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
格物通
欽定四庫全書
格物通卷七十六 明 湛若水 撰
修虞衡上(貢賦附/)
易繋辭傳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
臣若水通曰此是聖人制網罟之器以為佃漁取離
卦之象也作者創始之名網以取獸曰佃罟以取魚
曰漁網罟興於伏羲佃於山以取禽獸漁於澤以取
魚鼈取諸離離者麗也二卦相麗又二火相麗又六
爻一隂一陽皆有兩目相承為網罟而物麗之之象
也蓋愛物者聖人之仁而不能不取之者義也為祭
祀為賔客為充庖而不取者非義也竭山澤而盡取
之者非仁也禁其利而不與民同者非仁非義也故
文王之囿民以為小子釣不綱弋不射宿聖人取物
之義愛物之仁同物之公盡之矣
書虞書舜典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
曰俞咨益汝作朕虞
臣若水通曰此帝舜修虞衡之初政也疇誰也若順
也上下謂山林澤藪也虞者掌山澤之官周禮分為
虞衡屬於地官帝舜言誰能順我山林澤藪草木鳥
獸之性取之以時用之以節使各遂其生各得其所
者而用之乎在朝衆臣同舉伯益帝舜乃然其舉呼
益而命之曰汝作朕之虞官也夫聖人所以育萬物
理隂陽足財用莫重於虞衡之官宋大儒程顥上王
道劄子於朝亦必以此職為要務後之虞衡之官雖
設而其任太輕豈帝王為治之意乎
詩國風騶虞彼茁者葭壹發五豝于嗟乎騶虞彼茁者
蓬壹發五豵于嗟乎騶虞
臣若水通曰此詩人羙南國諸侯被文王之化仁澤
及於物而見王道之成也茁生出壯盛之貌葭蘆也
亦名葦發發矢也豝牡豕也一發五豝猶言中必疊
䨇也蓬草名一歳曰豵亦小豕也于作吁歎美之辭
也騶虞獸名白虎黑文不食生物不履生草仁獸也
南國諸侯承文王之化脩身齊家以治其國而其仁
民之餘㤙又有以及於庶類故其春田之際曰葭曰
蓬生出壯盛則草木茂矣曰豝曰豵壹矢得五則禽
獸多矣夫草木之茂非自茂也禽獸之多非自多也
蓋由諸侯仁民之餘恩有以及之故茂且多爾詩人
既述其事以羙之且嘆之曰騶虞仁獸也諸侯仁心
自然不由勉强是真所謂騶虞矣夫文王之化能使
諸侯仁澤及物其廣如此蓋意誠心正之功不息而
久自有所不能已者豈智力之私所能及哉是則草
木鳥獸虞衡之事也虞衡之修先王愛物之仁盡物
之性而賛天地之化育者也君天下者可不務邪
春秋桓公七年春二月己亥焚咸丘
臣若水通曰咸丘魯地焚咸丘者焚林而田也夫先
王盛時山林川澤皆有厲禁而撙莭愛養之意寓焉
故易稱王用三驅在禮天子不合圍諸侯不掩群皆
愛物之仁也推此心以及物所以鳥獸若草木蕃矣
春秋之時王政不行聖學不明仁民愛物之道息而
淫獵之事興矣
禮記王制曰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煖燥濕廣谷大川
異制民生其間者異俗剛柔輕重遲速異齊五味異和
器械異制衣服異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
宜
臣若水通曰此聖王仁民愛物之政盡人物之性者
也居材者生養儲積其材用也秋冬為寒春夏為煖
上原為燥下澤為濕廣谷大川乃材用之所出也異
制所謂順天時以興地利也其愛物之仁如此民生
其間異俗異齊異和異制異宜謂其性情食味器械
衣服因山川分氣而俗尚由之也教者三綱五典也
俗者如上數事之異也政者禮樂刑政也俗雖不同
而同於政教之道夫不同者人也其所同者天也故
聖人之政不責同於人而求同於天天也者性之本
也其仁民之政又如此
王制曰獺祭魚然後虞人入澤梁豺祭獸然後田獵鳩
化為鷹然後設罻羅草木零落然後入山林昆蟲未蟄
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殺胎不殀夭不覆巢
臣若水通曰此王者順時漁獵所以廣仁也蓋物生
有時春夏生長之時也於此時而山澤無檢制焉則
天地之生意遏矣其何仁之有故先王立山澤之官
而重為之防於十月之中獺得魚將食而祭天則魚
長大矣然後得使漁人入澤梁以取魚焉於九月十
月之交豺得獸將食而祭天則獸壯長矣然後使得
以田獵而取獸焉八月之時鳩化為鷹禽鳥之長也
然後得以設罻羅以取禽鳥焉十月之時草木零落
則生意歸根矣天地之氣肅殺矣然後斧斤得以入
山林而取材木焉故春夏生長之時昆蟲未藏蟄則
