下之序不聴八年春呉太子和與魯王同宫禮秩
如一羣臣多以為言呉主權乃命分宫列僚二子由是
有隙霸曲意交結名士於是仇黨疑貳舉國中分太子
寵日衰霸黨從而毁之權惑焉陸遜諫曰正統藩臣當
使寵秩有差則彼此得所上下獲安矣書三四上辭情
危切權不恱太常顧譚上疏曰有國家者必明嫡庶之
端異尊卑之禮使髙下有差等級踰邈則骨肉之恩全
覬覦之望絶矣臣之所陳非有所偏誠欲以安太子而
便魯王也由是霸惡譚全悰亦惡之相與譛之呉王徙
譚於交州權以魯王霸楊竺之譛數遣使責問遜遜憤
恚而卒初潘夫人有寵於呉主權生少子亮權愛之全
公主既與太子和有隙欲豫自結數稱亮美權以魯王
霸結朋黨以害其兄心亦惡之謂侍中孫峻曰子弟不
睦将有袁氏之敗為天下笑若使一人立者安得不亂
乎遂有廢和立亮之意然猶沉吟厯年至是乃幽太子
和将軍朱據諫曰太子國之本根加以雅性仁孝天下
歸心昔晉獻用驪姬而申生不存漢武信江充而戾太
子寃死臣竊懼太子不堪其憂雖立思子之宫無及也
不聴據與尚書僕射屈晃率諸将吏泥頭自縛連日詣
闕請和而無難督陳正及五營督陳象各上書切諫呉
主大怒族誅正象牽據晃入殿據晃猶叩頭流血詞氣
不撓權杖之一百遂廢和為庶人徙故鄣賜霸死立子
亮為太子
臣按呉主不監匹嫡之戒既立太子又寵魯王禮
秩如一陸遜顧譚力諫不聴卒以基禍至於兩廢
焉此人主所宜戒也
唐武徳九年太宗立皇子中山王承乾為太子貞觀七
年太子好嬉戱頗虧禮法左庶子于志寜右庶子孔頴
達數直諫上聞而嘉之各賜金一斤絹五百匹十四年
太子乆不出見官屬右庶子張𤣥素諫曰朝廷選俊賢
以輔至徳今動經時月不見宫臣将何以禆益萬一不
聴
十五年太子治宫室妨農功又好鄭衛之樂詹事于志
寜諫不聴又寵昵宦官常在左右又引突厥逹哥友入
宫志寜上書切諫太子遣刺客殺之二人不忍殺而止
十六年魏王泰上拓地志泰好學司馬蘇朂說泰以古
之賢王皆招士著書故泰奏請修之於是大開館舍廣
延時俊人物輻凑門庭如市泰月給踰於太子諌議大
夫褚遂良上疏以為聖人制禮尊嫡卑庶世子用物不
㑹與王者共之庶子雖愛不得踰嫡所以塞嫌疑之漸
除禍亂之源也昔漢竇太后寵梁孝王卒以憂死宣帝
寵淮陽王亦㡬至於敗今魏王新出閤宜示以禮則訓
以謙儉乃為良噐此所謂聖人之教不肅而成者也上
又令泰徙居武徳殿魏徵上疏以為陛下愛魏王常欲
使之安全宜每抑其驕奢不處嫌疑之地上遽遣泰歸
第
秋八月上曰當今國家何事最急褚遂良曰今四方無
虞唯太子諸王宜有定分最急上曰此言是也時太子
承乾失徳魏王泰有寵羣臣日有疑議上聞而惡之謂
侍臣曰今羣臣忠直無踰魏徵我遣侍太子使絶天下
之疑九月徵為太子太師徵表辭上手詔諭以周幽晉
獻廢嫡立庶危亡國家漢髙祖㡬廢太子賴四皓然後
定我今賴公即其義也徵乃受詔
十七年春正月上謂羣臣曰聞外間士民以太子有足
疾魏王頴悟多從遊幸遽生異議徼幸之徒已有附㑹
者太子雖病足不廢歩履且禮嫡子死立嫡孫太子男
已五嵗朕終不以孽代宗啟窺窬之源也
初太子承乾喜聲色畋獵所為夸靡魏王泰多藝能有
寵於上見太子有足疾潛有奪嫡之志折節下士求聲
譽上命黄門侍郎韋挺攝㤗府事後命工部尚書杜楚
客代之二人俱為泰要結朝士楚客或懐金以賂權貴
因說以魏王聰明宜為上嗣文武之士各有附託潛為
朋黨太子畏其逼遣人詐為泰府典籖上封事其中皆
言泰罪惡敕捕之不獲太子隂養刺客謀殺魏王泰吏
部尚書侯君集之壻賀蘭楚石為東宫千牛太子知君
集怨望數令楚石引君集入東宫問其自安之術君集
以太子暗劣欲乘釁圗之因勸之反漢王元昌亦勸太
子反駙馬都尉杜荷為太子所親暱預其反謀太子聞
齊王祐反於齊州謂紇干承基曰我宫西牆去大内正
二十歩耳與卿為大事豈比齊王乎夏四月承基上變
告太子謀反敕長孫無忌與大理中書門下參鞫之反
形已具上謂侍臣将何以處承乾羣臣莫敢對通事舍
人來濟進曰陛下不失為慈父太子得終天年則善矣
上從之詔廢承乾為庶人幽於右領軍府漢王元昌賜
