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錄輯要
思辨錄輯要
欽定四庫全書
思辨録輯要卷二
太倉陸世儀撰
立志類
學者欲學聖人須是立志第一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
學又曰志於道茍志於仁矣孟子曰志氣之帥也二
程十四五時便慨然有學聖人之志陸象山亦教學
者先辨其志志是入道先鋒先鋒勇後軍方有進步
志氣鋭學問方有成功
大學知止而后有定是説立志能知止然後可用三綱
領八條目之功
儀十六嵗時先君以書訓之曰汝今年十六當思先聖
志學何年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又曰讀書中進士今
人之學讀書成聖賢古人之學儀於是始知志之當
立然浮沉進退未能自樹至二十七而始知奉此語
迄今不自暴棄亦先君之教有以啓之也
人多以鋭志功名為有志非也此只是貪慕富貴人若
從此處認差便終身不得長進須有箇千乗敝屣三
公不易的意思方可與之言志
人有志無志只三五嵗時便見得大抵氣禀清剛之人
便有志濁者弱者便志氣少是已為氣質拘蔽了也
人志氣少只要能知恥亦好有志近乎狂知恥近乎狷
狂便是好仁者狷便是惡不仁者
人少時好仙好佛好俠好勇俱不妨只要得真正明師
訓正便可入道此亦志之一端也若只好富貴貨財
其人便不可救藥
有極頑劣人而其人却有志者有極忠厚人而其人却
無志者畢竟是有志者可與入道
人不學聖賢即富貴功名受用至老死終不成一箇人
物念及此豈可不奮然立志
人不可無志無志即無恥無恥則放僻邪侈無所不為
古今来大奸大惡極卑極賤之輩皆無志人為之
古今来極奸惡卑賤之人茍目為奸惡卑賤則未有不
怒者此一㸃羞惡之心即志也茍能充之轉眼即是
聖賢乃世竟有目為奸惡而喜目為卑賤而甘者亦
可哀也
今人謂仕途進取輒曰功名習而不察凡夤縁茍且之
事皆不以為恥曰吾為功名耳不知功名二字固有
辨矣夫能建功故謂之功能立名故謂之名功名之
所以有間於道德者以其志在功名於聖賢大學之
道或有所未明進退出處之故或有所未盡也其視
今之所謂功名蓋不啻天壌矣許昌靳裁之言曰志
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富貴而已者則
亦無所不至矣胡氏以為志於富貴者即孔子之所
謂鄙夫今之仕途進取其功名乎抑富貴乎如曰功
名則吾未見其有所建立也如曰富貴則亦鄙夫而
已矣士安可不自知所處
志乎富貴者得富貴則其心欣然而樂失富貴則其心
戚然而憂志乎功名者亦然得之則手舞足蹈一失
則㗳然若喪矣惟志乎道德者不然富貴貧賤夷狄
患難盖無入不自得其所處非與人異也然而所以
處之者則有間矣此無他内重則外輕也
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只是一箇志故曰有志者事竟成
今人不能立志非自暴即自棄也如何成得箇人物
人不學道都是怕道理拘束甚有反咻學道之人以為
徒自苦者此未知學道之樂也然非從斯道中實下
一番苦功亦不知此道之樂
只一晏安便終身不得成箇人品此優柔之失也湏以
剛字克之
有友人共論考德課業曰某雖無善然亦無惡似不必
屑屑記録予曰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人若
無善便是惡未有於善惡之間中立者友人猶未首
肯予曰凡人行事能合天心方謂之善試思天生烝
民時不知於幾十百人之中方始得一小賢又不知
於幾千萬人之中方始得一大賢此大賢小賢者大
之有君師之責小之有贊𨗳之任故才過百人者鼓
舞百人便能使百人為善才過千萬人者鼓舞千萬
人便能使千萬人為善若此大賢小賢只平平常常
度日不肯勉勵自己又不肯勉勵他人小小因循便
不知擔誤了幾千萬人工夫埋沒了幾千萬人心性
豈不是大惡友人乃大有省
學不論天資敏鈍氣質粗細只有真氣剛氣者便可入
道惟客氣世俗氣重者斷不可入道
人無志於為聖賢則已茍有志於為聖賢則必求當世
之能為聖賢者而師之盖讀書攷古雖師資中一事
然初學之人胸中尚無把握恐未知所决擇朱子訓
