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纂性理精義
御纂性理精義
欽定四庫全書
御纂性理精義卷八
學類二
致知
程子曰君子以識為本行次之今有人焉力能行之而
識不足以知之則有異端者出彼将流蕩而不知反
内不知好惡外不知是非雖有尾生之信吾弗貴矣
○須是識在所行之先譬如行路須得光照○如眼
前諸人要特立獨行煞不難得只是要一箇知見難
人知見不通透便謂要力行亦只是淺近語人既能
知見豈有不能行一切事皆所當為不必待著意作
纔著意作便是有箇私心這一㸃意氣能得幾時○
古人言知之非艱者吾謂知之亦未易也今有人欲
之京師必知所出之門所由之道然後可往未嘗知
也雖有欲往之心其能進乎後世非無美才能力行
者然鮮能明道盖知之者難也○知者吾之所固有
然不致則不能得之而致之必有道故曰致知在格
物○問學何以至有覺悟處曰莫先致知能致知則
思一日愈明一日久而後有覺也學而無覺則何益
矣又奚學為思曰睿睿作聖纔思便睿以至作聖亦
是一箇思故曰勉強學問則聞見博而智益眀○致
思如掘井初有渾水久後稍引動得清者出來人思
慮始皆溷濁久自眀快○不深思則不能造於道不
深思而得者其得易失○或問進修之術何先曰莫
先於正心誠意誠意在致知致知在格物格至也凡
一物上有一理須是窮至其理窮理亦多端或讀書
講眀義理或論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應事接物而
處其當皆窮理也或問格物須物物格之還只格一
物而萬理皆知曰若只格一物便通衆理雖顏子亦
不敢如此道須是今日格一件眀日又格一件積習
既多然後脫然自有貫通處○格物窮理非是要盡
窮天下之物但於一事上窮盡其他可以類推或先
其易者或先其難者各隨人深淺如千蹊萬徑皆可
適國但得一道入門便可所以能窮者只為萬物皆
是一理○所務於窮理者非道須盡窮了天下萬物
之理又不道是窮得一理便到只是要積累多後自
然見去○至顯者莫如事至微者莫如理而事理一
致顯微一源古之君子所以善學者以其能通於此
而已世之人務窮天地萬物之理不知反之一身五
臟六腑毛髮筋骨之所存鮮或知之善學者取之身
而已自一身以觀天地○問觀物察已還因見物反
求諸身否曰不必如此說物我一理纔明彼即暁此
合内外之道也語其大至天地之高厚語其小至一
物之所以然學者皆當理會又問致知先求之四端
如何曰求之性情固是切於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
須是察○問格物是外物是性分中物曰不拘凡眼
前無非是物物物皆有理如火之所以熱水之所以
寒至於君臣父子閒皆是理又問只窮一物見此一
物便還見得諸理否曰須是徧求雖顏子亦只能聞
一知十若到後來達理了雖億萬亦可通○問致知
力行其功並進乎曰人謂非禮勿為則必勉强而從
之至於言穿窬不可為不必勉強而後能也故知有
淺深則行有遠近此進學之效也
張子曰義理有疑則濯去舊見以來新意心中苟有所
聞即便劄記不思則還塞之矣更須得朋友之助一
日閒朋友論著則一日閒意思差别須日日如此講
論久則自覺進
謝氏良佐曰聞見之知非眞知也知水火自然不蹈眞
知故也眞知自然行之不難不眞知而行未免有意
意有盡時○窮理則是尋箇是處問天下多少事如
何見得是處曰窮理便見得事不勝窮理則一也
朱子曰窮理者欲知事物之所以然與其所當然者而
已知其所以然故志不惑知其所當然故行不謬非
謂取彼之理而歸諸此也程子所謂物我一理纔眀
彼即曉此○荅程允夫曰窮理之要不必深求此語
有病行得即是固為至論然窮理不深則安知所行
之可否哉宰予以短䘮為安是以不可為可也子路
以正名為迂是以可為不可也彼親見聖人日聞善
誘猶有是失況於餘人窮理既明則理之所在動必
由之無論高而不可行之理但世俗以苟且淺近之
見謂之不可行耳如行不由徑固世俗之所謂迂不
行私謁固世俗之所謂矯又豈知理之所在言之雖
若甚高而未嘗不可行哉理之所在即是中庸惟窮
之不深則無所準則而有過不及之患未有窮理既
深而反有此患也易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蓋惟如
此然後可以應務未至於此則凡所作為皆出於私
意穿鑿𠖇行而已○窮理只就自家身上求之都無
别物事只有箇仁義禮智㸔如何千變萬化都離此
四者不得如信只有此四者故謂之信信實也論其
體則實有是仁義禮智論其用則實有是惻隱羞惡
恭敬是非更假偽不得所以說信者以其實有而非
偽也更自一身推之一家實是有父子有兄弟有夫
婦推之天地之間實是有君臣有朋友都不是待人
安排是合下元有此至於物亦莫不然但其拘於形
拘於氣而不變然亦就他一角子有發見處㸔他亦
自有父子之親有牝牡便是有夫婦有大小便是有
兄弟就他同類中各有羣聚便是有朋友亦有主腦
便是有君臣只緣本來都是天地所生共此根蒂所
以大率多同聖賢出來撫臨萬物各因其性而導之
昆蟲草木未嘗不順其性如取之以時用之有節當
春生時不殀夭不覆巢不殺胎草木零落然後入山
林獺祭魚然後虞人入澤梁豺祭獸然後田獵所以
能使萬物各得其所者惟是先知得天地本來生生
之意
(案此條說得窮理之義最為精切子思子謂之明善/孟子謂之知性正此意也眀善故能盡已之性則能)
(盡人之性盡物之性知性故知萬物皆備於我實體/此理則謂之反身而誠也實推此心則謂之強恕而)
(行也人所以闕其仁愛之心漠視萬物者以其與我/異體也誠就五常五倫之理窮格推究而知此理之)
(同原則自有不容已之心自有不容已之事於民也/老老㓜㓜固視為一膜同胞於物也取時用節亦非)
(徒所以滋殖其生而實所以咸若其性所謂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之政者皆從此處發出也後人動以多)
(聞識多曉會為格物窮理故議程朱之學為支離是/未嘗讀其書知其意而就其所見之理上臆古人者)
