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衍義補
大學衍義補
欽定四庫全書
大學衍義補卷二十五
明 丘濬 撰
治國平天下之要
制國用
市糴之令
易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
其所葢取諸噬嗑(噬齧也嗑合也物有間/者齧而合之也卦名)
臣按此後世為市之始先儒謂易之十二卦制器
尚象始離次益次噬嗑所取者食貨而已食貨者
生民之本也民之於食貨有此者無彼葢以其所
居異其處而所食所用者不能以皆有故當日中
之時致其人於一處聚其貨於一所所致所聚之
處是即所謂市也人各持其所有於市之中而相
交相易焉以其所有易其所無各求得其所欲而
後退則人無不足之用民用既足則國用有餘也
周禮司市(市官/之長)掌市之治(治以/理之)教(教以/化之)政(政以/正之)刑(刑以/制之)
量(量多/寡)度(度長/短)禁(使勿/為)令(使之/為)以次叙分地而經市(以/所)
(居之次為叙/分地以掌之)以陳肆辨物而平市(陳物於市肆使/各以類相從)大市
(交易/衆多)日昃而市朝市朝時而市夕市夕時而市凡治市
之貨賄六畜珍異亡者使有(物之無者/常使之有)利者使阜(有利/益者)
(使之/阜盛)害者使亡(物之害財者賤/之使至於亡)靡者使微(侈靡者抑/之使微少)
葉時曰先王授民以井田足食也制商以市㕓通貨
也大宰阜財之職而與農榖並任司徒通財之事而
與稼穡同頒誠以食足貨通而後教化可成也是以
匠人營國則前朝而後市内宰建國則佐后而立市
市者所以通商賈而阜財也
胥師(市中群/胥之長)各掌其次之政令而平其貨賄(平其價不/得擅為高)
(下/)憲刑禁焉
賈師(知物/價者)各掌其次之貨賄之治辨其物而均平之展
(視/也)其成(物之/成者)而奠(定/也)其賈(使之/有常)然後令市
臣按周官於市肆一事設官如此之詳所以使民
懋遷其有無也有者得以售無者得以濟斯民之
各遂其所欲是亦王政之一端也
泉府(泉布委/積之府)掌以市之征布(征布㕓人所/斂之五布)斂市之不售
貨之滯於民用者(市貨有積滯不售者/則以征布買而收之)以其賈買之(使/民)
(不喪/其本)物掲而書之(逐物表掲/而書其價)以待不時而買者(以待民/之乏用)
買者各從其抵(抵音帝/本也)都鄙從其主國人郊人從其有
司(主與有司即/所謂抵也)然後予之凡賖者祭祀無過旬日喪紀
無過三月凡民之貸(借用/也)者與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國
服為之息(國服謂民於國所服之業如農圃之類也民/貸物不取其息俾其出力以服國事以代出)
(息/也)
葉適曰泉府之法斂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者以
其賈買之其賖者祭祀喪紀皆有數而以國服為之
息葢當是時民皆齊民未有特富者也開闔斂散輕
重之權一出於上均之田而使之耕築之室而使之
居衣食之具無不畢與然而祭祀喪紀猶有所不足
上之人不之與則誰與之故賖而貸之使以日數償
而以其所服者為息且其事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
