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衍義補
大學衍義補
欽定四庫全書
大學衍義補卷三十三
明 丘濬 撰
治國平天下之要
制國用
漕輓之宜(上/)
禹貢兾州夾右碣石入于河(自北海達河/碣石在其右)兖州浮(舟行/水曰)
(浮/)于濟漯達(因水入/水曰達)于河青州浮于汶達于濟徐州浮
于淮泗達于河揚州㳂(順流而/下曰㳂)于江海達于淮泗荆州
浮于江沱濳漢逾(越/也)于洛至于南河豫州浮于洛達于
河梁州浮于濳逾于沔入于渭亂(絶河而/渡曰亂)于河雍州浮
于積石至于龍門西河㑹于渭汭
程頥曰冀為帝都東西南三靣距河他州貢賦皆以
達河為至
朱熹曰冀州三面距河其建都實取轉漕之利朝㑹
之便故九州之終皆言達河以紀其入帝都之道
臣按禹貢于各州之下列貢賦之後而叙其各州
之水達河之路達于河即達京師也然當時貢賦
皆駕舟筏浮水路以達于河葢亦後世漕運之法
也但未明言其為漕耳然叙水路於貢賦之後每
州皆同意自可見也
百里賦納總(禾本全/曰總)二百里納銍(刈禾/曰銍)三百里納秸(半/藁)
(去皮/曰秸)服(又使服輸/將之事)四百里粟五百里米
臣按禹貢之時民所輸納以供京師者止于五百
里葢當是時風俗淳厚用度儉朴而卿大夫各有
采地而又寓兵賦于井田無後世養官養兵之費
也
管子曰粟行三百里則國無一年之積粟行四百里則
國無二年之積粟行五百里則衆有饑色
臣按周之王畿止于千里逺輸不出五百里乘輿
器服之用宗廟百司之給自足以供春秋戰國以
來行師千里間行漕輓然事已兵休猶未至于甚
困也
左傳僖公十三年晉荐饑乞糴于秦秦輸粟于晉自雍
及絳相繼命之曰汎舟之役
臣按汎舟以輸粟春秋之世已有之矣
哀公九年吳城䢴溝通江淮
杜預曰於䢴江築城穿溝東北通射陽湖西北至宋
口入淮通糧道也今廣陵韓江是
臣按開渠以通糧道已見于春秋之世
孫武曰千里饋糧士有饑色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
臣按古者出師往往因糧于敵而兵不乆暴糧不
逺饋非若後世興乆出之師饋至逺之糧也
秦欲攻匈奴運糧使天下飛芻輓(引車/船也)粟起于黄腄(黄/腄)
(東萊/二縣)瑯邪負海之郡轉輸北海(在朔/方)率三十鍾(六斛/四斗)而
致一石
臣按前此未有漕運之名也而飛輓始于秦秦以
欲攻匈奴之故致負海之粟輸北河之倉葢由海
道以入河也海運在秦時已有之然率以三十鍾
而致一石是以百九十斛乃得一石葢通計其飛
輓道路所費不專指海運之時也
漢興髙祖時漕運山東之粟以給中都官歳不過數十
萬石
張良曰闗中阻三靣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
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矦有變順流而下
足以委輸
臣按秦致負海之粟猶是資以行師而國都之漕
尚未講也至漢張良所論始是漕輓以為國都之
給然是時也凡事草創所以給中都官者僅數十
萬石不啻足矣
孝文時賈誼上疏曰天子都長安而以淮南東道為奉
地鏹道數千不輕致輸郡或乃越諸矦而遂調均發徴
至無狀也古者天子地方千里中之而為都輸將繇使
遠者不在五百里而至公矦地百里中之而為都輸將
