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讀書記
西山讀書記
欽定四庫全書薈要
西山讀書記卷二十二
宋 真徳秀 撰
大學
大學之道在明明徳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程子曰親當新○朱子曰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明明
之也明徳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靈不昧以具衆理
而應萬事者也但為氣禀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
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
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
自明其明徳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
之汚也止者必至於是而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
然之極也言明明徳新民皆當止於至善之地而不
遷葢必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
此三者大學之綱領也○或問大學之道吾子以為
大人之學何也曰此對小子之學言之也曰敢問其
為小子之學何也曰愚於序文已畧陳之而古法之
宜於今者亦既輯而為書矣學者不可以不之考也
曰吾聞君子務其逺者大者小人務其近者小者今
子方將語人以大學之道而又欲其考乎小學之書
何也曰學之大小固有不同然其為道則一而已是
以方其㓜也不習之於小學則無以收其放心養其
徳性而為大學之基本及其長也不進之於大學則
無以察夫義理措諸事業而收小學之成功是則學
之大小所以不同特以少長所習之異宜而有髙下
淺深先後緩急之殊非若古今之辨義利之分判然
如薰蕕氷炭之相反而不可以相入也今使㓜學之
士必先有以自盡乎洒掃應對進退之間禮樂射御
書數之習俟其既長而後進乎明徳新民以止於至
善是乃次第之當然又何為而不可哉曰㓜學之士
以子之言而得循序漸進以免於躐等陵節之病則
誠幸矣若其年之既長而不及乎此者欲反從事於
小學則恐其不免於扞格不勝勤苦難成之患欲直
從事於大學則又恐其失序無本而不能以自達也
則如之何曰是其歲月之已逝者則固不可得而復
追矣若其工夫之次第條目則豈遂不可得而復補
耶葢吾聞之敬之一字聖學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
為小學者不由乎此固無以涵養本原而謹夫洒掃
應對進退之節與夫六藝之教為大學者不由乎此
亦無以開發聰明進徳修業而致夫明徳新民之功
也是以程子發明格物之道而必以是為説焉不幸
過時而後學者誠能用力於此以進乎大而不害兼
補乎其小則其所以進者將不患於無本而不能以
自達矣其或摧頽已甚而不足以有所兼則其所以
固其肌膚之㑹筋骸之束而養其良知良能之本者
亦可以得之於此而不患其失之於前也顧以七年
之病而求三年之艾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若徒
歸咎於既徃而所以補之於後者又不能以自力則
吾見其扞格勤苦日有甚焉而身心顛倒眩瞀迷惑
終無以為致知力行之地矣况欲有以及乎天下國
家也哉曰然則所謂敬者又若何而用力耶曰程子
於此嘗以主一無適言之矣嘗以整齊嚴肅言之矣
至其門人謝氏之説則又有所謂常惺惺法者焉尹
氏之説則又有所謂其心收歛不容一物者焉觀是
數説足以見其用力之方矣曰敬之所以為學之始
終也奈何曰敬者一心之主宰而萬事之本根也知
其所以用力之方則知小學之不能無頼於此以為
始知小學之頼此以始則夫大學之不能無頼乎此
以為終者可以一以貫之而無疑矣葢此心既立而
由是格物致知以盡事物之理則所謂尊徳性而道
問學由是誠意正心以脩其身則所謂先立其大者
而小者不能奪由是齊家治國以及平天下則所謂
脩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是皆未始一日而離
乎敬也然則敬之一字豈非聖學始終之要也哉○
問云云曰天道流行發育萬物其所以為造化者隂
陽五行而已而所謂隂陽五行者又必有是理而後
有是氣及其生物則又必因是氣之聚而後有是形
故人物之生必得是理然後有以為健順仁義禮智
信之性必得是氣然後有以為魂魄五藏百骸之身
周子所謂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者正謂是
也然以其理而言之則萬物一原固無人物貴賤之
殊以其氣而言之則得其正且通者為人得其偏且
塞者為物是以或貴或賤而不能齊也彼其賤而為
物者既牿於形氣之偏塞而無以充其本體之全矣
惟人之生乃得其氣之正且通者而其性為最貴故
其方寸之間虚靈洞徹萬理咸備葢其所以異於禽
獸者正在於此而其所以為堯舜而能參天地賛化
育者亦不外焉是則所謂明徳者也然其通也或不
能無清濁之異其正也或不能無美惡之殊故其所
賦之質智愚賢不肖又有不能同者必其上智大賢
之資乃能全其大體而無少不明其有不及乎此則
其所謂明徳者已不能無蔽而失其全矣况乎又以
氣質有蔽之心接乎事物無窮之變則其目之欲色
耳之欲聲口之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
害乎其徳者又豈可勝言也哉二者相因反覆深固
是以此徳之明日益昏昧而此心之靈所知者不過
情欲利害之私而已然而本明之體終有不可得而
昧者是以雖其昏蔽之極而介然之頃一有覺焉即
此空隙之中而其本體已洞然矣是以聖人施教既
養之於小學之中而後開以大學之道其必先之以
格物致知之説者所以啟其明之之端也繼之以誠
意正心脩身之目者則又以致其明之之實也夫既
有以啟其明之之端又有以致其明之之實則吾之
所得於天而未嘗不明者豈不超然無有氣質物欲
之累而復得其本體之全哉是則所謂明明徳者而
非有所作為於性分之外也然其所謂明徳者又人
人之所同得而非有我之得私也吾既有以自明矣
視彼衆人之同得而不能自明者方甘心迷惑没溺
於卑汙茍賤之中而不自知也豈不為之惻然而思
有以教之哉故必推吾之所自明者以及之始於齊
家中於治國而終及於平天下使皆有以自眀而去
其舊染之汚是則所謂新民者而亦非有所付畀增
益之也然徳之在已而當明與其在民而當新則又
皆非人力之所為而吾之所以明而新之者又非可
以私意茍且而為也是其所以得之於天而見於日
用之間者莫不各有本然一定之則程子所謂以其
義理精㣲之極有不可得而名者故始以至善目之
而傳所謂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與人交之
信乃其目之大者也衆人之心固莫不有是而或不
能知學者雖或知之而亦鮮能必至於是而不去此
為大學之教者所以慮其理雖粗復而有不純已雖
粗克而有不盡且將無以盡夫脩己治人之道故必
指是而言以為明徳新民之標的也欲明徳而新民
者誠能求必至是而不容其少有過不及之差焉則
其所以去人欲而復天理者無毫髮之遺恨矣大抵
大學一篇之指不出乎八事而八事之要又不出乎
此三者此愚所以斷然以為大學之綱領也○天之
賦於人物者謂之命人與物受之者謂之性主於一
身者謂之心有得於天而光明正大者謂之明徳○
明徳未嘗息時時發見於日用之間如見非義而羞
惡見孺子入井而惻隠皆明徳之發見也如此推之
極多但當因其所發而推廣之○明徳者人之所得
於天而虚靈不昧以具衆理應萬事者也禪家則但
以虚靈不昧者為性而無具衆理以下之事○聖人
教人只在大學第一句明明徳上又曰為學只在此
一句君子存之存此而已小人去之去此而已一念
竦然自覺其非便是明之之端○明明徳須是自家
見得這道理光明燦爛常在目前始得○人知己徳
之不明而欲明之只這便是明徳就這裡便明將去
○至善只是十分好處猶今人言極好明明徳是下
手做至善是行到極處○明明徳是知止至善是守
○明徳新民皆當止於極好處止之為言未到此處
便住不可謂止到得此而不能守亦不可言止○至
善只是明徳極盡處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
慮而后能得
止者所當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則志有定
向靜謂心不妄動安謂所處而安慮謂處事精詳得
謂得其所止○問云云曰此推本上文之意言明徳
新民所以止於至善之由也葢明徳新民固皆欲其
止於至善然非先有以知夫至善之所在則不能有
以得其所當止者而止之如射者固欲其中夫正鵠
然不先有以知其正鵠之所在則不能有以得其所
當中者而中之也知止云者物格知至而於天下之
事皆有以知其至善之所在是則吾所當止之地也
能知所止則方寸之間事事物物皆有定理矣理既
有定則無以動其心而能靜矣心既能靜則無所擇
於地而能安矣能安則日用之間從容閒暇事至物
來有以揆之而能慮矣能慮則隨事觀理極深研幾
無不各得其所止之地而止之矣然既真知所止則
其真得所止固已不甚相逺其間四節葢亦推言其
所以然之故有此四者非如孔子之志學以至從心
孟子之善信以至聖神實有等級之相懸為終身經
歴之次序也又曰此與中庸明動變化相類皆不甚
相逺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明徳為本新民為末知止為始能得為終本始所先