者民不足於此而上不斂之則為不仁然則二者之
法葢三代固行之矣今天下之民不齊久矣開闔斂
散輕重之權不一出於上而富人大賈分而有之不
知其幾千百年也而遽奪之可乎奪之可也疾其自
利而欲為國利可乎馬端臨曰泉府一官最為便民
滯則官買之民不時而欲買者官則賣之無力者則
賖貸與之葢先王視民如子洞察其隱微而多方濟
其缺乏仁政莫尚于此初非專為謀利取息設也王
安石不原其立官之本意而勦鄭註國服為息一語
行青苗以誤天下可乎
臣按泉府之設以泉為名葢主泉布(泉古/錢字)之官也
古者以泉布流通天下之物無非以便民而已泉
布出於上貨物生於民民之貨物不能以皆有也
欲通其有無必資錢以易物然後無者各有焉然
其物之聚也有多有少時之用物也有急有緩少
而急於用則通多而不急於用則滯上之人因其
滯也則以泉布収之俾其少而通焉所以厚民生
也上既收之矣下之人或有所急而需焉則隨其
原價而賣之所以濟民之用也然買物必以價彼
民之貧者無價以買官則或賖或貸與之賖則取
償而不取息貸則按本以計其息所以不取息者
應其䘮祭之急而必取息者限其浮浪之費也然
其取息也則又不以錢而以力焉所謂國服為之
息者償本之後以服役公家為息服如國中七十
及六十野自六尺及六十有五征之以供服役之
服也凡若此者無非以阜民之財濟民之急而上
之人無分毫利焉豈若王莽王安石之所為哉
王制用器不中度不粥於市兵車不中度不粥於市布
帛精麤不中數幅廣狹不中量不粥於市姦色亂正色
不粥於市五榖不時果實未熟不粥於市木不中伐不
粥於市禽獸魚鼈不中殺不粥於市
李覯曰理財之道去偽為先民之詐偽葢其常心矧
兹市井飾行儥慝何所不至哉姦偽惡物而可雜亂
欺人以取利則人競趨之矣豈惟愚民見欺耶使人
妨日廢業以作無用之物人廢業則本不厚矣物無
用則國不實矣下去本而上失實禍自此始也
臣按市肆所陳雖商賈之事然而風俗之奢儉人
情之華實國用之盈縮皆由於斯焉
漢武帝元封元年用桑𢎞羊言置均輸官於郡國盡籠
天下之貨貴則賣之賤則買之使富商大賈亾所牟大
利而物價不得騰躍故抑天下之物名曰平凖
桑𢎞羊曰往者郡縣諸侯各以其物貢輸往來煩難
物多苦惡不償其費故郡置輸官以相給運而便逺
方之貢故曰均輸開委府于京師以籠貨物賤則買
貴則賣是以縣官不失實商賈無所牟利故命曰平
凖
文學曰古之賦稅於人也因其所工不求其拙農人
納其穫工女效其職今釋其所有責其所無百姓賤
賣貨物以便上求間者郡國或令作布絮吏恣留難
與之為市吏之所入非獨濟陶之縑蜀漢之布也亦
人間之所為耳行姦賣平農民重苦女工再稅未見
輸之均也縣官猥發闔門擅市則萬人並収並収則
物騰躍騰躍則商賈牟利自市則吏容姦豪而富商
積貨儲物以待其急輕賈姦吏収賤以取責未見凖
之平也葢古之均輸所以齊勞逸而便貢輸非以為
利而賈物
臣按桑𢎞羊作均輸法以為平凖觀其與賢良文
學之士所辨論者大畧盡之矣然理之在天下公
與私義與利而已矣義則公利則私公則為人而
有餘私則自為而不足堂堂朝廷而為商賈貿易
之事且曰欲商賈無所牟利噫商賈且不可牟利
乃以萬乘之尊而牟商賈之利可乎
王莽於長安及五都立五均官
馬端臨曰古人立五均以均市價立泉府以収滯貨
而時其買賣皆所以便民也所謂國服為息者乃以
官物賖貸與民則取其息耳今莽借五均泉府之說