自盡侯君集等皆伏誅承乾既獲罪魏王泰自入侍奉
上靣許立為皇太子長孫無忌請立晉王上謂侍臣曰
昨青雀(泰小/字)投我懐云臣今日始得為陛下子臣有一
子臣死之日當為陛下殺之傳位晉王人誰不愛其子
朕見如此甚憐之褚遂良曰陛下言大失願審思勿誤
也安有陛下萬嵗後魏王據天下肯殺其愛子傳位晉
王者乎陛下日者既立承乾為太子復寵魏王禮秩過
於承乾以成今日之禍前事不逺足以為鑒陛下今立
魏王願先措置晉王始得安全耳上流涕曰我不能爾
因起入宫魏王泰恐上立晉王治謂之曰汝與元昌善
元昌今敗得無憂乎治由是憂形於色上怪屢問其故
治乃以状告上憮然始悔立泰之言矣上面責承乾承
乾曰臣為太子復何求但為泰所圗時與朝臣謀自安
之術不逞之徒遂教臣為不軌耳今若立為太子所謂
落其度内承乾既廢上御兩儀殿羣臣俱出獨留長孫
無忌房𤣥齡李世勣褚遂良謂曰我三子一弟所為如
是我心誠無聊賴因自投於床無忌等争前扶抱上又
抽佩刀欲自刺遂良奪刀授晉王治無忌請上所欲上
曰我欲立晉王無忌曰謹奉詔有異議者臣請斬之上
御建極殿召文武六品以上謂曰承乾悖逆泰亦凶險
皆不可立朕欲選諸子為嗣誰可立者卿輩明言之衆
皆讙呼曰晉王仁孝當為嗣上說遂立晉王治為太子
上謂侍臣曰我若立泰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自
今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皆兩棄之傳之子孫永為後
法
臣按太宗不世出之主也而於太子魏王之事其
失與孫權氏本末一同皆㡬至於危國方褚遂良
進太子諸王宜有定分之說帝固是之矣使其因
此大正嫡庶之分車服禮秩咸立等差約敕魏王
峻其交通賓客之禁則太子之志安而不軌之謀塞矣
不是之思而乃於魏王之寵終不之損由是承乾日以
疑忌而泰日以窺覦雖欲禍亂之不生不可得已原其
本皆太宗溺於私愛不能自克之故也然承乾雖廢泰
亦不立且因是著為後世之法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
兩棄之於失之中而有得焉雖然與其有得於終孰若
無失於初故人君正家之道不可以不謹也
以上論嫡庶之分宜辨
定國本
廢奪之失宜監
史記幽王嬖愛褒姒生子伯服褒姒幽王欲廢太子太
子母申侯女而為后後幽王得褒姒愛之欲廢申后并
去太子宜臼以褒姒為后以伯服為太子太史伯陽曰
禍成矣幽王以虢石父為卿用事國人皆怨又廢申后
去太子也申侯怒與繒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
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驪山下虜褒姒於是諸侯乃即申
侯而共立故幽王之子宜臼是為平王
臣按幽王廢正后易太子其禍至於如此故錄以
為本篇之首云
春秋僖五年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
㑹王世子於首止(恵王太子鄭也不名而/殊㑹尊之也首止衞地)
傳㑹於首止謀寜周也杜預曰恵王以恵后故将廢
太子鄭而立王子帶故齊桓帥諸侯㑹王世子以定
其位胡安國曰王将以愛易世子桓公有憂控大國
扶小國㑹於首止以定其位太子踐阼是為襄王一
舉而父子君臣之道皆得焉故夫子稱之曰管仲相
桓公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
左衽矣中國之為中國以有父子君臣之大倫也一
失則無人道矣故首止之盟美之大者也
晉獻公烝於齊姜(齊姜武/公妾)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又