(爾/)
○不說窮理却言格物蓋言理則無可捉摸言物則
理自在釋氏只說見性下梢尋得一箇空洞無稽底
性於事上更動不得○以聖賢之學觀聖賢之書以
天下之理觀天下之事人多以私見自去求理只是
自家所見去聖賢之心尚遠在○只爭箇知與不知
爭箇知得切與不切○問窮理集義孰先曰窮理為
先然亦不是截然有先後曰窮是窮在物之理集是
集處物之義否曰是○問以類而推之說曰是從已
理會底推将去如此便不隔越若遠去尋討則不切
於已○問程子言覺悟便是信如何曰未覺悟時不
能無疑便半信半不信已覺悟了别無所疑便是信
陸氏九淵曰凡人之病患不能知若眞知之病自去矣
亦不待費力驅除眞知之知却說得勿忘兩字所以
要講論者乃是辨眀其未知處耳○為學有講眀有
踐履大學致知格物中庸博學審問謹思眀辨孟子
始條理者智之事此講明也大學脩身正心中庸篤
行之孟子終條理者聖之事此踐履也物有本末事
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
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
在格物自大學言之固先乎講眀矣自中庸言之學
之弗能問之弗知思之弗得辨之弗明則亦何所行
哉未嘗學問思辨而曰吾惟篤行之而已是冥行者
也自孟子言之則事蓋未有無始而有終者講明之
未至而徒恃其力行是猶射者不習於敎法之巧而
徒恃其有力謂吾能至於百歩之外而不計其未嘗
中也故曰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講明有所未
至則雖材質之卓異踐行之純篤如伊尹之任伯夷
之清柳下恵之和不思不勉從容而然可以謂之聖
矣而孟子顧有所不願學拘儒瞽生又安可以其硜
硜之必為而傲知學之士哉然必一意實學不事空
言然後可以謂之講眀若謂口耳之學為講明則又
非聖人之徒矣
力行(雜論言行出處附/)
程子曰難勝莫如已私學者能克之豈非大勇乎○知
過而能改聞善而能用克己以徙義其剛明者乎○
有過必改罪已是也改而已矣常有歉悔之意則反
為心害○能盡飲食言語之道則可以盡去就之道
能盡去就之道則可以盡死生之道飲食言語去就
死生小大之勢一也故君子之道自微而顯自小而
章○有志之士不以天下萬物撓已已立矣則運天
下濟萬物必有餘裕○人當審己如何不必恤浮議
志在浮議則心不在内不可應卒處事○大凡利害
禍福亦須致命始得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盖命苟不
知無所不至故君子於困窮之時須致命便得遂志
○人之於患難只有一箇處置盡人謀之後却須泰
然處之
張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行其所知則光大凡未理會
至實處如空中立終不會踏著實地○盡得天下之
物須要窮理窮得理又須要實到孟子曰萬物皆傋
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實到其閒方可言知未
知者方且言識之而已既知之又行之惟艱萬物皆
備於我矣又却要強恕而行求仁為近○天下事大
患只是畏人非笑不養車馬食粗衣惡居貧賤皆恐
人非笑不知當生則生當死則死今日萬鍾明日棄
之今日富貴明日饑餓亦不恤惟義所在
司馬氏光曰去惡而從善舍非而從是人或知之而不
能徙以為如制駻馬如斡磻石之難也靜而思之在
我而已如轉户樞何難之有
尹氏焞曰克己惟在克其所好便是下手處然人未有
不自知所好處而能克之者如好財即於財上克好
酒即於酒上克今人只為事事皆好便沒下手處然
須擇其偏好甚處先克
朱子曰學之之博未若知之之要知之之要未若行之
之實○知行常相須如目無足不行足無目不見論
先後知為先論輕重行為重○方其知之而行未及
之則知尚淺既親歴其域則知之益明非前日之意
味○士患不知學知學矣而知所擇之為難能擇矣
而勇足以行之内不顧於私己外不牽於習俗此又
難也○若不用躬行只是說得便了則七十子之從
孔子只用兩日說便盡何用許多年隨孔子不去不
然則孔門諸子皆是愚無能底人矣恐不然也古人
只是日夜皇皇汲汲理會身心到得事業只隨自家
分量以應之如由之果賜之逹求之藝只此便可以
從政各隨他分量作出來如何強得○人言匹夫無
可行便是亂說凡日用之閒動止語黙皆是行處且
須於行處警醒須是戰戰兢兢若悠悠泛泛過則不
可又曰學者實下功夫須是日日為之就事親從兄
接物處事理會其有未能益加勉行如此之久則日
化而不自知遂只如常事作将去又曰自早至暮無
非是作功夫時節○氣不從志時乃是天理人欲交
戰處也○大抵人能於天理人欲界分上立得脚住
則儘得長進○講學固不可無須是更去自已分上
作功夫且如人雖知此事不可為忽然無事又自起
此念又如臨事時雖知其不義又却不知不覺自去
作了又如好事初心本自要作又却終不肯作盖人
心本善方其見善欲為之時此即是眞心發見之端
然纔發便被氣稟物欲隨即蔽固之不敎他發此須
自去體察存養㸔得此最是一件大功夫○人作不
好底事心却不安此是良心但被私欲蔽固雖有端
倪無力爭得出須是著力與他戰不可輸與他知得
此事不好立定脚跟硬地行從好路去待得熟時私
欲自住不得濂溪曰果而確無難焉○荅蔡季通曰
所謂一劒兩斷者改過之勇固當如此改過貴勇而
防患貴怯二者相須然後眞可以脩慝辨惑而成徙
義崇徳之功○悔字難說既不可常存在胸中以為
悔又不可不悔問如何是著中底道理曰不得不悔
但不可留滯既作錯此事他時更遇此事或與此事
相類便須懲戒不可再作錯了○問向因子夏大徳
小徳之說遂只知於事之大者致察而於小者茍且
放過徳之不脩實此為病張子云纖惡必除善斯成
性矣察惡未盡雖善必粗矣學者須是豪髪不得放
過徳乃可進曰若能如此善莫大焉以小惡為無傷
是誠不可○大凡人只合講明道理而謹守之以無
媿於天之所與者若乃身外榮辱休戚當一切聽命