令民採山澤者畜牧者紡織者以至醫巫技藝各自
占所為而計其息十一分之一以其一為貢則是直
攫取之耳周公何甞有此法乎
臣按樂語河間獻王所傳道五均事言天子取諸
侯之書以立五均則市無貳價四民常均此王莽
五均之說所自出也莽借古人良法以罔市利無
足道者姑録之以示世戒
漢章帝時尚書張林言縣官宜自交阯益州上計吏來
市珍寳収採其利武帝所謂均輸也詔議之尚書僕射
朱暉曰按王制天子不言有無諸侯不言多少食禄之
家不與百姓爭利今均輸之法與商販無異非明王所
宜行帝不從其後用度益奢
臣按均輸之法謂郡國租賦并雇運之直官總取
之而為之轉輸於京此非但商賈之事葢貧民無
産者為人傭雇之事也不但非明主所宜行雖鄉
里之名為士大夫者亦不宜行也章帝為漢七制
主之一而亦為此豈非武帝詒謀之不善哉
唐德宗以宦者為宫市使置白望數百人抑買人物以
紅紫染故衣敗繒尺寸裂而給之仍索進奉門戸及脚
價錢名為宫市其實奪之諫官御史數諫不聽徐州節
度使張建封入朝具奏之上頗嘉納以問判度支蘇弁
弁希宦者意對曰京師游手萬家無生業仰宫市取給
上信之故凡言宫市者皆不聽
胡寅曰百姓豪奪縣令得而治之縣令强取郡守得
而治之郡守倚法以削按察使得而治之宰相用人
讐斂天子得而逐之天子而兼是數者不恤咨怨不
畏非議不納諫說則無如何矣匹夫交易價不相直
取而有之旁觀不平亷者愧耻富有四海而行同匹
夫書之青史千古不泯豈非永監哉
臣按萬乘之主而有四海之富乃白奪貧人之物
以為食用無以異於盜賊之白日行刼然方其未
知也而為左右之人所蒙蔽其責猶有可諉者幸
而農夫以驢負柴者毆宦者得以上聞諫官御史
又數言之而方鎮來朝者又以言是可以罷之矣
夫以衆人所言者皆不信而區區信一人之言謂
京師游手萬家仰宫市以取給嗟夫人君聽言當
揆之於理吾取物於市而游手何預焉而賴此以
給乎盍遣親信不欺者往偵其實則情偽見矣
宋太宗太平興國五年詔宫中買物有原不出産處毋
得抑配擾民
宋初京師有雜買務雜買場以主禁中貿易仁宗謂輔
臣曰國朝懲唐宫市之弊置務以京朝官内侍參主之
以防侵擾而近歳非所急務一切収市擾人甚矣及申
舊令使皆給實直其間内東門市民間物或累歳不償
錢有司請自今宜以見錢售之
臣按宫中有所用度或有所闕不能不求之於市
肆要之不必設塲務專官使過有所用遣亷謹之
人齎見錢隨時價兩平交易而不折以他物不限
以異時不易以壊幣則官府有實用而小民無怨
聲矣
真宗大中祥符三年河北轉運使李士衡請令官司預
給帛錢俾及時輸送則民獲利而官亦足用從之仍今
優與其直
臣按宋朝預買紬絹謂之和買絹夫買而謂之和
必兩無虧損上下同欲而無抑配之謂也宋朝所
謂和買猶是民以乏錢而須賣官以先期而便民
其後之弊且至與夏稅並輸而民家營運生生之
具悉從折計而為民無窮之害今所謂和買者非
止於絹凡宫闈官府有所匱乏一切取之於州郡
州郡取之於民然後計其直俾其詣官庫給價償
之名曰和買其實非民間所有而欲以出賣者亦
是州郡於民常賦之外斂錢収買以應官司之求
及其領價之際文移上下展轉伺候動經旬月所
得不償所費嗚呼官府所為如此九重之上何由
而知其詳哉
神宗熈寧二年制置三司條例司始制均輸之法以通
天下之貨制為輕重斂散之法使富商大賈不得乘公
私之急以擅其權假發運使以錢貨資其用度俾周知
財賦有無而移用之得以徙貴就賤用近易逺預知所