不以火而田恐傷昆蟲也鹿麛之小鳥之卵獸之孕
胎者夭稚者巢將育者皆禁之不取不殺不殀不覆
焉可見先王漁獵之制順天之時因地之利仁之至
義之盡也此所以鳥獸草木昆蟲無不咸若後世乃
有竭澤而漁焚林而狩者曽是以為仁義乎曽子曰
草木以時伐焉鳥獸以時殺焉短一樹殺一獸不以
其時非孝也人君為天之子其念之哉
月令曰是月也樹木方盛命虞人入山行木毋有斬伐
臣若水通曰此季夏之令也季夏樹木方盛王者命
山虞之官而廵行之所以禁其斬伐恐傷方盛之氣
也孟子論王道曰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
也然則虞衡之修非其所當急者邪嗚呼王者之政
山林有禁如此而後世之斬伐無時至於童其山而
不恤者亦獨何哉
月令曰乃命水虞漁師收水泉池澤之賦毋或敢侵削
衆庶兆民以為天子取怨於下其有若此者行罪無赦
臣若水通曰此孟冬之令也水虞漁師者澤衡之吏
漁師善取魚者也賦者税也收賦以正也戒侵削防
濫取而使天子取怨於百姓兆民又言有犯者加罪
無赦也
月令曰山林藪澤有能取蔬食田獵禽獸者野虞教道
之其有相侵奪者罪之不赦
臣若水通曰此仲冬之令也𬞞食野菜也野虞虞人
小吏也教道者教訓引導以取之之方法也仲冬之
時開山澤之禁故以此時教道之也所以教民共利
聖人之仁也戒其侵奪聖人之義也
周禮大宰以九職任萬民一曰三農生九穀二曰園圃
毓草木三曰虞衡作山澤之材四曰藪牧養蕃鳥獸五
曰百工飭化八材六曰商賈阜通貨賄七曰嬪婦化治
絲枲八曰臣妾聚歛䟽材九曰閒民無常職轉移執事
臣若水通曰九職者民之職業也三農者山澤平地
也九穀者黍稷稻粱秫菰麻麥荳也虞衡者掌山澤
之官也藪者澤之無水處也牧牧地也八材者珠曰
切象牙曰磋玉曰琢石曰磨木曰刻金曰鏤革曰剥
羽曰析也商賈貨賄者行曰商坐曰賈金玉曰貨布
帛曰賄也嬪者婦人之羙稱也絲繭之已繰者枲麻
之未緝者也臣妾者男女之賤者也䟽材者百草根
實之可食者也閒民者非若八者之有常職也轉移
執事若今之雇傭為工者也於此見先王之時無一
職不得其養無一民不任其職者山澤之利修所以
盡人物之性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其參賛
之功用豈小也哉
天官司㑹以九貢之法致邦國之財用以九賦之法令
田野之財用以九功之法令民職之財用以九式之法
均節邦之財用
臣若水通曰此周禮天官之職也下供於上曰貢貢
之法有九曰祀貢曰嬪貢曰器貢曰幣貢曰財貢曰
貨貢曰服貢曰斿貢曰物貢是也謂之致者使之自
至而用者適於用而已上取於下曰賦賦之法亦有
九曰邦中之賦曰四郊之賦曰邦甸之賦曰家削之
賦曰邦縣之賦曰邦都之賦曰闗市之賦曰山澤之
賦曰幣餘之賦是也謂之田野除闗市邦中幣餘之
外而餘則取於田概言之也以至九功者即九職以
任萬民者也而其目則曰三農生九穀曰園圃毓草
木曰虞衡作山澤之材曰藪澤畜鳥獸曰百工飭化
八材曰商賈阜通貨賄曰嬪婦化治絲枲曰臣妾聚
歛䟽材曰閒民無常職轉移執事之類是也又有九
式之法以用財而其目則曰祭祀之式曰賔客之式
曰䘮荒之式曰羞服之式曰工事之式曰幣帛之式
曰芻秣之式曰匪頒之式曰好用之式是也謂之均
者即量入為出之謂也由前貢賦功三者論之則先
王取財之法可見由後九式之用論之則先王用財
之法亦可知也所以著為一定之式而太宰皆得與
聞者誠以財之出於民也有限而用之費於上也無
窮而况人主侈心一生極天下之奉而不足以供其
欲先王獨見於此創法立制匪徒為太平之羙觀而
已為可繼也詩曰有典有則以貽子孫其斯之謂歟
地官山虞掌山林之政令物為之厲而為之守禁仲冬
斬陽木仲夏斬隂木凡服耜斬季材以時入之
臣若水通曰此周禮地官之職也虞衡掌山林澤藪
之官也其職則毎物先别其類厲以限之而後設其
人以守之又設其法以禁之是故陽木有生意者而
斬之時必以仲冬欲其堅也隂木枯木無生意者而
斬之時必以仲夏蓋急於用不拘時禁也服車材也
耜農器也季穉也服耜用季材者尚其柔韌之性也
斬木必以時者恐其物之竭也即所謂先王以茂對
時育萬物聖人之仁及於草木也
地官川衡掌廵川澤之禁令而平其守以時舎其守犯
禁者執而誅罰之祭祀賔客共川奠
臣若水通曰此周禮地官之職也川衡之官所以掌
川澤者也流水曰川鍾水曰澤平其守者平其所出
之物舎其守者按其所守之舎犯其禁令者又從而
誅罰之則人有所懲於前而警於後矣然川澤之物
果何所用哉將以供祭祀賔客之需也川奠謂籩豆
之實魚鱐蜃蛤之屬也觀此可見先王制法非以專