而已又曰㸔得道理熟後除了此道理是眞實法外
見世閒萬事顚倒迷妄耽嗜戀著無一不是戲劇眞
不堪著眼也○讀書則實究其理行已則實踐其迹
念念向前不輕自恕則在我者雖甚孤高然與他人
原無交渉亦何必私憂過計而陷於同流合汙之地
乎○身勞而心安者為之利少而義多者為之○人
須有廉耻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恥便是羞惡之心
人有恥則能有所不為今人不能安貧其氣銷屈以
至立脚不住不知廉恥亦何所不至因舉吕舍人詩
云逄人即有求所以百事非如論語必先說富與貴
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
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然後說君子去仁
惡乎成名必先敎取舍之際界限分明然後可作功
夫不然則立脚不定安能有進○問近見得富貴果
不可求貧賤果不可逃曰此是就命上理會須更就
義上㸔當求與不當求當避與不當避更㸔自家所
以求之避之之心是如何且其得䘮榮辱與自家義
理之得失利害孰為輕重則當有以處此矣○惟君
子然後知義理之所必當為與義理之必可恃利害
得失既無所入於其心而其學又足以應事物之變
是以氣勇謀眀無所懾憚不幸蹉跌死生以之小人
之心一切反是○學者當常以志士不忘在溝壑為
念則道義重而計較死生之心輕矣況衣食至微末
事不得未必死亦何用犯義犯分役心役志營營以
求之耶某觀今人因不能齩菜根而至於違其本心
者衆矣可不戒哉○困厄有輕重力量有大小若能
一日十二辰㸃檢自己念慮動作都是合宜仰不愧
俯不怍如此而不幸塡溝壑䘮軀殞命有不暇恤只
成就得一箇是處如此則方寸之間全是天理雖遇
大困厄有致命遂志而已亦不知有人之是非向背
惟其是而已○古人臨事所以要回互時是一般國
家大事係死生存亡之際有不可直情徑行處便要
權其輕重而行之今則事事用此一向回互至於枉
尋直尺而利亦可為與
黄氏榦曰知之不至則如擿埴索塗而有可南可北之
疑行之不力則如敝車羸馬而有中道而廢之患
眞氏徳秀曰無心而誤則謂之過有心而為則謂之惡
不待别為不善方謂之惡只知過不改便謂之惡易
曰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天下之至迅
疾者莫如風雷故聖人以此為遷善改過之象
程子曰聖人之言沖和之氣也貫徹上下(以下雜論/言行出處)○
聖人之言逺如天近如地其逺也若不可得而及其
近也亦可得而行揚子曰聖人之言逺如天賢人之
言近如地非也○有有徳之言有造道之言有述事
之言有徳者止言已分事造道之言如顏子言孔子
孟子言堯舜止是造道之深所見如是○凡立言欲
含蓄意思不使知徳者厭無徳者惑○言貴簡言愈
多於道未必明杜元凱却有此語云言高則旨逺辭
約則義微大率言語須是含蓄而有餘意所謂書不
盡言言不盡意也○問人言語緊急莫是氣不定否
曰此亦當習習到言語自然緩時便是氣質變也學
至氣質變方是有功○言行不足以動人臨事而倦
且怠者皆誠不至也○行踐其言而人不信者有矣
未有不踐言而人信之者○聖人責人緩而不廹事
正則已矣○聖人作事甚宏裕今人不知義理者更
不須說纔知義理便廹窄若聖人則綽綽有餘裕○
人量隨識長亦有人識高而量不長者是識實未至
也人有斗筲之量有釡斛之量有鐘鼎之量有江河
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亦有時而滿惟天地
之量則無滿故聖人者天地之量也聖人之量道也
常人之有量者天資也惟知道者量自然宏大不勉
強而成○人以料事為明則駸駸乎逆詐億不信○
所謂利者不獨財利之利凡有利心便不可如作一
事須尋自家穩便處皆利心也聖人以義為利義安
處便是利○有實則有名名實一物也若夫好名者
則狥名為虚矣如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謂無善可
稱耳非徇名也○君子好成物故吉小人好敗物故
凶○問君子之與小人處也必有侵陵困辱之患則
如之何曰於是而能反已兢謹以遠其禍則徳日進
矣詩不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古之仕者為人今
之仕者為已○擇才而用雖在君以身許國則在已
道合而後進得正則吉矣汲汲以求遇者終必自失
非君子自重之道也○問家貧親老應舉求仕不免
有得失之累何脩可以免此曰此只是志不勝氣若
志勝自無此累家貧親老須用祿仕然得之不得為
有命曰在已固可為親奈何曰為已為親也只是一
事
胡氐宏曰一身之利無謀也而利天下者則謀之一時
之利無謀也而利萬世者則謀之
朱子曰夫子云不學詩無以言先儒以為心平氣和則
能言易繫辭曰易其心然後語謂平易其心而後語
也明道先生曰凡為人言者理勝則事明氣忿則招
拂告子云不得於言勿求於心孟子以為不可孟子
之意以言有不順理不自得處即是心有不順理不
自得處故不得於言須求之於心即心上理會也心
氣和則言順理矣然亦須就言上作功夫始得伊川
曰發禁躁妄内斯靜専是也内外表裏照管無少空
闕始得相應○知人之難堯舜以為病而孔子亦有
聽言觀行之戒然以余觀之此特為小人設耳若皆
君子則何難知之有哉蓋天地之閒有自然之理凡
陽必剛剛必明明則易知凡陰必柔柔必暗暗則難
測故聖人作易遂以陽為君子隂為小人其所以通
幽明之故類萬物之情者雖百世不能易也余嘗竊
推其說以觀天下之人凡其光明正大疏暢洞達如
靑天白日如高山大川如雷霆之為威如雨露之為
澤如龍虎之為猛而麟鳯之為祥磊磊落落無纖芥
可疑者必君子也而其依阿淟涊回互隱伏糾結如
蛇蚓瑣細如蟣蝨如鬼蜮狐蠱如盜賊詛呪閃倏狡
獪不可方物者必小人也君子小人之極既定於内
則其形於外者雖言談舉止之微無不發見而況於
事業文章之際尤所謂粲然者彼小人者雖曰難知
而亦豈得而逃哉○凡是名利之地退歩便安穩進
