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
格物通
欽定四庫全書
格物通巻二十六 明 湛若水 撰
進徳業一
易乾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
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
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徳者故
曰乾元亨利貞
臣若水通曰天人一也在天則為元亨利貞之四徳
在人則為仁義禮智之四徳天即人人即天也故以
言乎天徳之在人者一理之貫而元亨利貞分焉元
者理之生生不息道義之所從出而為萬善之長者
也亨者理之通達而粲然有等為事物之典要而衆
羙之萃也利者理以裁制事物無所乖戾而至和也
貞者終始乎理事事物物歸根復命而幹具矣然而
元之於人也為仁以仁存心視萬物為一體而愛之
博矣故曰長人亨之於人也為禮所履者禮而天序
天秩行焉故曰合禮利之於人也為義義以制事物
各付物而無不順故曰和義貞之於人也為智智以
成物不失正理其事無不立故曰幹事君子行此四
德全體天理脗合天道與天為一矣如是則天之剛
健在我而元亨利貞之徳在我我即天矣故曰乾元
亨利貞盖至此則徳與天合而聖人之能事畢矣
文言子曰龍徳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閑邪
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徳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
人君徳也
臣若水通曰乾體皆剛故為龍徳二在卦之正中故
曰龍徳而正中有中正之龍徳故能信言愼行閑其
邪而誠自存則天下之理得矣善孰大焉然不過盡
吾性分而已何伐焉于時出潜離隱徳施普也民日
遷善而不自知其化矣惟天下至聖為能化九二者
在下之聖人也雖非君位而具人君之徳也宜其人
之利見也歟有志於聖人之徳業者當以正中為志
文言子曰君子進徳脩業忠信所以進徳也脩辭立其
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㡬也知終終之可與存
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
時而惕雖危无咎矣
臣若水通曰程頤云三居下之上君徳已著將何為
哉唯進徳脩業而已臣謂徳業非二也本諸心而體
用分焉徳何為而進也内主忠信而无不實心與道
一而徳進矣業何為而脩也發吾心之誠而達於辭
誠以辭立而業居矣徳業以言其學之至也知行其
功矣察見天理之本體知至矣而求以至之知先於
行其知㡬矣要終道體之大用知終矣而實踐以終
之行隨知後其存義矣徳業一理也知行同功也知
行並進而徳業脩徳業脩則居上下之際而驕吝之
心亡三處上下之際可危懼者也然而無咎矣此聖
人之學也乾道也君子體乾者可不務乎
文言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易
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
臣若水通曰君徳之成在學而已學之道知行而已
學者覺也覺然後知疑而問學聚問辨以擴吾心之
良知知之事也其道至大不可不寛宏其心以體之
不可不純粹其心以行之寛居仁行以存吾心之天
理行之事也知行並進如目視而足履學之道盡於
此矣君徳成而人斯利見之豈能已哉
坤文言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内義以方外
敬義立而徳不孤直方大不習无不利則不疑其所行
也
臣若水通曰坤體六二柔順中正有直方大之徳故
解其義如此夫人心一理也以言乎本體之正則直
矣以言乎制用之宜則方矣皆性之徳也敬義者合
内外之道也君子學以復其性者也學之道敬義而
已矣勿忘勿助敬存而心直立其體也隨事順理義
形而事方制其用也敬義非二也在心為敬在事為
義敬義並行心事合一上達天徳而徳盛不孤全體
不虧大孰過焉由直方以至大舉而措之則用周而
施利也夫何疑哉抑嘗因程顥之言而推之誠明並
進聖人之學也乾道也敬義並立賢人之學也坤道
也由賢以至聖則坤進於乾道矣其學之極功乎
文言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
發於事業美之至也
臣若水通曰黄中色也坤之六五中正故為黄中正
