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錄輯要
思辨錄輯要
欽定四庫全書
思辨錄輯要卷二十五
太倉陸世儀撰
天道類
問西法地在天中四圍俱有生齒海水周流於地其説
似不可信然與古渾天所謂天形如卵者正相合地
在空中雖是荒唐然云大氣舉之似亦有此理如何
曰此説不但我輩難信即傳其學如李之藻者亦疑
之葢天氣輕清地形重濁輕清上浮重濁下降理也
即如卵黃在卵中亦必偏居一邊未嘗在正中亦重
者下墜耳至四圍生齒其足相對而立尤為不經彼
以蟻之倒行為喻夫蟻之倒行身輕而足力能舉之
耳試於倒行之時以指撥之必應手墮上下之勢然
也人之行豈能如蟻邪若海水附地周流而行尤非
水無有不下之理愚意天形如卵積氣甚厚地居天
中水土和合如卵黃之居白中而勢偏向下亦如卵
黃之下墮日月則行於積氣之中昔人謂水載地天
載水庶幾近之
邢雲路厯書闢地影蔽日之説云春秋二分日食於卯
酉之正日月相朢其平如衡地猶在下烏能蔽之此
説可証地平猶在天體平分之下
問地在天中之下則何以日出日入晝夜之分數各半
乎曰西法卯酉時有朦朧影當為朦朧影時日已出
地上其為朦朧者地氣障之也
予于戊子春與諸及門論天體聞者多不省適有琉璃
明燈因令周生翼微以空處為南北極而畫黃赤道
及二十八宿於上手轉之觀者俱豁然因思燈圓雖
似天體而人在外觀猶為未盡有大力者當為琉璃
圓球如屋大刻畫恒星赤道於上而開其南極為隙
以入人坐其中設機轉之日月道亦另為機轉之而
設火於外琉璃體明諸星燦然頫首仰觀便無一不
與天合中間大地則刻木作地形以水浮之當天體
旋轉時水與木仍居中不動似頗與天地之形相合
友人問地動曰地是大塊一動則無不動乃毎于一處
動何也曰天地猶人一身地動猶人身之肉跳耳葢
偶於此處不和故即於此處動也此皆氣之所為於
此見地中皆天
又問古今地動惟山陜最為怪異有崩陷至數十里動
揺至數十日者呉越則無之何也曰地之有山水猶
人身之有骨血血足之處肉不大顫水足之處地不
大動譬如人之中風周身未必大動而頭面則口眼
歪斜葢頭面為諸陽所聚氣多而血少也山陜之於
呉越想亦如是
或又問載華嶽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洩此理如何曰天
之載地猶水之載舟雖萬斛奚難所謂大氣舉之也
天地間只有山水夫山有山性水有水性然山水之性
又各不同如隴山尖削呉山平衍蜀山高峻浙山竒
秀水則涇清渭濁江淮河漢各各不同而濟水則能
為伏流行地中至於海水有綠水洋黑水洋同是一
水而中分界限截然不亂真是一物一太極
山性靜水性動此統體之太極也山水性各不同此物
物之太極也統體太極即理一物物太極即分殊
予嘗有言分殊之極有與理一極相反者地所以載物
而有流沙水所以浮物而有弱水天地間何所不有
然而物物之太極自在
以理一分殊觀天地間萬物真是千竒百怪又却是一
理渾然
地理風水不可謂無昔人云人身小天地反觀之則天
地即大人身天地之有山水猶人身之有骨血也骨
血所聚能生育男女山水所聚能長養萬物故古今
大都會處必是好大風水
地理書最多然惟蔡牧堂發微論最純正精簡學者不
可不觀葢儒者之書也外此則近於隱怪矣觀者幸
無為所惑
潮汐之論惟余襄公安道之説最得其正其言曰月臨
卯酉則水漲乎東西月臨子午則潮平乎南北確不
可易朱子極取之然愚以為襄公之説但能測驗而
得其事應耳猶未為探本之論也夫子者隂之極而
陽之始午者陽之極而隂之始卯為陽中酉為隂中
據襄公説潮汐始於卯極於午始於酉極於子是始
於陽中而極於陽盛始於隂中而極於隂盛也竊謂
不然天地之氣無一息之停當其消時便是息時正