當供辦者從便變易蓄買以待上令以發運使薛向領
其事時議多以為非後迄不能成
蘇軾曰均輸立法之初其説尚淺徒言徙貴就賤用
近易逺然而廣置官屬多出緡錢豪商大賈皆疑而
不敢動以為雖不明言販賣然既許之變易變易既
行而不與商賈争利未之聞也夫商賈之事曲折難
行其買也先期而予錢其賣也後期而取直多方相
濟委曲相通倍稱之息由此而得今官買是物必先
設官置吏簿書廪禄為費已厚非良不售非賄不行
是以官買之價比民必貴及其賣也弊復如前商賈
之利何縁而得朝廷不知慮此乃捐五百萬緡以予
之此錢一出恐不可復縱使其間薄有所獲而征商
之額所損必多矣
臣按此桑𢎞羊之故智然𢎞羊自立法而自行之
猶有其弊况後世之人不及𢎞羊而又付之庸庸
之輩使之奉行乎大抵民自為市則物之良惡錢
之多少易以通融凖折取舍官與民為市物必以
其良價必有定數又有私心詭計百出其間而欲
行之有利而無弊難矣政不若不為之為愈也
熈寧五年詔曰天下商旅物貨至京多為兼并之家所
困宜出内藏庫錢帛選官於京師置市易務
臣按先是草澤魏繼宗上言京師百貨所居市無
常價貴賤相傾富能奪貧能與乃可以為天下於
是下此詔嗚呼天生衆民有貧有富為天下主者
惟省力役薄稅斂平物價使富者安其富貧者不
至於貧各安其分止其所得矣乃欲奪富與貧以
為天下烏有是理哉奪富之所有以與貧人且猶
不可况奪之而歸之於公上哉吁以人君而争商
賈之利可醜之甚也
徽宗建中靖國元年尚書省言預買錢多人戸願請比
歳例增給詔諸路提舉司假本司剩利錢同漕司來歳
市紬絹計綱赴京
陳瓘曰預買之息重於常平數倍人皆以為苦何謂
願請今復增創雖名濟乏實聚斂之術
臣按上之取下有常賦有定制凡於常賦定制之
外有所建請必是欲行己私趨時好以希爵禄干
恩典者其所以建請者必曰不益賦而國用饒又
曰民所願請而非强迫之者又曰其行之上下俱
便益而永逺無弊人君聽其言非不美及其施行
之際不徒不能如其言而損國課戕民生促國脈
以貽後世羞者多矣人主於此不可不察
孝宗隆興二年臣僚言熈寧初創立市(交易/也)舶(海/舟)以通
貨物舊法抽解有定數而取之不苛納稅寛其期而使
之待價懐逺之意實寓焉
臣按互市之法自漢通南越始歴代皆行之然置
司而以市兼舶為名則始于宋焉葢前此互市兼
通西北至此始專於航海也元因宋制每歳招集
舶商於蕃邦博易珠翠香貨等物及次年廻帆驗
貨抽解然後聽其貨賣其抽分之數細色於二十
五分中取一麤色於三十分中取一漏稅者斷沒
仍禁金銀銅鐵男女不許溢出本朝市舶司之名
雖沿其舊而無抽分之法惟於浙閩廣三處置司
以待海外諸蕃之進貢者葢用以懐柔逺人實無
所利其入也臣惟國家富有萬國故無待於海島
之利然中國之物自足其用固無待於外夷而外
夷所用則不可無中國物也私通溢出之患斷不
能絶雖律有明禁但利之所在民不畏死民犯法
而罪之罪之而又有犯者乃因之以罪其應禁之
官吏如此則吾非徒無其利而又有其害焉臣考
大明律於戸律有舶商匿貨之條則是本朝固許
人泛海為商不知何時始禁竊以為當如前代互
市之法庻幾置司之名與事相稱或者若謂恐其
招惹邊患臣請以前代史册考之海上諸蕃自古
未有為吾邊冦者且暹羅瓜哇諸番隔越漲海地
勢不接非西北戎狄比也惟日本一國號為倭奴
人工巧而國貧窘屢為沿海之冦當遵祖訓不與
之通儻以臣言為可采乞下有司詳議以聞然後
制下濵海去處有欲經販者俾其先期赴舶司告