位之象黄中通理者中徳之在内通該乎萬理也正
位居體者坤為臣道雖居正位而處臣體也然雖居
臣體而中正故德美中積性立而道行焉本諸在中
之美而和生焉暢於四支則動容周旋中禮矣發於
事業則脩道教致中和成治化而天地萬物位育矣
皆中徳之貫通也美之著也其盛徳大業至矣哉
蒙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徳
臣若水通曰蒙艮上坎下故為山下出泉之象泉之
初出山下如物之初生蒙穉故為蒙君子觀蒙之象
以果行育徳徳者心之天理行者心之存發君子於
蒙之初初心未遠天理著見天徳未鑿何以育之果
於行而已果者陽剛之决也君子於心之所存所發
而行之果决則可涵養其徳性擴充其良知良能之
徳而進於聖矣不然終其身而困於蒙也吝孰甚焉
升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徳積小以高大
臣若水通曰程頤云木生地中長而上升為升之象
君子觀升之象順脩其徳積累微小以至高大也臣
謂徳者性之本體廣大而高明也脩徳者之復其初
也非可以超造也隨時隨處敬以存夫天理之本體
積其小而高明廣大焉復其初之本體而已矣徳日
積而不自知美大聖神豈不可以馴至矣乎
繋辭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
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徳可大則賢人
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
中矣
臣若水通曰乾易坤簡者造化之理人得造化之理
以生所謂天理也天理自然無所矯强故謂之易天
理流行不事安排故謂之簡易則明白可見故易知
易知則日見切近故有親而可久矣非賢人之徳乎
簡則行所無事故易於從事易從則日見積累故有
功而可大矣非賢人之業乎由守而化則聖矣其至
易至簡乎至易以該乎天下之至博也至簡以該乎
天下之至煩也易簡之徳天地人一之者也其參天
地而為三宜矣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徳盛徳
大業至矣哉
繫辭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聖人所以崇徳而廣業也
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
成性存存道義之門
臣若水通曰易者非他也理也聖人歎易理之至其
感深矣所以致徳業之盛者此也所以行天地之中
者此也徳業者一理而體用分焉者也故聖人之崇
徳廣業皆理也察見天理而極其精則知崇矣其效
天之高明乎體行天理而極其篤則禮卑矣其法地
之博厚乎天地一氣也知禮一致也天常包乎地知
常包乎禮而皆不外乎易理也易理何所寓乎天地
立乾坤設而易理寓乎其中矣故曰乾坤毁則無以
見易此之謂也聖人知知禮行則天命本然之性存
之又存大本立而達道行本立而道生則天地之易
在我矣其猶門乎夫始則體易以成性終則易自我
出聖人用易之功化至矣哉
繫辭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徳也過此以
徃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徳之盛也
臣若水通曰神化者張載云推行有漸為化合一不
測為神徳業一理也進脩一事也非二也故本體虚
明精察其義之微妙而入於神者徳也徳者業之本
也故曰以致用徳外無業也隨事適宜處之安而無
不利者業也業者徳之蓄也故曰崇徳業外無徳也
交養互發賢人之學可以致力焉者此也等而上之
則無所用力而㡬非在我聖人之事也故以言其心
之本體則合一不測神也以言其心之妙用則推行
有漸化也神化也者聖而不可知也天道也其徳之
至極而無以加者乎聖學之能事畢矣
書虞書堯典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勲欽明文思安安允
恭克讓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徳以親九族九族
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
臣若水通曰此史臣記堯徳業之盛曰若者發語詞
言稽考堯功之大故曰放勲然功之大由其徳之盛
故以徳性言之欽敬而明通文理而思深安安而自
然也其全體如此是以其發於行實則信以恭持已
