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野子內篇
涇野子內篇
欽定四庫全書
涇野子内篇卷十六
明 呂柟 撰
鷲峯東所語
十年冬許象先辭歸省先生曰近日諸友多北上汝獨
南還諸友中每告以隨處力行汝此歸亦當如是然於
此等處須是看做一様方始是學出處元是一箇道理
不可謂處輕於出也
先生一日謂諸生曰逝者如斯夫子見齊衰者冕者與
瞽者過趨坐作無兩心其純亦不已便是如此學者須
是自强不息體這様子行去纔好若見冕者尊貴便知
敬他見瞽者是無目的便忽略了却不是且天下無目
的亦廣著如那様有位有勢的人皆是有目的一般那
様無位無勢的人皆是無目的一般如於此等類亦須
是要看做一様何堅問如此則無所謂分殊矣先生曰
所謂殊者如所謂三親九族之類云耳非是將勢强的
作一様看勢弱的又作一様看有目的譬之是晝無目
的譬之是夜若但知敬冕者而忽瞽者正是如水却流
行於晝而停止於夜矣便不是學
先生曰夫子自謂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予謂夫子之
神在論語乎
章詔問格物先生曰這箇物正如孟子云萬物皆備於
我物字一般非是泛然不切於身的故凡身之所到事
之所接念慮之所起皆是物皆是要格的葢無一處非
物其功無一時可止息得的聶蘄曰蘄夜睡來心下有
所想像念頭便覺萌動此處亦有物可格否先生曰怎
麽無物可格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
必於是亦皆是格物章詔因曰先生格物之説切要是
大有功於聖門先生曰也難如此説但這等説來覺明
白些且汝輩好去下手做工夫矣
聶蘄問好樂憂患與畏敬哀矜等類何所分别且心正
後身何以猶有偏處先生曰好樂自心之存主處説尚
在己心上畏敬自身之臨接處説己及人了所以大學
工夫正心後至卒然臨事時工夫不密不覺猶有偏僻
處蘄意尚未釋然少頃先生坐後帷屏被風吹側先生
猶危坐諸生中或有愕然失聲者或有勃然失色者甚
或有奔扶至失手足者先生曰此便是畏敬而辟此便
是身之卒然臨接處即此而觀好樂憂患得正之後而
畏敬哀矜不免猶有所偏不可不加察諸生心始快然
先生因講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顧謂象先曰汝那裏有
箇潘希平自户部郎陞知荆州府事予徃送之希平因
請教予見希平嘗置其子於樓上讀書因謂之曰希平
視荆民如樓上之子可矣希平請問其所以予謂希平
視其子登樓則使人扶之下樓則使人持之時其饑餽
之食時其渴飲之漿時其書聲不聞則撲之恐其或惰
時其書聲不絶則節之恐其或勞視荆民如己子何有
不可希平曰州縣之廣安得人人視之如己子予謂州
縣之吏有如希平這様心的把己之心事付託他亦有
無希平這様心的把己之心事詳告他又何不可希平
又謂荆州適飢饉之時賦税既免而祿米廩餼之類又
不可缺的歲辦旣蠲而徃來供億之類亦不可少的此
等處却如之何予謂子之家無饔飱客無饋饌則亦求
之樓上之子乎抑别有處也於是希平深以為然然此
還是謂視民如子的説若康誥云如保赤子赤子却是
箇無知不能言的視民如無知不能言之赤子則亦何
所不至哉又謂予鄉有劉先生曽作曲沃縣來凡民有
罪别縣多是罰金祇他止是罰些糧米棗菜等物無事
時令僧道等曬貯之後值年荒旱别縣民皆流離失所
惟他這縣獨得生全這様的人皆是心誠愛民如赤子
故害未至而預為之防因謂諸生曰他日皆有安養元
元之責恁的這等心膓却不可不自今曰預養
問張子太和所謂道却遺了中字是墮於一邊如何先
生曰儒者多謂韓退之原道而不及格物致知為有所
遺予謂言道不必盡把前聖賢之語一一數過纔謂之
全盡若孟子序恒言曰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
之本在身他連正心誠意都不曽説不又大有所遺乎