如姤復之於乾坤𦂳𦂳相隨如環無端海潮亦然當
其平於子午是其極盛之時正其極消之時也纔過
子午之半海中之潮又生矣是潮汐生於子極於午
生於午極於子但初生時甚微又其來甚逺初不之
覺至於卯酉而後盛見非生於卯酉也此即一日中
之小乾坤一日中之小剝復學者不可不知
問潮汐應月昔人論之詳矣然聞番禺有沓潮又不盡
應月如何曰此即所謂分殊也即所謂一物一太極
也要之理一與統體太極自在
問潮汐分殊與物物太極處亦有實際可言乎曰有譬
如人之呼吸一氣也而亦有噫噯吹呵之不同然其
為氣則一也
邵子曰潮汐者地之喘息也所以應月者從其類也此
語最好潮汐是天地間大呼吸呼吸氣也潮汐則氣
之見於水者也故知滿乾坤俱有呼吸之氣特人未
之見耳
問水皆就下亦有西流之水乎曰水只是就下非必東
流也如弱水是西流瀾滄江是南流又海中有落漈
海舟入則漂而不返殆昔人所謂尾閭者又一處兩
水相背而翻其深不測舟經其上則曳而入必乘快
風乃可過海人謂之氻性各不同總之皆就下耳即
山東趵突泉噴薄而上高且數尺亦終必歸於就下
問趵突泉之義何居曰氣激之耳如人之津唾便溺皆
能激而使高氣為之也
問海醎泉甘何也曰海下泄泉上湧下泄故醎上湧故
甘如人之便溺則醎津液則甘也
問尾閭沃焦之説有之乎曰尾閭之説難信若果有尾
閭則所洩之水歸於何處沃焦山以為水至此處則
如沃焦釡理或有之然一山能耗幾多水愚謂水在
天地間滲入土中潤澤萬物猶血在人身中滲入肌
肉流通營衞由多漸少由盈漸涸不必尾閭沃焦而
後水始洩也如人老則精血竭想天地老則海水亦
當枯耳昔人海水桑田云云事雖未必理則有之如
禹貢三江此亘古以來大水今皆成平陸亦一証也
天地間只有幽明死生鬼神六個字最難理會最易惑
人凡異端邪教無不從此處立説以其無可捉摸無
可對証所謂乗人之迷也孔子繫辭曰仰以觀於天
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
死生之説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
是與他個實境界實對証人被異端惑只是讀此節
書未透
二氏之説以為天堂地獄人死之後果報厯厯不爽即
賢知者亦然其説果爾是幽勝於明也天地之間隂
不能勝陽夜不能勝晝豈有幽勝於明之理即所云
果報只是惠廸吉從逆㓙只在明中非在幽也
或謂果如此言則自古忠孝受殃奸惡倖免者將遂如
是己耶曰此氣之不齊者也自有天地以來氣之不
齊者多矣何獨於此致疑而必沾沾然責其報乎且
古之為忠臣孝子者非以其必有果報而為之也以
果報而為則其為忠孝也亦薄矣夫忠孝而受殃奸
惡而倖免者氣也惠廸必吉從逆必㓙者理也氣有
時而勝理而理必勝氣試觀天地之間忠孝獲福者
多乎奸惡獲福者多乎忠孝獲罪者多乎奸惡獲罪
者多乎得其正者常也不得其正者千百中之一二
也變也常則人不以為訝變則人皆怪之故往往以
為不平而必快其意於果報也要之果報非無但皆
在明中未必如二氏之説耳
忠孝雖受殃奸惡雖倖免然事定之後或易世之後未
有不表揚忠孝追罰奸惡者是即所謂果報也豈藉
於不可見聞之空言乎
或曰禮言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若子言則幽無鬼
神耶曰何言無鬼神但禮言禮樂鬼神亦只是惠廸
吉從逆㐫之意非必如二氏刻畫一不可見之鬼神
以滋人之惑也
古人動色相戒往往稱天稱鬼神五經中所載甚多四
書中雖罕言然中庸稱鬼神之為德論語稱敬鬼神
而逺之何嘗不言鬼神乃今人不學五經四書之言
鬼神而效二氏之言鬼神亦昧於幽明之故矣
問易言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
