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定孝經衍義
御定孝經衍義
欽定四庫全書
御定孝經衍義卷五十七
天子之孝
崇聖學
漢武帝建元元年以董仲舒為江都相治申韓蘇張之
言者皆罷之時仲舒對策曰春秋大一綂者天地之常
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
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綂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
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絶其道勿使並進
邪僻之說滅息然後綂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
矣天子善其對丞相衛綰因奏所舉賢良或治申韓蘇
張之言亂國政者請皆罷奏可
(臣/)按孔孟生春秋戰國接堯舜禹湯文武之道綂
此聖人之學之所以明也由不得在位故其所捄
者淺已至於暴秦燔六籍滅學者天下之士所習
者法所師者吏而人主之所學者刑人殺人之事
慘刻少恩之術也本源之地如此雖與之天下固
不能一朝居矣漢之為漢東西再有天下孝文治
幾刑措原其所以不至唐虞三代之隆者由其學
之出於黄老故也武帝卓然罷黜百家表彰六經
其功顧亦偉矣然未有以知而好之好而樂之也
故申公(名/培)之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
耳汲黯之言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
效唐虞之事乎其所以勤求神仙妖妄之術篤信
方士怪迂之談而晩年悔過自歎嚮時愚惑為其
所欺則尊崇孔氏之初心有未冺者也光武投戈
講藝息馬論道然以赤伏符即位遂信用圖䜟多
以决定嫌疑賈逵傅會文致鄭康成道揚其波别
證緯書足成臆說世主以此論學儒者以此解經
其失逺矣尊師貴道如漢明帝一時期門羽林之
士皆通孝經而金人之夢惑於傅毅之言佛法至
自天竺也此由漢世訓詁之儒未有見學問之本
原而從事於支流餘裔故雖人主自能通經而於
異端之教不知所屏絶遂使佛法入中國為萬世
無窮之害也然自永明以來臣民雖有習浮屠術
者而天子未之好至桓帝始篤好之常躬自禱祠
又親祠老子於濯龍宫自此儒風寖衰異端之學
愈熾矣或三教混淆或二氏雜進或黜仙而佞佛
或毁釋而崇道此其相為勝負莫之紀極而所謂
儒者類皆辭章誦說不能深明二氏之非而依違
可否於其間此所以千百年來聖學之不絶如綫
者也非周張程朱之說其誰歸歟
唐太宗曰梁武帝君臣惟談苦空戎服以聽此深足為
戒朕所好者唯堯舜周孔之道以為如鳥有翼如魚有
水失之則死不可暫無耳
(臣/)按唐太宗知屛釋老而尊周孔鳥翼魚水之喻
其於學也可謂知所本矣唐承六代之後是時二
氏之學方熾而太宗之見卓然如此所以成貞觀
之治也
唐穆宗嘗問朕欲學經與史何先刑部侍郎薛放曰六
經者聖人之言孔子所發明天人之極也史記道成敗
得失亦足以鑒然謬于是非非六經比穆宗曰吾聞學
者白首不能通一經安得其要乎對曰論語六經之菁
華也孝經人倫之本也漢時論語首立於學宫光武令
虎賁士皆習孝經明皇親為註訓蓋人知孝慈則氣感
和樂也穆宗曰聖人以孝為至德要道信然
(臣/)按薛放知尊經矣六經之外論語孝經並稱可
謂知要矣論語固為六經之菁華然其雜記門弟
子問答之語若孝經則授之曾氏實與一貫之㫖