故易亦曰保合太和安知子厚之言不有見於此不必
拘拘牽合中字來比對著况聖賢之意亦自多有互見
處
聶蘄問絜矩先生曰矩是箇為方的器大之而及四海
要之只在方寸謂之絜矩只是箇無不均平的意思且
如天下有權勢的是一等有様鰥寡孤獨顛連無告的
又是一等天下之人便有這幾等怎麽便得均平故書
稱堯則曰平章百姓百姓昭明黎民於變時雍此便是
能絜矩的象先因問天下亦大著怎麽便得均平如一
先生曰此亦無大異術亦只是把這些財㪚與百姓便
能得也問百姓亦多著怎麽便能人人與他財得先生
曰此亦無大難事亦只是要有箇不要錢的官人便能
得又問天下非是少這般人而莫之用其咎安在先生
曰此只是没有這一箇臣茍有這一箇無他技休休有
容之大臣則用人以理財俱得其當天下豈有不得所
的道理問所以能用一箇臣其要又在君否先生曰這
更不消説了傳中謂仁人能好惡人又謂仁者以財發
身故其要只在君心之仁凡視天下若不切己者只是
不仁故與己不相干涉茍知得這些人生生之理無非
天地生生之意則我與這些人元初只是一箇今又在
長人之位豈忍置之於不得所的地面故張横渠西銘
却備言此道理然人所以不得生者只是無生生之具
以為衣食故只把這些財散與人使人有以為生則天
下自平矣
呉光祖問後之作詩多不古若者何先生曰只是失却
古人的意古人作詩只是覽物起興皆本性情中流出
後人只是剽竊外面的字様凑合成詩與性情元不相
干徃日有箇朋友語人云一部文選的字様都喫他使
盡了再無字眼可用得這等看來今人之詩安望其能
古若邪故其詩雖高比漢魏人竟亦何用
先生謂諸生曰近日講大學亦有得處否一生曰聖經
一章先生説得血脉貫通先生曰不要説我説得貫通
須是要汝自家尋得箇下手處方是貫通不然是猶以
言語文字聴我説話未免扞格不貫通也
先生曰聖賢每每説性命來諸生看還是一箇是兩箇
章詔曰自天賦與為命自人禀受為性先生曰此正是
易一隂一陽之謂道一般子思説自天命便謂之性還
只是一箇朱子謂氣以成形而理亦賦還未盡善天與
人以隂陽五行之氣理便在裏面了説箇亦字不得陳
德文因問夫子説性相近處是兼氣質説否先生曰説
兼亦不是却是兩箇了夫子此語與子思元是一般夫
子説性元來是善的本相近但後來加著習染便逺了
子思説性元是打命上來的須臾離了便不是但子思
是恐人不識性之來歴故原之於初夫子因人墮於習
染了故究之於後語意有正反之不同耳詔問修道之
教如何先生曰修是修為的意思戒懼慎獨便是修道
之功教即自明誠謂之教一般聖人為法於天下學者
取法於聖人皆是張横渠不云糟粕煨燼無非教也他
把這極粗處都看做天地教人的意思此理殊可玩
問戒懼慎獨分作存天理遏人欲兩件看恐還不是先
生曰此只是一箇工夫如易閑邪則誠自存但獨處却
廣著不但未與事物應接時是獨雖是應事接物時也
有獨處人怎麽便知惟是自家知得這裏工夫却要上
𦂳做今日諸生聚講一般我説得有不合處心下有未
安或只是隠忍過去朋友中説得有不是處或亦是隠
忍過去這等也不是慎獨先生語意猶未畢何堅遽問
喜怒哀樂前氣象如何先生曰只此便不是慎獨了我
纔説未曽了未審汝解得否若我就口答應亦只是空
説此等處須是要打㸃過未嘗不是慎獨的工夫堅由
是澄思久之先生始曰若説喜怒哀樂前求箇氣象便
不是須是先用過戒懼的工夫然後見得喜怒哀樂未
發之中若平日不曽用過工夫來怎麽便見得這中的
氣象問孟子説箇仁義禮智子思但言喜怒哀樂謂何
先生曰人之喜怒哀樂即是天之二氣五行亦只是打
天命之性上來的但仁義禮智隠於無形而喜怒哀樂
顯於有象且切𦂳好下手做工夫耳學者誠能養得此
中了即當喜時體察這喜心不使或流怒時體察這怒
心不使或暴哀樂亦然則工夫無一毫滲漏而發無不
中節仁義禮智亦自在是矣叔節又問顔子到得發皆
中節地位否先生曰觀他怒便不遷樂便不改却是做
過工夫來的
先生曰時中的地位儘難如孔子説夏時殷輅周冕韶
舞有多少不同處與上大夫言便誾誾與下大夫言便
侃侃麻冕純儉便從衆拜上便違衆從下此皆是孔子