末終所後○知止是如射者之於的得止是已中其
的○若知止了自住不得○問事物何以别曰對言
則事是事物是物獨言物則事亦在其中○物亦有
該事而言者如仁人不過乎物所謂物亦只是事
古之欲明明徳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
其家欲齊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
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
物
明明徳於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徳也
心者身之所主也誠實也意者心之所發也實其心
之所發欲其一於善而毋自欺也致推極也知猶識
也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格至也物猶
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此八者大
學之條目也○問云云何也曰此言大學之序其詳
如此葢綱領之條目也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脩身者
明明徳之事也齊家治國平天下者新民之事也格
物致知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自誠意以至於平天
下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所謂明明徳於天下
者自明其明徳而推以新民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
其明徳也人皆有明其明徳則各誠其意各正其心
各脩其身各親其親各長其長而天下無不平矣然
天下之本在國故欲平天下者必先有以治其國國
之本在家故欲治國者必先有以齊其家家之本在
身故欲齊家者必先有以脩其身至於身之主則心
也一有不得其本然之正則身無所主雖欲勉强以
脩之亦不可得而脩矣故欲脩身者必先有以正其
心而心之發則意也一有私欲雜乎其中而為善去
惡或有未實則心為所累雖欲勉强以正之亦不可
得而正矣故欲正心者必先有以誠其意若夫知則
心之神明妙衆理而宰萬物者也人莫不有而或不
能使其表裏洞然無所不盡則隠㣲之間真妄錯雜
雖欲勉强以誠之亦不可得而誠矣故欲誠意者必
先有以致其知致者推致之謂如喪致乎哀之致言
推之而至於盡也至於天下之物則必各有所以然
之故與其所當然之則所謂理也人莫不知而或不
能使其精粗隠顯䆒極無餘則理所未窮知必有蔽
雖欲勉强以致之亦不可得而致矣故致知之道在
乎即事觀理以格夫物格者極至之謂如格於文祖
之格言窮之而至於極也此大學之條目聖賢相傳
所以教人為學之次第至為纎悉然漢魏以來諸儒
之論未聞有及之者至唐韓子乃能援以為説而見
於原道之篇則庶幾其有聞矣然其言極於正心誠
意而無曰致知格物云者則是不探其端而驟語其
次亦未免於擇焉不精語焉不詳之病矣何乃以是
而議荀楊哉○致知是自我而言格物是就物而言
若不格物何縁得知○格物是零細説致知是全體
説致知是吾心之知如一面鏡子本全體通明只被
物所昏而今逐旋磨去使四邉皆照見其明無所不
到○所謂窮理者事事物物各自有一事一物底道
理窮之須要周盡若見得一邉不見一邉便不該通
窮之未得更須欵曲推明天理在人終有明處○窮
理之初如攻堅物必尋其罅隙可入之處乃從而擊
之則用力為不難孟子論四端便各自有个柄靶仁
義禮智皆有頭緒可尋即其所發之端而求其可見
之體莫非可窮之理也○致知所以求為真知真知
是要徹骨都見得透○不言窮理而言格物者葢言
理則無可捉摸理與物有時而離言物則理自在自
是離不得又曰人多把這道理作懸空底物大學所
以説个格物便是要人就事物上理㑹如此方見得
實體所謂實體非就事物上見不得○問或問中云
云何謂妙衆理曰大凡道理皆是我自有之物非從
外得所謂知者便只是知我底道理非是以我之知
去知彼道理也道理固本有用知方發得出來若無
知道理何從而見所以謂之妙衆理猶言能運用衆
道也運用字有病故只下得妙字○問莫不有以知
夫所以然之故與其所當然之則當然之則如君之
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所以然之故如君何故用
仁臣何故用敬父何故用慈子何故用孝曰所以然
之故只是上面一層如君之所以仁葢君是个主腦
百姓人民土地皆屬他管自是合着仁愛以一家言
之為家長者便用愛一家之人自是理合如此若天
使之然如父之所以慈子之所以孝葢父子本同一
氣只是一人之身分成二个其恩愛相属有不期然
而然者其他大倫皆然皆天理使之如此也且以仁
言之只天地生這物時便有个仁自源頭處便如此
了義禮智亦然葢自本原而已然非旋安排使如此
也昔龜山問一學者當見孺子入井時其心怵惕惻
隠何故如此曰出於自然龜山曰豈可止説自然如
此了便休須是知其所自來龜山此説極好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
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
平
物格者物理之極處無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
無不盡也知既盡則意可得而實矣意既實則心可
得而正矣脩身以上明明徳之事也齊家以下新民
之事也物格知至則知所止矣意誠以下皆得所止
之序也○問云云何也曰此覆説上文之意也物格
者事物之理各有以詣其極而無餘之謂也理之在
物者既詣其極而無餘則知之在我者亦隨所詣而
無不盡矣知無不盡則心之所發能一於理而無自
欺矣意不自欺則心之本體物不能動而無不正矣
心得其正則心之所處不至䧟於所偏而無不脩矣
身無不脩則推之天下國家亦舉而措之耳豈外此
而求之智謀功利之末哉曰篇首之言明明徳以新
民為對則固專以自明為言矣後段於平天下者復
以明明徳言之則似新民之事亦在其中何其言之
不一而辨之不明耶曰篇首三言者大學之綱領也
而以其賔主對待先後次第言之則明明徳者又三
言之綱領也至此後段然後極其體用之全而一言
以舉之以見夫天下雖大而吾心之體無不該事物
雖多而吾心之用無不貫葢必析之有以極其精而
不亂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此又言之序也
○問致知之致知至之至有何分别曰上以致字是
推致方為也下一至字是已至○物格知至處是凡
聖闗物未格知未至縱如何亦是凡人須是物格知
至方能循循不已入聖賢之域又曰物格知至後雖
有不善亦是白地上黑㸃物未格知未至縱善也只
是黑地上白㸃○致知誠意乃學者二个闗致知乃
夢與覺之闗誠意乃惡與善之闗透得致知之闗即
覺不然則夢透得誠意之闗則善不然則惡問心與
意之别曰心言其統體意是就其中發出○致知知
之始誠意行之始○問心者身之主意者心之發既
是意發於心則意當聽命於心可也今曰意誠而后
心正則是心反聽命於意也曰心之本體何嘗不正
所以不得其正者葢由邪惡之念勃然而興有以動
其心故也譬之水本自瑩凈因波濤洶湧遂為所激
而動也○大學一篇有二个大節目物格知至是一
个意誠心正是一个過此二闗便可直前行去又説
大學次序曰致知格物是窮此理誠意正心脩身是
體此理齊家治國平天下只是推此理要做三節㸔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為本
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脩身也齊家以下則
舉此而措之耳
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
之有也
以上大學經文葢孔子之意而曽子述之其傳十章則
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本謂身也所厚謂家也曰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為本其本亂而
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何也曰此結上文二節之意也以身對天下國家而
言則身為本而天下國家為末以家對國與天下而
言則其理雖未嘗不一然其厚薄之分亦不容無差
等矣故不能格物致知以誠意正心而脩其身則本
必亂而末不可治不親其親不長其長則所厚者薄
而無以及人之親長此皆必然之理也孟子所謂於
所厚者薄無所不薄其言葢亦本於此云○曰治國
平天下者天子諸侯之事也卿大夫以下葢無與焉
今大學之教乃例以明明徳於天下為言豈不為思
出其位犯非其分而何以得為為己之學哉曰天之
明命有生之所同得非有我之得私也是以君子之
心豁然大公其視天下無一物而非吾心之所當愛
無一事而非吾職之所當為雖或勢在匹夫之賤而
所以堯舜其君堯舜其民者亦未嘗不在其分内也
又况大學之教乃為天子之元子衆子公侯卿大夫
士之適子與國之俊選而設是皆將有天下國家之
責而不可辭者則其所以素教而預養之者安得不
以天下國家為己事之當然而預求有以正其本清
其原哉後世教學不明為人君父者慮不足以及此
而茍狗於目前是以天下之治日常少亂日常多而
敗國之君亡家之主常接迹於當世亦可悲矣論者
不此之監而反以聖法為疑亦獨何哉大抵以學者