由中而出故曰允又能讓以與人力足以優為之故
曰克其大用又如此有此盛徳之光華及於四方之
外格至於天地之逺然四表上下不過天下國家爾
故又言堯能明此欽明文思允恭克讓之大徳故以
之齊家則親九族而九族既睦以之治國而平均章
明乎百姓則百姓昭明以之平天下協和萬邦而黎
首之民皆於是而雍和其所謂被四表格上下者如
此先曰克明俊徳見自身而家而國而天下不過體
用一原爾夫堯之放勲必始於欽之一字大學誠意
正心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必始於格物明徳親民
必在止於至善此可見古人之功業皆本諸身心後
世不先立其本徒以已之未嘗為者而强施之於天
下此道學政術之分為二事而唐虞三代之治所以
不可復也夫徳性之得於天者堯與桀一也堯能全
其本體故功徳及於天下桀失其本體故惡毒病於
四方存之失之皆起於自已一念之微爾伏惟聖明
以堯舜為法而擴充之俾功徳逺及天下幸甚
舜典曰若稽古帝舜曰重華協于帝濬哲文明温恭允
塞𤣥徳升聞乃命以位
臣若水通曰此史臣紀帝舜之徳也華光華也協合
也帝謂堯也濬深也哲智也温和粹也塞實也𤣥幽
逺也升上也言堯既有光華而舜又有光華可合於
堯以言其徳性則深沉而有智文理而光明如堯之
欽明文思也以言其行實則和粹而恭敬誠信而篤
實如堯之允恭克讓也有此四者幽潜之徳上聞於
堯堯乃命之以職位也濬哲則非淺露之智文明則
非察察之明温恭則非嚴厲允塞則非偽為矣皆以
形容舜徳之自然也堯因四岳之薦命之以位自司
徒百揆四岳以至禪受至於功業之大無非由此𤣥
徳中來於性分何嘗添得一分後之人君做盡暴惡
亦何曾减得一分其初與堯舜性分一也孟軻曰憂
之如何如舜而已矣為人君者可不復其所以如舜
者乎
大禹謨益曰都帝徳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
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
臣若水通曰此益賛堯徳業之盛也帝謂堯也眷顧
也奄盡也蔡沈曰廣者大而無外運者行之不息大
而能運則變化不測故自其大而化之而言則謂之
聖自其聖而不可知而言則謂之神自其威之可畏
而言則謂之武自其英華發外而言則謂之文臣謂
其實一徳之廣運也易繋辭曰富有之謂大業日新
之謂盛徳盛徳大業至矣哉帝徳之廣其富有之謂
乎帝徳之運其日新之謂乎故孔子曰巍巍乎唯天
為大唯堯則之徳同乎天故能克厭天心天乃眷命
之自唐侯特起為帝夫豈無所自耶由是言之天命
之去留係乎君徳之盛衰為人君者可不脩徳以永
天命乎伏惟聖明留神焉
臯陶謨曰若稽古臯陶曰允廸厥徳謨明弼諧禹曰俞
如何臯陶曰都愼厥身脩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勵翼邇
可逺在兹禹拜昌言曰俞
臣若水通曰此臯陶與禹陳謨於帝舜之前者也允
信也迪蹈也謨謀也臯陶言為君而信蹈其徳則臣
之所謀者而君無不明臣之所弼者而君無不諧以
其君徳之明足以知之虚足以受之也俞如何者禹
然其言而復問其詳也都者臯陶美其問也庶明謂
羣哲也翼輔也言愼於身脩則言行致謹愼於思永
則深長其謀身刑于家則厚叙九族親親恩篤而家
齊矣身刑于國則羣哲勉輔而國治矣近者身逺者
天下近而可推天下之逺者在此脩身一道也盖身
脩家齊國治而天下平矣臯陶此言所以推廣允迪
謨明之義故禹復俞而然之也夫謨明弼諧由於迪
徳敦叙勵翼可逺由於脩身為人君者可不脩身迪
徳以為家國天下之本乎
商書仲虺之誥惟王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徳懋懋官功
懋懋賞用人惟已改過不吝克寛克仁彰信兆民
臣若水通曰此仲虺釋湯之慙徳也邇近殖聚也懋
茂也克能也仲虺稱成湯不近聲色不聚貨利盖聲
色貨利所以壊此心之徳者不邇不殖則本源澄澈
純乎徳者如此然後用人處已而莫不各得其當人
之懋於徳者則懋之以官人之懋於功者則懋之以
賞用人惟己謂好人之善若己有之改過不吝謂惡
已之惡不加乎身故於臨民之際是以能寛而不失
於縱能仁而不失於柔君徳昭著而孚信於天下之
民矣後之人君欲用人處己以彰信於天下者必自
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始
仲虺之誥徳日新萬邦惟懐志自滿九族乃離王懋昭
大徳建中於民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垂裕後昆予聞曰
能自得師者王謂人莫已若者亡好問則裕自用則小
臣若水通曰此亦仲虺勸勉成湯之言也懋勉也昭
明也仲虺言日新其徳而不已則萬邦之逺且懐矣