歩向前便危險事勢定是如此○向來一番前輩少
日粗有時望晩來往往不滿人意正坐講學不精不
見聖門廣大規模小有所立即自以為事業止此更
不求進荆公所謂末俗易高險塗難盡者可念也○
士大夫之辭受出處又非獨善其身之事而已其所
處之得失乃闗風俗之盛衰故尤不可以不審也○
觀聖人出處須㸔他至誠懇切處及灑然無累處○
問既眀且哲以保其身曰明哲只是見得道理分明
順理而行自然災害不及其身非趨利避害偷以全
軀之謂也今人以邪心㸔了先占取便宜必至於孔
光之徒而後已如楊子雲說明哲煌煌旁燭無疆遜
於不虞以保天命便是占便宜說話所以一生被這
幾句誤古人到舍生取義處不如此
許氏衡曰稱人之善宜就迹上言議人之失宜就心上
言盖人之初心本自無惡特以利欲驅之故失正理
其始甚微其終至於不可救仁人雖惡其去道之逺
然亦未嘗不愍其昏暗無知誤至此極也故議之必
從始失之地言之使其人聞之足以自新而無怨而
吾之言亦自為長厚切要之言善迹既著即從而美
之不必更求隱微主為一定之論在人聞則樂於自
勉在我則為有實驗而又無他日之弊也○善惡消
長善少惡多則長其善而不敢攻其惡善多惡少然
後敢攻治病亦然痼病之人且當扶䕶元氣至如聖
人於門弟子敎養之際亦如此○世閒事一壁靜便
能一壁動俱動則困憊隨之且如平地行不困沙行
便困只為舉足不穩故也人行事只要一壁靜故動
而不困人精力要使在當用處於不當用處用了殊
可惜也且如人能提精力都在拳頭上射弓時精力
都在指爪上精力所在期於必中茍能移此精力於
所當用則聖人賢者之地為不難也
(案從古聖賢言學大綱曰敬以直内義以方外而已/内指心外指事故書曰以義制事義以方外之說也)
(以禮制心敬以直内之說也此丹書所謂敬勝怠者/吉義勝欲者從也欲敗度則是無義縱敗禮則是無)
(敬此丹書所謂怠勝敬者滅欲勝義者凶也養心則/以敬為徳之輿處事則以義為行之標進徳修業之)
(方不外乎是先儒變為存養省察二義其源盖自中/庸首章而來特敬之純至於雖不睹聞而戒愼恐懼)
(則心常存而得所養矣故曰存養辨義之精至於至/隱至微而必謹其獨則事嘗有省而必致察矣故曰)
(省察二者已盡為學之方然又必曰知行云者知是/明其理行是踐其事二者造道之大端也所謂存養)
(省察者乃所以為知行之本要故非存養則此心昏/亂而知無以致此心縱弛而行無以力是存養者知)
(行之本也非省察則不能切己體騐而所知或不眞/不能反躬克治而所行或不實是省察者知行之要)
(也故言存養省察則已包乎知行之事而其義理也/該以約言知行則又不離乎存飬省察之功而其規)
(模也詳以大存養則誠省察則明此由心以之事者/也致知則明力行則誠此由事以歸之心者也四者)
(名目雖異而功實一貫程朱所為傳先聖之心者以/此學者見其條件繁多而破析以求之則失前賢之)
(意逺/矣)
人倫(師道附/)
問盡其道謂之孝弟夫以一身推之則身者資父母血
氣以生者也盡其道者則能敬其身敬其身者則能
敬其父母矣不盡其道則不敬其身不敬其身則不
敬其父母其斯之謂與程子曰今士大夫受職於君
期盡其職受身於父母安可不盡其道○今人多不
知兄弟之愛且如閭閻小人得一食必先以食父母
夫何故以父母之口重於己之口也得一衣必先以
衣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體重於己之體也至於犬
馬亦然待父母之犬馬必異乎已之犬馬也獨愛父
母之子却輕於己之子甚者至若讎敵如此惑之甚
矣○問事兄盡禮不得兄之歡心奈何曰但當起敬
起孝盡至誠不求伸已可也曰接弟之道如何曰盡
愛敬之道而已○君臣朋友之際其合不正未有久
而不離者故賢者順理而安行智者知幾而固守○
朋友講習更莫如相觀而善功夫多○人之於朋友
脩身誠意以待之疎戚在人而已不巧言令色曲從
茍合以求人之與己也雖鄉黨親戚亦然
吕氏希哲曰孝子事親須事事躬親不可委之使令也
嘗觀榖梁言天子親耕以供粢盛王后親蠶以供祭
服國非無良農工女也以為人之所盡事其祖禰不
若以已所自親者也此說最盡事親之道又說為人
子者視於無形聽於無聲未嘗頃刻離親也事親如
天頃刻離親則有時而違天天不可得而違也
吕氏大臨曰君子之道莫大乎孝孝之本莫大乎順親
故仁人孝子欲順乎親必先乎妻子不失其好兄弟
不失其和室家宜之妻孥樂之然後可以養父母之
志而無違也故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文王刑于寡
妻至于兄弟則治家之道必自妻子始
尹氏焞曰學者雖是要從師然賴朋友相成處甚多師
只是開其大端又體貎嚴重若於從容閒暇之際委
曲論難須是朋友便發明得子細
朱子曰男女居室人事之至近而道行乎其閒然幽暗
之中衽席之上人或褻而慢之則天命有所不行矣
此君子之道所以造端乎夫婦之微而語其極則察
乎天地之高深也然非知幾謹獨之君子其孰能體
之易首於乾坤而中於咸恒禮謹大昏而詩以二南
為正始之道其以此與知言亦曰道存乎飲食男女
之事而溺於流者不知其精又曰接而知有禮焉交
而知有道焉惟敬者能守而不失耳亦此意也○人
之大倫其别有五然必欲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之閒
交盡其道而無悖焉非有朋友以責其善輔其仁其
孰能使之然哉故朋友之於人倫其勢若輕而所繫
為甚重其分若疏而所闗為至親其名若小而所職
為甚大自世敎不明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之閒既皆
莫有盡其道者而朋友之倫廢闕尤甚盖其親不足
以相維其情不足以相固其勢不足以相攝而為之
者初未嘗知其理之所從職之所任其重有如此也
且其於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之閒猶或未嘗求盡其
道則固無所藉於責善輔仁之益此其所以恩疏而
義薄輕合而易離亦無怪其相視漠然如行路之人