的時中處顔子仰鑽瞻忽每在於此若他人要隨時便
忘却中要執中便背了時看來這時中君子非是致過
中和來的怎麽能得朱永年曰時中亦可分言否曰雖
不可分言然自有此脉絡如孔子祖述堯舜而又憲章
文武方能酌古凖今矣雖周公仰思亦是此物凡聖人
因人變化對時育物皆可玩也葢中雖有定理而時則
無定位
先生曰舜好問好察他的大智全生在這好字上故夫
子亦嘗説我好古敏求這好的意思後人便没有也舜
在深山河濱雷澤一般與木石居與鹿豕逰其所以異
於野人者幾希若舜説我是聖人這些人見舜訑訑的
聲音將望望然去了誰與共居舜雖欲聞一善言見一善
行打那裏得來這等看來舜之智不全是生知在一好
字上堅問生輩不能好問好察其病安在先生曰這各
有箇病痛須是各人自家檢㸃出來對曰只是好高不
肯下人耳先生曰此還是第二層事元來只是視天下
的人與己若不相干涉無舜這般心腸觀舜雖至讒頑
猶欲並生至於有苗尚欲來格視天下的人有一不得
其所皆是已性分有欠缺處便如此他人怎麽得有這
等心腸後來若顔子庶幾是為得舜的様子觀其自謂
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他自是能擔當得
起故子思序舜即繼以顔子諸生中亦有為舜的心否
有為舜的心須是要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先把
顔子學起
易泉問盡道如聖人猶有不知不能衆人便都自諉了
如何先生曰觀備道之全體如聖人猶有未盡處况不
及聖人者乎可見道是這様大的而人不可不為因嘆
古聖人一箇禮樂不知便徃周問於聃𢎞一箇官不知
便徃郯去問郯子看他是何等的心地後人猶有大於
此者亦只是隠忍將就過去了更没有箇要求全盡無
愧的心仲開問問禮問官恐是小事先生曰道無大無
小知官可以安民生知禮可以復民性如何看做小的
泉問鳶飛魚躍與語大語小通否先生曰此是打做一
片説得的謂道之大可載也一鳶之飛直至於天一魚
之躍直出於淵謂道之小可破也莫大如天一鳶之小
制他不飛不得莫廣如地一魚之小制他不躍不得這
等看來古人滿目便見天理流行滿目中皆是道孔子
致嘆於逝水子思有取於鳶魚皆是心常見得後來程
子亦是實落為這學問的他看到子思鳶魚之論便提
掇出來謂子思喫𦂳為人活潑潑地他亦不是浪説諸
生今日亦須勿忘此意觸處見得方是學問無間斷處
故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劉邦儒問顔子仰鑽瞻忽是擇乎中庸否先生曰張子
亦嘗有此説來問亦是博文約禮否曰也是又問博文
約禮分先後乎曰難説博盡文纔約禮一文之博一禮
之約衆文之博衆禮之約畢竟文在先泉因問弟子入
則孝何為先禮而後文先生曰聖賢固有有為而發的
為弟子的心馳於文恐躬行便薄了故先行後文若平
日立教曰文行忠信曰博文約禮此是定序又如子路
是箇忠信明决的不怕行不到故孔子只就知上覺他
如曰由知德者鮮矣又曰知之為知之之類子張文為
有餘行恐不逮故孔子多就行上覺他如曰居之無倦
行之以忠又曰在邦必達之類此亦便是孔子一貫的
去處因顧謂邦儒曰顔子仰高鑽堅瞻前忽後其亦在
此類乎又曰今欲求夫子高堅前後先要用仰鑽瞻忽
功夫
先生看書之秦誓至一介臣無他技處因嘆曰此最天
下治忽興衰所繋書始二典而終秦誓見得須是無秦
誓妨賢病國的心胸方可做得二典時雍風動的事業
有一相知問近日有志好學但多有不得於人處先生
曰還是不得於己孔子不嘗説來射有似乎君子失諸
正鵠反求諸其身終不道自家不中却怨那正鵠干那
正鵠甚事正鵠於我有甚恩讎故今日亦惟修其在我
者而已其人遂感云莫不是自家猶有未誠處否先生
曰然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此語可謂善自體㑹矣
有一御史言竊有志向上恐同竂中或不喜目為好名