娶二女於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大戎唐叔子孫/别在戎狄者)小戎子
生夷吾(小戎允姓之/戎子姓也)伐驪戎驪戎男女以驪姬(驪戎其/君姬姓)
(其爵/男也)歸生奚齊其娣生卓子驪姬嬖欲立其子賂外嬖
梁五與東闗嬖五(姓梁名五在閨闥之外者東闗嬖五/别在闗塞者亦名五皆大夫為獻公)
(所嬖幸視/聴外事)使言於公曰曲沃君之宗也(曲沃桓叔所封/先君宗廟所在)
蒲與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無主宗邑無主則民不威
疆場無主則啟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國之患也若
使太子主曲沃而重耳夷吾主蒲與屈則可以威民而
懼戎且旌君伐(旌章也/伐功也)晉侯說之夏使太子居曲沃重
耳居蒲城夷吾居屈羣公子皆鄙(鄙邉/邑)唯二姬之子在
絳二五卒與驪姬譖羣公子而立奚齊晉人謂之二五
耦(二耜相耦廣一尺共起相伐/言二人俱共墾傷晉室若此)
閔元年晉侯作二軍(晉本/一軍)公将上軍太子申生将下軍
趙夙御戎畢萬為右(為公御右也夙趙衰/兄畢萬魏犫祖父)以滅耿滅霍
滅魏還為太子城曲沃賜趙夙耿賜畢萬魏以為大夫
士蒍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為之極
又焉得立(位以卿得/将下軍)不如逃之無使罪至為呉太伯不
亦可乎(太伯周太王之適子知其父/欲立季厯故讓位而適呉)猶有令名與其及
也(言雖去猶有令名/勝於留而及禍)且諺曰心茍無瑕何恤乎無家天
若祚太子其無晉乎
閔二年十二月晉侯使太子申生伐東山臯落氏(赤狄/别種)
(也臯落/其氏族)里克諫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里克晉大/夫冢大也)
以朝夕視君膳者也(膳厨/膳)故曰冢子君行則守有守則
從從曰撫軍守曰監國古之制也夫帥師専行謀(帥師/者必)
(専謀/軍事)誓軍旅(宣號/令也)君與國政之所圖也非太子之事也
(國政/正卿)師在制命而已(命将軍/所制)禀命則不威専命則不孝
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帥師君失其官帥師不威将焉用
之(太子帥師是失其官也専命/則不孝是為帥必不威也)且臣聞臯落氏将戰君
其舍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誰立焉不對而退見太
子太子曰吾其廢乎對曰告之以臨民(謂居/曲沃)教之以軍
旅(謂将/下軍)不共是懼何故廢乎且子懼不孝無懼弗得立
脩已而不責人則免於難太子帥師公衣之偏衣(偏衣/左右)
(異色其半/依公服)佩之金玦(以金/為玦)太子将戰狐突諌曰不可昔
辛伯諗周桓公曰内寵並后外寵二政嬖子配適大都
耦國亂之本也周公弗從故及於難今亂本成矣立可
必乎孝而安民子其圗之與其危身以速罪也
僖四年公将立奚齊(立為太/子也)既與中大夫成謀(中大夫/里克也)
姬謂太子曰君夢齊姜必速祭之(齊姜太/子母)太子祭於曲
沃歸胙於公(胙祭之/酒肉)公田姬寘諸宫六日公至毒而獻
之(毒酒經宿輒敗而/經六日明公之惑)公祭之地地墳與犬犬斃與小臣
小臣亦斃姬泣曰賊由太子太子奔新城(曲/沃)公殺其傅
杜原欵或謂太子子辭(勸之/自辯)君必辨焉(以六日之/状自理)太子
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我辭(辯/也)姬必有罪君老矣
吾又不樂(吾自理則姬死姬死則君/必不樂不樂為由吾也)曰子其行乎(勸之/出奔)