相發明要皆言其道之既成德之既盛推己及物
順人情教天下之事而其誠身事親之節目則又
㪚見於曲禮内則諸書而夫子之意固欲推其近
且易者以及於逺且大者焉故聖人之學約而易
撡也明皇御注已通行於後代亦可謂有勤經之
功(臣/)獨疑夫鉤命訣援神契諸書皆盛行於東漢
之世不知夫虎賁之所習者其孔子之正經歟抑
緯書歟故術不可不慎也
宋程顥上疏曰君道之大在乎稽古正學明善惡之歸
辨忠邪之分曉然趨道之至正故在乎君志先定君志定
而天下之治成矣所謂定志者正心誠意擇善而固執
之也夫義理不先定則多聽而易惑志意不先定則守
善而或移惟在以聖人之訓為必當從先王之治為必
可法不為後世駁雜之政所牽制不為流俗因循之論
所遷惑自知極於明信道極於篤任賢勿貳去邪勿疑
必期致世如三代之隆而後已也然天下之事患常生
於忽微而志亦戒乎漸習是故古之人君雖從容閒燕
必有誦訓箴諫之臣左右前後無非正人所以成其德
業伏願陛下禮命老成賢儒不必勞以職事俾日親便
座講論道義以輔養聖德又擇天下賢俊使得陪侍法
從朝夕延見開陳善道講磨治體以廣聽聞如此則聖
知益明王猷允塞矣今四海靡靡日入偷薄末俗嘵嘵
無復廉恥蓋亦朝廷尊德樂道之風未孚而篤誠忠厚
之教尚鬰惟陛下稽聖人之訓法先王之治正心誠意
體乾剛健而行之
曾鞏上言畧曰陛下有更制變俗比迹唐虞之志則亦
在乎正其本而已矣易曰正其本萬事理臣以為正其
本者在陛下得之於心而已臣觀洪範所以和同天人
之際使之無間而要其所以為始者思也大學所以誠
意正心脩身治其家國天下而要其所以為始者致其
知也古之聖人舜禹成湯文武未有不由學而成而傅
說周公之輔其君未嘗不勉之以學故曰念終始典於
學又曰學然後知不足孔子亦曰吾學不厭蓋知此者
孔子之所以不能已也夫能使事物之接於我者不能
累其内所以治内也言語之接於我者不能蔽其外所
以應外也有以治内此所以成德化有以應外此所以
成法度也德化法度既成所以育萬物而和同天人之
際也
(臣/)按程顥以明善固執繼正心誠意而言是為即
物窮理眞知其善之所在而求之必得眞知惡之
不可為而去之必决也曾鞏以大學之知配洪範
之思者思曰睿所以致知睿作聖則知至矣
程顥上宣仁皇后書畧曰臣以為今日至大至急為宗
社生靈久長之計惟是輔養上德而已厯觀前古輔養
幼主之道莫備於周公願陛下擴高世之見以聖人之
言為必可信先王之道為必可行勿狃滯於近規勿遷
惑於衆口古人所謂周公豈欺我哉周公作立政之書
言常伯常任至於綴衣虎賁以為知恤兹者鮮一篇之
中丁寧重復惟在於一事而已書又曰僕臣正厥后克
正又曰后德惟臣不德惟臣又曰&KR0591;御僕從罔非正人
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欽是古人之意人
主跬步不可離正人也蓋所以涵養氣質薰陶德性故
能習與智長化與心成後世不復知此以為人主就學
所以涉書史覽古今不知涉書史覽古今乃一端爾若
止於如是則能文宫人可以備勸講知書内侍可以充
輔道何置官攝職精求賢德哉或又以為主上天資至
美自無違道此尤非至論夫聖莫聖於舜而禹皋陶未
忘規戒至曰無若丹朱好慢遊作傲虐且舜之不慢遊
傲虐雖至愚亦當知之豈禹而不知乎蓋處崇高之位
儆戒之道不得不如是也且人心豈有常哉以唐太宗
之英睿躬厯艱難力平禍亂年亦長矣始惡隋煬侈麗
毁其層觀廣殿不六七年復欲治乾陽殿是人心果可
常乎所以聖賢雖明盛之際不廢規戒為慮豈不深逺
也哉
(臣/)按古之人君以躬行心得者教養人材以德行
道藝之人充於列位蓋交脩斆學循環終始者也
故天下之賢才既在上者皆有以長養成就出使
治之入使長之而君德清明君身強固又正人君
子所輔翼而成也故&KR0591;御僕從罔非正人者成周