繇使逺者不在五十里而至輸者不苦其繇繇者不傷
其費故逺方人安及秦不能分人寸地欲自有之輸將
起海上而來一錢之賦數十錢之費不輕而致也上之
所得甚少人之所苦甚多也
臣按賈誼此言則漢都闗中固已資淮南以為奉
地不特唐宋以來然也所謂一錢之賦而用數十
錢之費始能致豈特秦人海運然哉凡逺地之輸
將無不然者人君觀之其尚思物之難致如此其
祿賜于人非真有功勞者烏可以輕予之哉
武帝時通西南夷作者數萬人負擔饋糧率十餘鍾致
一石其後東滅朝鮮人徒之衆擬西南夷又擊匈奴取
河南地(今朔/方)復興十萬餘人築衛朔方轉漕甚逺自山
東咸被其勞
臣按武帝通西南夷滅朝鮮擊匈奴而勞中國人
漕中國粟以爭無用之地是猶以璀璨之珠而彈
啁啾之雀也務虚名而受實害捐有用之財而易
無用之地豈帝王盛徳事哉
元光中大司農鄭當時言闗東運粟漕水從渭中上度
六月而罷而渭水道九百餘里時有難處引渭穿渠起
長安並(傍/也)南山下至河三百餘里徑易漕度可三月罷
而渠下民田萬餘頃又可得以溉此損漕省卒上以為
然發卒穿渠以漕運大便利
吕祖謙曰漢初高后文景時中都所用者省歳計不
過數十萬石而足是時漕運之法亦未講也到得武
帝官多徒役衆在闗中之粟四百萬猶不足以給之
所以鄭當時議開漕渠引渭入河葢緣是時用粟之
多漕法不得不講
臣按吕祖謙言武帝時官多徒役衆用粟之多漕
法不得不講所謂官多徒役衆此二者國粟所以
費之由也官多而不切于用者可以減其冗員徒
役衆而無益于事者可以省其冗卒如是則食粟
者少食粟者少則可以省歳漕之數漕數日省則
國用日舒民力日寛矣豐國裕民之策莫先于此
武帝作栢梁臺宫室之脩由此日麗徒奴婢衆而下河
漕度四百萬石及官自糴乃足
元封元年桑𢎞羊請令民入粟補吏贖罪他郡各輸急
處而諸農各致粟山東漕益歳六百萬石
臣按昔人言漢初致山東之粟歳數十萬石耳至
孝武歳至六百萬石則幾十倍其數矣雖征斂苛
煩取之無藝亦由河渠疏利致之有道也雖然與
其致之有道而積粟于國之多孰若用之有節而
藏粟于民之多之為愈哉葢粟資民力以種種成
而不得食而輸于官以為之食官食之而自取之
可也而又資民力以輸將之焉造作舟車之費疏
通溝渠之勞䟦渉河流之苦鞭撻賠償之慘百千
萬狀乃達京師使其所養者皆有功于國有益于
民之人不徒費也不然何苦苦吾有用之民而養
此無用之人為此無益之事哉嗚呼人主授一官
興一役費一物必以此為念而痛為之撙節焉非
决不可不已必已也國用其有不給民生其有不
安者哉
昭帝元鳳二年詔曰前年減漕三百萬石三年又詔曰
民被水災頗匱于食其止四年勿漕
臣按昭帝承武帝歳漕六百萬石之後一歳而減
其半又一歳而併免漕矧武帝末年海内虛耗而
昭帝即位之初又從賢良文學言罷征𣙜之課是
時霍光輔政知時務之要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至
是而又免漕何以為國用哉吁國用之贏縮在用
度之侈儉而不在漕運之多少也
宣帝五鳳中耿壽昌奏故事歳漕闗東榖四百萬斛以
給京師用卒六萬人宜糴三輔𢎞農河東上黨太原諸
郡榖足供京師可省闗東漕卒過半
臣按壽昌此議遇京輔豐穰之歳亦可行之
趙充國條留屯十二便其五曰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
漕榖至臨羌以威羌虜揚武折衝之具也
臣按充國此議邊方無事遇歳豐稔亦可行之