而視天下之事以為己事之所當然而為之則雖甲
兵錢榖籩豆有司之事皆為己也以其可以求知於
世而為之雖割股廬墓弊車羸馬亦為人耳善乎張
子敬夫之言曰為己者無所為而然者也此其語意
之深切葢有前賢所未發者學者以是而日日省焉
則有以察乎善利之間而無毫釐之差矣○子謂正
經葢夫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傳則曾子之意而門
人記之何以知其然也曰正經辭約而理偹言近而
指逺非聖人不能及也然以其無他左驗且意其或
出於古昔先民之言也故疑之而不敢質至於傳文
或引曾子之言而又多與中庸孟子者合則知其成
於曾氏門人之手而子思以授孟子無疑也葢中庸
之所謂明善即格物致知之功其曰誠身即誠意正
心脩身之効也孟子之所謂知性者物格也盡心者
知至也存心養性脩身者誠意正心脩身也其他如
謹獨之云不慊之説義利之分常言之序亦無不脗
合焉者故程子以為孔氏之遺書學者之先務而論
孟猶處其次焉亦可見矣曰程子之先是書而後論
孟又且不及乎中庸何也曰是書垂世立教之大典
通為天下後世而言者也論孟應機接物之㣲言或
因一時一事而發者也是以是書之規摹雖大然其
首尾該備而綱領可尋節目分明而工夫有序無非
切於學者之日用論孟之為人雖切然而問者非一
人記者非一手或先後淺深之無序或抑揚進退之
不齊其間葢有非初學日用之所及者此程子所以
先是書而後論孟葢以其難易緩急言之而非以聖
人之言為有優劣也至於中庸則又聖門傳授極致
之言尤非後學之所易得而聞者故程子之教未遽
及之豈不又以為論孟既通然後可以此乎葢不先
乎大學無以提挈綱領而盡論孟之精㣲不參之論
孟無以融貫㑹通而極中庸之歸趣然不㑹其極於
中庸則又何以建立大本經綸大經而讀天下之書
論天下之事哉以是觀之則務講學者固不可不急
於四書而讀四書者又不可不先於大學亦已明矣
今之教者乃或棄此不務而先以他説先焉其不溺
於虚空流於功利而得罪於聖門者幾希矣
康誥曰克明徳
康誥周書克能也
太甲曰顧諟天之明命
太甲商書顧謂常目在之也諟猶此也或曰審也天
之明命即天之所以與我而我之所以為徳者也常
目在之則無時不明矣
帝典曰克明峻徳皆自明也
帝典堯典虞書峻大也或問克明徳者何也曰此言
文王能明其徳也人莫不知徳之當明而欲明之然
氣禀拘於前物欲蔽於後雖欲明之而有不克也文
王之心渾然天理亦無待於克之而自明矣然猶云
爾者亦見其獨能明之而他人不能又以見夫未能
明者不可不致其克之之功也○曰顧諟明命何也
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人之明徳即天所以命我而
至善之所存也是其全體大用葢無時而不發見於
日用之間人惟不察於此是以汨於人欲而不知所
以自明常目在焉而真若其參於前倚於衡也則成
性存存而道義出矣○曰克明峻徳何也曰堯能明
其大徳也曰是三者固皆自明之事然其言之亦有
序乎曰康誥通言明徳而已太甲則明天之未始不
為人而人之未始不為天也帝典則專言成徳之事
而極其大焉其言之淺深亦畧有序矣○自人受之
則曰明徳自天言之則曰明命今人㝠然皆不知有
這明命須時時照管若常目在前則凛然不敢放肆
見許多道理都在這裏○問克明徳曰徳之明與不
明只在人之克與不克須是真个㑹明其明徳○顧
諟云云非謂有一物常在目前可見只是常存此心
知得有這道理光明不昧方其未接物之時此理固
湛然清明及其遇事酧應此理亦隨處發見只要常
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養既久則是理愈明雖欲忘
之自不可得○問天命至㣲恐不可目在之曰參前
倚衡豈是有物可見○問徳如明珠常自光明但要
時加拂拭耳若為物欲所蔽即為珠為泥涴然光明
之性依舊自在○須要常存得此心則便見得此性
○問天之未始不為人云云曰人之性本無不善而
日用之間莫不有當然之則所謂天理也人若毎事
做得是則便合天理天人本只一理若理㑹得此意
則天何嘗大人何嘗小也又問云云曰天即人人即
天人之始生得於天也既生此人則天又在人矣凡
語言視聽動作皆天也只今説話天便在這裏顧諟
是常要省察光明燦爛照在目前○以上明明徳傳
湯之盤銘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盤沐浴之盤也銘名其器以自警也茍誠也湯以人
之洗濯其心以去惡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銘其盤
言誠能一日有以滌其舊染之汗而自新則當因其
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少有間斷也
康誥曰作新民
鼓之舞之之謂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
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詩大雅文王之篇言周國雖舊至於文王能新其徳
以及於民而始受天命也
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自新新民皆欲止於至善也○或問盤之有銘何也
曰盤者常用之器銘者自警之辭也古之聖賢兢兢
業業固無時而不戒謹恐懼然猶恐其有所怠忽而
或忘之也是以於其常用之器各因其事而刻銘以
致戒焉欲其常接乎目每警乎心而不至於忽忘也
然則沐浴之盤而其所刻之辭如此何也曰人之有
是徳猶其有是身也徳之本明猶其身之本潔也徳
之明而利欲昏之猶身之潔而塵垢汙之也一旦存
養省察之功真有以去其前日利欲之昏而日新焉
則亦猶其䟽瀹澡雪而有以去其前日塵垢之汙也
然既新矣而所以新之之功不繼則利欲之交將復
有如前日之昏猶既潔矣而所以潔之之功不繼則
塵垢之集將復有如前日之汙也故必因其已新而
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使其存養省察之功無少間斷
則明徳常明不復為利欲之昏亦如人之一日沐浴
而日日沐浴又無日而不沐浴使其䟽㵸澡雪之功
無少間斷則身常潔清而不復為舊染之汚昔成湯
所以反之而至於聖者正惟有得於此故稱其徳者
有曰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又曰以義制事以禮制心
有曰從諫弗咈改過不吝又曰與人不求偹檢身若
不及此皆足以見其日新之實至于所謂聖敬日躋
云者則其言愈約而意愈切矣然本湯之所以得此
又其學于伊尹而有發焉故伊尹自謂與湯咸有一
徳而於復政太甲之初復以終始惟一時乃日新為
丁寧之戒云曰此言新民而引此何也曰此自其本
而言之葢以是為自新之本而新民之端也○曰康
誥之言作新民者何也曰武王之封康叔也以商之
餘民染紂汚俗而失其本心也故作康誥之書而告
之以此欲其有以鼓舞而作興之使之振奮踴躍以
去其惡而遷于善舎其舊而進乎新也然此豈聲色
號令之所能及哉亦自新而已矣○曰詩之言其命
維新何也曰言周之有邦自后稷以來千有餘年至
于文王聖徳日新而民亦丕變故天命之以有天下
是其邦雖舊而命則新也葢民之視效在君而天之
視聽在民君徳既新則民徳必新民徳既新則天命
之新亦不旋日矣曰所謂君子無所不用其極何也
曰以結上文詩書之意也葢盤銘言自新也康誥言
新民也文王之詩自新新民之極也故曰云云極即
至善之云也用其極者求其止於是而已矣○以上
新民傳
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詩商頌𤣥鳥之篇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
有所當止之處也
詩云緡蠻黄鳥止于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
而不如鳥乎
緡詩作綿見詩小雅綿蠻之篇綿蠻鳥聲丘隅岑蔚
之處子曰以下孔子説詩之辭言人當知所當止之
處也
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熈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
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詩文王之篇穆穆深逺之意於歎美辭緝繼續也熈
光明也敬止言其無不敬而安所止也引此而言聖
人之止無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學者於此
究其精㣲之藴而又推類以盡其餘則於天下之事
皆有以知其所止而無疑矣○詩詞拈出敬字須玩
○或問云云曰此因聖人之止以明至善之所在也
葢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是以萬物庶事莫不各有當
止之所但所居之位不同則所止之善不一故為人
君則其所當止者在于仁為人臣則其所當止者在
于敬為人子則其所當止者在于孝為人父則其所
當止者在于慈與國人交則其所當止者在于信是
皆天理人倫之極致而發于人心之不容己者而文
王之所以為法于天下可傳于後世者亦不能加毫
末于是焉但衆人類為氣禀物欲之所昏故不能常
敬而失其所止惟聖人之心表裏洞然無有一毫之
蔽故連續光明自無不敬而所止者莫非至善不待
知所止而後得所止也故傳引此詩而厯陳所止之
實固天下後世得以取法焉學者于此誠有以見其
發於本心之不容己者而緝熈之使其連續光明無