也夫人倫有五而其理則一朋友者又所藉以維持
是理而不使悖焉者也由夫四者之不求盡道而朋
友以無用廢朋友之道廢而責善輔仁之職不舉彼
夫四者又安得獨立而久存哉○朋友之交責善所
以盡吾誠取善所以益吾徳非以相為賜也然各盡
其道而無所茍焉則麗澤之益自有不能已者
眞氏徳秀曰夫之道在敬身以帥其婦婦之道在敬身
以承其夫故父之醮子必曰勉帥以敬親之送女必
曰敬之戒之夫婦之道盡於此矣
許氏衡曰事親大節目是養體養志致愛致敬四事中
致愛敬尤急所以孝只是愛親敬親兩事耳天子之
孝推愛敬之心以及天下亦惟此二事為能刑于四
海固結人心舍此則法術矣其效與聖人不相似○
天下皆以陽者為天為君為夫陰者為地為臣為婦
陽尊而先下求於陰天先乎地君先乎臣夫先乎婦
者合乎理也其在下陰求乎陽止有二焉一則為臣
在患難中不能自保者一則童䝉求師發蒙者除此
皆不可求也○凡在朋儕中切戒自滿惟虚故能受
滿則無所容人不我告則止於此爾不能日益也故
一人之見不足以兼十人我能取之十人是兼十人
之能矣取之不已至於百人千人則在我者豈可量
也哉
程子曰學者必求其師記問文章不足以為人師以所
學者外也故求師不可不愼所謂師者何也曰理也
義也(以下/師道)○古之人得其師𫝊故因經以眀道後世
失其師𫝊故非眀道不能以知經○語學者以所見
未到之理不惟所聞不深徹久将理低㸔了○胡安
定在湖州置治道齋學者有欲眀治道者講之於中
如治兵治民水利算數之類嘗言劉彝善治水利後
累為政皆興水利有功
張子曰師不立服不可立也當以情之厚薄事之大小
處之如顏閔於孔子雖斬衰三年可也其成己之功
與君父並其次各有淺深稱其情而已下至曲藝莫
不有師豈可一槩制服○常人敎小童亦可取益絆
已不出入一益也授人數次已亦了此文義二益也
對之必正衣冠尊瞻視三益也常以因已而壞人之
才為憂則不敢惰四益也
吕氏大臨曰古者憲老而不乞言憲者儀刑其徳而已
無所事於問也其次則有問有荅問荅之閒然猶不
憤則不啓不悱則不發又其次則有講有聽講者不
待問也聽者不致問也學至於有講有聽則師益勤
而道益輕學者之功益不進矣又其次則有講而未
必聽學至於有講而未必聽則無講可矣
謝氏良佐曰横渠以禮敎人明道以忠信為先
游氏酢曰張子厚學成徳尊然猶秘其學不多為人講
之其意若曰雖復多聞不務蓄徳徒善口耳而已故
不屑與之言明道先生謂之曰道之不明於天下久
矣人善其所習自謂至足必欲如孔門不憤不啓不
悱不發則師資勢隔而先王之道或幾乎熄矣趨今
之時且當隨其資而誘之雖識有明暗志有淺深亦
各有得焉而堯舜之道庶可馴致子厚用其言故闗
中學者躬行之多與洛人並
朱子曰君子之學以誠其身非直為觀聽之美而已古
之君子以是行之於身而推之以敎其子弟莫不由
此此其風俗所以淳厚而徳業所以崇高也近世之
俗不然自父母所以敎其子弟固已使之假手程文
以欺罔有司矣新學小生自為兒童時習見其父兄
之誨如此因恬不以為媿而安受其空虛無實之名
内以傲其父兄外以驕其閭里終身不知自力以至
卒就小人之歸者未必不由此也故為今之父兄有
愛其子弟之心者當為求明師良友使之究義理之
指歸而習為孝弟馴謹之行以誠其身而已祿爵之
不至名譽之不聞非所憂也何必汲汲使之俯心下
首務欲因人成事以幸一朝之得而貽終身之羞哉
○古之學者八嵗而入小學學六甲五方書記之事
十五而入大學學先聖之禮樂焉非獨敎之固将有
以養之也蓋禮義以養其心聲音以養其耳采色以
養其目舞蹈登降疾徐俯仰以養其血脈以至于左
右起居盤盂几杖有銘有戒其所以養之之具可謂
備至爾矣夫如是故學者有成材而庠序有實用此
先王之敎所以為盛也自學絶而道喪至今千有餘
年學校之官有敎養之名而無敎之養之之實學者
挾䇿而相與嬉其閒其傑然者乃知以干祿蹈利為
事至於語聖賢之餘旨究學問之本原則罔乎莫知
所以用其心者其規為動息舉無以異於凡民而有
甚者焉嗚呼此敎者過也而豈學者之罪哉然君子
以為是亦有罪焉爾何則今所以異於古者特聲音
采色之盛舞蹈登降疾徐俯仰之容左右起居盤盂
几杖之戒有所不及為至推其本則理義之所以養
其心者固在也諸君日相與誦而𫝊之顧不察耳然
則此之不為而彼之久為又豈非學者之罪哉○白
鹿洞規曰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别長幼有序
朋友有信(右五敎之目/)博學之審問之愼思之明辨
之篤行之(右為學之序/)言忠信行篤敬懲忿窒慾遷
善改過(右脩身之要/)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
其功(右處事之要/)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行有不得反
求諸已(右接物之要/)某竊觀古昔聖賢所以敎人為
學之意莫非使之講明義理以脩其身然後推以及
人非徒欲其務記覽為詞章以釣聲名取利祿而已
也今人之為學者則既反是矣然聖賢所以敎人之
法具存於經有志之士固當熟讀深思而問辨之茍
知其理之當然而責其身以必然則夫規矩禁防之
具豈待他人設之而後有所持循哉近世於學有規
其待學者為已淺矣而其為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
故今不復以施於此堂而特取凡聖賢所以敎人為
學之大端條列如右而揭之楣閒諸君其相與講眀
遵守而責之於身焉則夫思慮云為之際其所以戒
謹而恐懼者必有嚴於彼者矣
陸氏九淵曰揚子雲韓退之雖未知道而識度非常人
所及其言時有所到而不可易者揚子雲謂務學不
如務求師師者人之模範也模不模範不範為不少
矣韓退之謂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𫝊道授業
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孰能無惑惑而不求師其為
