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壇問業
榕壇問業
欽定四庫全書
榕壇問業卷四
明 黄道周 撰
甲戌八月朔二日乙夘為秋仲正㑹之期某又以省家
入郡於時在㑹者五十三人自愧寡陋藏匿不深擬先
一日為撤臯比奉諸長者請諸鄉里先正左右辟咡至
期未有至者而秋水曹公業在壇次既謁聖及紫陽先
生畢某舉聖門中要義數條請曹公提命曹公因舉多
學而識章次及君子所不可及義諸賢坐定曹公便問
此章比参乎吾道孰為淺深某云聖人兩説一貫對参
説道對賜説學學須悟頭要與聰頴人参證道須實踐
要與篤實人推求畢竟道在行邊一貫易尋學在知邊
一貫難悟也曹公云道之與學總繇心造貫得去者千
谿萬山亦貫得去貫不去者一重故紙亦穿不出頭某
顧諸賢云只是如此此外亦更無餘義了於時鄒徳基
坐近東頭某謂徳基云還可發揮者不徳基云顔淵一
生在博約處下手夫子一生在黙識處凝神如謂此處
是多則終身是多此處是一則終身是一也某謂曹公
云此賢到説得好但不知此中可有頓漸否曹公云只
是一箇物遇鈍人看得極敏遇敏人飜看得極鈍豈是
道須頓悟學須漸證耶某云已曽領過道亦不得頓學
亦不得漸串得去者磨杵亦是利根串不去者刺錐亦
是鈍器也諸賢寂然某謂諸賢豈看此中果有疑義耶
黄共爾徐云孔聖呼参一唯已畢當時有人舉似便為
忠恕下得轉語當時若有門人請問不知子貢如何開
交曹公云此問最好正要商量某云須此一問然此中
亦無商量處夫子言下再無滯㫖如對懿子問孝一語
不了亦尋人開交豈有一貫不了頻頻閃出疑義曹公
云如夫子生平遍知萬物却説無知自認多能又稱鄙
事設有人問是如何轉語某云當日轉過君子多乎哉
不多也又問諸賢君子不可及亦無甚疑難有何商量
林非著坐近西頭應云君子只是中庸人中庸無甚過
人者反説不可及得毋與中庸其至中庸不可能也參
看麽曹公亦首肯之某對曹公云今日領略亦無遺義
但如學識可一貫得不可一貫得夫子是多識人不是
多識人下筆細勘便自分明言下追求終難得盡也曹
公云夫子只是一身説道説學了無夾帶一任當體逺
近推求某亦服膺乆之良乆諸賢各就筆研某與曹公
西坐振衣亭中游鱗長黄少文亦相從就坐再舉前話
某云紫陽以参語行以賜語知古人云行可當知知不
可當行宋儒又云真知可當力行不審如何曹公云陽
明先生亦主此説某云孟子亦云巧在力先學識是力
一貫是巧施濟是力取譬是巧但不知明明看得紅心
者可當彎弓透札不耳曹公筦然良乆問云夫子生平
説無知又説鄙夫空空叩端而竭此意云何某時徑率
便云此如洪鐘不擇莛杵隨觸生聲聲藏何處曹公極
歎得是良乆憮然覺自逕率迂愚也日晡課藝完者已
三十餘人始屬觴就坐鄒徳基謝爾剡爾載劉賡美賡
穆各以有服辭去在坐可四十人兩義俱完者呉雲赤
楊峻人謝有懐三人耳觴數行矇人擊磬歌伐木首章
某謂諸賢草野嚶鳴不敢致拜次歌鶴鳴二章致辭如
前又良乆出次稱觴歌泂酌之二不敢以行潦煩公祖
再歌小明之兩嗟致神聴也又良乆歌蒸民之六及泮
水之七以明哲徳心𢎞將命南征之業曹公起謝肄及
更定遂别去某與諸賢少坐移時歌綿蠻終焉翼日曹
公過敝寓追理前業云昨聞伐木及小明之章為通夕
不寐某問云何公云聲氣一事果然不小鳥自嚶鳴於
人何渉人感之和平人自安處於神何渉神聴之降福
可見神之聴人猶人之聴鳥也某言下𢥠然如有鬼神