知行下所司審勘果無違礙許其自陳自造舶舟
若干料數収販貨物若干種數經行某處等國於
何年月囘還並不敢私帯違禁物件及囘之日不
致透漏待其囘帆差官封檢抽分之餘方許變賣
如此則歳計常賦之外未必不得其助矧今朝廷
每歳恒以蕃夷所貢椒木折支京官常俸夫然不
擾中國之民而得外邦之助是亦足國用之一端
也其視前代算間架經總制錢之類濫取於民者
豈不猶賢乎哉(以上/市)
齊管仲相桓公通輕重之權曰歳有凶穰故榖有貴賤
令有緩急故物有輕重人君不理則畜賈游於市(謂賈/人多)
(蓄/積)乘民之不給百倍其本矣(以十/収百)民有餘則輕之故人
君斂之以輕民不足則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凡輕重
斂散之以時即凖平守凖平使萬室之邑必有萬鍾之
藏藏鏹千萬(六斛四/斗為鍾)千室之邑必有千鍾之藏藏鏹百
萬春以奉耕夏以奉耘耒耜器械鍾饟糧食必取贍焉
故大賈畜家不得豪(謂輕/侮之)奪吾民矣又曰國之廣狹壤
之肥磽有數終歳食餘有數彼守國者守榖而已矣曰
某縣之壤廣若干某縣之壤狹若干則必積委幣(委蓄/也各)
(於州縣里蓄積錢幣即/上文萬室千室所藏者)於是縣州里受公錢君下令謂
郡縣屬大夫里邑皆籍榖入若干
臣按管仲伯者之相也其輔桓公以兵車伯天下
而其治國猶知以守榖為急務而通輕重之權為
斂散之法歳穰民有餘則輕榖因其輕之之時官
為斂糴則輕者重歳凶民不足則重榖因其重之
之時官為散糶則重者輕上之人制其輕重之權
而因時以斂散使米價常平以便人是雖伯者之
政而王道亦在所取也
魏文侯相李悝曰糶甚貴傷人(人謂士/工商)甚賤傷農人傷
則離散農傷則國貧故甚貴與甚賤其傷一也善為國
者使人無傷而農益勸是故善平糴者必謹觀歳有上
中下三熟大熟則上糴三而舍一中熟則糴二下熟糴
一使人適足價平則止(又見固/邦本)
馬端臨曰古今言糶糴斂散之法始於齊管仲魏李
悝管仲之意兼主於富國李悝之意專主於濟民管
仲言人君不理則畜賈游於市乘民之不給百倍其
本此則桑孔以來所謂理財之道大率皆宗此説然
山海天地之藏闗市物貨之聚而豪强擅之則取以
富國可也至於農人服田力穡之贏餘上之人為制
其輕重時其斂散使不以甚貴甚賤為患乃仁者之
用心若諉曰國家不取必為兼并者所取遂斂而不
復散而資以富國誤矣
臣按天生萬物惟榖於人為最急之物而不可一
日無者有之則生無之則死是以自古善為治者
莫不重榖三代以前世無不耕之民人無不給之
家後世田不井授人不皆農耕者少而食者多天
下之人食力者什三四而資糴以食者什七八矣
農民無逺慮一有収熟視米榖如糞土變榖以為
錢又變錢以為服食日用之需曾未幾時隨即罄
盡不幸而有荒年則伐桑棗賣子女流離失所草
芽木皮無不食者天下之民莫不皆然而淮北山
東為甚臣願朝廷舉李悝平糴之法於此二處各
立一常平司每司注戸部屬官三員量地大小借
與官錢為本每歳親臨所分屬縣驗其所種之榖
麥熟幾分粟熟幾分與夫大小豆之類皆定分數
申達戸部因種類之豐荒隨時價之多少収糴在
官其所収者不分是何米榖逐月驗其地之所収
市之所售粟少則發粟麥少則發麥諸榖俱不収
然後盡發之(若易朽腐者又/在臨時斟酌)隨處立倉通融般運
分散量時取直凡貨物可用者皆售之不必專取
銀與錢也其所得貨物可資國用者其數送官其