故朱子釋之曰天文則有晝夜上下地理則有南北
高深以晝上南高為明以夜下北深為幽何如曰此
以釋幽明則得矣然幽明之故故字則如何解故字
中須有個所以然在葢幽明二字人知之矣而其中
所以然則未必知故往往一言幽明則便有許多異
端雜説使人恍惚疑似而無所主此不讀易之過也
惟一讀易則知天文之所以為天文地理之所以為
地理不過是隂陽所成道理俱有一個來厯俱有一
個着落即周子太極圖説所謂太極動而生陽動極
復靜靜而生隂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隂
分陽兩儀立焉之謂也此數語便是此段書故字註
脚不然舍太極圖而别求一解不惟膚淺且全失聖
人之意矣
天文不但晝夜上下地理不但南北高深其中無窮無
盡道理總只在一故字中也
二氏好言果報往往綴拾閭閻細事為書其為果報淺
矣子謂廿一史是大果報書試觀多少成敗興亡那
一件不是果報
問釋氏好言生死吾儒獨不言生死何也曰儒家如何
不言生死只是言生死與釋氏不同朝聞夕死全受
全歸此一身之生死也使民養生喪死無憾此天下
之生死也生事以禮死葬以禮此孝子事親之生死
也事君有犯無隱服勤至死此忠臣事君之生死也
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此志士仁人之生死
也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此
明哲保身之生死也吾儒之言生死也大矣豈必日
日低眉合眼飽食安坐思所謂無常迅速者而後謂
之生死哉
儒者之言生死專在生上用功故曰未知生焉知死祗
求盡生前之學問以祈夕死之可佛氏之言生死專
在死上用力故曰但念無常慎勿放逸祇求盡死時
之工夫以冀來生之福緣為僧之人多係鰥寡孤獨
現前己無生路不得不於死路上開一生面要之只
是世上無全受全歸之聖人不能行養生喪死之王
政故使窮民之無告者鬱而為此等生死之説所謂
如得其情哀矜勿喜也
友人問生從何來死從何往予曰子未讀太極圖説乎
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此生之所從來也知生之所從來則知死之所從往
矣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此是實話不是機鋒話
問朱子言僧道既死多不散此語有之乎曰有之葢僧
道平日務於寶嗇精神完養此心又其胸中無窮意
願未曾發舒故其死往往結而不散生有投胎奪舍
之事亦是常理此等事君子非不能為然非天地間
中正經常之道故不肯為
問僧道雖保嗇完養恐必無死而不散之事曰未必人
人如此然此亦不是竒特事譬如妖狐拜月亦可為
人草木無情之物久得天地之精氣亦可作怪家語
所謂物老則為怪酋也况人為萬物之靈豈不能結
聚精神神通作弄但此亦是成精作怪之類故君子
不之貴耳
問僧徒如何必要打坐坐化豈以此惑世乎曰人之精
神竪起則明放倒則昏醫經言肺為心之華葢竪起
則肺不掩心故明放倒則掩心故昏又睡中以手掩
心則夢魘此一証也左傳云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
亦是此意僧徒打坐坐化只是要其生前死後不昏
散之意
養生家議論如調息守中嚥津叩齒之類皆有益於人
予少嘗為之亦頗有益然殊費讀書工夫年餘遂决
去人欲思為聖賢不知有幾多事業在安能垂簾塞
兑日日學深山道士乎
問三魂七魄之説朱子謂魂屬木魄屬金三七只是金
木之數是如何曰此亦不典之論不必究心穿鑿魂