故近嵗只㑹同志者三四人更相勸勉修行慎獨黙黙
做去不使外人知後來到京時有一同寮者素不喜此
學朝夕與居時或㣲諷或黙諭自是亦漸覺相感化將
來先生曰這等看來其為人知莫大矣然道學之名亦
不消畏避人知方是真做纔有避人知的心便與好名
的心相近
詔問非禮勿視聴言動何以惟顔子足以當此先生曰
視聴言動的工夫亦難著吾鄉有箇行人出使外國黔
國公請他舉席皆是些珍寶的器皿中有箇寶石嵌的
酒盃其行人在座中時一視之後宴畢黔公舉以贈古
來有呉公子季札過徐徐君色愛其寶劍季子心知之
後使鄰國畢復過徐徐君已没矣遂解其劍掛墓上而
去視瞻之不可不審有如此者且如雖是一箇言條件
亦多著如在官言官在朝言朝或言及之而不言未及
之而言未見顔色而言皆是非禮處就是一揖中間也
有過高過卑的動容周旋有多少曲折處推此類可見
視聴言動的工夫極細密地位儘難須是有顔子三月
不違的境界纔擔當得起
先生曰曽子易簀的去處真是夭夀貳他不得的時象
先在旁語及尹和靖出處進退甚是分明先生曰彦明
曽亦應過進士舉來策問中有議誅元祐黨人即嘆曰
是尚可以干祿乎哉遂不對而出看和靖這出處去易
簀事亦不逺了人之身只有這箇出處進退死生夀夭
而已諸生做工夫過得此等闗餘處皆易矣
先生問林秀卿近日做何工夫頴對曰這幾日將撥厯
殊覺多事可厭先生曰正好在這裏下手做工夫不可
惡他多事就是撥厯中間或衙門逺近道途勞逸以道
處之勿以這些小事動心則他日當天下之重任庶事
之繁劇可以無難矣
胡炳一日看聶蘄來先生曰汝兩人相㑹亦曽有幾句
好説話否對曰炳見士哲舉外人多以好名相目為講
士哲云不要説你好名不好名只看你為己不為己先
生曰哲這言甚合我意看來學者為道亦須發得幾句
出來纔是騐也因謂炳曰汝得友如士哲可以徃來取
益矣
詔問一妻子兄弟之得所便順父母如何先生曰試自
驗來一家之中夫妻反目兄弟䦧牆起來父母之心怎
得安樂必是兄弟宜了妻孥樂了父母之心纔放得下
然此却是作一家的父母看若王者有宗子的責任却
是以天地為大父母了必須是使天下萬民萬物各得
其所纔能使天地之心悦豫得又問樂妻孥宜兄弟亦
只是性情上做功否先生曰然如闗雎樂而不淫哀而
不傷舜見象憂亦憂象喜亦喜是也問父母順如何就
是道之高遠先生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如舜盡事
親之道而瞽叟底豫而天下化且定這等看來順父母
的道理是甚麽様𢎞大又問順父母便繼以鬼神謂何
先生曰道是箇無大無小無遠無近無隱無顯的始雖
只造端乎夫婦極之便可通乎鬼神又曰恁地看來子
思實是得孔子之的𫝊孔子實落是與鬼神相屈伸變
化往來得的故子貢問人不知他便説知我者其天子
路請禱他説某之禱乆子思非是實落見得這鬼神怎
麽既説箇體物不遺便繼以誠不可揜敢如此説來
詔云近日多人事恐或廢學先生曰這便可就在人事
上學今人把事做事學做學分作兩様看了須是即事
即學即學即事方見心事合一體用一原的道里因問
汝於人事上亦能發得出來否詔曰來見的亦未免有
些俗人先生曰遇著俗人便即事即物把俗言語譬曉
得他來亦未嘗不可如舜在深山河濱皆俗人也詔顧
語象先曰吾軰平日安得有這様度量
先生曰諸生聞吾言多是唯唯應下亦未審能發得出
來否不然只是一味包涵恐又非於吾言無所不説者
矣
先生曰程子謂其門人嘗説賢軰在此恐只是學得某
的説話諸生今日㑹得我的意思須是即便行去纔好
不但學説話可易泉云知行不可分先後先生一日語
之曰汝近日做甚工夫來泉云只是做得箇矜持的工
夫於道却未有得處先生曰矜持亦未嘗不好這便是
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戒愼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但
恐這箇心未免或有時間歇耳曰然因問心下想來怎