太子曰君實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誰納我十二
月縊於新城
經五年春晉侯殺其世子申生(書晉侯惡用/䜛書春從告)
臣按晉獻公用驪姬之䜛殺太子申生蓋将私其
子也又公薨奚齊立里克弑之卓子立又弑之姬
之子卒不能享有晉國而徒以滋晉之亂蓋易五
君二十餘年而後定然則國本其可以輕摇哉
漢髙祖十年戚姬有寵於上生趙王如意上以太子仁
弱謂如意類已雖封為趙王常留之長安上之闗東戚
姬常從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吕后年長常留守益疏上
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
昌廷爭之强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
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
上欣然而笑吕后側耳於東廂聴旣罷見昌為跪謝曰
微君太子㡬廢十二年十一月上從破黥布歸疾益甚
愈欲易太子張良諫不聴因疾不視事叔孫通諌曰昔
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
年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蘓令趙髙得以詐立胡亥
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吕
后與陛下攻苦食淡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
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汚地帝曰公罷矣吾直戯耳叔孫
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動奈何以天下為戯
乎
上欲廢太子立趙王如意大臣多爭未能得吕后恐不
知所為或謂吕后曰留侯善畫計上信用之吕后乃使
建成侯吕澤刼良曰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日欲易太子
君安得髙枕而卧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所不
能致者四人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侮士故逃匿山中
義不為漢臣然上髙此四人今公誠能毋愛金玉璧帛
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
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一助也於是吕后令吕澤使人
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上
從破布歸愈欲易太子良諫不聴叔孫太傅以死爭上
陽許之猶欲易之及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從太子年
皆八十有餘須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問曰何為者四
人前對各言其姓名上乃驚曰吾求公避逃我今何自
從吾兒遊乎四人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辱故恐