屬於耳側翼日以告徐晉斌斌云易言人靈於鬼神故
曰而况於人乎而况於鬼神乎𫝊怕人蠢於鳥故曰可
以人而不如鳥乎某亦斂衽乆之不知其為諧語也
翼日許二懋見問聖門一字千了萬了安得分行分知
又如聖人教人因乎其質曽氏實體難道不闗慧性端
木慧人難道盡是機頴作用某云子貢何嘗不事事實
體看他要不欲勿施要博施濟衆只是看得忒濶大些
夫子對參對賜一様提呼都是教人説約漸到本原上
去如聖門上人箇箇在圏子裏亦不消教他一貫也二
懋云知行分别意是如何某云正如解之與修有手有
眼眼當一千手當五百若論手眼中間更無多寡之異
譬如挽弓看箭兩下相成要到紅心只是一般功徳
趙希五問云聖門之學不過博文約禮如是禮者三千
三百包舉詩書夫子自少到老定奪不盡如是無文之
禮此是入手便當尋求豈容留為後著某云此道常有
人尋求無如今日親切賢看一部禮記纔信得儼若思
抑先信得儼若思然後去看一部禮記耶真讀書人目
光常出紙背往復循環都有放光所在若初入手便求
要約如行道人不睹宫牆妄意室中是亦穿窬之類也
希五又云如志道是先游藝是後道藝中間如何分别
某云此處看不得先後如船放海中四望波瀾眼見川
流何分時節希五云然則博約景候畢竟如何某云上
髙入天下堅入石透紙萬重下釘八尺
尤詹茹云用中要須執兩一貫亦須多識此中精一原
頭畢竟如何異日説一言終身於此有可叅合不某云
謝爾載亦曽作此問千個聖賢都是一心如推廣得去
千萬種書都可了徹然亦須實想五經諸史掀在目前
落一恕字貫串何處此處亦勿糊塗也聖門體道在鄙
夫靣前説孝説弟説敬説誠説仁説義得了一箇箇箇
貫得只是學便不同也如要學孝學弟學敬學誠學仁
學義亦何處貫串不得試問諸賢周公仰思待旦夫子
發憤忘食此豈謂恕字擬議不透耶讀書人再不要傍
聲起影如夣蕉鹿無一是處然如爾載説聖人性地明
通萬物同原自然隨地映現於此處較自親切也一時
把忠恕一貫在學識中摩揣者如楊峻人周房仲郭受
子劉賡美諸辨折一齊放下不須論説
蘇伯韡謝爾剡又問達巷太宰兩家語意孰為淺深太
宰説聖達巷説大都在夫子身上攢簇夫子不得已亦
在吾道予學上對他分明世人看得是學夫子看得是
道慧人看得是學魯人看得是道夫子自家開口不得
一曰不試故藝一曰吾執御矣此是機語抑是權語某
云如何是機如何是權謝云如太宰聖夫子以多能夫
子自稱少賤黨人大夫子以博學夫子㣲説何執此有
闗捩似是機語蘇云釣弋𤨏事不礙聖修射御名途何
勞言教此有鑪錘似是權説某云夫子自家不居仁聖
倒將學誨上來今日不居學識又倒在一貫上去層層
開剥現出本身何嘗於言下機權作法如要實悟聖修
須知大聖名塲與釣弋射御亦了無分别也
唐君瓚問晦翁以曽氏當時雨子貢當達財二子似有
懸隔尹氏謂子貢終不能如曽子之唯此問如何某云
尹氏在程門亦稱為魯程門諸賢以尹方參以謝方賜
然子貢在聖門最蚤子輿在聖門最少源流漸靡初末
相資難道終身一言不欲勿施不在曽子之前曽子一
生推服顔子若無若虚正須以學識實之不然與瞿曇
有何分别看來不欲勿施之法仲弓首領特地下根到
子貢開花向曽参結果耳如是性道文章要多不多要
貫不貫要學不學要識不識自子貢外再無一人分付
者奈何淺淺看他君瓚又問此章語意畢竟未明可是
問多識是夫子不是夫子抑是問學識是多不是多耶
某云曉得學識是多不是多便曉得學識是夫子不是
夫子矣
吕而徳又問如坊前日所問疑墜空門今日一貫未明