惑也終不解矣近世諸儒反不及此然後知二公之
識不易及也吾亦謂論學不如論師得師而不能虚
心委已則又不可以罪師
許氏衡曰聖人是因人心固有良知良能上扶接将去
愛親敬長藹然四端隨感而見聖人只是與發達推
擴就他元有底本領上進将去後世却将人性上元
無底強去安排栽接如雕蟲小技以此學校廢壞壞
却天下人才及去當官於世事人情殊不知逺近不
知何者為天理民彝似此民何由嚮方如何養得成
風俗他於風化人倫本不曾學自家本性已自壊了
如何化得人
讀書法
程子曰讀書将以窮理将以致用也今或滯心於章句
之末則無所用也此學者之大患○問世有以讀書
為文為藝者曰為文謂之藝猶之可也讀書謂之藝
則求諸書者淺矣○入徳之門無如大學今之學者
賴有此一篇書存其他莫如論孟○學者當以論語
孟子為本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可不治而明矣讀
書者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聖人所以用心與
聖人所以至聖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
句句而求之晝誦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
氣闕其疑則聖人之意見矣○某自十七八讀論語
當時已曉文義讀之愈久但覺意味深長論語有讀
後全無事者有讀後其中得一兩句喜者有讀後知
好之者有讀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今人
不會讀書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
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須是未讀詩時授以政不達
使四方不能專對既讀詩後便達於政能專對四方
始是讀詩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須
是未讀周南召南一似面牆到讀了後便不面牆方
是有驗大抵讀書只此便是法如讀論語舊時未讀
是此人及讀後又只是此人便是不曾讀也○問聖
人之經旨如何能窮得曰以理義去推索可也學者
先須讀論孟窮得論孟以此觀他書甚省力論孟如
丈尺權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見得長短輕
重今人雖善問未必如當時人借使問如當時人聖
人所荅不過如此今人㸔論孟之書亦如見孔孟何
異○傳經為難如聖人之後纔百年傳之已差聖人
之學若非子思孟子則幾乎息矣○詩書載道之文
春秋聖人之用(原注一本此下云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律令惟言其法至)
(於斷例則始見/其法之用也)詩書如藥方春秋如用藥治疾聖人
之用全在此書所謂不如載之行事深切著明者也
有重叠言者如征伐盟會之類盖欲成書勢須如此
不可事事各求異義但一字有異或上下文異則義
須别○問左傳可信否曰不可全信信其可信者耳
某年二十時㸔春秋黄聱隅問某如何㸔荅之曰有
兩句法云以𫝊考經之事迹以經别𫝊之眞偽○卦
爻始立義既具即聖人别起義以錯綜之如春秋已
前既已立例到近後來書得全别一般事便書得别
有意思若依前例觀之殊失之矣○凡讀史不徒要
記事迹須要識治亂安危興廢存亡之理○讀史須
見聖賢所存治亂之機賢人君子出處進退便是格
物
張子曰讀書少則無由考校得義精盖書以維持此心
一時放下則一時徳性有懈讀書則此心常在不讀
書則終㸔義理不見書須成誦精思多在夜中或靜
坐得之不記得思不起但通貫得大原後書亦易記
所以觀書者釋已之疑明己之未達每見毎加新益
則學進矣於不疑處有疑方是進
楊氏時曰某嘗有數句敎學者讀書之法云以身體之
以心驗之從容黙會於幽閒靜一之中超然自得於
書言象意之表
李氏侗曰讀書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而即吾身以求
之則凡聖賢所至而吾所未至者皆可勉而進矣若
直以文字求之說其辭義以資誦說其不為玩物䘮
志者幾希
朱子曰學者觀書多走作者亦恐是根本上功夫未齊
整只是以紛擾雜亂心去㸔不曾以湛然凝定心去
㸔不若先涵養本原且将已熟底義理玩味待其浹
洽然後去㸔書便自知只是如此○學者讀書須要
斂身正坐緩視微吟虛心涵泳切已體察虚心方能
得聖賢意切已則聖賢之言不為虚說○讀書小作
課程大施功力○溫公荅一學者書說為學之法舉
荀子四句云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其人以處
之除其害以持養之荀子此說亦好誦數云者想是
古人讀書亦記遍數貫字訓熟如習貫如自然又訓
通誦得熟方能通曉若誦不熟亦無可得思索○觀
書先須熟讀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
其意皆若出於吾之心然後可以有得至於文義有
疑衆說紛錯則亦虚心靜慮勿遽取舍於其閒先使
一說自為一說而隨其意之所之以驗其通塞則其
尤無義理者不待觀於他說而先自屈矣復以衆說
互相詰難而求其理之所安以考其是非則似是而
非者亦将奪於公論而無以立矣大抵徐行却立處
靜觀動如攻堅木先其易者而後其節目如解亂繩
有所不通則姑置而徐理之此讀書之法也○讀書
須是優游玩味徐觀聖賢立言本意所向如何然後
隨其逺近淺深輕重緩急而為之說如孟子所謂以
意逆志者庶乎可以得之若便以吾先入之說横於
胸次而驅率聖賢之言以從己意設使義理可通已
渉私意穿鑿而不免於郢書燕說之誚況又義理窒