而亡匿今聞太子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願為
太子死者故臣等來上曰煩公幸卒調䕶太子四人為
夀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視曰我欲易之彼
四人為之輔羽翼已成難動矣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
此四人之力也
是年帝崩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令永
巷囚戚夫人髠鉗衣赭衣令舂召趙王至長安
恵帝元年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趙王少不能蚤起太后
使人持酖飲之黎明帝還趙王已死太后遂斷戚夫人
手足去眼煇耳飲瘖藥使居厠中命曰人彘
程頤曰坎六四納約自牖自牖言自通明之處人臣
以忠信善道結於君心必自其明處乃能入也人心
有所蔽有所通所蔽者暗處也所通者明處也當就
其明處告之求信則易也自古能諫君者未有不因
其所明者也漢髙愛戚姬将易太子是其所蔽也羣
臣爭之者衆矣嫡庶之義長幼之序非不明也如其
蔽而不察何四老者髙祖素知其賢而重之此其不
蔽之明心也故因其所明而及其事則悟之如反手
且四老人之力孰與張良羣公卿其言之切孰若周
昌叔孫通然而不從彼而從此者由攻其蔽與就其
明之異耳
胡寅曰張良招致四皓羽翼儲宫方之齊桓公㑹合
八國定王世子事簡而力不勞其績尤偉而世之君
子乃致疑焉謂審有此是良為子結黨以拒父是蓋
未知聖人深許首止之盟而稱管仲相齊一匡天下
之美也
隋文帝受周禪以太子勇為皇太子開皇二十年初上
使太子勇參决軍國政事時有損益上皆納之勇性寛
厚率意任情無矯飾之行上性節儉勇嘗文飾蜀鎧上
見而不恱戒之曰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長乆者
汝為儲后當以儉約為先乃能奉承宗廟吾昔日衣服
各留一物時復觀之以自警戒後遇冬至百官皆詣勇
勇張樂受賀上知之問朝臣曰近聞至日内外百官相
率朝東宫此何禮也太宰少卿辛亶對曰於東宫乃賀
也不得言朝上曰賀者正可三數十人隨情各去何乃
有司徵召一時普集太子法服設樂以待之可乎因下
詔停㫁自是恩寵始衰漸生猜阻勇多内寵昭訓雲氏
尤幸其妃元氏無寵遇心疾二日而薨獨孤后意有他
故甚責望勇自是雲昭訓専内政生子儼等數人后彌
不平頗遣人伺察求勇過惡晉王廣知之彌自矯飾唯
與蕭妃居處後庭有子皆不育后由是數稱廣賢大臣
用事者廣皆傾心與交上及后每遣左右至廣所無貴
賤廣必與蕭妃迎門接引為設美饌申以厚禮婢僕徃
來者無不稱其仁孝上與后嘗幸其第廣悉屏匿美姬
於别室唯留老醜者衣以縵綵給事左右屏帳改用縑
素故絶樂噐之絃不令拂去塵埃上見之以為不好聲
色還宫以語侍臣意甚喜侍臣皆稱慶由是愛之特異
諸子廣為揚州總管入朝将還鎮入宫辭后伏地流涕
后亦泣下廣曰臣性識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意不知
何罪失愛東宫欲加屠䧟每恐䜛譖生於投杼鴆毒遇
於杯勺后忿然自是决意欲廢勇立廣矣廣與安州總
管宇文述素善問計於述曰皇太子失愛已乆四海之
望實歸大王然廢立者國家大事處人父子骨肉之間
誠未易謀也然能移主上意者唯楊素耳素所與謀者
唯其弟約述雅知約請朝京師與約相見共圗之廣大
恱多齎金寳資述入闗約時為大理少卿素凡有所為
皆先籌於約而行之述請約盛陳噐玩與之酣暢因而
共博每陽不勝所齎金寳盡輸之約所得既多稍以謝
述述因曰此晉王之賜令述與公為歡樂耳約大驚曰
何為爾述因通廣意說之曰公之兄弟功名蓋世當塗