光武北征命寇恂守河内收四百萬斛以給軍以輦車
驪駕轉輸不絶
臣按自古輸運皆以轉為名是以漢唐宋之漕輓
皆是轉相遞送而未有長運者而長運之法始見
于本朝
明帝永平十三年汴渠初成河汴分流復其舊跡
胡寅曰世言隋煬帝開汴渠以幸揚州據此則是明
帝時已有汴渠矣
臣按河即黄河汴乃汴渠也史稱明帝時河汴決
壊乆而不修至是明帝遣王景發卒數十萬修汴
渠堤自滎陽東至千乘(今青州樂/安縣也)海口千餘里葢
昔河汴隄壊則汴水東與河合日月彌廣而為兖
豫民害今隄既成則河東北入海而汴東南入泗
是分流復其故迹也
諸葛亮在蜀勸農講武作木牛流馬運米集斜谷口治
斜谷邸閤息民休士三十年而後用之
馬廷鸞曰邸閤者倉廩之異名
臣按牛馬之制不可考葢蜀地出褒斜不通舟楫
亮不得已而為此非通行之法也
魏正始四年鄧艾行陳項以東至夀春開廣漕渠
東南有事興衆泛舟而下達于江淮資食有儲而無
水害
臣按凡漕運者皆自南而運于北而此則自北而
運于南
後魏自徐揚州内附之後經略江淮轉運中州以實邊
鎮有司請于水運之次隨便置倉乃于小平石門白馬
津漳涯黑水濟州陳郡大梁凡八所各立邸閤每軍國
有須應機漕引
臣按後魏于水運之次隨便置倉此亦良便
隋文帝開皇三年以京師倉廩尚虛議為水旱之備詔
于蒲陜虢熊伊洛鄭懷邠衛汴許汝等水次十三州置
募運米丁又于衛置黎陽倉陜州置常平倉華州置廣
通倉轉相灌注漕闗東及汾晉之粟以給京師
臣按隋于蒲陜等十三州募運米丁又于衛陜等
州置倉轉相灌注漕粟以給京師葢于凡經過之
處以丁夫逓運要害之處置倉場收貯次第運之
以至京師運丁得以番休而不乆勞漕船得以囬
轉而不長運而所漕之粟亦得以隨宜措注而或
發或留也
四年又詔宇文愷率水工鑿渠引渭水自大興城東至
潼闗三百餘里名曰廣通渠轉運通利闗内便之
煬帝大業元年發河南諸郡開通濟渠自西苑引榖洛
水達于河又引河通于淮海自是天下利于轉輸四年
又發河北諸郡開永濟渠引沚水南達于北河通涿郡
臣按隋雖無道然開此三渠以通天下漕雖一時
役重民苦然百世之後頼以通濟
煬帝又置洛口囘洛倉穿三千三百窖窖容八千
胡寅曰隋煬積米多至二千六百餘萬石何凶旱水
溢之足虞然極奢于内窮武于外耕桑失業民不聊
生所謂江河之水不能實漏甕也
臣按國家以得民心為治本倉廩之積雖多不足
恃也其多適足以為盜賊之資耳
唐都闗中歳漕東南之粟高祖太宗之時用物有節而
易贍水陸漕運不過二十萬石
臣按創業之君以兵戎得天下所與共成王業者
將帥士卒耳其賜予之駢蕃周給之優裕固其所
也况宫室未備城池未固凡百乘輿什器當用之
物皆未具焉必須一一剏置而經營之宜其用度
之廣也然漢唐之初歳漕不過一二十萬及夫繼
世之君往往歳漕至百倍其數何也史所謂用物
有節而易贍一言足以盡之矣斯言也豈難為哉
繼世而有天下者誠能以祖宗之心為心一切用
度俱從撙節其復祖宗之治功不難矣
𤣥宗開元十八年裴耀卿請于河口置武牢倉鞏縣置
洛口倉使江南之舟不入黄河黃河之舟不入洛口而
河陽栢崖太原永豐渭南諸倉節級轉運水通則舟行
水淺則寓于倉以待不滯遠船不憂欠耗比於曠年長
運利便一倍有餘
臣按耀卿此奏𤣥宗不省在當時雖未行然其所
謂沿河置倉水通則舟行水淺則寓于倉以待此
法亦良便
二十一年裴耀卿請罷陸運而置倉河口乃于河隂置
河隂倉河西置栢崖倉三門東置集津倉西置鹽倉鑿
山十八里以陸運自江淮漕者皆輸河隂倉自河隂西
至太原倉謂之北運自太原倉浮渭以實京師益漕魏