所間斷則其敬止之功也是亦文王而已矣詩所謂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正此意也
曰子説詩既以敬止之止為語助之辭而於此書又
以為所止之義何也曰古人引詩斷章或姑借其辭
以明己意未必皆取本文之義也曰五者之目詞約
而義該矣子之説乃復有所謂究其精㣲之藴而推
類以通之者何耶曰舉其徳之要而摠名之則一言
足矣論其所以為是一言者則其始終本末豈一言
之所能盡哉得其名而不得其所以名則仁或流于
姑息敬或墮於阿䛕孝或䧟父而慈或敗子且其為
信未必不為尾生白公之為也又况傳之所陳姑以
見物各有止之凡例其于大倫之目猶且闕其二焉
茍不推類以通之亦何以盡天下之理哉
詩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
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如切如
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瑟兮僴兮者恂慄也
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者道盛徳
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詩衛風淇澳之篇淇水名澳隈也猗猗美盛貌興也
斐文貌切以刀鋸琢以椎鑿皆裁物使成形質也磋
以鑢鐋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澤也治角骨者既
切而復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復磨之皆言其治之
有緒而益致其精也瑟嚴宻之貌僴武毅之貌赫喧
宣著盛大之貌諠忘也道言也學謂講習討論之事
自脩者省察克治之功恂慄戰懼也威可畏也儀可
象也引詩而釋之以明明徳者之止於至善道學自
脩言所以得之之由恂慄威儀言其徳容表裏之盛
卒乃指其實而歎美也
詩云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
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詩周頌烈文之篇於戲歎辭前王謂文武也君子謂
其後賢小人謂後民也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止於
至善能使天下後世無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沒世
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此兩節咏歎淫液其味
深長當熟玩之○或問復引淇澳之詩何也曰上言
止於至善之理備矣然其所以求之之方與其得之
之驗則未之及故又引此詩以發明之也夫如切如
磋言其所以講於學者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如琢如
磨言其所以脩於身者已宻而益求其宻也此其得
止于至善之由也恂慄者嚴敬之存于中也威儀者
輝光之著乎外也此其止于至善之驗也盛徳以身
之所得而言至善以理之所極而言切磋琢磨求其
止於是而已矣曰切磋琢磨何以為學問自脩之别
也曰骨角脉理可尋而切磋之功易所謂始條理之
事也玉石渾全堅確而琢磨之功難所謂終條理之
事也曰引烈文之詩而言前王之沒世不忘何也曰
賢其賢者聞而知之仰其徳業之盛也親其親者子
孫保之思其覆育之恩也樂其樂者含哺鼓腹而安
其樂也利其利者耕田鑿井而享其利也此皆先王
盛徳至善之餘澤故雖已沒世而人猶思之愈久而
不能忘也上文之引淇澳以明明徳之得所止言之
而發新民之端也此引烈文以新民之得所止言之
而著明明徳之效也○問章句云云曰大倫有五此
言其三葢不止此䆒其精㣲之藴是就三者裏面窮
究其藴推類以通其餘是就此推廣去如夫婦兄弟
之類大學止善一章工夫都在切磋琢磨上○問切
磋琢磨之説曰恰似剥了一重又有一重學者做工
夫消磨舊習幾時便去得盡須是只管磨礲教十分
凈潔最怕如今眼前道理畧理會得些便自以為是
更不着力向上去如何得到至善田地○衛武公是
大段有學問底人抑之一詩義理精宻詩中如此者
甚不易得○切而不磋亦未到至善處琢而不磨亦
未到至善處瑟兮僴兮則誠敬存于中矣未至于赫
兮喧兮威儀輝光著見于外亦未為至善此四句是
此段𦂳切處專是説至善葢不如此則雖善矣未得
為至善也至于民之不能忘若非十分至善何以使
民至是古人言語精宻有條理如此○以上止至善
傳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
辭大畏民志此謂知本
猶人不異于人也情實也引夫子之言而言聖人能
使無實之人不敢盡其虚誕之辭葢我之明徳既明
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訟不待聽而自無也觀
于此言可以知本末之先後矣○問云云曰聖人徳
盛仁熟所以自明者皆極天下之至善故能大有以
畏服其民之心志而使之不敢盡其無實之詞葢已
徳既明而明徳自新則得其本之明效也或不能然
而欲區區於分爭辯訟之間以求新民之效其亦末
矣○聖人所以無訟者却不在善聽訟在於意誠心
正自然有以薫炙漸染大服民志故自無訟之可聽
如成人有兄死而不為衰者聞子臯將至遂為衰又
何嘗聽訟了致然只是有以感動人處故耳○以上
本末傳
朱子曰傳之五章葢釋格物致知之義而今亡矣間
嘗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曰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
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葢人心之靈莫不
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窮故其知
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
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于
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衆物之表裏精粗
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
謂知之至也或問此經之序自誠意以下其義明而
傳悉矣獨其所謂格物者字義不明而傳復闕焉且
為最初用力之地而無復上文語緒之可尋也子乃
自謂取程子之意以補之程子之言何以見其必合
經意而子之言又似不盡出于程子何耶曰或問于
程子曰學何為而可以有覺也程子曰學莫先于致
知能致其知則思日益明至于久而後有覺爾書所
謂睿作聖董子所謂勉强學問則聞見愽而智益明
正謂此也學而無覺則亦何以學為哉或問忠信則
可勉矣而致知為難奈何程子曰誠敬固不可以不
勉然天下之理不先知之亦未有能勉以行之者也
故大學之序先致知而後誠意其等有不可躐者茍
無聖人之聰明睿智而徒欲勉焉以踐其行事之迹
則亦安能如彼之動容周旋無不中禮也哉惟其燭
理之明乃能不待勉强而自樂循理爾夫人之性本
無不善循理而行宜無難者惟其知之不至而但欲
以力為之是以苦其難而不知其樂耳知之而至則
循理為樂不循理為不樂何苦不循理以害吾樂耶
昔有談虎傷人者衆莫不聞而其間一人神色獨變
問其所以乃嘗傷于虎者也夫虎能傷人人孰不知
然聞之有懼有不懼者知之有真有不真也學者之
知道必如此人之知虎然後為至耳若曰知不善之
不可為而猶或為之則亦未嘗真知而已矣此兩條
者皆言格物致知所以當先而不可後之意也又有
問進脩之術何先者程子曰莫先于正心誠意然欲
誠意必先致知而欲致知又在格物致盡也格至也
凡有一物必有一理窮而至之所謂格物者也然而
格物亦非一端如或讀書講明道義或論古今人物
而别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否皆窮理也曰
格物者必物物而格之耶將止格一物而萬理皆通
耶曰一物格而萬理通雖顔子亦未至此唯今日而
格一物焉明日又格一物焉積習既多然後豁然有
貫通處耳又曰自一身之中以至萬物之理理㑹得
多自當豁然有个覺處又曰窮理者非謂必盡窮天
下之理又非謂止窮得一理便到但積累多後自當
脱然有悟處又曰格物非欲盡窮天下之物但於一
事上窮盡其他可以類推至於言孝則當求其所以
為孝者如何若一事上窮不得且别窮一事或先其
易者或先其難者各隨其淺深譬如千蹊萬徑皆可
以適國但得一道而入則可以推類而通其餘矣葢
萬物各具一理而萬理同出一原此所以可推而無
不通也又曰物必有理皆所當窮若天地之所以髙
深鬼神之所以幽顯是也若曰天吾知其髙而已矣
地吾知其深而已矣鬼神吾知其幽且顯而已矣則
是已然之詞又何理之可窮哉如曰如欲為孝則當
知所以為孝之道如何而為奉養之宜如何而為温
凊之節莫不窮究然後能之非獨守夫孝之一字而
可得也或問觀物察己者豈因見物而反求諸已乎
曰不必然也物我一理纔明彼即曉此此合内外之
道也語其大天地之所以髙厚語其小至一物之所
以然皆學者所宜致思也曰然則先求之四端可乎
曰求之情性固切於身然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