盛時之事不易然也後世人才不及於古而人主
燕私之際所與居者供使令而已朝夕納誨之義
蓋難言之則師保疑丞之官固不可以不置而左
右近習之人亦當慎簡者也至於涉詩史覽古今
雖為一端然而求多聞學古訓於是乎在舍是亦
無以為從入之途者但熟復講貫以知其義理涵
育薰陶以養其德性斯為至要之事切實之圖也
慢遊傲虐之戒固戒懼慎獨之君子不忘在心者
也茍聖未至於舜而閑邪拂違之道可少懈乎聖
學之所以成也固非一術矣
彭汝礪上言曰臣聞昔者周成王即位始謀於廟其言
憂思深逺慄慄悼懼若方隕淵墜谷所以求其人甚至
而羣臣進戒乃反覆曲折獨以學問為先務其君臣可
謂知本矣是時周公畢公召公史佚實在左右前後伯
禽唐叔實相與周旋而猶有管蔡之禍周之不亡者以
此唐太宗取名儒為學士者十八人如房元齡杜如晦
之類是也番宿迭侍相與論古今考前王之成敗雖燕
閒飲食皆與於是在下之情無不達在上之失無不得
二君卒為周唐賢君古今事不同體當使内外左右朝
夕所以輔拂之者咸備其要則在擇人茍非其人猶不
如不為之愈也
(臣/)按人主盡道在脩身脩身在正學學之所以成
始成終者敬而已矣見賓承祭之敬易於勉爾室
屋漏之敬易於忽故大學中庸皆言必慎其獨也
人主之身有臨御臣民之時有深宫燕處之時當
其决斷萬幾兢兢業業所見皆正人所論皆正事
淫心美色之屬無由得至於前馳驅戱渝之念自
然不萌於中矣過此以徃出入起居之際圖史足
以自娯箴銘足以自警此古人之所為亹亹也然
而左右僕御亦必擇其人焉蓋人主之所嚴憚在
師保而所狎習在近侍也近侍之人而皆有師保
之德行則巧言令色便僻側媚之態所以惑亂聰
明者悉屏絶矣對狎習之人而有嚴憚之意則出
王游衍無適而非昊天旦明之敬矣漢唐之事雖
不足以語於古然而侍中宿衛之官叅用士人不
盡鵕䴊(冠/名)貝帶(侍中/容飾)之屬也學士番休迭宿燕閒
飲食皆與則君臣之情日以欵洽非必進講之際
始得展對也古今事不同體叅稽於漢唐而慎重
其選必得其人斯亦成就聖德之一也
李廌上論略曰天地之情隂陽之理吉凶之變失得之
故備在乎易而卦者時也一治一亂或美或惡初不可
齊亂可使治惡可使美察理之變為時之主惟君乃能
之臣願陛下學易則體乾御坤進陽退隂觀道設教運
神合德使天下之時常為泰而無至于否常為晉而無
至于剥天子之學易固當如此一國之事繫諸侯之本
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美盛德告成功者皆在於詩四
始之名各辨其實不敢誣也臣願陛下學詩則為政之
大而無入於小雅為政以正而無淪於變雅無若東周
降為國風必使功德終美於頌天子之學詩固當如此
夫尊王正法謹始善終詳天地之烖祥著君臣之美惡
者無尚於春秋臣願陛下學春秋則師治而戒亂賞善
而罰罪常為知孔子者無為罪孔子者堯舜禹湯文武
成康之世其典謨訓誥誓命之文百王之心迹治亂之
大略者無尚於書臣願陛下學書則考稽古之得失操
制今之法令皇步帝驟王馳覇騖一皆得之陛下欲以
正六職以治六官必也學夫周禮然後百工允釐庶績
咸熙巍乎其有成功矣陛下欲以正其威儀詳其辭令
必也學夫儀禮然後五禮之合制見於典章文物之閒
六儀之中節見於動容周旋之際煥乎其有文章矣
(臣/)按此言天子之經學也求多聞所以建事師已
試以施當今此經之所以適於用也若夫石渠虎
觀五經同異稱制臨决猶未免為章句之學必如
李廌所言于易則以觀隂陽之消長于詩則以觀
風俗之正變于書則以觀道法之升降于春秋則
以觀其賞善懲惡于禮則以觀其體國經野帝王
治經之要備於此矣
羅從彦曰人君讀經則師其意讀史則師其迹然讀經
以尚書為先讀史以唐書為首蓋尚書論人主善惡為
多唐書論朝廷變故最盛
(臣/)按危微精一之傳肇於虞廷孔孟言德言性言