用事有年矣朝臣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勝數哉又儲
后以所欲不行每切齒於執政公雖自結於人主而欲
危公者亦多矣主上一旦棄羣臣公亦何以取庇今皇
太子失愛於皇后主上素有廢黜之心此公所知者也
今若請立晉王在賢兄之口耳誠能因此時建大功王
必永銘骨髓斯則去累卵之危成太山之安也約然之
因以白素素聞之大喜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約知其
計行復謂素曰今皇后之言上無不用宜因機㑹早自
結託則長保榮祿𫝊祚子孫兄若遲疑一旦有變令太
子用事恐禍至無日矣素從之後數日素入侍宴微稱
晉王孝悌恭儉有類至尊用此揣后意后泣曰公言是
也吾兒大孝愛每聞至尊及我遣内使到必迎於境首
言及違離未嘗不泣又其新婦亦大可憐我使婢去常
與之同寢共食豈若睍他伐(勇小/字)與阿雲(謂雲/昭訓)對坐終
日酣宴昵近小人疑阻骨肉我所以益憐阿𡡉(廣小/字)者
常恐其譖殺之素既知后意因盛言太子不才后遂使
素賛上廢立勇頗知其謀憂懼計無所出上知勇不自
安在仁夀宫使楊素觀勇所為素至東宫偃息未入勇
束帶待之素故乆不進以激怒勇勇銜之形於言色素
還言勇怨望恐有他變深願防察上聞素譛毁甚疑之
后又遣人伺覘東宫纎介事皆奏聞因加誣飾以成其
罪上遂疎忌勇廼於𤣥武門逹至徳門置候人以伺動
靜皆隨事奏聞又東宫宿衛之人侍官以上名籍悉令
屬諸衛府有勇健者咸屛去之太史令袁充言於上曰
臣觀天文皇太子當廢上曰𤣥象乆見羣臣不敢言耳
晉王廣又令督王府軍事段達私賂東宫幸臣姬威令
伺太子動靜密告楊素於是内外諠謗過失日聞段達
因脅姬威曰東宫過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宻詔定當
廢立君能告之則大富貴威許諾即上書告之秋九月
壬子上至自仁夀宫翌日御大興殿謂侍臣曰我新還
京師應開懐歡樂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吏部尚書牛
𢎞對曰臣等不稱職故至尊憂勞上既數聞譛毁疑朝
臣悉知之故於衆中發問冀聞太子之過𢎞對既失㫖
上因作色謂東宫官屬曰仁夀宫去此不逺而令我每
還京師嚴備仗衛如入敵國豈非爾輩欲害我國家耶
於是執太子左庶子唐令則等數人付所司訊鞫命楊
素陳東宫事状以告近臣素乃顯言之云云上曰此兒
不堪承嗣乆矣皇后嘗勸我廢之我以布衣時所生地
復居長望其漸改隠忍至今我雖徳慚堯舜終不以萬
姓付不肖子今欲廢之以安天下左衛大将軍元旻諫
曰廢立大事詔㫖若行後悔無及䜛言罔極唯陛下察
之上不應命姬威悉陳太子罪惡威對云云上泫然曰
誰非父母生乃至於此朕近覧齊書見髙歡縱其兒子
不勝忿憤安可效尤邪於是禁勇及諸子部分收其黨
與楊素舞文巧詆鍜鍊以成其獄先是勇見老枯槐問
此堪何用或對曰古槐尤宜取火時衛士皆備火燧勇
命工造數千枚欲以分賜左右至是獲於庫又藥藏局
貯艾數斛素得之大以為怪以問姬威威曰太子此意
别有所在至尊在仁夀宫太子常飼馬千匹云徑徃守
城門自然餓死素以威言詰勇勇不服曰竊聞公家馬
數萬匹勇忝備太子馬千匹乃是反乎素又發東宫服
翫以加琱飾者悉陳之於庭以示文武羣官為太子之
罪上及皇后迭遣使責問勇勇不服冬十月乙丑上使
人召勇勇見使者驚曰得無殺我耶上戎服陳兵御武
徳殿集百官立於東面諸親立於西面引勇及諸子列
於殿庭命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詔廢勇為庶人勇再拜
言曰臣當伏尸都市為将來鑒戒幸䝉哀憐得全性命
言畢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莫不閔黙初雲昭