不察又曰致知之要當知至善之所在如父止於慈
子止於孝之類若不務此而徒欲汎然以觀萬物之
理則吾恐其如大軍之遊騎出太逺而無所歸也又
曰格物莫若察之於身其得之尤切此十條者皆言
格物致知所當用力之地與其次第功程也又曰格
物窮理但立誠意以格之其遲速則在乎人之明暗
耳又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又曰
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又曰致知在乎所養養
知莫過于寡欲又曰格物者適道之始思欲格物則
固已近道矣是何也以收其心而不放也此五條者
又言涵養本原之功所以為格物致知之本者也凡
程子之為説者不過如此其于格物致知之傳詳矣
今也尋其義理既無可疑考其字義亦皆有㨿至以
他書論之則文言所謂學聚問辨中庸所謂明善擇
善孟子所謂知性知天又皆在乎固守力行之先而
可以驗夫大學始教之功為有在乎此也曰然則吾
子之意亦可得而悉聞之乎曰吾聞之也天道流行
造化發育凡有聲色貌象而盈于天地之間者皆物
也既有是物則其所以為是物者莫不各有當然之
則而自不容己是皆得于天之所賦而非人之所能
為也今且以其至切而近者言之則心之為物實主
於身其體則有仁義禮智之性其用則有惻隠羞惡
恭敬是非之情渾然在中隨感而應各有攸主而不
可亂也次而及于身之所具則有口鼻耳目四肢之
用又次而及于身之所接則有君臣父子夫婦長㓜
朋友之常是皆各有當然之則而自不容己所謂理
也外而至於人則人之理不異于己也逺而至于物
則物之理不異于人也極其大則天地之運古今之
變不能外也盡于小則一塵之㣲一息之頃不能遺
也是乃上帝所降之衷蒸民所秉之彛劉子所謂天
地之中夫子所謂性與天道子思所謂天命之性孟
子所謂仁義之心程子所謂天然自有之中張子所
謂萬物之一原邵子所謂道之形體者但其氣質有
清濁偏正之殊物欲有淺深厚薄之異是以人之與
物賢之與愚相與懸絶而不能同耳以其理之同故
以一人之心而於天下萬物之理無不能知以其禀
之異故於理或有所不能窮也理有未窮故其知有
不盡知有不盡則其心之所發必不能純於義理而
無雜乎物欲之私此其所以意有不誠心有不正身
有不脩而天下國家不可得而治也昔者聖人葢有
憂之是以於其始教為之小學而使之習於誠敬則
所以收其放心養其徳性者已無所不用其至矣及
其進乎大學則又使之即夫事物之中因其所知之
理推而究之以各到乎其極則吾之知識亦得以周
遍精切而無不盡也若其用力之方則或考之事為
之著或察之志慮之㣲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講
論之際使於身心性情之徳人倫日用之常以至天
地鬼神之變鳥獸草木之宜自其一物之中莫不有
以見其所當然而不容己與其所以然而不可易者
必其表裡精粗無所不盡而又益推其類以通之至
于一日脱然而貫通焉則於天下之物皆有以究其
義理精㣲之極而吾之聰明睿智亦皆有以極其心
之本體而無不盡矣此愚之所以補乎本傳闕文之
意雖不能盡用程子之言然其指趣要歸則不合者
鮮矣讀者其亦深攷而實識之哉曰然則子之為學
不求諸心而求諸迹不求之内而求之外吾恐聖賢
之學不如是之淺近而支離也曰人之所以為學心
與理而已矣心雖主乎一身而其體之虚靈足以管
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物而其用之㣲妙實不外
乎人之一心初不可以内外精粗而論也然或不知
此心之靈而無以存之則昏昧雜擾而無以窮衆理
之妙不知衆理之妙而無以窮之則偏狹固滯而無
以盡此心之全此其理勢之相須葢亦有必然者是
以聖人設教使人黙識此心之靈而存之于端莊靜
一之中以為窮理之本使人知有衆理之妙而窮之
于學問思辨之際以致盡心之功巨細相涵動靜交
養初未嘗有内外精粗之擇及其真積力久而豁然
貫通焉則亦有以知其渾然一致而果無内外精粗
之可言矣今必以是為淺近支離而欲藏形匿影别
為一種幽深恍惚艱難阻絶之論務使學者莾然措
其心於文字言語之外而曰道必如此然後可以得
之則是近世佛學詖淫邪遁之尤者而欲移之以亂
古人明徳新民之實學其亦誤矣○曰近世大儒有
為格物致知之説者曰格猶扞也禦也能扞禦外物
而後能知至道也又有推其説者曰人生而靜其性
本無不善而有為不善者外物誘之也所謂格物以
致其知者亦曰扞去外物之誘而本然之善自明耳
是其為説不亦善乎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物之與
道固未始相離也今曰禦外物而後可以知至道則
是絶父子而後可以知孝慈離君臣然後可以知仁
敬也是安有此理哉若曰所謂外物者不善之誘耳
非指君臣父子而言也則夫外物之誘人莫甚於飲
食男女之欲然推其本則固亦莫非人之所當有而
不能無者也但于其間自有天理人欲之辨而不可
以毫釐差耳惟其徒有是物而不能察於吾之所以
行乎其間者孰為天理孰為人欲是以無以致其克
復之功而物之誘於外者得以奪乎天理之本然也
今不即物以窮其原而徒惡物之誘乎已乃欲一切
扞而去之則是必閉口枵腹然後可以得飲食之正
絶滅種類然後可以全夫婦之别也是雖裔戎無君
無父之教有不能充其説者况乎聖人大中至正之
道而得以此亂之哉○曰自程子以格物為窮理而
其學者傳之見於文字者多矣是亦有以發其師説
而有助於後學者耶曰程子之説切於己而不遺于
物本於行事之實而不廢文字之工極其大而不畧
其小究其精而不失其粗學者循是而用力焉則既
不務博而蹈於支離亦不徑約而流於狂妄既不舍
其積累之漸而其所謂豁然貫通者又非見聞思慮
之所及也是於説經之意入徳之方其亦可謂反復
詳備而無俟於發明矣若其門人雖曰祖其師説然
恐其皆未足以及此也間獨惟念昔聞延平先生之
教以為為學之初且當常存此心勿為他事所勝凡
遇一事即當且就一事反復推尋以究其理待此一
事融釋脱落然後循序少進而别窮一事如此既久
積累之多胷中自當有洒然處非文字語言之所及
也詳味此言雖其規模之大條理之宻若不逮於程
子然其工夫之漸次意味之深切則有非他説所能
及者惟嘗實用力於此者為能有以識之也曰然則
所謂格物致知之學與世之所謂博物洽聞者奚以
異曰此以反身窮理為主而必究其本末是非之極
至彼以狥外誇多為務而不覈其表裏真妄之實然
必究其極是以知愈博而心愈明不覈其實是以識
愈多而心愈窒此正為己為人之所以分也○問格
物工夫未到得十分亦未害否曰學者之所以學便
須是到聖賢地位不到不休方是但用工做向前去
莫問程途少間自能到如何先立一个不解到得便
休底規模在此○程子前説當察物理不可專在性
情後又言莫若得之於身為尤切皆是互相發處○
問立誠意以格之曰這誠意只是朴實下工夫與經
文誠意不同○致知是推致到極處窮究徹底直見
得决如此○問固有人明得此理而涵養未到却為
私意所奪曰只為明得不盡若明得盡私意自然留
不得若半青半黄未能透徹便是尚有查滓非所謂
真知也今人行到五分便是只知得五分○今日格
一件明日格一件積習既多自當脱然有貫通處乃
是零零碎碎凑合將來不知不覺自然醒悟其始固
須用力及其得之也又却不假用力○所以謂格得
多後自能貫通者只謂是一理釋氏曰一月普現一
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釋氏也窺見此理濓溪通書
只是説這个事○問程子謂一草一木皆所當窮又
有遊騎太逺之説如何曰便是此等語説得好平正
不向一邉去又曰程子于此段節目甚多皆是因人
資質説故有説向外處有説向内處又曰今須合程
子諸説不同處㸔作一意乃善○内事外事皆是自
已合理㑹底但須是六七分去裏面理㑹三四分去
外理㑹方可○致知本是廣大須表裏内外周徧兼
該方得○格物致知彼我相對而言耳格物所以致
知於這一物上窮得一分之理即我之知亦知得一
分於物之理窮得二分即我之知亦知得二分物之
理窮得愈多則我之知愈廣其實只是一理才明彼
即曉此所以説致知在格物又不説欲致其知者先
格其物葢致知便在格物中非格之外别有致處也
又曰格物之理所以致我之知○上蔡説窮理只尋
个甚處其説甚好○正䝉是盡窮天下之理○問或
問云云曰所以然而不可易者是指理而言所當然
而不容己者是指人心而言否曰上句只是指事而
言凡事固有當然而不容己者然又當求其所以然
者何故其所以然理也理如此故不可易如見赤子
入井而有惻隠之心此事之所當然不可已者然其
所以然者是何故必有个道理之不可易者又曰理
之所當為者自不容己孟子最發明此理處如曰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
自是有住不得處○答學者書曰格物致知是大學
第一義脩己治人之道無不從此而出終身要得受
用豈是細事今乃欲不勞而俟其自格一何言之易
耶近世學者氣軟質薄不耐持久每以欲速之心懐
僥倖躐等之望又有科舉世俗之學以奪其志所以
常若有所驅廹而不暇從容以及其有成也○以上
格物致知傳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
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
見君子而后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
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
其獨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富潤屋徳
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