仁言學皆本源于虞夏商周之書而論孟特發揮
其藴貞觀政要所載君臣求治之言切於治體故
先儒以為讀經史當先此二者
朱熹入對垂拱殿其略曰大學之道本於格物格物者
窮理之謂也謂之理則無形而難知謂之物則有迹而
易覩必因物求理使瞭然無毫髪之差則應事自然無
毫髪之謬是以意誠心正而身脩家齊國治而天下平
勸講之臣所以聞於陛下者不過記誦詞章之習而陛
下又不過求之老子釋氏之書是以雖有生知之性高
世之行而未嘗隨事以觀理故天下之理多所未察未
嘗即理以應事故天下之事多所未明是以舉措之閒
動涉疑貳聽納之際未免蔽欺由不講乎大學之道而
溺心於淺近虛無之過也願博訪真儒知此道者講而
明之則今日之務所當為者不得不為所不當為者不
得不止上為之動容
朱熹行宫便殿奏劄曰蓋為學之道莫先於窮理窮理
之要必在於讀書讀書之法莫貴於循序而致精而致
精之本則又在於居敬而持志此不易之理也夫天下
之事莫不有理為君臣者有君臣之理為父子者有父
子之理為夫婦為兄弟為朋友以至於出入起居應事
接物之際亦莫不各有理焉有以窮之則自君臣之大
以至事物之微莫不知其所以然與其所當然而無纎
芥之疑善則從之惡則去之而無毫髪之累此為學所
以莫先於窮理也至論天下之理則要𣺌精微各有攸
當亘古亘今不可移易唯古之聖人為能盡之而其所
行所言無不可為天下後世不易之大法其餘則順之
者為君子而吉背之者為小人而凶吉之大者則能保
四海而可以為法凶之甚者則不能保其身而可以為
戒是以粲然之跡必然之效蓋無不具於經訓史冊之
中欲窮天下之理而不即是而求之則是正牆面而立
爾此窮理所以必在乎讀書也若夫讀書則其不好之
者固怠忽間斷而無所成矣其好之者又不免乎貪多
而務廣徃徃未啓其端而遽己欲探其終未究乎此而
忽己志在乎彼是以雖復終日勤勞不得休息而意緒
悤悤常若有所奔趍迫逐而無從容涵泳之樂孔子所
謂欲速則不達孟子所謂進銳者退速正謂此也誠能
鑒此而有以反之則心潛於一久而不移而所讀之書
文意接連血脉通貫自然漸漬浹洽心與理會而善之
為勸者深惡之為戒者切矣此循序致精所以為讀書
之法也若夫致精之本則在於心而心之為物至虛至
靈神妙不測常為一身之主以提萬事之綱而不可有
頃刻之不存者也一不自覺而馳騖飛揚以徇物欲於
軀殻之外則一身無主萬事無綱雖其俯仰顧盻之間
蓋已不自覺身心之所在而况能反覆聖言叅考事物
以求義理至當之歸乎孔子所謂君子不重則不威學
則不固孟子所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者正
謂此也誠能嚴恭寅畏常存此心使其終日儼然不為
物欲之所侵亂則以之讀書以之觀理將無所徃而不
通以之應事以之接物將無所處而不當矣此居敬持
志所以為讀書之本也
朱熹戊申封事曰論者又或以為陛下深於佛老之學
而得於識心見性之妙於古先聖王之道蓋有不約而
自合者是以不悅於世儒之常談死法而於當世之務
則寧以管商一切功利之說為可取臣以為此非所以
延盛德於日新也彼老子浮屠之說固有疑於聖賢者
矣然其實不同者則此以性命為真實而彼以性命為
空虛也此以為實故所謂寂然不動者萬理燦然於其
中而民彛物則無一之不具所謂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則必順其事必循其法而無一事之或差彼以為空則
徒知寂滅為樂而不知其為實理之原徒知應物見形
而不知其有真妄之别也是以自吾之說而脩之則體
用一原顯微無間而治心脩身齊家治國無一事之非
理由彼之說則其本末横分中外斷絶雖有所謂朗徹
靈通虛靜明妙者而無所救於滅理亂倫之罪顛倒運
用之失也是以程顥常闢之曰自謂窮神知化而不足
以開物成務言為無不周徧而實外於倫理窮深極微