餘聽從隨時變賣以為糴本臣言儻有可采乞下
有司計議先行此二處試其可否由是推之天下
州郡可行之處仍乞敕諭奉行之臣俾其體李悝
立法之心必使農與人兩不傷豐與歉兩俱足其
法雖不盡合於古人是亦足以為今日養民足食
之一助也
漢宣帝時大司農中丞耿壽昌奏言故事歳漕闗東榖
四百萬斛以給京師宜糴三輔𢎞農河東上黨太原等
郡榖足供京師可以省闗中漕卒過半又令邊郡皆築
倉以榖賤時增其價而糴貴時减價而糶名曰常平倉
司馬光曰常平倉乃三代聖王之遺法非獨李悝耿
壽昌能為之也榖賤不傷農榖貴不傷民民頼其食
而官取其利法之善者無過於此
臣按壽昌於宣帝時上言欲糴三輔及𢎞農等四
郡榖以足京師可省闗中漕卒至明帝時劉般已
謂常平外有利民之名而内實侵刻百姓豪右因
縁為姦小民不得其平置之不便考壽昌初立法
時兼請立法於邊郡臣愚亦竊以為内地行之不
能無弊惟用之邊郡為宜非獨可以為豐荒斂散
之法亦因之以足邊郡之食寛内郡之民焉請於
遼東宣府大同極邊之處各立一常平司不必専
設官惟於戸部屬遣官一二員歳徃其處涖其事
毎歳於収成之候不問是何種榖遇其収獲之時
即發官錢収糴貯之於倉榖不必一種惟其賤而
収之官不必定價隨其時而予之其可久留者儲
之以實邊城其不可久者隨時以給廪食之人凡
諸榖一以粟為則如粟直八百豆直四百則支一
石者以二石與之他皆准此然後計邊倉之所有
豫行應運邊儲州縣俾其依價収錢以輸於邊如
此不獨可以足邊郡而亦可以寛内郡矣由是推
之則雖闗中鹽糧之法亦可以是而漸有更革焉
(又見經制之/義下倉人條)
唐都闗中土地所入不足以供軍國之用歳不登天子
常幸東都以就食𤣥宗時有彭果者獻䇿請行和糴於
闗中自是京師糧廪溢羡𤣥宗不復幸東都
馬端臨曰三代以前京畿千里自甸服百里賦納總
至於五百里米而五百里之外皆諸侯國不過任土
作貢以輸王府而賦稅米粟則未嘗徴之當時宗廟
百官有司與後世不殊然賦稅取之千里之内而自
足不聞其責餉運於畿外之諸侯糴米粟於畿内之
百姓也然則不能量入為出以制國用雖竭天下之
力以奉之多為法以取之秪益見其不足耳
德宗時宰相陸贄以闗中榖賤請和糴可至百餘萬斛
一年和糴之數當轉運之二年一斗轉運之資當和糴
之五斗減轉運以實邊存轉運以備時
貞元四年詔京兆府於時價外加估和糴差清强官先
給價直然後収納續令所司自般運載至太原先是京
畿和糴多被抑配或物估踰於時價或先斂而後給直
追集停擁百姓苦之及聞是詔皆忻忭樂輸憲宗即位
之初有司以歳豐熟請畿内和糴當時府縣配戸督限
有稽違則迫蹙鞭撻甚於稅賦號為和糴其實害民
白居易曰凡曰和糴則官出錢人出榖兩和商量然
後交易今則配戸督限蹙迫鞭撻何名和糴今若令
有司出錢開塲自糴比時價稍有優饒利之誘人人
必情願
臣按和糴之法始于唐今若效其法遇米榖狼戾
之秋遣官齎錢於豐熟之處開塲設法自糴比時
價稍有優饒如白居易之言是亦足國之一助也
但恐任之不得其人一切委之吏胥配戸督限蹙
迫鞭撻則利未必得於國而害己先及於民又不
若不糴之為愈也
宋太宗淳化三年京畿大穰物價甚賤分遣使臣於京
城四門置塲增價以糴俟歳饑即減價糶與貧民真宗
景德元年内出銀三十萬付河北經度貿易軍糧自兵
罷後凡邊州積榖可給三歳即止市糴其後連歳登稔
乃令河北河東陜西增糴
馬端臨曰古之國用食租衣稅而已毋俟於糴也平
糴法始於魏李悝然豐則取之於民歉則捐以濟民