學字謂效先覺之所為前軰能為聖賢之人即先覺
也其學問中功夫次第既身歴過一番必有一番親
切處從而問之師之則彼之親切處即我之親切處
矣學記云善學者師逸而功倍不善學者師勞而功
半我亦曰善師者學逸而功倍不善師者學勞而功
半
不由師傳黙契道妙者生知安行之人也外此則無不
由學學無不由師三代以前無論矣有宋諸儒惟濓
溪為不由師傳餘如程朱諸大儒皆由師傳但神而
明之存乎其人耳孟子謂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
愚謂遇文王而能興亦豪傑矣後世即使明明有一
文王在前而震之不醒扶之不起甚且有并惡其震
之扶之者此豈獨在下愚一等人哉聰明才智為尤
甚耳
人欲學道必先虚心能虚心然後能求師韓文公曰生
乎吾前其聞道也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
聞道也先乎吾吾亦從而師之師之所在以道不以
齒孔門七十子之中顔路少孔子六嵗伊川逰太學
吕希哲與伊川隣齋首以師禮事焉從吾道人董蘿
石長於陽明不惜北面必如是而後謂之學道學道
求師而猶論及年齒貴賤則是一片世俗心矣何由
得道
今世師浮屠氏更不論年齒貴賤獨於吾儒則介介然
終不肯渾化有一二渾化者則詫以為盛事亦見理
未明也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學者果能虚心豈
特三人即一言一事之接亦必有我師知此則學道
之事思過半矣
今世俗之所謂師大抵皆舉業之師也然不惜降心相
從而師之尊之曰我功名在是也且不特舉業即一
技一能亦不惜降心相從而師之尊之曰我衣食在
是也至於道德之師則身心性命之所係而置之若
㒺聞知夫衣食功名與身心性命孰緩孰急而世且
急其所緩緩其所急盖直以身心性命為迂而不切
故耳不知學問不講則雖有衣食功名而不能享即
能享之而塊然無異於木石試一切屏去物欲清夜
自思果孰緩孰急哉
師道之賤自不講學始盖不講學則人品不立人品不
立則自知不足以為人師凡事茍且人亦從而茍且
之師道自此大壞矣師道壞則無賢子弟無賢子弟
則後来師道愈壞敝敝相承吾不知其何所流極也
今之所謂鄉先生即古卿大夫也卿大夫進則治事王
朝退則主教一郷故郷先生即一郷之師表也吾輩
事郷先生即當以事師長之禮事之然事之者亦事
其道德耳非樂其勢分也乃世俗狷介之士徃徃視
鄉先生若凂而樂於親近者則又多諂媚之流為兩
失之孔子曰岀則事公卿又曰事其大夫之賢者誠
吾黨所當奉為法則者乎
或曰取友甚難近時士風日薄博奕飲酒所在皆然安
所得良友而取之予曰不然一郷之善士斯友一郷
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能為端人則
取友必端是友以類合者也今天下博奕飲酒之友
比比皆是而不至於子之門者是子未嘗好博奕飲
酒也天下道德仁義仁義之友亦甚不乏而不至於
子之門是子未嘗好道德仁義也君子以同道為朋
小人以同利為朋人未有無朋者然小人之朋必無
可樂即或一時膠漆意氣如雲然見利必争見害必
避㐫終隙末比比有之矣必同學聖賢之人其相契
在性情不在意氣故可樂
吾友江虞九曰人在母腹中是一層胞胎至十五六讀
書遇師友時又是一層胞胎若此處少差便另換却
一個人物不可不慎此言誠然愚以為師之力雖大
然嚴而不親今人家從師多不過二三年師善固不
能大為轉移即師不善亦不至終身為累惟友則親
䁥狎近氣習易為漸染茍一相得遂至終身膠漆初
出門時最不可不慎
天下惟朋友一途最寛不得於此則得於彼不得於一
鄉則得於一國不得於一國則得於天下不得於天
下則得於古人惟吾所取之耳
立志與取友相表裏能立志然後能取友能取友益見
其能立志故其人而無畏友者吾悲其志矣
少無共學共逰之朋則老必無同心同德之友平居無
&KR0688;道論德之契則臨難必無托妻寄子之人
古人稱求友求字最好非有一畨欣慕愛樂之意雖有
良朋恐未必至即至亦未必可得而交也
人患不求友不求友則真友不至而吾之學問不日益
矣又患過求友過求友則偽友至而吾之學問且日
損矣毋過毋不及識其真辨其偽是則存乎學問哉