訓父定興出入東宫無節數進其竒服異器以求恱媚
左庶子裴政屡諫勇不聴唐令則為勇所狎昵每令以
絃歌教内人右庶子劉行本責之曰庶子當輔太子以
正道何有取媚於房惟之間哉令則慙而不能改勇嘗
得良馬欲令行本乗而觀之行本正色曰至尊置臣於
庶子欲令輔導殿下不令為殿下作㺯臣也勇慚而止
及勇敗二人已卒上歎曰向使裴政劉行本在勇不至
此勇嘗宴宫臣唐令則自彈琵琶歌娬媚娘洗馬李綱
起白勇曰令則身為宫卿職當調䕶乃於廣坐自比倡
優進淫聲穢視聴事若上聞令則罪在不測豈不為殿
下之累邪臣請速治其罪勇曰我欲為樂耳君勿多事
綱遂趨出及勇廢上召東宫官屬切責之皆惶懼無敢
對者綱獨曰廢立大事今文武大臣皆知其不可而莫
敢發言臣何敢畏死不一為陛下别白言之乎太子性
本中人可與為善可與為惡向使陛下擇正人輔之足
以嗣守鴻業今乃以唐令則為左庶子鄒文騰為家令
二人唯知以絃歌鷹犬娯恱太子安得不至於是邪此
乃陛下之過非太子之罪也因伏地流涕嗚咽上慘然
良乆曰李綱責我非為無理然徒知其一未知其二我
擇汝為宫臣而勇不親任雖更得正人何益哉對曰臣
之所以不被親任者良由姦臣在側故也陛下但斬令
則文騰更選賢才以輔太子安知臣之終見疎棄也自
古國家廢立冢嫡鮮不傾危願陛下深留聖思無貽後
悔上不恱十一月戊子立晉王廣為皇太子天下地震
帝囚故太子勇於東宫付太子廣掌之勇自以廢非其
罪頻請見上申寃而廣遏之不得聞勇於是升樹大呌
聲聞帝所冀得引見楊素因言勇情志昏亂為癲鬼所
著不可復收帝以為然卒不得見(廣立是為煬/帝遂以亡隋)
臣按隋文以術數取天下其操制羣下亦以術數
宜非臣子所能欺也而太子勇任情率直則疑之
晉王廣矯情飾詐則信之夫勇之天資中人耳使
帝能博選名儒責以輔導切磋琢磨未必不為令
徳而廣則大賊也方其平時自媚於帝后欲為奪
嫡之計乆矣一聞后意有所不平於是緣飾者彌
工而傾擠者彌巧觀廣之所以取謀於宇文述而
述之輸貨於楊約以自通於楊素者其安排布置
一如戰國縱横之徒帝徒知勇之當廢而不知其
所謂罪戾者成於諸人織組之手也徒知廣之可
立而不知所謂善美者出於諸人開闔之口也而
其實安在哉帝至是如聾如瞶不復能自辨是非
而一廢一立祗以為楊素等鬻賣之地耳不知平
時所謂術數者果焉在耶廣既升儲又以勇付於
其手迨其垂沒乃始知廣之不足付而出召勇之
言則徒以殺其身而已矣(事見通鑑/文帝末年)吁後之人主
其於䜛言罔極之際可不察哉
唐𤣥宗開元末武恵妃譛太子瑛於上曰太子隂結黨
與将害妾母子(恵妃子夀/王瑁也)亦指斥至尊上大怒以語宰
相欲皆廢之張九齡諫曰太子天下本不可輕揺昔晉
獻公信驪姬之䜛殺申生三世大亂漢武帝信江充之
誣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晉恵帝用賈后之譛廢愍懐太
子中原塗炭隋文帝納獨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煬帝
遂失天下由此觀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為此臣不敢
奉詔恵妃宻使宫奴牛貴兒謂九齡曰有廢必有興(言/太)
(子瑛廢則夀王/瑁必為太子)公為之援宰相可長處九齡叱之以其
語白上上為之動色故終九齡罷相太子得無動九齡
既貶又有譛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異謀者上召宰相
問之李林甫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上意乃决
遂使宦官宣制於宫中廢瑛瑶琚為庶人尋賜死太子
瑛既死李林甫數勸立夀王瑁上以忠王璵長且仁孝
恭謹又好學意欲立之猶豫嵗餘不决自念春秋髙三
子同日誅死繼嗣未定常忽忽不樂寝膳為之减髙力
