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野子內篇
涇野子內篇
欽定四庫全書
涇野子内篇卷二十四
明 吕柟 撰
太學語
廂房中二人並立一人參而入焉宗師見而問曰汝讀
何經對曰禮記曰昨日講曲禮離立離坐毋往參焉今
日便忘却了其教人毎類此因而感發者甚衆
一監生因買好扇被人罵打來稟宗師斥之曰汝為秀
才而好淫巧妄費又不能守身非吾徒也諸監生聞之
皆惕厲
河南一監生改廵歴作正歴曰願乆㽞監中請教宗師
曰不可謂無人遂出曾子子思同道題考之考畢宗師
㸔曰汝從何人讀書曰昔遊王科先生門下曰此人在
陜西作縣時躬行丈量田地守正不阿後取在科以言
去官汝河南何栢齋之後有此人耳久慕其人而未得
今見其徒矣因謂諸生曰此意若實雖曾子子思可到
但恐不實所累反多
有二舉人爭告撥歴偶因禮生引禮不由正道而由捷
徑者即謂之曰行不由徑跡其行自可知其心此皆是
私心與爭撥歴者奚異
有一給事其弟監生來稟事恃其兄勢詞貌急遽宗師
責之曰汝奚不立志讀書如汝兄乎不然人只稱你監
生而已且顔孟汝地所産也奚不學之
沈監生哭告父母年老宗師曰准汝依親又哭告焉曰
准汝養病寛假如何又哭告求許短差方已宗師謂諸
生曰此即是計利人也果有思親真意飄然而往何消
論監中日月哉卒不與短差
習禮侯伯復講日新章宗師因謂之曰今日見汝們復
講聰明漸開義理漸通自此以後用功常如所講自能
日新不已不然則便茅塞汝之心也
宗師勉禮生曰今日與汝們做禮生多是氣象可觀志
意向上中間也有薦舉者凡往來廂房中有好的足以
為法有不好的足以為戒即此便是學問若徒望我省
伱走班减伱課業則是我反薄你們也
監生除教官來拜辭宗師曰勿忘監中所講意思秀才
有善行所當勸有不善者所當懲文藝次之須牢記見
之於行方不枉監中一遊也
有十數監生放利被人騙來禀宗師斥之曰此皆是利
心所使傳所謂利未得而害已隨之者此也告我以義
者來告我以利者去
西廂禮生來銷名宗師曰西廂不到你們即不來東廂
若我不到東廂禮生亦不去西廂耶這般便有彼此殊
非道理須是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顛沛必於是
諸生感而曰謝教曰這是口邊頭說話行得後來謝方
算
有監生數告病假宗師曰無病詐有病是志為氣所使
則真病矣有病強無病是氣為志所帥則無病矣諸生
皆曰醫百病無出此言
宗師謂六堂先生曰監生皆我們弟子須要同寅協恭
盡其職業固不負所學亦不孤所託又昭示曰如某位
勤某位清不可不取法於是六堂先生日加振勵
宗師舉監中有善行者勸之當其時人情洶洶一日尊
官顯宦皆曰不可恐有欺也曰雖然亦有不盡然者大
抵寧使人之欺予無使予見善不舉以欺人且如舉善
者衆不善之徒自相勉而為善欺之者逺矣外此而教
人抑末耳聞之者曰此乃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
人者之心故曰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或人云善行有買堂友長報上者宗師曰堂友長擇上
榜者為之受買事雖或有之未必皆然且予亦不專靠
堂友長必親見其為人審之六堂官斷之已心自無所
逃矣因謂大器曰易云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
善此固非是細事也
宗師謂諸生曰昔在太學時與馬伯循六七友於寳卭
寺習禮人皆譁曰用心於無用之地殊不知今日之所
教正昔日之所習也今日教諸生習禮亦為後日計耳
不然他日有一命之寄則手足無所措
宗師謂善士曰今日諸生登善行榜者甚難得盖太學
天下人才所萃之地一季只取汝輩數十人或一行之
善或一事之美茍於此勇猛前進因一行而至百行因
一事而至萬事是集義所生者養浩然之氣充天地之
道不過是也信能如此固不負他們所舉亦不忝汝輩
所生不然倒惹得人作笑話也
或曰宗師奏請皇上行養老之禮於國學行大射之禮
於澤宫何也曰此宗師作用妙處且行此禮三公九卿
穆穆皇皇有揖讓之風如唐虞之時觀者自樂舉天下
之好無以尚之所以基太平者此也而其他遊觀皆可
免矣
宗師命監生每月習禮二次每日歌詩一次鼔舞作興
監生升監者自然心清氣和身際於唐虞三代之時雖
四方來觀者無不以為美
或問宗師撥歴如何帶撥嵗貢一二名亦有私乎曰此
至公也嘗聞宗師云嵗貢貧且老例貢富且壯嵗貢今
日帶撥一二人雖私亦公也何曽聴人情私撥一人乎
梓原籍有一書洞請名焉先生曰爾云何梓曰洞據絳
城中髙岡南望汾水未知可名以望汾否先生易望為
睇曰睇下視也遂大書三字梓歸以語邦治邦治曰初
意如何曰文中子薛敬軒二先生嘗講道於此深慕之
故有是名先生以睇易望其必有說矣邦治曰先生其
定汝之志乎梓恍然曰乃所願則學孔子河汾之支流
居其下矣雖然道以孔子為至而進道未必不由二先
生始也
先生書甘貧改過字方畢梓欲請青天白日四字汝勤