於自奉而已一為祭祀一為賔客此奉宗廟和神人
之大事也取之以義不亦可見哉
山師掌山林之名辨其物與其利害而頒之於邦國使
致其珍異之物
川師掌川澤之名辨其物與其利害而頒之於邦國使
致其珍異之物
臣若水通曰名者山林川澤之名也物謂其所産者
也利害者物之可用及其毒惡螫噬者也珍異之物
若岱畎絲枲嶧陽孤桐則自山林而致之者也泗濵
浮磬淮夷蠙珠則自川澤而致之者也聖王非貴異
物供耳目玩好而已所以備禮樂之用因地而貢不
責有於無也仁義兼得之矣
論語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恵而不費乎
臣若水通曰此孔子因子張之問從政而告之以此
利者天地自然之利而民利之為服食器用以生者
也導以利其利者人君之恵也利生於天地而力勤
於民及其恵也以歸於君何也順天之時因地之利
撙節愛養以左右民使遂其生者則在乎君也易曰
弗損益之其人君生財之道乎
孟子曰數罟不入洿池魚鼈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
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
臣若水通曰此孟子因梁恵王行小惠欲望民之多
於鄰國故舉王道之事以告之也蓋王道以得民心
為本也欲得民心者亦惟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節
愛養之爾數宻也數罟者取魚宻網也洿窊下之地
水所聚也斧斤者伐木之器也山林者材木所出之
處也數罟不入洿池者澤梁之處必有厲禁網罟必
用四寸之目非四寸之網不得入聚水之洿池魚不
滿尺市不得粥人不得食則不至盡洿池而取之而
魚鼈之多用之不竭矣時謂草木黄落之時春則材
木勾萌夏則暢茂茍旦旦而伐之則生長之意息矣
亦必設為厲禁必草木黄落然後斧斤入山林以採
伐為宫室為器械之用則不至盡拱把而伐之而材
木之積取之無窮矣夫如是則養生䘮死皆有所備
而無不足之憾而民心得矣王道不於此而基乎惜
夫恵王蔽錮日深聖學不講徒知移民移粟之小而
不知有王道之大使孟軻王道之事徒託諸空言也
噫
孟子曰澤梁無禁
臣若水通曰此文王治岐仁政之一而孟子舉之以
告齊宣王者也澤者瀦水之處梁者絶澤而畜魚者
也澤梁之利天之生物以利斯民者也文王不為之
禁取魚鼈者徃焉取蠃蛤者徃焉因民之所利而利
之也先王於山林川澤之利皆有禁然所禁者時爾
非禁民之利也此獨言澤梁者舉一以互見之爾王
道以得民心為本文王行之其即王道之始而為三
分有二之本乎噫以四十里之囿而為阱於國中他
可知也已齊宣曷足以語此哉
左傳昭公二十年齊侯疥遂痁期而不瘳梁丘據與裔
款言於公曰君盍誅於祝固史嚚以辭賔公說告晏子
對曰不可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藪之薪烝虞候守
之暴征其私淫樂不違民人苦病夫婦皆詛祝有益也
詛亦有損君若欲誅於祝史脩徳而後可公説使有司
寛政毁闗去禁薄歛已責
臣若水通曰疥當作痎痁謂因痎變為&KR1211;疾也梁丘
據裔款齊嬖大夫也衡鹿官名麄曰薪細曰烝虞候
亦官名毁闗謂毁偪介之闗也夫先王虞衡之官以
為山林川澤也其利廣矣而晏子若以為不可而告
其君者何也蓋虞衡可也守之而弗與民公共不可
也自夫官為之守也始有殺其麋鹿與殺人同罪者
矣壅其利也而民怨之孰若文王之囿與民共之而
民樂其樂乎當是時非無虞衡之官也為之厲禁而
已利不專於上而公於民理財之大道也晏子非知
王道者也一言而悟景公毁闗去禁薄歛已責先王
之遺法復見其利也不亦慱乎
國語周語單子曰虞人入材甸人積薪
臣若水通曰虞人掌山澤之官也甸人掌田賦芻草
之事者夫位事建官所以制周故周之秩官奠厥攸
司而虞衡之利興焉罘山網澤各供其材凡祭祀賔
客於此焉需惟正之供備而無缺神人上下咸以懐
恊財之用大矣為人君者可不愛天地自然之利以
制國用哉
齊語管子曰山澤各致其時則民不茍
臣若水通曰時謂虞衡之官禁令各順其時則民之
心不茍得也夫先王之制草木零落然後斧斤入山
林獺祭魚然後漁人入澤梁所以撙節愛養天地自
然之利以富國足民也人君治天下有志於先王之
治者可不修復之哉
格物通卷七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