士乗問問其故上曰汝我家老奴豈不能揣我意力士
曰豈非以郎君未定耶但推長而立誰敢爭上曰汝言
是也由是遂定立璵為太子(餘己見前/姦臣篇)
范祖禹曰明皇三子之廢繋於李林甫之一言其得
未廢繋於張九齡之未罷相賢則父子得以相保相
佞則天性滅於仇讐置相可不慎哉
大厯十四年(代宗/年號)徳宗即位立宣王誦為皇太子
貞元三年初郜國大長公主適駙馬都尉蕭升公主不
謹詹事李昇等出入主第主女為太子妃或告主淫亂
且為厭禱上大怒幽主於禁中切責太子太子不知所
對請與蕭妃離昏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已長立
孝友温仁泌曰陛下惟有一子奈何一旦疑之欲廢之
而立姪得無失計乎上曰卿不愛家族乎對曰臣惟愛
家族故不敢不盡言若畏陛下盛怒而為曲從陛下明
日悔之必尤臣云吾獨任汝為相不力諌使至此必復
殺而子臣老矣餘年不足惜若寃殺臣子使臣以姪為
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嗚咽流涕上泣曰事已如此
使朕如何而可對曰此大事願陛下審圗之自古父子
相疑未有不亡國覆家者上曰貞觀開元皆易太子何
故不亡對曰昔承乾屢嘗監國託附者衆東宫甲士甚
多與宰相侯君集謀反事覺太宗使其舅長孫無忌與
朝臣數十人鞫之事状顯白然後集百官而議之當時
言者猶云願陛下不失為慈父使太子得終天年太宗
從之并廢魏王泰願陛下從容三日究其端緒而思之
陛下必釋然知太子之無他矣若果有其迹當召大臣
知義理者二十人與臣鞫其左右必有實狀願陛下如
貞觀之法行之廢舒王而立皇孫則百代之後有天下
者猶陛下子孫也至於開元之時武恵妃譛太子瑛兄
弟殺之海内寃憤此乃百代所當戒又可法乎且陛下
昔嘗令太子見臣於蓬萊池觀其容表非有蠭目豺聲
商臣之相也正恐失於柔仁耳又太子自貞元以來嘗
居少陽殿正寢殿之側未嘗接外人預外事安得有異
謀乎彼譛人者巧詐百端雖有手書如晉愍懐衷甲如
太子瑛猶未可信况但以妻母有罪為累乎幸賴陛下
語臣臣敢以宗族保太子必不知謀向使楊素許敬宗
李林甫之徒承此㫖已就舒王圗定䇿之功矣上曰此
朕家事何豫於卿而力爭如此對曰天子以四海為家
臣今獨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内一物失所責歸於臣况
坐視太子寃横而不言臣罪大矣上曰為卿遷延至明
日思之泌抽笏叩頭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
如初矣然陛下還宫當自審思勿露此意於左右露之
則彼皆欲樹功於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曉卿意太子
遣人謝泌曰吾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藥何如泌曰必無
此慮願太子起敬起孝茍泌身不存則事不可知耳間
一日上開延英殿獨召泌流涕闌干撫其背曰非卿切
言朕今日悔無及矣皆如卿言太子仁孝實無他也自
今軍國及朕家事皆當謀於卿矣泌拜賀因曰陛下聖
明察太子無罪臣報國畢矣願乞骸骨上曰朕父子賴
卿得全方屬子孫使卿代代富貴以報徳何為出此言
乎詔李昇等及公主五子皆流嶺南及逺州(太子後立/是為順宗)
臣按自古輕廢儲貳未有不由宰相之非人者故
里克成謀申生縊楊素懐姦子勇囚林甫趨利瑶
琚戮而子瑛之得未廢者以九齡舒王之不得奪
嫡者以李泌然則為國者其可無忠賢之相哉觀
泌告徳宗之言忠誠懇篤宜其卒能感悟也後之
為相者不幸而遇此要當以泌為法
以上論廢奪之失宜監
大學衍義卷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