麽便要間歇了泉云有間歇的心只是忘了又問你心
下想怎麽便要忘了泉未答先生曰只縁他還是不知
他如知得身上寒必定要討一件衣穿知得腹中饑必
定要討一盂飯喫只是知得這道如饑寒之於衣食一
般他不道就罷了恁地看來學問思辨的工夫須是要
在戒愼恐懼之前纔能别白得是天理便做將去是人
欲即便斬斷然後能不間歇了故某嘗説聖門知字工
夫是第一件要𦂳的雖欲不先不可得矣
先生因講仲尼祖述堯舜處謂諸生曰看孔子的學問
是何等様大後人雖有知古的或不能知今便流於腐
儒雖有知今的或不能知古便流於曲士知天而不知
地便是能員而不能方知地而不知天便是能方而不
能員酌古凖今參天兩地這便是聖人的學問若賢人
的學問便下聖人一等了一生曰今人連賢人的學問
也到不得先生曰這却趨下了在汝雖曰謙之至他人
視之便覺卑之甚矣問聖人之學恐亦只是賢人的學
問做去先生曰元來規模自是不同
先生曰致曲工夫甚難曲即是委曲處如水之千流萬
派欲達江達海中間不免有些砂石障礙山谷轉折便
有多少委曲處須是悉致之纔得與江海㑹通著昔日
有二生同欲致書於其長一生適有事就凂無事的這
生為之封裝其生於己的封裝甚整飭於人的便覺潦
草此亦是不能致曲前日初啟東來見説他在塲屋中
一生有寒疾不能終卷他便把己身上衣服解下一件
與他穿其友還不能寫又教他面向裏背向外寫其友
猶不能又將兩箇軍的衣服脱下來將外面遮著其友
纔得終卷出看這一事便是他能致曲處但未知他毎
事皆能如是否耳凡學者惟是這一灣難過故子嘗説
致曲與大學之格物中庸之愼獨皆是一様的工夫
象先問禎祥妖孽至誠怎麽的能前知先生曰雖禎祥
容或有不善者矣雖妖孽容或有善者矣此等處唯
是至誠纔知得問禎祥妖孽何處見得曰亦只在蓍龜四
體上便可見得如衞石駘仲卒無適子有庻子六人卜
所以為後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皆沐浴佩玉石祁
子曰孰有執親之䘮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
祁子兆衛人以龜為有知也此便是禎祥之見蓍龜如
周公之握髪吐哺漢高之躡足輟洗此便是禎祥之動
乎四體妖孽則反是若只謂麟鳯之物為禎祥災異之
類為妖孽淺亦甚矣不待至誠人能知之
聶蘄與一友論作聖人事一友謂作聖甚難蘄謂肯作
聖亦易友問怎麽便見得易蘄謂吾軰今日要去挖那
聖人的心安在己心上却難吾軰元也有聖人那箇心
故易耳先生聞之曰此語説得極𦂳切我不嘗説來不
是天限定春秋戰國時專生箇孔子孟子乾道時專生
箇周程淳熙時專生箇朱子又安知今明時便没有賢
者夫人亦在乎為之而已若顔子㷀然在陋巷中誰信
他為得舜也他便謂舜何人也子何人也有為者亦若
是看他是何等剛毅因念及弟栖昔在太學時有一老
友戲曰看你的模様是要做顔子邪栖隨答曰老兄怎
麽知我便做不得顔子恁地志向却是箇剛毅今已亡
矣惜哉
先生曰胡賦這回能不責債者之償此亦可謂能行所
學矣這等處非是見得義上重怎生便能輕得利如此
呉祐云適見許象先道及先生教學者克己工夫自各
人己私上克治聞之心甚快先生曰正是各人都有箇
病痛如聖門諸子一般子張便有子張的病痛樊遲便
有樊遲的病痛只是各人的偏處整頓便亦可與這中
正的道路㑹通得頃之呉祐自謂看來只是這舉業纒
縛了人先生曰這便是你的病痛你便要在這裏整頓
不可為他纒縛了亦便是你的克己工夫能得此你心
不大快邪
呉祜問人心下多是好名如何先生曰好名亦不妨但
不知你心下好甚麽名來若心下思稷只是箇養民的
名契只是箇教民的名怎麽便能千萬世不冺把這箇
名之所以然上求則得之未嘗不善若只是空空慕箇
名不肯下手去做却連名也無了
先生問明相近日在監中與朋友亦講學否祜對曰近
日只是㑹得幾篇文字先生曰古人以文㑹友便可輔
得吾仁祜問以友輔仁必須是有這志向的不然亦難
先生曰不要畏難這去處却是要些作用須是因事善
誘漸漸亦化得他來纔好祜心未免猶有所疑先生曰