友不必才德全備者然後與之友即其人有一長可取
者亦當與之友所謂節取是也益者三友一章便是
榜様
識得三人皆我師之意亦何人不可友但初學非所及
爾
居敬類
只提一敬字便覺此身舉止動作如在明鏡中
敬如日月在胸萬物無不畢照
敬字是從前千聖千賢道過語舉示學者正如看積年
舊物塵垢滿面誰肯當真理會須要看得此字簇新
方有進步然不是實實用工實有一畨見地此箇字
又安得簇新也
問程子主一為敬之謂倘一心在好色一心在好貨上
亦謂之敬耶曰須知主一一字即精一一字
程子以主一無適為敬朱子曰如讀書時只讀書着衣
時只着衣身在這裏心亦在這裏其義精矣或有非
之曰假如好色一心好色好貨一心好貨成甚主敬
只是主一箇理夫朱子之言亦謂讀書着衣之時主
讀書着衣之理耳不然豈特好貨好色不可言主一
即讀書而讀非聖之書着衣而着竒衺之服又可言
主一乎然朱子之言雖主於理而言下未曾説出恐
初學者認差此特為拈出於朱子之言亦不為無助
但當申明朱子之説而不當闢朱子之説耳
主一無適有二義猶止至善之必至不遷
持敬須是頭容直若頭容一直則四體自入規矩
持敬須有從容不迫的氣象
問冗雜匆忙之時持敬工夫如何曰事雖冗雜而吾心
不雜外雖匆忙而吾心不忙勿以煩劇難理而起厭
倦之思勿以應務有餘而有矜喜之色如此庶可以
言敬矣
羅整菴曰主敬持敬為初學之士言之可也若論細宻
工夫着一主持二字便心有所繫欲其周流無滯良
亦難矣此真確有體認之言予初做工夫時用力居
敬或坐或卧或行路或應接雖覺得有把握然常如
有一物在胸中或一靣應接一靣仍持一敬字或貪
持一敬字應接之際反或踈脱此正整菴所謂心有
所繋也乆之覺得工夫两岐只此便非主一無適乃
任所遇之自然只時時提掇此心認清天理一邉做
去覺得不期敬而自敬與整菴之説正合予自丁丑
記考德録即日書敬不敬於册以考騐進退卯辰間
以所考猶踈乃更為一法大約一日之中以十分為
率敬一則怠九怠一則敬九時刻㸃檢頗少渗漏
人心多邪思妄想只是忘却一敬字敬字一到正如太
陽當頭羣妖百怪迸散無迹
人當拘簡時極不適意然心却安當放恣時極適意然
心却不安只此便是作德心逸日休作偽心勞日拙
之証
用敬字工夫最忌板腐板則易苦腐則易厭聖賢工夫
嘗是活潑潑地所謂恭而安也
先儒論敬謂主一無適主一無適中須是虚明四映乃
得因董看舂米偶會及此
主敬須從畏處做到樂處畏者禮之實也樂者樂之情
也立於禮成於樂不過始終教人成一敬字
誠意敬也毋自欺畏也自慊樂也
人須是時時把此心對越上帝
毎念及上帝臨汝無二爾心便覺得百骸之中自然震
悚更無一事一念可以縱逸
天即理心即天要知得心與天與理無二處方是真敬
不然猶只是禍福恐動
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識得此意不
特闇室屋漏即閨門床第之際俱有個天在
能敬天方能與天合德
人心中過不去處即不可對天處可以對天處即人心
中過得去處只此便是天人一理
人能無念不可對天覺得鬼神禍福之念不惟不生恐
動且覺自有親切處盖與天地合德者即與鬼神合
其吉凶也
天地間無一事一物非理即無一事一物非天
先儒有言天即理也予曰理即天也識得此意敬字工
夫方透
能讀西銘方識得敬天分量能踐西銘方盡得敬天分
量人能有所畏便是敬天根脚小人只是不畏天命
不畏天命便無忌惮便終身無入道之望
讀四書五經古人無時無事不言天孔子言知我其天
天生德於予獲罪於天孟子言知天事天順天者存
逆天者亡春秋言天命天討禮稱天則至於易詩書
三經則言天甚多又有不可枚舉者皆説得鄭重嚴
宻使人有震動恪恭之意故古人之學不期敬而自
敬今人多不識天字只説敬字學者許多昏憒偷惰
之心如何得震醒
舜光甥問敬字工夫未進予曰汝看頭上是甚麽前後
左右是甚麽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
衍何處可容吾不敬
古人言敬多兼天説如敬天之怒敬天之威予畏上帝
不敢不敬之類臨之以天故人不期敬而自敬工夫
直是警䇿今人不然天自天敬自敬又曰天即理也
是把天字亦説得平常矣此為上等人説則可為中
下人説便無忌惮不能作其恭敬之氣子曕所以欲
打破敬字也若如古人説敬天子曕能打破天字否