只是氣魄只是精人之悟性屬魂記性屬魄大約即
是天氣地質故人死則魂升魄降復歸於天地也
質附氣而起魄附魂而強今人視聽衰者魄先衰也大
約由思慮物欲之多故古人恒用收視返聽之功朱
子所謂收召魂魄也
問繫辭言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朱
子註曰隂精陽氣聚而成物神之伸也魂游魄降散
而為變鬼之歸也何如曰此似説死生不似説鬼神
矣物只是神物非人物如龍漦流庭化為黿及神降
於莘之類游魂只是説魂氣無不之非魂升魄降之
意變如伯有為厲嘯於梁觸於胸之類情狀二字妙
葢鬼神有情亦有狀如鬼猶求食及為立後是其情
也神燈鬼火是其狀也人能明於易道則鬼神雖千
態萬狀不過隂陽之所為其為物者精氣也其為變
者游魂也其所以精氣為物游魂為變者隂陽也從
為物為變中想出鬼神許多情狀則所以安妥鬼神
之道即在於此矣
問如此似止論得變怪之鬼神其尋常之鬼神却不曾
言得曰尋常之鬼神不過是天神地祇人鬼然天神
地祇人鬼意已在上文幽明之故死生之説中此只
是因鬼神中有變怪者雖賢智不能無惑故又摘抉
言之所謂鑄鼎以知神奸使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
若之意也細玩精氣為物游魂為變八字意可見
即兩句中亦可以見尋常鬼神精氣為物天神地祇也
游魂為變人鬼也然物字變字終有形迹
問如何是安妥鬼神之道曰龜山楊氏曰可者使人格
之不使人致死之不可者使人逺之不使人致生之
致生之故其鬼神致死之故其鬼不神議論最妙只
是有其誠則有其神無其誠則無其神之意言鬼神
有無只在人心也妙處在分别可不可可者正祀也
不可者淫祀也可者使人致生之不可者使人致死
之聖人務民義而敬鬼神之道不過如此故曰推此
義也可以制祀典
鬼神氣也氣必有所慿而後久設主以依之血食以資
之皆所以使之有所慿也此古人制祭祀之意也
鬼神二字畢竟與隂陽不同程子曰鬼神者天地之功
用造化之迹也張子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雖説
得精密濶大然畢竟是就隂陽上説所以一向講到
春生秋殺日升月沉花開葉落手持足行竟與隂陽
無二至於伯有為厲則以為别是一種道理意在扶
持世教防世人之惑而世人之惑滋甚此主於理而
失之過者也愚謂鬼神二字與隂陽不同以鬼神為
隂陽則可以隂陽為鬼神則不可即以四書五經中
所稱鬼神証之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
事鬼是把鬼神與人對説又曰敬鬼神而逺之若是
隂陽之鬼神如何可逺中庸云鬼神之為德其盛矣
乎下面便説使天下之人𦂳𦂳接去明是指祭祀之
鬼神易經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亦是
把鬼神與人對説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
四時是四時鬼神是鬼神繫辭曰原始反終故知死
生之説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以
鬼神根死生言是鬼神二字明明專指祭祀之鬼神
何嘗與隂陽相混惟其不與隂陽相混而又確然有
一定之理不離世俗之所謂鬼神亦不雜世俗之所
謂鬼神此聖人之理所以不同於異端也
天之神曰神地之神曰示人之神曰鬼又曰凡天地風
雷山川之屬皆曰神祖考饗於廟曰鬼此是鬼神正
訓
鬼神只是天地祖宗五祀天地之屬也厲祖宗之屬也
不過是天神人鬼至於淫祠邪鬼雖非正理然天地