這回郭林宗傳不可不看
章詔問伊川諫哲宗折柳事溫公以為使人主不喜近
儒臣先生曰伊川所言固是正經的道理但婉轉處却
欠使明道處此恐便不是如此必是先有以開其心然
後有以投其説如折柳事他定是有委曲必是先把那
柳枝取在手中請哲宗把玩若謂這柳枝方春時發生
生意盎然可愛天地生萬物正如人主生萬民一般也
但一折了這枝便没有生意了正如今日百姓或折了
一手傷了一足怎麽便行動得如此婉轉説來哲宗心
下或亦喜悦因想當初在翰林時進説却只是直説亦
欠委曲的意思始知用過數年工夫來自覺於明道的
心事略窺測得幾分然亦不知如何明道必以誠意感
悟人主悟得過來則自親親仁民愛物愛物之心生道
也孟子可説也折柳之事死道也伊川難説也伊川在
經筵當師道處欲坐講反惹哲宗惡其妄自尊大而蘇
軾亦加靳侮事君以敬為主而愛亦不可缺
有一御史來見先生談學先生謂之曰侍御今日為的
是程伯淳的官須是要為程伯淳的學纔好問程伯淳
之學是恁地先生曰只是箇仁他不嘗説來仁者以天
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為己何所不至這便是
他的學問因問體仁的工夫遇著相講時覺自有振發
的意思但過後便忘了如何先生曰這等看來定是還
有箇忘的根子問這忘的根子在那裏先生曰亦多著
也如今好作詩的這詩亦㑹忘了仁好作文的這文亦
㑹忘了仁尚勢位亦㑹忘了仁至於聲色貨利是極粗
淺的更不消説須是尋得這根子一下斬斷纔不忘了
仁故孟子説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也故或是對朋
友講論或是對著書册或是察吾的念慮皆是有事勿
忘的工夫故孟子説養氣以集義為事故予謂侍御今
日亦必以體仁為事乎問孟子説集義先生只説體仁
如何曰集得義便是能體仁體仁義亦在其中矣
易泉問子思言淡而不厭云云又言知遠之近云云恐
又加謹獨工夫亦只是如此先生曰此只好就資質上
説如淡而厭見他是有箇誠的資質了知遠之近見他
是有箇明的資質了纔好加愼獨工夫予前日亦曾與
鄒東郭説來聖賢説話亦有不曾一句就説盡了的如
首章言箇戒愼恐懼的工夫可位育得天地了然下面
便繼以智仁勇又繼以九經五達道又繼以誠明然又
必須要箇好資質纔做得這工夫故説箇愼獨中間便
自有許多條理不然只一句説了下學怎麽得下手的
去處泉曰何不一下説了曰恐諸君就不肯用功夫也
有一生見先生問遇事多不能忍如何先生曰書不云
必有忍其乃有濟有容徳乃大故君子寧使我容人母
寧使人容我生感之曰非是至親如父母便無有肯把
這話與我説的遂歸以是記之於壁以自警他日又來
見云聞教後心不敢放適理事時有人投書心甚不平
於是黙想先生容忍之説遂止然心終不能釋然却强
制住了先生曰我不嘗説來孔門教人只是求仁知得
這仁的意思於人何所不容於事何所不忍我們元初
却與天地一般無一毫欠缺但先狹隘了便無天地覆
載氣象訑訑聲音拒人於千里外矣故予又每説舜好
問好察之智必先有並生之仁故今日亦惟在黙識耳
象先問平居無事之時想所以接人待物者庶乎不謬
但纔臨事便别就是奴僕有不如意雖强制不怒未免
猶有意思在如何先生曰這處還是不曾致中故發不
中節要預先想箇接人待物怎能勾事到相凑合不謬
也若致得中了臨事自㑹不差或有一二差處演習行
之乆便如輕車就熟路矣
先生曰為政有本有末如江上盗賊一般只知尋那個
拿賊盗的人不去究那生盗賊的人如獵獸以除田害
只喜那能驅狐兎的人却不去求那絶狐兎的法也
先生語諸生曰近日做工亦有下手處否一生對曰聞
先生教後每在燈窻下便想著先生曰不但在燈窻下
想著須是時時想著纔好曰但精力不足此心未免有
放下的時候先生曰纔覺放下時便自提掇起來却不
好也又曰如能得此便是上手工夫矣
涇野子内篇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