而不可以入堯舜之道天下之學自非淺陋固滯則必
入於此是為正路之榛蕪聖門之蔽塞闢之而後可與
入道嗚呼此真可謂理到之言惜乎其未有以聞於陛
下者使陛下過聽誑妄之說而以為真有合於聖人之
道至分治心治身治人以為三術而以儒者之學為最
下則臣竊為陛下憂此之害於政事而惜此說之布於
來今也
朱熹觀心說或問佛者有觀心之說然乎曰心者人之
所以主乎身一而不二者也為主而不為客者也命物
而不命於物者也故以心觀物則物之理得今復有物
以反觀乎心則是此心之外復有一心而能管乎此心
也然則所謂心者為一耶為二耶為主耶為賓耶為命
物者耶為命於物者耶此亦不待較而審其言之謬矣
或者曰若子之言則聖賢所謂精一所謂操存所謂盡
心知性存心養性所謂見其叅於前而倚於衡者皆何
謂哉應之曰此言相似而不同正苗莠朱紫之間而學
者之所當辨者也夫謂人心之危者人欲之萌也道心
之微者天理之奥也心則一也以正不正而異其名耳
惟精惟一則居其正而審其差者也絀其異而反其同
者也能如是則信執其中而無過不及之偏矣非以道
為一心人為一心而又有一心以精一之也夫為操而
存者非以彼操此而存之也舍而亡者非以彼舍此而
亡之也心而自操則亡者存舍而不操則存者亡矣然
其操之也亦曰不使旦晝之所為得以梏亡其仁義之
良心云爾非塊然兀坐以守其炯然不用之知覺而謂
之操存也若盡心云者則格物窮理廓然貫通而有以
極夫心之所具之理也存心云者則敬以直内義以方
外若前所謂精一操存之道也故盡其心而可以知性
知天以其體之不蔽而有以究夫理之自然也存心而
可以養性事天以其體之不失而有以順夫理之自然
也是豈以心盡心以心存心如兩物之相持而不相舍
哉若參前倚衡云者則為忠信篤敬而發也蓋曰忠信
篤敬不忘乎心則無所適而不見其在是云爾亦有以
見夫心之謂也且身在此而心參於前身在輿而心倚
於衡是果何理也耶大抵聖人之學本心以窮理而順
理以應物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其道平而通其居廣而
安其理實而行自然釋氏之學以心求心以心使心如
口齕口如目視目其機危而迫其途險而塞其理虛而
其勢逆蓋其言雖有若相似者而其實之不同蓋如此
也然非審思明辨之君子亦孰能無惑於斯耶
朱熹又曰人主以眇然之身居深宫之中其心之邪正
若不可得而窺者而其符驗之著於外者常若十目所
視十手所指而不可揜然邪正之驗著於外者莫先於
家人而次及於左右然後有以達於朝廷而及於天下
焉若宫闈之内端莊齊肅后妃有闗雎之德後宫無盛
色之譏貫魚順序無一人敢恃私恩以亂典常納賄賂
而行請謁此則家之正也退朝之後從容燕息貴戚近
臣攜僕奄尹陪侍左右各恭其職而上憚不惡之嚴下
謹戴盆之戒無一人敢通内外竊威福招權市寵以紊
朝政此則左右之正也内自禁省外徹朝廷二者之間
洞然無有毫髪私邪之間然後發號施令羣聽不疑進
賢退奸衆志咸服紀綱得以振而無侵撓之患政事得
以脩而無阿私之失此所以朝廷百官六軍萬民無敢
不出於正而治道畢也心一不正則是數者固無從而
得其正是數者有不正而曰心正則亦安有是理哉是
以古先聖王兢兢業業持守此心雖在紛華波蕩之中
幽獨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克之復之如對神明
如臨淵谷未嘗敢有須臾之怠然猶恐其隱微之間或
有差失而不自知也是以建師保之官以自開明列諫
諍之職以自規正而凡其飲食酒漿衣服次舍器用財
賄與夫宦官宫妾之政無一不領於冢宰之官使其左
右前後一動一靜無不制以有司之法而無纎芥之隙
瞬息之頃得以隱其毫髪之私蓋雖以一人之尊深居
九重之邃而凜然常若立乎宗廟之中朝廷之上此先