礙亦有所不可行者乎○聖賢立言本自平易而平
易之中其㫖無窮今必推之使高鑿之使深是未必
眞能高深而固已離其本指䘮其平易無窮之味矣
○讀書以觀聖賢之意因聖賢之意以觀自然之理
○人㸔文字多有淺廹之病淺則於其文義多所不
盡廹則於其文理亦或不暇周悉兼義理精微縱横
錯綜各有意脈今人多是見得一邊便欲盡廢他說
此乃古人所謂執徳不𢎞者非但讀書為然也要須
識破此病隨事省察庶幾可以深造自得○讀書如
煮物初時烈火煮了却須慢火養讀書初勤敏著力
子細窮究後來却須緩緩温尋反復玩味道理自出
又不得貪多欲速直須要熟功夫自熟中出○須擇
要用功讀一書沈濳玩索究極至處既有著落雖不
再讀自然道理浹洽省記不忘譬如飲食從容咀嚼
其味必長大嚼大咽終不知味也○讀書之法須是
用功去㸔先一書費許多功夫後則無許多矣始初
一書費十分功夫後一書費八九分後則費六七分
又後則費四五分矣○山谷與李幾仲帖云大率學
者喜博而常病不精汎濫百書不若精於一也有餘
力然後及諸書則渉獵諸篇亦得其精盖以我觀書
則處處得益以書博我則釋卷而茫然某深喜之以
為有補於學者○人多是向前趲去不曾向後反覆
只要去㸔明日未讀底不曾去紬繹前日已讀底須
玩味反覆始得用力深便見意味長意味長便受用
牢固○讀書之法當循序而有常致一而不懈從容
乎句讀文義之閒而體驗乎操存踐履之實然後心
靜理明漸見意味不然則雖廣求博取日誦五車亦
奚益於學哉故程子曰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於近
者非知言者也此言殊有味○讀書須讀到不忍舍
處方是見得眞味若讀之數過畧曉其義即厭之欲
别求書㸔則是於此一卷書猶未得趣也○學者讀
書須是於無味處當致思焉至於羣疑並興寢食俱
廢乃能驟進因歎驟進二字最好須是如此若進得
些子或進或退若存若亡不濟事○讀書無疑者須
敎有疑有疑者却要無疑到此方是長進○東坡敎
人讀書小簡某取以示學者曰讀書要當如是東坡
與王郎書云少年為學者每一書皆作數次讀之當
如入海百貨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盡取但得其
所欲求者爾故願學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
今興亡治亂聖賢作用且只作此意求之勿生餘念
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文物之類亦如之他皆倣此若
學成八面受敵與渉獵者不可同日而語○聖人七
通八達事事說到極致處學者須是多讀書使互相
發明事事窮到極致處所謂本諸身徵諸庶民考諸
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
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直到此田地方是語云執徳不
𢎞易云寬以居之聖人多說廣大寬𢎞之意學者須
要體之○尹先生門人言尹先生讀書云耳順心得
如誦己言功夫到後誦聖賢言語都一似自己言語
○讀書之道用力愈多收功愈逺先難而後獲先事
而後得皆是此理○或云嘗見人說凡是外面尋討
入來底都不是曰喫飯也是外面尋討入來若不是
時須在肚裏作病如何又喫得安穩盖飢而食者即
是從裏面出來讀書亦然書固在外讀之而通其義
者却是裏面事必欲舍詩書而别求道理異端之說
也○讀書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定其
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之
微妙○論語之書無非操存涵養之要七篇之書莫
非體認擴充之端盖孔子大槩使人優游厭飫涵泳
諷味孟子大槩是要人探索力討反己自求○聖人
作經以詔後世将使讀者誦其文思其義有以知事
理之當然見道義之全體而身力行之以入聖賢之
域也其言雖約而天下之故幽明巨細靡不該焉欲
求道以入徳者舍此無所用其心矣然去聖既逺講
誦失𫝊自其象數名物訓詁凡例之閒老師宿儒尚
有不能知者况於新學小生驟而讀之是亦安能遽
有以得其大指要歸也哉故河南程夫子之敎人必
使之用力乎大學論語中庸孟子之書然後及乎
六經盖其難易逺近大小之序固如此而不可亂也
○漢書易本隱以之顯春秋推見至隱易與春秋天
人之道也易以形而上者說出在形而下者上春秋
以形而下者説上那形而上者去
(案漢書兩句極精惟朱子解得是推見見字讀如莫/見乎隐之見言易根於天地隂陽而開物成務在其)
(中是本天道之幽隱以之顯也春秋述二百餘年事/迹而性命之理在其内是推人事之顯見以至隱也)
(故總之曰/天人之道)
○今人說易所以不将卜筮為主者只是怕小却這
道理故慿虚失實茫昧臆度而已殊不知由卜筮而
推則上通鬼神下通事物精及於無形粗及於有象
如包罩在此隨取隨得○大率古人作詩與今人一
般其閒亦自有感物道情吟咏情性幾時盡是譏刺
他人只緣序者立例篇篇作美刺說将詩人意思盡
穿鑿壞且如今人見人纔作事便作一詩歌美之或
譏刺之如此一似里巷無知之人稱頌諛説把持放
鵰何以見先王之澤何以為情性之正○詩小序不
可信而今㸔詩有詩中分明說是某人某事者則可
信其他不曾說者而今但可知其說此等事而已韓
退之詩云春秋書王法不誅其人身又曰如人拾得
一箇無題目詩再三熟㸔亦須辨得出來若被舊說
局定便㸔不出某向作詩解初用小序至解不行處
亦曲為之說後來覺得不安第二次解雖存小序閒
為辨破然終是不見詩人本意後來方知只盡去小
序便自可通於是盡滌舊說詩意方活○問先生論
春秋一經本是明道正誼權衡萬世典刑之書如朝
聘會盟侵伐等事皆是因人心之敬肆為之詳畧或
書字或書名皆就其事而為之義理最是斟酌毫忽
不差後之學春秋多是較量齊魯長短自此以後如
宋襄晉悼等事皆是論伯事業不知當時為王道作