亦欲為梓請皆未及言先生復賜光風霽月四字比出
與汝勤語汝勤亦道已意因問梓何以不卒請也梓曰
先生方書甘貧改過即書光風霽月言光風霽月由甘
貧改過而得也先生固已賜青天白日矣而又何請也
以此知求先生之書不可不㑹先生之意遵先生之教
不可不體先生之心
先生為畢汝勤書力行近仁四字大器曰力字太長先
生曰力字要長不然則自畫也
先生曰眀道動容極可愛看來只是學仁
璫歸請教先生曰無他與諸生前日所講甘貧改過而
已某平生無過人處只守拙不改
問讀書精神不足何如先生曰只是心不存未有心存
而精神有不足者
問精神倦時亦可休息否先生曰天地有隂陽晝夜君
子以嚮晦宴息時可休息如何不休息若時不可休息
而休息宰予晝寢是也
問心纔動一正念復又動一雜念把持不定何如先生
曰此不知止也若知止則心自定矣
問我欲仁斯仁至何如先生曰看欲字至字若一念欲
仁一念之仁至矣念念欲仁念念之仁至矣一日欲仁
一日之仁至矣一月欲仁一月之仁至矣三月欲仁三
月之仁至矣這便可㡬於顔子過此則聖人矣
問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何如先生曰只是心熟與仁
為一了若心生一日不違仁也難何能三月不違仁夫
仁亦在乎熟之而已若要熟須日新而不已始得
問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何如先生曰仁任最重堯仁
如天舜欲並生哉纔擔當得起孔子嘗曰若聖與仁則吾
豈敢信乎仁道至大而為任最重也能克己認得為己
始能胸襟闊大與物為體而無間吕與叔詩云剖破籓
籬即大家有見之言也欲任仁須以曾子論孝意思推
將去孝即仁也事君不忠非仁也交友不信非仁也居
處不莊非仁也戰陣無勇非仁也知其非仁則所行皆
仁日日新之而不已則量無不𢎞物無不容真如天之
無所不覆地之無所不載其任不亦重乎
問讀書何以能長進先生曰須日日有新的意思纔見
得長進若不見有新的意思終是不長進
問論語凡論心論政不一何如先生曰聖人論心未嘗
不與政通論政未嘗不與心通聖人隨處發見學者逐
章體認便見心政合一之道
問一身多病何以為治病之方先生曰二程抄釋對病
良方也手此一卷不釋身體之則病自愈矣
問孝先生曰父母生身使身而為有道之身是愛其身
也愛其身是愛其親也是孝也使身而不有道焉是辱
其身也辱其身是辱其親也非孝也孝莫大於愛身而
為有道之身不孝莫大於辱身而為無道之身
問道業舉業何如先生曰一道也心純則理純理純則
文純藴之而為徳行措之而為事業道相貫也豈有二
乎哉俗學岐而為二者非也
問泄栁何如先生曰古之狷者也今寡其儔矣或曰不
近於固而非中庸之道乎先生曰始學而遽欲學中庸
鮮不失之胡廣
問樂何如先生曰樂在心不在器昔予與張允薦彈梅
花三弄時損一絃餘六絃允薦彈之而聲和可聴問曰
何謂也允薦曰不徒六絃雖一絃亦能彈之而聲和可
聴由是觀之可見樂在心不在器也孔子曰樂云樂云
鐘鼔云乎哉求真樂當求之心不當求之器也予為兒
時戲擊瓦礫吹蔥筩以為樂悠然有自得之趣此真樂
也追思唐虞之時康衢之歌擊壤之謠謂之真樂信然
漢賈誼請興樂文帝辭以未遑可謂識真樂者矣盖真
樂必物理而後作心和而後諧特假器以宣之耳不然
何武帝今日作天馬芝房之歌明日協寳鼎赤雁之律
民不之樂而海内益耗者乎孟子論樂必歸之與民同
樂其達真樂者哉
問子夏子張論交何如先生曰皆是也惜未㑹其全耳
子夏有以見聖人之始而無以見聖人之大子張有以
見聖人之大而無以見聖人之成
問損友固當逺亦當容否先生曰若始學直當峻絶逺
如蝎蛇豈可茍且以相容若不逺而容終為彼壊豈能
成立譬之直木終日為藤蘿纒繞未免於曲豈能條達
若脫去纒繞則自成干霄之木矣若學成後即與涵容
彼終自化豈能凂我耶何不可容之有夫逺之者子夏
之見也聖人始學之教也容之者子張之見也聖人成
學之教也隨其學與時而逺之容之可也豈可固於必
逺亦豈可固於必容哉
問神主壊宜修否先生曰人住居壊便欲補緝何况神
主可不補緝乎主壊前人求木之不慎也前人既失之
於其始後人可不救之於其後
梓輩侍先生側適有遣胥吏擡食盒晉禮者先生曰胥
吏頭上有箇巾帽他日有箇官做當待之以禮豈可使
執此賤役之事乎吾不忍也遂給扇與錢以優待之
問諸子之書多矣何獨於四子抄釋先生曰堯舜禹湯
文武之道賴周孔而發眀周孔之道賴顔曽思孟而發
眀顔曽思孟之道賴周程張朱而發眀此予所以獨留
心於四子而抄釋之也
梓輩侍坐見公子來起先生曰非禮也獨不聞禮曰侍
於所尊見平等不起恐奪侍尊者之敬也
先生曰天下之血脉皆吾乾父坤母之血脉也昔予與
一太守作序文有曰一人有數子女焉有醜者有瞎者
有跛者為醜者多備裝奩為瞎者使學算為跛者使學
藝各得其所能如此人愛子女之心以愛天下之民則
天下之血脈通矣何萬物不得其所乎此始可謂為孝
子為仁人矣易曰體仁足以長人程子以手足痿痺為
不仁其知此乎
涇野子内篇卷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