王之治所以由内及外自微至著精粹純白無少瑕翳
而其遺風餘烈猶可以為後世法程也又曰舜之戒禹
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必繼之
曰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慎乃有位敬脩其可
願四海困窮天禄永終孔子之告顔淵既曰克己復禮
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
哉而又申之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
動既告之以損益四代之禮樂而又申之曰放鄭聲逺
佞人鄭聲淫佞人殆嗚呼此千聖相傳心法之要其所
以極夫天理之全而察夫人欲之盡者可謂兼本末巨
細而舉之矣兩漢以來非無願治之主而莫克有志於
此是以雖或隨世以就功名而終不得以與乎帝王之
盛其或恥為庸主而思用力於此道則又不免蔽於老
子浮屠之說靜則徒以虛無寂滅為樂而不知有所謂
實理之原動則徒以應緣無碍為達而不知有所謂善
惡之戒是以日用之間内外乖離不相為用而反以害
於政事蓋所謂千聖相傳心法之要者於是不復講矣
(臣/)按六經之文天地之菁華也四子之書六經之
菁華也朱熹之言四子之菁華也熹生平立朝之
日甚少而致君堯舜之意惓惓不忘先後所上封
事奏劄入對及他所著論所以成就君人者之德
而格其非心者連篇累牘不能悉載而要歸於正
心誠意致知格物蓋其所以得之於己者然也孝
宗朝以周必大薦為江西提刑入奏事或要於路
曰正心誠意之論上所厭聞慎勿復言熹曰吾平
生所學只此數字豈可隱黙以欺吾君乎其亦以
為平生所學者大人之學也舍是而言學則為辭
章淺近之學異端虛無之學而已此固人之大患
而人主為之其害又有不可勝言者故不憚言之
重詞之複也由其道勤而行之緝熙單厥心終始
典於學則熹固為周公為傅說而宋帝亦為殷高
宗周成王矣惜乎其知之而不用用之而不久也
真德秀曰三代聖王以敬為脩身立政之本故伊尹告
太甲曰嗣王祇厥身念哉又曰欽厥止率乃祖攸行周
公之戒成王一則曰嚴恭寅畏天命自度二則曰治民
祇懼不敢荒寧三則曰克自抑畏四則曰皇自敬德而
召公之誥一則曰嗚呼奈何弗敬二則曰王其疾敬德
三則曰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四則曰惟不敬厥德乃
早墜厥命伊尹周召皆古聖賢而所以啓廸其君如出
一口又考之書昏迷不恭侮慢自賢禹之所以征有苗
也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啓之所以伐有扈也狎侮五常
荒怠弗敬謂已有天命謂敬不足行武王之所以誅獨
夫受也蓋敬則為堯舜為禹湯為文武不敬則為有苗
為有扈為獨夫受聖狂之所由分治亂之所由判未有
不出於此者
又曰惟學可以養此心惟敬可以存此心惟親近君子
可以維持此心蓋義理之與物欲相為消長者也篤志
於學則日與聖賢為徒而有自得之樂持身以敬則凜
如神明在上而無非僻之侵親賢人君子之時多則規
儆日聞諂邪不得而惑三者交致其力則聖心湛然如
日之明如水之清義理為之主而物欲不能奪矣
(臣/)按敬字是聖賢心法然亦非空守此心而入於
空虛寂滅也所應乎外而接於物者有書詩禮樂
以涵養之有正人端士以輔弼之内自盡而外求
助也然惟心存此敬則畏聖人之言而詩書禮樂
斯須不去於身矣親賢逺佞而天下之士皆願立
於其朝矣與古之聖賢為徒而親當世之賢人君
子則其存此心者愈以嚴密而純粹矣故敬者聖
學之所以成始而成終也
元許衡曰凡人之情敬慎於憂危惰慢於暇豫惟聖人