説己見前以上誠意傳○經曰欲誠其意先致其知
又曰知至而后意誠葢心體之明有所未盡則其所
發必有不能實用其力而茍焉以自欺者然或已明
而不謹乎彼則其所眀又非已有而無以為進徳之
基故此章之指必承上章而通考之然後有以見其
用力之始終其序不可亂而功不可闕如此云
所謂脩身在正其心者心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
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
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
味此謂脩身在正其心
説已見前○以上正心脩身傳○此亦承上章以起
下章葢意誠則真無惡而實有善矣所以能存是心
以檢其身然或但知誠意而不能宻察此心之存否
則又無以直内而脩身也
所謂齊其家在脩其身者人之其所親愛而辟焉之其
所賤惡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
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
天下鮮矣
辟讀為僻人謂衆人之猶於也辟猶偏也五者在人
本有當然之則然常人之情惟其所向而不加察焉
則必陷於一偏而身不脩矣
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
諺俗語也溺愛者不明貪得者無厭是則偏之為害
而家之所以不齊也
此謂身不脩不可以齊其家
或問云云曰人之常情於此五者一有所向則失其
好惡之平而陷於一偏是以身有不脩不能齊其家
耳葢偏於愛則溺焉而不知其惡矣偏於惡則阻焉
而不知其善矣是其身之所接好惡取舎之間將無
一當于理者而况于閨門之内恩常掩義亦何以勝
其情愛暱比之私而能有以齊之哉曰凡是五者皆
身與物接所不能無今日一有所向便有偏倚而身
不脩則是必其接物之際此心漠然都無親踈之等
尊賤之别然後得免於偏也且心既正矣則宜其身
之無不脩今乃猶有若是之偏何也曰不然也此章
之義實承上章其立文命意大抵相似葢以為身與
事接而後或有所偏非以為一與事接而必有所偏
也所謂心正而后身脩亦曰心得其正而后身脩亦
曰心得其正乃能脩身非謂此心一正則身不待檢
而自脩也○問正心章説忿懥恐懼好樂憂患與脩
身章説親愛賤惡畏敬哀矜敖惰如何曰是心卓然
立乎此數者之外則平正而不偏倚自外來者必不
能動于中自内出者必不至溺於彼或問畏敬如何
曰如家人有嚴君焉吾之所當畏敬者也然當不義
則爭之若過于畏敬而從其令則䧟於偏矣若夫賤
惡者固當賤惡然或有長處亦當知之下文所謂好
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天下鮮矣此是指㸃人偏處
最切當○問正心章既説忿懥四者矣脩身章又説
親愛之類是如何曰忿懥等是心與物接時事親愛
等是身與物接時事○問辟作僻云云曰人情自有
偏處所親愛莫如父母至于父母有當幾諫處豈可
以親愛而忘正救所敬畏莫如君父至于所當直言
正諫豈可專持畏敬而不敢言○敖惰謂如孔子不
見孺悲孟子不與王讙言哀矜謂如有一般大姦大
惡欲治之以其哀鳴遂恕之這便是哀矜之不得其
正處○問君子亦有敖惰於人者乎曰人自有茍賤
可厭棄者○問敖惰惡徳也豈君子宜有曰讀書不
可泥且當㸔其大意○南軒答文公書曰諭及大學
中人之其所親愛而辟焉處當讀作僻字反復詳之
無可疑者其理則于脩身齊家極為要切易傳所謂
妻孥之言雖失而多從所憎之言雖善而為惡亦是
意也○以上脩身齊家傳○愚謂親愛賤惡畏敬哀
矜者人之所宜有也敖惰者人之所不宜有也然一
溺于偏則雖所宜有者皆失其正况於非所宜有者
乎此辟之一字所以為脩身齊家之深病也五者皆
指人之偏處而言不可獨以敖惰為惡亦不可牽于
四者之故而謂敖惰亦所宜有也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
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
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衆也
身脩則家可教矣孝弟慈所以脩身而教于家者也
然而國之所以事君事長使衆之道不外乎此此所
以家齊于上而教成于下也
康誥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逺矣未有學養
子而後嫁者也
此引書而釋之又明立教之本不假强為在識其端
而推廣之耳
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
亂其機如此此謂一言僨事一人定國
一人謂君也機發動所由也僨覆敗也此言教成於
國之效
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從
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后
求諸人無諸己而后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
人者未之有也
此乂承上文一人定國而言有善於己然後可以責
人之善無惡於己然後可以正人之惡皆推己以及
人所謂恕也不如是則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矣
喻曉也
故治國在齊其家
通釋上文
詩云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宜其家
人而后可以教國人
詩周南桃夭之篇夭夭少好貌蓁蓁美盛貌興也之
子猶言是子婦人謂嫁曰歸宜猶善也
詩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國人
詩小雅蓼蕭篇
詩云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其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
法之也
詩曹風鳲鳩篇忒差也
此謂治國在齊其家
此三引詩皆以咏嘆上文之事而又結之如此其味
深長最宜潜玩或問如保赤子何也曰程子有言赤
子未能自言其意而為之母者慈愛之心出于至誠
則凡所以求其意者雖或不中而不至於大相逺矣
豈待學而后能哉若民則非如赤子之不能自言矣
而使之者反不能無失於其心則以本無慈愛之實
而於此有不察耳傳之言此葢以明夫使衆之道不
過自其慈㓜者而推之而慈㓜之心又非外鑠而有
待於强為也事君之孝事長之弟亦何以異於此哉
○曰仁讓言家貪戾言人何也曰善必積而后成惡
雖小而可懼古人之深戒也書所謂爾惟徳罔小萬
邦惟慶爾惟不徳罔大墜厥宗亦是意爾○曰此章
本言上行下效有不期然而然者今曰有諸己而后
求諸人無諸己而后非諸人則是猶有待於勸勉程
督而后化且己適自脩而遽欲望人之皆有己方僅
免而遂欲責人以必無也曰此為治其國者言之則
推吾所有與民共由其條教法令之施賞善罰惡之
政固有理所當然而不可己者但以所令反其所好
則民不從故又推本言之欲其先成於己而有以責
人固非謂其專務治己都不治人而拱手以俟其自
化亦非謂其矜己之長愧人之短而脇之以必從也
故先君子之言曰有諸己不必求諸人以為求諸人
而無諸己則不可也無諸己不必非諸人以為非諸
人而有諸己則不可也正此意也曰然則未能有善
而遂不求人之善未能去惡而遂不非人之惡斯不
亦恕而終身可行乎哉曰恕字之指以如心為義葢
曰如治己之心以治人如愛己之心以愛人而非茍
然姑息之謂也然人之為心必嘗窮理以正之使其
所以治己愛己者皆出於正然後可以即是推之以
及於人而恕之為道有可言者故大學之傳最後兩
章始及於此則其用力之序亦可見矣至即此章而
論之則欲如治己之心以治人者又不過以强於自
治為本葢能强於自治至於有善而可以求人之善
無惡而可以非人之惡然後推以及人使之亦如我
之所以自治而自治焉則表端景正源潔流清而治
己治人無不盡其道矣所以終身力此而無不可行
之時也今乃不然而直欲以其不肖之身為標凖視
吾治教所當及者一以姑息待之不相訓誥不相禁
戒將使天下之人皆如己之不肖而淪胥以䧟焉是
乃大亂之道而豈所謂終身可行之恕哉近世名卿
之言有曰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恕己則昏
茍能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則不患不至
於聖賢矣此言近厚世亦多稱之者但恕字之義本
以如心而得故可以施之於人而不可以施之於己
今曰恕己則己知其如此矣而又曰以恕己之心恕
人則是既不知自治其昏而遂推以及人使其亦將
如我之昏而後己也乃欲由此以入聖賢之域豈不
誤哉藉令其意但為欲反此心以施於人則亦止可
以言下章愛人之事而於此章治人之意與夫中庸
以人治人之説則皆有未合者葢其為恕雖同而一
以及人為主一以自治為主則二者之間毫釐之異
正學者所當深察而明辨也若漢之光武亦賢君也
一且以無罪黜其妻其臣郅惲不能開陳大義以救
其失而姑為緩辭以慰解之是乃所謂不能三年而
緦功是察放飯流歠而齒决是憚者光武乃謂惲為
善恕己量主則其失又甚逺而大啟為人臣者不肯
責難陳善以賊其君之罪一字之義有所不明而其
禍乃至於此可不謹哉○曰既結上文而復引詩者
三何也曰古人言必引詩葢取其嗟嘆咏歌優游厭
飫有以感發人之善心非徒取彼之文證此之義而