濮等郡租輸諸倉轉而入渭凡三歳漕七百萬石
臣按自漢以來至于今日漕運之數無有踰于此
數者
代宗廣徳二載劉晏領漕事晏即鹽利雇傭分吏督之
隨江汴河渭所宜故時轉運船繇潤州陸運至揚子斗
米費錢十九晏命囊米而載以舟減錢十五繇揚州距
河隂斗米費錢百二十晏造歇艎支江船二千艘每船
受千斛十船為綱每綱三百人篙工五十自揚州遣將
部送至河隂上三門斗米減錢九十江船不入汴汴船
不入河河船不入渭江南之運積揚州汴河之運積河
隂河船之運積渭口渭船之運入太倉歳轉粟百一十
萬石無升斗溺者
臣按自古稱善理財者首劉晏然晏歳運之數止
百一十萬石爾然當時運夫皆是官雇而所用傭
錢皆以鹽利非若今役食糧之軍多加兌以為費
也今米石加兌五六是民之納租名一石者出石
五六斗田之起科名三升者加多一升半且軍在
衛所既支月糧及出運又有行糧之給而一夫歳
運不過三十石通其所加兑及所支給者而計之
則多于所運之數矣葢費一石有餘而得一石也
而舟船之費不與焉又晏所造歇艎支江船二千
艘每船受千斛十船為一綱每綱三百人篙工五
十人則是三百五十人駕十船運米一萬石較之
今日十人駕一船一船載米三百石通三十船運
米九千石其人少五十其米少一千而不甚相逺
也惟所謂囊米之説今日尚有未行綱米所以耗
損運卒所以困斃者坐此故也史謂晏歳轉運粟
百一十萬無斗升溺然當時未聞有加兑也其所
行漕乃大江大河而又隨處轉運非但若今長運
于窄淺之漕渠者何以能無溺哉况今加兑浮于
所運之半而歳歳有所損溺官軍賠償舉債鬻産
無有已時所以然者政坐剝淺之費廣挨次之日
多不幸而沉溺顆粒無餘也為今之計宜如劉晏
之法所運之米皆以囊盛遇河淺澁暫舁岸上過
淺而復舁歸舟或分載小舟以過淺亦有包封不
致散失不幸而沉溺撈而出之不致全失縱有浥
爛亦可他用也説者若謂囊米恐舟淺不能受夫
既實滿艎中宜加之艎板之上䕶以竹簟葦席以
蔽雨水其後船毁再造量加大之可也然則米皆
用囊如費將益多何夫囊以布為之可用數年有
山處可用竹篾近江處可用蒲葦其所費比所散
失亦為省矣
徳宗貞元初闗輔宿兵米斗千錢太倉供天子六宫之
膳不及十日禁中不能釀酒以飛龍駝負永豐倉米給
禁軍江淮米不至六軍脱巾于道上憂之㑹韓滉運米
至陜上喜謂太子曰米已至陜吾父子得生矣置酒相
慶
臣按人君之處國亦當如富民之處家有富人焉
而城居負郭無半畆田而惟逺外之是資其無逺
圖可知矣一旦為道梗所隔將何以度日哉是以
人君于豐足之時恒為閼絶之慮撙節用度必使
有餘而于畿甸之間墾田務農不顓顓待哺于逺
漕也唐徳宗事可鑒也已當是時也上用且乏六
軍百姓又何頼焉
周世宗謂侍臣曰轉輸之物向來皆給斗耗自漢(謂北/漢)
以來不與攴破倉廩所納新物尚破省耗况路所般豈
無損失今後每石宜與耗一斗
胡寅曰觀世宗此言則知晉漢間取耗未嘗為耗用
直多取以實倉廩耳世宗予之善矣
臣按國家處事必須詳察事理曲盡物情一事之
行必思其弊之所必至一物之用必思其患之所
由來况于轉輸糧斛載以舟車經渉艱險積以歳
月之乆行于道路之間霖雨風波水火盜賊不能
保其必無立法以防姦不可不嚴而體情以寛下
亦不可不盡是以積糧者自唐明宗始給䑕雀耗
而運糧者亦給斗耗用是故也既名為耗而官又
取之甚者計算俾其償焉是何理也
以上論漕輓之宜(上/)
大學衍義補卷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