絮絮叨叨反入禪教了某云何繇見得而徳云老氏五
千瞿曇數萬竟有何物當他原本如有一物則此一物
已先凝滯如何貫得某云五千數萬祗是貧兒曰儉曰
慈是他財本却走馬以糞掇拾甚低還衣腦之珠珍藏
何事假使虚無可珍則實有為贅須知髙堅前後手脚
難齊卓爾現前心眼要破也
王豐功又問嚮時闡發一貫大義於學識上實未了然
夜闌歸家秉燭静坐覔不得一是何物多是何物多一
相生又是何物易曰動貞夫一此一字與貞觀貞明何
處貫串某云此事某常講貫無人㑹者凡天地貞觀此
是氣象凝成在學識中做體幹自在日月貞明此是精
神所結在學識中做意思回環有此兩樣理義萬千費
千古聖賢多少言論唯曉得兩極貫串貞一而動天地
日月東西循環總此一條走閃不得四顧星河烟雲草
木都是性道都是文章至此便有要約何消重疑豐功
云如此體㑹猶在太虚空際如何探討自家消息如要
事事物物求箇太極雖舌敝齒落做不得學識漢子如
何㑹到一貫田地某云賢看兩極果落虚空天地日月
何繇不能傾倒須信兩極只是一條控持天地轆轤日
月觀是此觀明是此明不須就他顯求形象細認聲音
豐功云如此看一貫到有一物貫串中間如轂之與輻
四旁中央等是一物何繇能得終古無敝萬物同原某
云吾生在天地中間盡天地中事何須怪天地有物也
豐功云蔡九峰以純守解一於精一之一猶有異同顔
回擇善得一豈亦曽到貞明貞觀上去想不過如南軒
所云盡性者一之耳某云擇執服膺自天地日月來只
有此理更不須説豐功云如黄共爾所云子貢門人請
下轉語便云唯盡性者能一之可亦契不某云窮理盡
性以至於命此事滔天豈片言所括
劉賡美云諸賢下不得轉語如使子貢當時自下直云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可復契不某云山
中虎嘯只是清風憑誰讚嘆
楊玉宸問隂陽變化離不得多二五絪緼説不得一生
初既不須説復命又不容談何苦於一多上往反辨折
譬如西銘數行該括許大曉得此意亦省多少言語豈
有聖門諸賢當日未解西銘意思也某云西銘極好然
如一詩六義春秋三㣲禮樂五起中間變現千億無涯
如何包裹得住豐功亦云籠統話再勿説如且學識看
他後來終是緩綆穿石如要把柄體㑹詩書終是傀儡
線子也某亦瞿然自覺多談
魏秉徳云此道只須静觀乆當自徹古人嘗説外照終
年不見一身内照移時能見天下聖人學問只是致知
致知前頭又要格物如看萬物果是萬物此與未曽格
物有何分别如看萬物不殊一物此知豈復萬物所量
譬如鏡子十分光明自然老來老照少來少照豈必豫
先料理老少面孔耶某云從來論説唯有此徹聖人一
貫只是養得靈湛看得無限名象從此歸休首尾中間
同是此路如信得盤古世界便有詩書亦信得周公制
作初無文字也只為此處浩瀚落空要原本擇執與人
持循便説天下言無多子行無多子使天下文人回頭
捫心與初讀書人了無分别耳
張師乂亦云學識原頭果是格物此物條貫初甚分明
聖人教人先知後慮如此知字定是不慮之知若知便
有慮便膠擾一畨何繇定静得来想此止字即是静定
本領知字即是静定法門定静生安靈晃自出百千學
識俱就此處發亮生光也某云纍日來説此唯此説得
透一貫如大法樹萬葉千枝不離此樹學識如花葉隨
風映日不離初根即此是本末條貫不為鳥語蟬啼所
亂師乂又云此一貫處初不説出本末既有本末是一
樹身如何貫得萬樹且如格物物格可是就身心意知