志自滿足不求日新則九族之親且離心矣王其勉
明大徳立中道於天下在心為徳在事為道體用之
謂也欲立中道必明大徳此徳此中天下人人之所
同有也君行之則民法之而中道立矣禮義者所以
昭徳建中者也義者宜也禮者理也在心為理處事
為義亦體用之謂也有義以制事則事得其宜有禮
以制心則心得其正内外合徳而中道立焉如此則
近以建中於民而逺以垂諸後世亦綽乎有餘裕矣
盖上下逺近同此心同此理也然是道也必學焉而
後至故又舉古人之言以為隆師好問則徳尊而業
廣自賢自用者反是自得師者虚心受益之謂也仲
虺言懐諸侯之道推而至於脩徳檢身又推而至於
能自得師夫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舍師而能成者
真可為帝王之法也歟
太甲伊尹曰先王昩爽丕顯坐以待旦
臣若水通曰此伊尹告太甲之言也先王成湯也昩
晦爽明欲明未明之時也丕大也顯亦明也伊尹言
先王於昩爽之時洗濯澡雪大明其徳坐以待旦不
遑寜處盖此心此理本自廣大高明氣習累之故有
昏昩於昩爽未與物接之時乗此夜氣清明更加澄
定大明其徳坐以待旦其乾乾不息之誠如此也此
成湯日新之學伊尹為太甲言之仰惟聖明天授聰
明成湯之聖在所優為者宜法成湯丕顯日新之學
以致成湯正大光明之治幸甚
伊尹曰脩厥身允徳恊于下惟明后
臣若水通曰此伊尹致敬以復太甲也脩身者身之
不善如敗度敗禮之事皆治去之不善之事去則徳
允矣允信也允徳者誠身誠意之謂徳成于上恊和
于下惟明后然也上下一理君民一心欲為明君者
必恊天下之民恊下在於允徳允徳在於脩身脩身
者去其不善之動而已矣伏惟聖明留意焉
伊尹曰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視逺惟明聽徳惟聰
臣若水通曰此伊尹告太甲以懋徳之所從事者也
先謂祖考奉者自祭祀以至於守成憲皆是思者存
念不忘之意惟亦思也思孝者興其愛敬之心則不
敢違其祖矣思恭者致其禮遇之誠則不敢忽其臣
矣思明者無所不見則所視者逺而不蔽於淺近矣
思聰者無所不聞則所聽者徳而不惑於憸邪矣此
四者皆懋德之事而思之一字尤為要約故伊尹以
告太甲欲其致力於思以脩四者之徳也盖思者萬
善之原聖學之要故洪範五事其要在思曰睿睿作
聖中庸言至聖之徳足以有容有執有敬有别而冠
之以聰明睿智盖聰明睿智者思之神也故足以達
天徳仰惟聖明擴聰明睿智之神務達天徳以行王
道天下幸甚
咸有一徳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終始惟一時乃
日新
臣若水通曰此亦伊尹告太甲進脩之言也新者去
其舊之謂也心徳本自光明惟氣昏欲蔽則失其本
體故伊尹言太甲新服天子之命亦當新其徳然新
徳之要在於有常而已終始有常而無間斷是乃所
以日新也夫徳之在人猶天行至健纔間斷便非一
徳故易曰君子以自强不息堯舜兢兢業業文王望
道未見湯之日新又新率是心爾後之人君欲致二
帝三王之治者可不以新徳為首務乎
咸有一徳徳無常師主善為師善無常主恊于克一
臣若水通曰此伊尹論取善自得之要徳以心之所
得者言其總統者也善以事之所發者言其實行者
也師人之心徳不若師人之善行為深切著明可警
發吾之心也師人之善不若得之於已合于吾心至
一之理為萬善之本原也博而求於人約而會於已
此聖學始終條理之貫後之人君欲求聖學者可不
務乎
說命惟學遜志務時敏厥脩乃來允懐于兹道積于厥
躬
臣若水通曰此傅說告髙宗以聖學之言也遜謙虚
也務專力也時敏者無時而不勉也允信也懐念也
兹此也指所脩之理而言傅說言為學之道在遜其
志而謙虚以受善既知其善又當時時而勉之所謂
學而時習之也如是則習熟而恱其所脩之理如泉
始達源源乎其來矣由是又加以篤信而念念不忘
乎此理無少間斷則大本以立達道斯行道積於身
不可勝用矣臣觀古之傳道自精一執中之後學之
一字惟傅說始發之此一節又聖學始終之序至為
精宻伏惟聖明留神而深體之幸甚
周書泰誓曰我聞吉人為善惟日不足
臣若水通曰此武王誓師之言也吉人者善人也惟
日不足者言終日為之猶若不足也善者吾心之天
理也此天理與生俱生頃刻不存則失其所以為人
之道矣故終日乾乾猶若不足者為此故也
文侯之命丕顯文武克愼明徳昭升于上敷聞在下
臣若水通曰此平王命文侯為方伯之言也曰顯曰
明曰昭曰聞皆指此心之徳徳即天理也此心本體
原自髙明所謂明徳也惟能敬愼則不為物欲所污
壊復其本然之明由是發之事業則為丕顯由是功
(闕/)皇天則為昭升由是光被四表則為敷聞皆自此
心之本體發用非有他也在為人君者反而求之爾
豈逺乎哉
格物通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