不如此堯舜只兢兢業業無已時憂危暇豫處之如一
一日二日萬幾何得惰慢程子謂惟慎獨可以行王道
初未然之徐而思之不如此不能行王道蓋工夫有間
斷故也以唐太宗之英明猶於此不能進兩漢文帝光
武謹慎終身然聖學不足以成就之惜哉
(臣/)按許衡以工夫無間斷發明程子惟慎獨可以
行王道之語此真成就聖學之要言也學之消長
惟敬慎惰慢兩途而已憂危則思深而慮逺逸豫
則志滿而氣衰所緣以為敬慎惰慢者也聖人所
以處之如一者得力在慎獨所謂緝熙所謂不已
方可言無間斷蓋在一起念間分敬肆矣又况始
勤終怠或作或輟者乎唐太宗銳情經術與學士
討論古今自謂不學則不明古道而晩節行事多
違竟貽弗終之誚其治之不進於王道亦以好學
之心荒於暇豫也漢孝文光武謹慎終身而聖德
有遜於古以其所尚者非正心誠意致知格物之
學也然則窮理乃所為主敬也歟
許衡又曰人君不患出言之難而患踐言之難知踐言
之難則其出言不容不慎矣天下之大兆民之衆事有
萬變日有萬幾而人君以一身一心酬酢欲言之無失
豈易能哉故有昔之所言而今日不記者今之所命而
後日自違者可否異同紛更變易紀綱不得布法度不
得立臣下雖欲黽勉而無所持循徒汨没於𤨏碎之中
卒於無補况因之為弊者又日新月盛而不可道也此
無他至難之地不以難處而以易處之故也茍從古者
大學之道以脩身為本凡一事之來一言之發必求其
所以然與其所當然不牽於愛不蔽於憎不因於喜不
激於怒虛心端意熟思而審處之雖有不中者蓋鮮矣
奈何為人上者樂舒肆為人臣者多容悅容悅本為私
也私心盛則不畏人矣舒肆本為欲也欲心熾則不畏
天矣以不畏天之心與不畏人之心感合無間則所務
者皆快心事耳快心則口欲言而言身欲動而動又豈
肯兢兢業業以脩身為本一言一事熟思而審處之乎
此人君踐言之難所以又難於天下之人也
又曰人君處億兆之上所操者予奪進退賞罰生殺之
權不幸見欺以非為是以是為非其害可勝計耶人君
惟無喜怒也有喜怒則贊其喜以市恩鼓其怒以張勢
人君惟無愛憎也有愛憎則假其愛以濟私藉其憎以
復怨甚至本無喜也誑之使喜本無怒也激之使怒本
無足愛也強譽之使愛本無可憎也強短之使憎若是
則進者未必為君子退者未必為小人予之者或無功
而奪之者或有功也以至賞之罰之生之殺之鮮有得
其正者人君不悟日在欺中方仗若曹擿發細隱以防
天下之欺欺而至此欺尚可防耶大抵人君以知人為
貴以用人為急用得其人則無事於防矣既不出此則
所近者爭進之人耳好利之人耳無恥之人耳彼挾詐
用術千蹊萬徑以蠱君心於此欲防其欺雖堯舜不能
也
(臣/)按先儒言國事之治忽帝學之占也生民之休
戚君道之表也人主一言一行一喜一怒以視常人
為尤難易曰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
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中庸言喜怒哀樂之
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觀易中庸之義
可以知難矣夫惟自克之道則在於學為學之要
則在於窮理喜怒愛憎因乎物者也即物而窮其
理則其可愛可憎可喜可怒之事皆物之所當然
而不惑於所以然之故矣於是惇典庸禮命德討
罪一惟天理之公而無人欲之私内而非僻之心
不萌於暗室屋漏外而奸邪之人無所行其險詖
之術國事之所以常治生民之所以䝉休豈不以
是也哉夫人之於一言一行一喜一怒必能自克
也則其於學也思過半矣而况君人所係尤如此
之重哉
以上崇聖學
御定孝經衍義卷五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