看出家國天下纔有下手抑是把情性形體與飛走草
木揉做一團纔有識路也某云是吾道中人只要知至
知至者物不役心任是不辨豹䑕畢方不識藻廉貳負
亦是學問中人知不至者以心役物任是識得萍實楛
矢辨得土狗商羊亦未是一貫先生也於是言下大家
心折
鄒徳基問中庸末章歸結謹獨朱子又添出為已兩字
此是從身修来抑從自慊来某云自夫子心上來與中
庸亦無分别又云内健外止為畜畜者前言往行一一
闗心内止外健為遯遯者求一人知亦不可得可見積
精當心則外物不揺是聖賢學識前事積虚當心則外
景不滯是聖賢學識後事雖是時止時行却於吾心
參透無量某云此自徳基心上來於吾心上亦無分别也
黄少文問云君子自下學立心直做到天下平地位如
敬信勸威百辟儀刑果是實業可見抑是論理如斯某
云現在文廟前過豈容説理説事
施非昃問教即學識性即一貫教不過明性學識亦不
過明一貫而已中庸稱誠明合體此明字定與博聞强
記殊科何不直就誠處教人下手翻説學識令人終身
在言語文字上推求某云不説言語文字安得到無言
語文字上去譬如一性便有二五氤氲健順保合千聖
萬賢詮譯不透莫説無妄兩字空空貫串便與天命相
通也於是一貫言義飜爛已多請諸賢别尋言誨
蔣仲旭因問精氣為物游魂為變自易與中庸説出何
妨發揮某云此事實是難知易與中庸偶然逗漏某則
未解仲旭再問某云記某少時初到郡中在張汰沃齋
頭尊公先輩以册使抵家一日過訪便問山下有天取
象大畜如何講論某時空疎但以臆對云山下有天想
是空洞如乾與咸合成𤣥谷以此興得寳藏應出神聲
如是實物亦生成一物不來把前言往行藏在何處先
輩亦謂有理及後歸家見輔嗣舊説云天降時雨山川
出雲此便是大畜之象為此慙懊至於纍日今見人講
論輙想此語見有學問處便想此事如精氣自是山川
游魂自是雲雨山川不變雲雨時興人與鬼神同是一
物夢寐云為同是一變遡他原頭精游之際學識同歸
若條段看去精氣亦貫得游魂也易説尺蠖龍蛇同是
精義莫於此處分人分鬼看曹公説鬼神聴人猶人聴
鳥只此兩語十倍分明
先是在振衣亭中曽與曹公論顔子好學初無一語學
問如何過此便無又説顔子未嘗一試如何説與禹稷
同功時游鱗長亦在坐至是問云聖賢易地皆然必有
不易地亦皆然者孟子説同室則可鄉隣則惑此是易
地皆然者吾門説纓冠亦是救閉户亦是救此是不消
易地皆然者假使不消易地孟夫子出齊不豫似為禹
稷動火了顔子何以彈琴雅歌某云饑溺當前怎忍得
過有瓢有簞怎管外事如此念頭聖賢販夫一樣冷熱
亦是分别不得
林非著又云顔子簞瓢不改其樂此樂字在何處起又
説人不堪其憂此憂字從何處來人生食貧吃苦亦罷
如何便説不堪某云此處如何容易人之貧苦有無一
簞瓢者切莫説樂是仁者憂是不仁者使鹹酸聖賢在
温飽男子下坐也非著云不是只看憂樂源頭分差甚
細顔子此處亦賴得好學功夫難道是天資和粹聊且
度身也某云日來亹亹不是為人
侯晉水又問孟子養氣此學源本何處得来某云亦是
清明在躬一處得来侯問如何説是集義得来某云氣
志既從氣志既起此間包括千詩萬書豈是苟且得度
晉水又問𤣥素兩家亦説養氣豈不是清明在躬某云
他説是處亦是白露蒹葭氣象難道塞於天地之間
王千里問善人教民為邦要七年纔可即戎要百年纔
可勝殘去殺此是何義某云今人無此心眼切不要掉
臂談兵夫子一部易經只尊一人聰明睿智神武不殺
如此人自是羲農一流如善人者只説不殺難説是聰