已也夫以此章所論齊家治國之事文具而意足矣
復三引詩非能於其所論之外别有所發明也然嘗
試讀之則反復吟咏之間意味深長義理通暢使人
心融神㑹有不知手舞而足蹈者是則引詩之助與
為多焉葢不獨此他凡引詩云者皆以是而求之則
引者之意可見而詩之為用亦得矣曰三詩亦有序
乎曰首言家人次言兄弟終言四國亦刑于寡妻至
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之意也○孝者所以事君云云
此道理皆是我家裡做成了天下人㸔㸔自能如此
不是我推之於國○心誠求之者求赤子之所欲也
於民亦當求其有不能自達者此是推其慈幼之心
以使衆也○或問范忠宣以恕己之心恕人此語固
冇病但上文先言以責人之心責己則連下句亦未
害曰上句自好下句自不好葢才説恕己便己不是
若横渠云以愛己之心愛人則盡仁以責人之心責
己則盡道語便不同葢恕己與愛己之不同知道君
子發言自别此學者所以貴於知道也○問所藏乎
身不恕恕字還只就接物上説如何曰是就接物上
見得忠只是實心直是真實無偽所應接事物也只
是推這个心去直是忠方能恕若不忠便無本領了
更把甚麽去及物程先生説維天之命於穆不己忠
也便是實理流行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恕也便是實
理及物問恁地説又與夫子忠恕相似曰只是一个
忠恕豈有二樣聖人與常人忠恕也不甚相逺○治
國章乃責人之恕平天下章乃愛人之恕○問齊家
治國之道斷然是父子兄弟足法而后人法之然堯
舜不能化其子而周公則上見疑於君下不能和其
兄弟是如何曰聖人是論其常堯舜是處其變㸔他
烝烝乂不格姦至於瞽瞍底豫便是他有以處那變
處○問先吏部説云云曰這是説尋常人若自家有
諸己又何必求諸人無諸己又何必非諸人如孔子
所謂躬自厚而薄責於人攻其惡無攻人之惡至於
大學之説是有天下國家者勢不可以不責他然又
須自家有然後可以求人自家無然後可以非人又
曰此是退一歩説猶言温故知新可以為人師以明
未能如此則不可如此非謂温故知新便要求為人
師也○以上齊家治國傳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
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倍與背同老老所謂老吾老也興謂有所感發而興
起也孤者幼而無父之稱絜度也矩所以為方也言
此三者上行下效㨗於影響所謂家齊而國治也亦
可以見人心之所同而不可使有一夫之不獲矣是
以君子必當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間各得
分願則上下四旁均齊方正而天下平矣
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
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
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
此覆解上文絜矩二字之義如不欲上之無禮於我
則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無禮使之不欲
下之不忠於我則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
不忠事之至于前後左右無不皆然則身之所處上
下四旁長短廣狹彼此如一而無不方矣彼同有是
心而興起焉者又豈有一夫之不獲哉所操者約而
所及者廣此平天下要道也故章内之意皆自此而
推之
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
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詩小雅南山有臺之篇言能絜矩而以民心為己心
則是愛民如子而民愛之如父母矣
詩云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有國者
不可以不慎辟則為天下僇矣
詩小雅節南山之篇節截然髙大貌師尹周太師尹
氏也具俱也辟偏也言在上者人所瞻仰不可不謹
若不能絜矩而好惡狥于一己之偏則身弑國亡為
天下之大僇矣
詩云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儀監于殷峻命不易道得
衆則得國失衆則失國
詩文王篇師衆也配對也道言也引詩而言此以結
上文兩節之意有天下者能存此心而不失則所以
絜矩而與民同欲者自不能已矣
是故君子先慎乎徳有徳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
有財有財此有用
此承上文不可不慎而言徳即所謂明徳有人謂得
衆有土謂得國有國則不患無財用矣
徳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内末爭民施奪
人君以徳為外以財為内則是爭鬭其民而施之以
刼奪之教也葢財者人之所同欲不能絜矩而欲專
之則民亦起而爭奪矣
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
外本内末故財聚爭民施奪故民散反是則有徳而
有人矣
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悖逆也此以言之出入明貨之出入也自先謹乎徳
以下至此又因財貨以明能絜矩與不能者之得失
也
康誥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
道言也因上文引詩之意而申言之其丁寧反覆之
意益深切矣
楚書曰楚國無以為寶惟善以為寶
楚書楚語言不寶金玉而寶善人也
舅犯曰亡人無以為寶仁親以為寶
舅犯晉文公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文公時為公子出
亡在外也事見檀弓此兩節又明不外本而内末之
意
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
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聖其心好之不啻
若自其口出實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黎民尚亦有利
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惡之人之彦聖而違之俾不通實
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
秦誓周書斷斷誠一之貌彦美士也聖通明也尚庶
幾也媢忌也違拂戾也殆危也
唯仁人放流之迸諸四夷不與同中國此謂唯仁人為
能愛人能惡人
迸猶逐也言有此媢疾之人妨賢而病國則仁人必
深惡而痛絶之以其至公無私故能得好惡之正如
此也
見賢而不能舉舉而不能先命也
命當作慢
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逺過也
若此者知所愛惡矣而未能盡愛惡之道葢君子而
未仁者也
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
好善而惡惡人之性也至於拂人之性則不仁之甚
者也自秦誓至此又皆以申言好惡公私之極以明
上文所引南山有臺節南山之意
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
君子以位言之道謂居其位而脩己治人之術發己
自盡為忠循物無違謂信驕者矜髙泰者侈肆此因
上所引文王康誥之意而言章内三言得失而語益
加切葢至此而天理存亡之幾决矣
生財有大道生之者衆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
則財恒足矣
吕氏曰國無遊民則生者衆矣朝無倖位則食者寡
矣不奪農時則為之疾矣量入為出則用之舒矣愚
按此因有土有財而言以明足國之道在乎務本而
節用非必外本内末而後財可聚也自此以至終篇
皆一意也
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
發猶起也仁者散財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貨
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未有好義其事不終者
也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
上好仁以愛其下下好義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終
而府庫之財無悖出之患也
孟獻子曰畜馬乘不察于雞豚伐氷之家不畜牛羊百
乘之家不畜聚歛之臣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此
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獻子魯賢大夫仲孫蔑也畜馬乘士初試為大夫者