耶為伯者作耶若是為伯者作則此書豈足為義理
之書曰大率本為王道正其紀綱㸔已前春秋文字
雖觕尚知有聖人明道正誼道理尚可㸔近來只說
得伯業權譎底意思更開眼不得此義不可不知○
讀書須細㸔得意思通融後都不見注解但見有正
經幾箇字在方好○讀書須是將本文熟讀字字咀
嚼若有理會不得處深思之又不得然後却将注脚
㸔方有意味如人飢而後食渇而後飲方有味不飢
不渴而强飲食之終無益也○荅吕東萊云比日講
授次第聞只令諸生讀左氏及諸賢奏疏至於諸經
論孟則恐學者徒務空言而不以告也若果如此則
恐未安盖為學之序為己而後可以及人達理而後
可以制事故程夫子敎人先讀論孟次及諸經然後
㸔史其序不可亂也若恐其徒務空言但當就論孟
經書中敎以躬行之意庶不相逺至於左氏奏疏之
言則皆時事利害而非學者切身之急務也其為空
言亦益甚矣而欲使之從事其閒而得躬行之實不
亦背馳之甚乎○先讀語孟然後觀史則如明鏡在
此而妍醜不可逃若未讀徹語孟中庸大學便去㸔
史胸中無權衡多為所惑○問為學只是㸔六經語
孟其他史書雜學皆不必㸔如何曰如此即不見古
今成敗書豈有不可讀者六經是三代以上之書曾
經聖人手全是天理三代以下文字有得失然而天
理却在於此自若也要有主覰得破皆是學○士居
平世處下位視天下之事意若無足為者及居大位
遭事會便覺無下手處信乎義理之難窮而學問之
不可己也病中信手亂抽得通鑑一兩卷㸔正值難
處置處不覺骨寒毛聳心膽墮地向來只作文字㸔
過眞是枉讀古人書也
吕氏祖謙曰凡為學之道必先至誠不誠未有能至焉
者也何以見其誠居處齊莊志意凝定不妄言不茍
笑開卷伏讀必起恭敬如對聖賢掩卷沈思必根義
理以閑邪僻行之悠久習與性成便有聖賢前輩氣
象○後生學問聰明強記不足畏惟思索尋究者為
可畏耳
陸氏九淵曰大抵讀書訓詁既通之後但平心讀之不
必勉加揣量則無非浸灌培養鞭䇿磨礪之功或有
未通曉處姑闕之無害且以其明白昭晰者日加涵
泳則自然日充日明後日本原深厚則向來未曉者
将亦有渙然冰釋者矣
許氏衡曰閱子史必須有所折衷六經語孟乃子史之
折衷也譬如法家之有律令格式賞功罰罪合於律
令格式者為當不合於律令格式者為不當諸子百
家之言合於六經語孟者為是不合於六經語孟者
為非以此夷考古之人而去取之鮮有失矣
文藝
程子曰聖賢之言不得已也盖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
言則天下之理有闕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
則生人之道有不足矣聖賢之言雖欲已得乎然其
包涵盡天下之理亦甚約也後之人始執卷則以文
章為先平生所為動多於聖人然有之無所補無之
靡所闕乃無用之贅言也不止贅而已既不得其要
則離眞失正反害於道必矣○問作文害道否曰害
也凡為文不専意則不工若専意則志局於此又安
能與天地同其大也書云玩物䘮志為文亦玩物也
吕與叔有詩云學如元凱方成癖文似相如始類俳
獨立孔門無一事只輸顏氏得心齋此詩甚好古之
學者惟務養情性其他則不學今為文者専務章句
悅人耳目既務悅人非俳優而何曰古者學為文否
曰人見六經便以為聖人亦作文不知聖人亦攄發
胸中所蘊自成文耳所謂有徳者必有言也曰游夏
稱文學何也曰游夏亦何嘗秉筆學為詞章也且如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豈詞
章之文也○或謂科舉事業奪人之功是不然且一
月之中十日為舉業餘日即可為學然人不志於此
必志於彼故科舉之學不患妨功惟患奪志
朱子曰詩者志之所之在心為志發言為詩然則詩者
豈復有工拙哉亦視其志之所向者高下如何耳是
以古之君子徳足以求其志必出於高明純一之地
其於詩固不學而能之至於格律之精粗用韻屬對
比事遣辭之善否今以魏晋以前諸賢之作考之盖
未有用意於其閒者而況於古詩之流乎近世作者
乃始留情於此故詩有工拙之論而葩藻之詞勝言
志之功隱矣○歐陽子云三代而上治出於一而禮
樂逹於天下三代而下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虚名此
古今不易之至論也然彼知政事禮樂之不可不出
於一而未知道徳文章之尤不可使出於二也夫古
之聖賢其文可謂盛矣然初豈有意學為如是之文
哉有是實於中則必有是文於外如天有是氣則必
有日月星辰之光輝地有是形則必有山川草木之
行列聖賢之心既有是精明純粹之實以旁薄充塞
乎其内則其著見於外者亦必自然條理分明光輝
發越而不可掩盖不必託於言語著於簡冊而後謂
之文但自一身接於萬事凡其語黙動靜人所可得
而見者無所適而非文也姑舉其最而言則易之卦
畫詩之詠歌書之記言春秋之述事與夫禮之威儀
樂之節奏皆已列為六經而垂萬世其文之盛後世
固莫能及然其所以盛而不可及者豈無所自來而
世亦莫之識也故夫子之言曰文王既沒文不在兹
乎盖雖已決知不得辭其責矣然猶若逡廵顧望而
不能無所疑也至於推其所以興衰則又以為是皆
出於天命之所為而非人力之所及此其體之甚重
夫豈世俗所謂文者所能當哉○嘗論科舉云非是
科舉累人自是人累科舉若高見逺識之士讀聖賢
之書據吾所見而為文以應之得失置之度外雖日
日應舉亦不累也居今之世使孔子復生也不免應
舉然豈能累孔子耶
陳氏淳曰聖賢學問未嘗有妨於科舉之文理義明則
文字議論益有精神光采躬行心得者有素則形之
商訂時事敷陳治體莫非溢中肆外之餘自有以當
人情中物理藹然仁義道徳之言一一皆可用之實
也
許氏衡曰上世聖人何嘗有意於文彼其徳性聰明聲
自為律身自為度豈後世小人筆端所能模倣徳性
中發出不期文而自文所謂出言有章者也在事物
之閒其節文詳備後人極力為之有所不及何者無
聖人之心為聖人之事不能也
御纂性理精義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