明睿知神武也凡不殺人者須是洗心極宻藏身極固
如有七年善城善池任是戎馬躪踐不得但是殘殺成
風刑名司化徒説不殺未到百年終是銷他不得王珪
魏徴在河汾門牆許他作相不許他能興禮樂鳩摩羅
什佛圖澄在劉石面前救得幾箇百姓癡頑老子在帝
羓面前救得幾箇城池夫子三月復齊侵疆豈是當時
俗眼所識王云如此不幾看壊善人也某云聰明睿智
有時壊人善人無壊亦壊他不倒千里又云𫝊稱善人
質美未學如子羔者亦是善人做得成宰如何做不得
費宰某云費是殘殺城池閔子不做如何教子羔做他
此事已經人道不消再説
吕而逺又問如此善人定指何等若是質美未學看他
太低若是自不為惡又看他太髙了有宋諸賢皆自謂
踐跡入室坐底聖域如何掃他在善人班上又如秦漢
以來不學者多一入善塲都成君子豈有伯玉子産而
下虚懸位次伯夷栁惠而上别樹堂簾之理嚮對王千
里説善人直是西方路上當夫子時豈有此等人某説
何必西方之人如榮啟期林類石門守者荷蕢丈人之
類何曽望見夫子堂奥何曽却掃夫子衣塵即自十二
聖人而下除却耒耜網罟雖衣裳棺槨亦抛捨得下了
何敢責他一路承仰宗廟百官也
黄共爾又問幾希二字與危㣲二字孰為嚴冷孟夫子
説舜便對蹠此處説禽獸對庶物覺君子中間站足不
住不知幾希兩字的何所指又不知孟子為何發此猛
教使人咋舌某云孟子此語未猛共爾云如夫子説豈
有此某云夫子説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既無所
不至安知不出禽獸而下又云苟患失之無所不至兩
無所不至便是痛毒過於孟子也記云能言不離鳥獸
此語是孟子話本莫説是孟子創嚴也嚮在亭中曹公
亦發此義某云季子問具臣夫子直説出弑父與君此
語比孟子今之罪人又毒痛了大要聖賢看善字精則
看不善字自嚴耳善惡無隣分路岔頭都是異類莫説
孔北海語是詼諧也
劉賡穆問君子九思不知幾時得到聖人無思無慮田
地某云誰説聖人無思明生嵗成了無思慮此是日月
寒暑上事聖人有慮要經静安而出艮言止也止後纔
得静安静安後纔得慮所以聖人於艮卦大象説思不
出位艮是成卦萬物所成始成終無此思慮成得甚麽
九思浩煩不出一身明聰温恭不過此身各得其所豈
有一身千手各執一器隨眼所照不礙自然耶賡穆又
問忿字得字這樣粗淺如何亦入思料某云思量一遍
極是深㣲
張勗之云仲尼閒居子貢入侍而有憂色出告顔回顔
回援琴而歌夫子問其所樂回曰樂天知命故不憂夫
子愀然曰曩吾修詩書正禮樂將以治天下遺後世非
徒修一身治魯國而已顔子出而思之至於七日骨立
由是而觀顔子憂處深於所樂今人只道顔子所樂不
道仲尼所憂未審顔子七日骨立所憂又是何事某曰
河汾亦云天下皆憂吾無憂乎天下皆疑吾無疑乎要
是顔子所樂吾亦樂之顔子所憂吾亦憂之何疑之有
鄭枕石又問六藝皆教莫論理道燦於日星即如文辭
亦非後人所及左國董賈離騷史記雖有佳處夐不相
追至於擬作非僭則俚將由氣運使然抑是學誨不至
也某云自然是學誨不至難道墜地啼笑便自不同
朱季乂問逄萌之善春秋君平之善易梅福之善榖梁
申公之善詩夏侯勝之善書其人各能探索隂陽進退
人事故逄萌知莽將敗擲楯而歎君平不仕衰漢終於
巖耕梅福直攻外戚掛冠東遯申公勸帝力行夏侯守
正不阿此豈其人品地使然抑是六籍蒸薫所就某云
天人各半季乂又云子駿子雲李斯匡衡豈盡不學之
過某云子雲亦嘗讀書未到一貫田地季乂云程伯子