也伐氷之家卿大夫以上喪祭用氷者也百乘之家
有采地者也君子寧亡己之財而不忍傷民之力故
寧有盜臣而不畜聚歛之臣此謂以下釋獻子之言
也
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彼為善之小人之使
為國家菑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此謂國不
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自由也言由小人導之也此一節深明以利為利之
害而重言以結之其丁寧之意切矣○或問所謂民
之父母何也曰君子有絜矩之道故能以己之好惡
知民之好惡又能以民之好惡為己之好惡也夫好
其所好而與之聚之惡其所惡而不以施焉則上之
愛下真猶父母之于子矣彼民之親其上豈不亦猶
子之愛其父母哉曰此引節南山之詩何也曰言在
尊位者人所親仰不可不謹若人君恣己好惡不與
天下同其好惡則為天下僇如桀紂幽厲也曰得衆
得國失衆失國何也曰言能絜矩則民父母之而得
衆得國矣不能絜矩則為天下僇而失衆失國矣○
所謂先慎乎徳何也曰上言有國者不可不謹此言
其所謹而當先者尤在于徳也徳即所謂明徳所以
謹之亦曰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以脩其身而已矣○
曰此其深言務財用而失民何也曰有徳而有人有
土則因天分地不患乎無財用矣然不知本末而無
絜矩之心則未有不爭鬭其民而施之以刼奪之教
者也易大傳曰何以聚人曰財春秋外傳曰王人者
將以導利而佈之上下者也故財聚于上則民散于
下矣財散于下則民歸于上矣言悖而出者亦悖而
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鄭氏以為君有逆命則民
有逆詞上貪于利則下人侵畔得其㫖矣○曰前既
言命之不易矣此又言命之不常何也曰以天命之
重而致其丁寧之意亦承上文而言之也葢善則得
之者有徳而有人之謂也不善則失之者悖入而悖
出之謂也然則命之不常乃人之所自為耳可不謹
哉○曰其引秦誓何也曰言好善之利及其子孫不
好善之害流于後世亦猶絜矩與否之異也曰媢疾
之人誠可惡矣然仁人惡之之深至于如此得無疾
之已甚之亂耶曰小人為惡千條萬端其可惡者不
但媢疾一事而已仁人不深惡乎彼而獨深惡乎此
者以其有害于善人使民不得被其澤而流禍之長
及于後世而未已也然非殺人於貨之盜則罪不至
死故亦放流之而已然又念夫彼此之勢雖殊而苦
樂之情則一今此惡人放而不逺則其為害雖得不
施于此而彼所放之地其民復何罪焉故不敢以己
之所惡施之于人而必逺而置之無人之境以禦魑
魅而後己葢不惟保安善人使不䝉其害亦所以禁
伏凶人使不得稔其惡雖因彼之善惡而有好惡之
殊然所以仁之之意亦未嘗不行乎其間也此其為
禦亂之術至矣而何致亂之有曰仁人之能愛人能
惡人何也曰仁人者私欲不萌而天下之公在我是
以是非不謬而舉措得宜也曰好善惡惡人之性然
也有拂人之性者何哉曰不仁之人阿黨媢疾有以
䧟溺其心是以其所好惡戾于常性如此與民之父
母能好惡人者正相反使其能勝私而絜矩則不至
於是矣○曰忠信驕泰之所以為得失者何也曰忠
信者盡己之心而不違于物絜矩之本也驕泰則恣
己狥私以人從欲不得與人同好惡矣○曰上文深
陳財用之失民矣此復言生財之道何也曰此所謂
有土而有財者也夫洪範八政食貨為先子貢問政
而夫子告之亦以足食為首葢生民之道不可一日
而無者聖人豈輕之哉特以為國者以利為利則必
至於剥民以自奉而有悖出之禍故深言其害以為
戒耳至于崇本節用有國之常政所以厚下而足民
者則固未嘗廢也吕氏之説得其㫖矣有子曰百姓
足君孰與不足孟子曰無政事則財用不足正此意
也然孟子所謂政事則所以告齊梁之君使之制民
之産者是已豈若後世頭㑹箕歛厲民自養之云哉
曰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何也曰仁者不
私其有故財散民聚而身尊不仁者惟利是圖故捐
身賈禍以崇貨也然亦即財貨而以其效言之爾非
謂仁者真有以財發身之意也曰未有府庫財非其
財者何也曰上好仁則下好義矣下好義則事有終
矣事有終則為君者安富尊榮而府庫之財可長保
矣此以財發身之效也上不好仁則下不好義下不
好義則其事不終是將為天下僇之不暇而况府庫
之財又豈得為吾之財乎若商紂以自焚而起鉅橋
鹿臺之財徳宗以出走而豐瓊林大盈之積皆以身
發財之效也曰其引孟獻子之言何也曰雞豚牛羊
民之所蓄養以為利者也既已食君之禄而享民之
奉矣則不當復為之爭此公儀子所以㧞園葵去織
婦而董子因有與之齒者去其角傅之翼者兩其足
之喻皆絜矩之義也聚歛之臣剥民之膏血以奉上
而民被其殃盜臣竊君之府庫以自私而禍不及下
仁者之心至誠惻怛寧亡己之財而不忍傷民之力
所以與其有聚歛之臣寧有盜臣亦絜矩之義也昔
孔子以臧文仲之妾織蒲而直斥其不仁以冉求聚
歛於季氏而欲鳴鼓以聲其罪以聖人之宏大兼容
温良博愛而所以責二子者疾痛深切不少假借如
此其意亦可見矣曰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何也
曰以利為利則上下交征不奪不饜以義為利則不
遺其親不後其君葢惟義之安而自無所不利矣程
子曰聖人以義為利義之所安即利之所在正謂此
也孟子分别義利㧞本塞原之意其傳葢亦出於此
云曰此其言菑害並至無如之何何也曰怨己結於
民心則非一朝一夕之可解矣聖賢深探其實而極
言之欲人有以審於未然而不為無及於事之悔也
以此為防人猶有用桑羊孔僅宇文融楊矜陳京裴
延齡之徒以敗其國者故陸宣公之言曰民者邦之
本財者民之心其心傷則其本傷其本傷則枝幹凋
瘁而根柢蹷㧞矣吕正獻公之言曰小人聚歛以佐
人上之欲人主不悟以為有利於國而不知其終為
害也賞其納忠而不知其大不忠也嘉其任怨而不
知其怨歸於上也嗚呼若二公之言則可謂深得此
章之指者矣有國家者可不監哉○絜矩章專言財
用繼言用人葢人主不能絜矩者皆由利心之起故
狥己欲而不知有人此所以專言財用也人才用舍
最係人心向背若能以公滅私好惡從衆則用舍當
於人心矣此所以繼言用人也○問上老老而民興
孝下面便接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似不相續如
何曰這个便是相續絜矩是四面均平底道理我老
敬他亦得老其老這便是絜矩長人恤孤亦然○問
絜矩曰上之人老老長長恤孤則下之人興孝興弟
不倍此是説上行下效到絜矩處是就政事上言若
但興起其善心而不有以使之得遂其心則雖能興
起亦是徒然如政煩賦重不得以養其父母又安得
以遂其善心須是推我之心以及於彼使之仰足以
事俯足以育始得○為國絜矩之大者又在於財用
所以後面只管説財○問前後左右何指曰譬如交
代官相似前官之待我者既不善吾毋以前官之待
我者待後政左右如東鄰西鄰以鄰國為壑是所惡
於左而以交於右也俗語所謂將心比心如此則各
得其平矣○又曰所謂絜矩者如以諸侯言之上有
天子下有大夫天子擾我使不得以行其孝弟我亦
當察此不可有以擾其大夫亦使不得以行其孝弟
又如我家與左右鄰各有一丈地左鄰侵我五尺地
是不矩我必是不直他我又豈可却去侵右鄰五尺
地如此亦是不矩也須是我要地歩方整也教他人
地歩方整方得○問論平天下而言財利何也曰天
下所以不平者皆因此○問絜矩之道是廣其仁之
用否曰此乃求仁工夫此處正要着力若仁者則舉
而措之不待絜矩而自無不平矣○絜矩是我不欲
人之加諸我吾亦欲無加諸人否曰此是二人須把
三人看便見人莫不有在我之上者莫不有在我之
下者如親在我之上子孫在我之下我欲子孫孝於
我而我却不能孝於親我欲親慈於我我却不能慈
於子孫便是一畔長一畔短不是絜矩○斷斷者是
絜矩媢疾者是不絜矩唯仁人能好人能惡人是大
段能絜矩底見賢不能舉舉而不能先是稍能絜矩
而未盡好人所惡惡人所好是大不能絜矩○問未
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如何上仁下便義曰這只是
一个在上便喚做仁在下便喚做義在父曰慈在子
曰孝○食禄之家又畜牛羊是去與民爭利便是不
絜矩○荀子莊子註云絜圍束也是將一物圍束以
為之則也某幼時見范文所言如此他甚自喜以為
先儒所未到○以上治國平天下傳
右專言大學
按程子曰大學孔氏之遺書而初學入徳之門也於
今可見古人為學次第者獨頼此篇之存而論孟次
之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朱子曰
大學是脩身治人底規模又曰大學總説了又逐段
更説許多道理聖賢怕有些子照管不到節節覺察
將去到這裏有恁地病到那裏有恁地病又曰大學
一書如行程相似自某處到某處幾里識得行程須
便行始得又曰此一个心須每日提撕令常惺覺頃
刻放寛便隨物流轉無復收拾如今大學一書豈是
㸔他言語正欲騐之於心如何如好好色如惡惡臭
試驗之吾心好善惡惡果能如此乎閒居為不善見
君子則掩其不善而著其善是果有此乎一有不至
則勇猛奮躍不已方有長進處今不知如此則書自
書我自我何益之有○大學一書有正經有解有或
問㸔來看去不用或問只看註解便了久之又只看
正經便了又久之自有一部大學在胸中而正經亦
不用矣然不用某許多工夫亦看某底不出不用聖
賢許多工夫亦看聖賢底不出○問敬之有異聞乎
曰得一日教看大學曰我平生精力盡在此書須先
通此方可讀他書又嘗曰横渠云如中庸文字直須
句句理㑹過使其言互相發今讀大學亦然某年十
七八時讀中庸大學每早起須誦十遍今大學且可
熟讀
西山讀書記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