凡以為民而已軍國之用未嘗仰此歴代因之自唐
始以和糴充他用至于宋而糴遂為軍餉邊儲一大
事熈豐而後始有結糴(熈寧八年劉佐體/量川茶因便結糴)寄糴(元豐/二年)
(王子淵因綱舟利害/設寄糴以權輕重)俵糴(熈寜八年設/俵散於民)均糴(政和元/年童貫)
(奏行以人戸家/業田土均敷)博糴(熈寧七年以歳用餘糧/聽民博買秋成博糴)兌糴(熈/寧)
(九年詔淮南常/平司及時兌糴)括糴(元符元年章楶括/索蓄家量存其一)等名何其多
也推原其故葢自真宗仁宗以來西北用兵糧儲闕
乏遂以茶鹽貨物召商人入中而姦商黠賈遂至低
價估貨高價入粟國家急仰軍儲致有此弊後來懲
其弊所以只取之民而不復墮商人之計然至於計
其家産而均敷之量其蓄積而括索之甚至或不償
其直或强敷其數其為民病又有不可勝言者葢始
也官為商所虧終也民又為官所虧其失一也
臣按馬氏此言唐以前所謂糴者聚米以賑民宋
以後所謂糴者聚米以養兵所以為民者今日宜
行之内郡臣向謂置常平司於遼以東淮以北是
也所以為兵者今日宜行之邊郡臣向謂置常平
司於遼東大同等處是也伏惟堯舜在上不棄芻
蕘之言下有司究竟其可否以聞其於國家儲蓄
之計未必無助云
神宗用王安石立制置三司條例司言諸路常平廣惠
倉斂散未得其宜以見在斛斗遇貴量減市價糶遇賤
量增市價糴以見錢依陜西青苗錢例取民情願預給
令隨稅納斛斗内有願請本色或納時價價貴願納錢
者皆許從便其青苗法以錢貸民春散秋斂取二分息
蘇轍曰以錢貸民使出息二分出納之際吏縁為姦
法不能禁錢入民手雖良民不免非理費用及其納
錢雖富民不免違限如此則鞭笞必用州縣多事矣
臣按青苗之法謂苗青在田則貸民以錢使之出
息也貸與一百文使出息二十文夏料於正月俵
散秋料於五月俵散蓋假周禮泉府國服為息之
說雖曰不使富民取民倍息其實欲專其利也昔
人謂其所以為民害者三曰徴錢也取息也抑配
也條例司初請之時曰隨租納斗斛如以價貴願
納錢者聽則是未甞徴錢曰凡以為民公家無利
其入則是未甞取息曰願給者聽則是未甞抑配
及其施行之際實則不然者建請之初姑為此美
言以惑上聽而厭衆論耳夫奄有四海之大億兆
之衆所以富國之術義無不可而取舉貸出息之
利則是萬乘而為匹夫之事也假令不徴錢不抑
配有利而無害尚且不可况無利而有害哉神宗
用王安石而行此法其流禍至於民離散而國破
敗後世英君碩輔宜鍳宋人覆轍尚其以義為利
而毋專利以貽害哉
以上市糴之令臣按昔人謂市者商賈之事
古之帝王其物貨取之任土作貢而有餘未
有國家而市物者也糴者民庻之事古之帝
王其米粟取之什一所賦而有餘未有國家
而糴粟者也市之說昉於周官泉府糴之說
昉於李悝平糴然其初立法也皆所以便民
方其滯於民用也則官買之糴之及其適於
民用也則官賣之糶之葢懋遷有無曲為貧
民之地初未甞有一毫征利富國之意焉後
世則争商賈之利利民庻之有矣豈古人立
法之初意哉臣愚就二者觀之糴之事猶可
為葢以米粟民食所需雖収於官亦是為民
若夫市賈之事乘時貴賤以為斂散則是以
人君而為商賈之為矣雖曰摧抑商賈居貨
待價之謀然貧吾民也富亦吾民也彼之所
有孰非吾之所有哉况物貨居之既多則雖
甚乏其價自然不至甚貴也哉
大學衍義補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