看太𤣥到信無不在乎其中便説子雲學已到此今説
子雲學亦未到耶某云不是學不到却有識不到處
唐伯玉又問前日鎮樸問四始六義為何不實落開示
某云已曽講過伯玉云講則講過未能豁然某云此中
亦難一口吐出且再放下伯玉惘然謂是五際未明不
為四始六義也某云任他五際只是一言
謝有懐云聲音之理通乎性情達乎政教夫子自衛反
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此是謂篇章節次抑是絃
誦宜人也且舉雅頌不及國風定是宫廟堂宁享祀所
作夫子身為布衣如何移動得他使他就位某云此處
動移豈闗風力要使正變知歸神人叶聴即曳履髙歌
聲出金石豈必借鐘磬於巍懸勞矇瞍於堂序耶
張子京又問夫子在齊聞韶從師襄問樂遂能逺契虞
廷親睹文象似此千年乆逺底事音節器數能保如初
何以暗記㝠思便能如見且齊非舜後一亡公子所𫝊
經歴十代管仲諸賢未嘗讚嘆何為一旦入心到此某
云嘗過錢塘晤錢友朝彦作聞韶篇謂是韶樂入齊淪
失已多不圗虞音降在賤𨽻是以感嘆至此心甚然之
比歸家翻諸古疏盖有如此者良足證明至如六代餘
音藏在故府世官所循名師所記㝠悟𤣥通何足怪乎
子京云此處想亦一貫不來某云不是一貫何處名通
張元屏又問前日鎮樸三頌尚未見深答昨日對衆坐
間又道詩存三恪風别九野雅列三垣變兼七緯引端
藏緒良令人疑如説頌是三恪為何周魯幷列若雅列
三垣為何正變相麗七緯九野要是後代推求豈是初
時所立某云吾輩只管讀書勿道幽深一路元屛又云
文中子謂豳是變風周禮又説豳雅豳頌此是如何某
云詩易典要大抵多通齊魯諸儒各尋奥義吾初發難
今為巵談切勿為他所倒
呉雲赤問春王正月胡𫝊以姬氏不改時月程朱以姬
氏改月不改時陽明則謂時月俱改此是如何某云某
在山中亦有人問過前賢辨之甚詳只繇前賢不解厯
象空争口頭理語耳春秋三十六日食以郭守敬厯推
之皆周月非夏時也蟄蟲不伏知司厯之失閏子月無
冰知秋至之必災是非寅亥之月明矣辛亥南至左氏
云公登臺而書雲物禮也既云春正月又云日南至改
時則安得春改月則安得南至乎又如僖公三十三年
十二月隕霜不殺草此在霜降之後定公元年十月隕
霜殺菽此在霜降之前是以春秋書之紀異豈獨謂霜
威之有輕重乎又如隠公九年三月大雨雪桓公八年
十月大雨雪隠咎則晩桓咎則蚤皆周月非夏月也陽
明謂雨雪不時故書與隕霜同義於此亦不相悖也公
穀好與左氏牴牾於此無間自是近古𫝊説易明今人
習聞夏時再開疑罅何足述乎唐伯玉云周孔學問自
是同源夫子何以不主周公之説且如周公豈有不知
建寅之是而固指冬仲以為初春某云周公制作極是
精㣲豈有周公不曉建寅之是周公立嵗以日行為主
凡日行天中南北各二十四度董子所謂兩中繇二十
四度極南而復易所謂復所謂南至繇二十四度極北
而反易所謂姤所謂北至也此四十八度蓍法所生一
南一北平分其半以為春秋周公作易夫子作春秋子
午夘酉㣲著折衷其義一也譬如月之有朔明尚未生
迨其明生不謂之朔時之有春陽尚未盈迨其陽盈不
謂之春聖人因之改正象魏因時布和各有取爾安得
同乎雲赤又問將受厥明維暮之春春暮定是寅月抑
是辰月耶某云詩人多用夏正七月九月一之日二之
日四月維夏六月徂暑皆夏月也詩本於豳豳用夏時
虞夏殷周五緯分繫又何怪乎趙與蓮問禮經月令或
以為出于吕氏或以為秦火未焚叅酌舊典小戴所存