予自㓜習聞心法二字從未理會以為心有何法自丁
丑春用力於隨時精察覺得心思細宻或行路或閒
坐或飲食或就寝四書五經如人從耳邉説者隨時
隨地滚滚不絶一日偶想到曾子學問恍然有得曾
子平日只是做日省功夫後来悟着一貫亦只是日
省工夫做到透處日省工夫即所謂隨事精察也即
所謂格物致知也日省而至於一貫即格致而豁然
貫通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全體大用無不明也要之
徹始徹終只一敬字由是上迨堯舜下迨程朱皆以
敬字按之無不同條共貫更按之愚夫愚婦此心此
理無不同惜乎有其心而無其法也乃知心法二字
洵非虚語
居敬窮理四字是學者學聖人第一功夫徹上徹下徹
首徹尾總只此四字
四箇字是居敬窮理一箇字是敬
居敬窮理四字十分分析不得居敬時固要敬窮理時
亦要敬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玩一志字便想見居敬的意
思玩一學字便想見窮理意思
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即大居敬而貴窮理
虞廷十六字心傳此居敬窮理之祖
居敬是主宰窮理是進步處程子亦曰涵養湏用敬進
學則在致知
古人以居敬為力行窮理為致知者畢竟敬字該得行
字行字當不得敬字須把居敬作主下面却致知力
行一齊並進方有頭緒文公本傳云文公之學大抵
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以居敬為本此方
是千聖千賢入門正法
或問格致工夫即居敬窮理否曰致知工夫只心為嚴
師隨事精察八箇字心為嚴師即居敬隨事精察即
窮理
心從静裏得功向動中求
居敬工夫予得力一天字窮理工夫予得力理一分殊
四字
或問儀以宗㫖儀應之曰實無宗㫖昔朱子人問以宗
㫖朱子曰某無宗㫖但只教人隨分讀書愚亦曰儀
無宗㫖但只教人真心做聖賢
入門工夫更無别法只真心學聖賢便是果能真心學
聖賢則古人書册中言語句句可以入門眼前語黙
動静事事可以入門不能真心學聖賢則似嬾婦人
向人乞針線雖乞得亦無用處
有友人問儀以入門工夫者儀曰兄自十五入大學時
孔孟程朱已日日向兄説工夫矣兄不信孔孟程朱
却向這裏尋討儀亦無可對兄説
友人問入門工夫儀曰只在這所在這時候做去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是孔子入門工夫博文約禮是顔
子入門工夫日省是曾子入門工夫戒懼慎獨是子
思入門工夫集義是孟子入門工夫他如周子之主
静張子之萬物一體程朱之居敬窮理胡安定之經
義治事陸象山之立志辨義利有明薛文清胡餘干
之主敬湛甘泉之隨處體認天理陳白沙之自然養
氣王陽明之致良知皆所謂入門工夫皆可以至於
道學者不向自心証取而輒欲問之他人豈所謂實
下工夫者乎
道是人所共由入門則其所獨喻而獨得者故先輩徃
徃喜持以示人譬如飲食人所共嗜而其間又有性
之所獨好者曾晳嗜羊棗屈到嗜芰可也舉以示人
人未必知而必欲舎其所嗜而問人之嗜亦未為知
味者矣
入門道路雖殊總之只在這裏問在何處曰只大學便
是問如何曰孔子志學志於大學也顔之博文約禮
曾之日省思之戒懼慎獨孟之集義不過是格致誠
正修功夫其他宋明諸儒亦是如此然要之𦂳要處
又只止此二字問何如曰格致二字若非格致則行
不著習不察安知此語之可以入門安知此語之可
以為宗㫖故後来諸儒紛紛談入門談宗㫖而不知
格致二字為總貫入門宗㫖也會及此可不辨入門
宗㫖亦可不問入門宗㫖
或問居敬窮理四字是吾子宗㫖否予曰儀亦不敢以
此四字為宗㫖但做来做去覺得此四字為貫串周
匝有根脚有進步千聖千賢道理總不出此然亦是
下手做工夫得力後方始覺得非着意以此四字為
入門也入門之法只真心學聖賢耳
窮理格致之註脚也居敬格致之本原也總之不出此
四字也
予初起手得力一仁字後来又得力敬字天字理一分
殊人心道心一貫性善太極人極諸如此類皆可立
宗㫖然不欲立者恐舉一而廢百也
思辨録輯要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