出於周公某云逸周書夏小正未必是古書然與吕紀
月令强半出入今人讀此書亦無甚乖誤者但如尚書
日中星鳥日永星火此處不同朔易訛成因之改度耳
今如除却星中日躔正其紀次依他施令雖出吕書豈
有謬乎如謂他時候不同存為啞鐘則是虞書首篇亦
煩更定也唐伯玉又云承論此兩事極難得合某云如
何伯玉云如厯書日食正朔果係周月周時則仲尼不
應書春正月春二月春三月如仲尼既用夏書則左𫝊
不應書日南及啟蟄諸事也且春秋果用子月為春則
月令八節一切差池豈有四立二至周家别記嵗時之
理某云雲赤亦如此看章本清諸公及蔡註俱云改嵗
耳雲赤云改嵗月令懸之象魏難道象魏布和嵗時便
可錯用耶某云帝王所重不過農政丘明所載只占龍
火二十四氣七十二候著於京劉雖管氏諸書不過約
略霜露潛窺豺獺而已且依春秋冰雪以證冬春勿謂
歴代史書總成偽厯也趙與蓮云若此則月令決非周
公所作矣某云周時夏正既已不𫝊諸家各私其説秦
漢之際闕焉不𫝊至元朔諸賢始一更定小戴禮記只
五十六篇月令明堂位樂記三篇乃馬融増入并非二
戴也伯玉云若此則經𫝊史厯一一堪疑當復何據某
云以某所據則祖冲之僧一行郭守敬及邢雲路皆知
厯者九代以來簡較日食不止千次并無以夏時推春
秋者行當與諸賢共定耳與蓮又問天道左旋日月五
星右轉今人一嚮稱七政俱是左旋何故某云此何須
問譬如人身手臂運旋一物左來一物右去豈成運動
此道須要七通八透如人行道慣走長安纔曉中間何
處要跕出門問路不如且為文章也與蓮云如此天道
便難一貫也某云且要多識多聞仰髙鑽堅待他明通
自然貫串與蓮云畢竟如何學識得來某云凡談此道
有訓詁者不妨講貫夫子學琴亦須先明器數不能坐
見文王
伯玉見諸賢言論已畢又問先儒論詩皆推究世數以
别交際嚮來纔説九野三垣七緯於國風十五兩雅正
變略露一斑如何不根極闡揚性天大義某云賢意云
何伯玉云儒家以理解經不以厯證經數家以厯造厯
不以經證厯嚮於雲赤春秋與蓮月令已昭揭無遺何
故於諸賢論詩尋經舍緯某云三百篇中只餘經軸若
要緯看且誦七襄
朱君薦盧孝登業不發問因昨日歌詩之事又問樂貴
人聲亦資製器五音七律子半相生唐人樂章只是絶
句同是一詩别稱鍾吕或𨽻太蔟或配蕤賔昨歌鶴鳴
二章云是清商轉羽復歸清角此義何據某云夫子刪
定諸風本其水土以正宫商如鄭衛諸篇極多羽調雅
頌正變宫徴聲兼要以情理相通貞淫不溷四聲之間
遂生七律嶰谷之竹陽濁隂清泗濵之磬浮輕沈實施
於絲革無適不然何獨人聲乎君薦又問伐木小明當
兼何律𨽻於何宫某云伐木清商以子還母正變之㑹
不失宫音小明變徴以母命子宫徴之間不入羽調君
薦又云樂無專書聴此茫然且須異日盧孝登云昨日
揚扢詩歌於神聴一義再三致意豈是斷章取義抑是
設教精㣲某云豈敢往日在都下屢與岳石梁先生商
略此語云一部詩經兩行鼓吹只有正直和平四個大
字人如曉得正直和平便與鬼神呼吸相通古人作樂
六變之後便使天神地祗丹鳥𤣥鶴一齊翔舞豈獨嚶
鳥鼓鐘通其音響而已是時孝登諸賢搆文初就未知
曹公見過所論鬼神聴人之㫖因又取曹公意義申説
一畨云易繫有言言出而善則千里之外應之言出不
善則千里之外違之可是人聲千里抑是神耳千里也
綿蠻之音逺祈教誨勿以我傲棄之如遺
榕壇問業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