間亦自有此理葢鬼神由人而生淫祠邪鬼由邪人
之所生也世無邪人則自無淫祠邪鬼矣語云有道
之世其鬼不靈愚亦云有道之人其鬼亦不靈世决
無正人為鬼迷者
問如何是不離世俗之鬼神亦不雜世俗之鬼神曰世
俗之所謂鬼神天地祖宗也聖人之所謂鬼神亦天
地祖宗也此所謂不離世俗之鬼神也然世俗之所
謂天地則如二氏之所稱梵天帝釋玉皇十地謂必
有宫闕殿宇人物形像聖人則以為皇天后土裁培
傾覆為萬事萬物之主宰而已世俗之所謂祖宗則
如二氏之所謂追薦超度與夫盂蘭盆會謂必有輪
迴必有地獄聖人則以為祖考精神之所存子孫孝
思之所寄致吾孝敬致吾思念而已一以誠一以妄
一則惑於事之所本無一則信於理之所必有此所
謂不雜世俗之鬼神也
言夏問事鬼神章是事鬼神之理即在事人中知死之
理即在知生中否曰不知死生須觀晝夜假如人欲
夢寐清穩夢寐中却着不得力須全是從日間修身
養性然日間修身養性原不是專求夢寐中清穩只
是日間所為原自當如是晝之所為出於正則夜之
所夢亦出於正耳君子止有事人知生學問更無事
鬼知死學問也
言夏兄問嘉靖中凡塑像皆易為木主固善然城隍似
不妨塑像予曰城隍地祇也人鬼可以塑像天神地
祇不可以塑像曰然則孔子不妨塑像耶曰可但時
代即逺傳寫非真雖欲貌之無從而貌之則塑像恐
涉偽耳非理有不可也江升士兄曰予嘗見蘇州郡
學立木主於座而刻孔子石像於傍予曰得之推此
以往則不惟文廟凡有功德於民之人鬼皆當如此
既無褻凟之嫌亦盡景仰之道
儒者之斥塑像以其始於釋氏也然天神地祇原無是
形故不可妄為塑像若人鬼則原有是形塑像何妨
龜山楊氏曰致生之故其鬼神塑像亦致生之一事
也此猶勝於古人之立尸葢古人立尸亦是想像之
意使當時有塑像法古人必用之矣
伊川先生以塑像之故并不取影神之説以為茍毫髪
而不似我父母則為他人此言似屬太過夫父母之
有影神亦人子思慕音容之一助也亦何害於義理
而必欲去之是使人子之幼喪其父母者并其彷彿
而不得一覩也此予於先妣亦抱終天之憾也
人子於父母之亡决當依禮立主至於影神則隨其心
力若祖宗有賢德及為時名臣則斷不可不傳影神
為後人瞻仰之資
問二氏之鬼神如何曰道家之所謂鬼神尊則上帝卑
則里社皆本有之鬼神也而稱之以玉皇褻之以齊
醮其失在於過卑釋氏之所謂鬼神逺則西域曠則
三世皆本無之鬼神也而以為主持厯刼以為普度
衆生其失在於過高過高過卑即所謂過不及也無
是理即無是氣何以為鬼神
人死之有鬼猶木燼之有烟皆氣之餘也橫死者其鬼
厲強死者其鬼靈猶今之生柴頭木性未燼而強滅
其火則其烟盛至老病而死者其鬼多寂然無聞葢
其氣已盡猶之油乾而火盡者燈熄亦無烟也或執
以為必有或執以為必無皆未知此義
問凡物之有光者皆屬陽神燈鬼火此隂屬也何以有
光曰有光者不必皆陽屬也惟天為純陽然天未嘗
有光日陽精而中有闇虚火陽盛而外明内暗皆為
坎象故知陽雖有光必麗隂始明隂雖無光然得陽
亦現螢火宵行隂蟲也而有光者鬱蒸之氣為之也
神燈鬼火或氣盛而有光或氣鬱而有光氣盛則隂
兼陽氣鬱則隂生陽故有光昔人謂戰塲多燐下有
戰血也此即是鬱氣所為
月隂精而有光者得日而明也蚌隂物産珠夜明亦得
日月之精也恒星有光者星為少陽亦非純陽也故
隂陽必相兼而有光
聞戰塲燐火既得聞命矣所謂隂房鬼火則何如曰總
之非盛而有光即鬱而有光二語盡之隂房則隂盛
而有光也
精氣已成故為物游魂未散故為變
問鬼神無形與聲乃或有形有聲何也曰無形無聲常
也有形有聲變也然聲或有之矣形則未必葢必衆
人共見者然後謂之形若一人獨見則目𤯝也所以
然者鬼神氣耳聲乃氣之所為形則非質不成也
問精氣為物亦有形乎曰此如龍漦為黿之類葢神怪
之屬非尋常之鬼神也所以然者氣無質精有質龍
漦精之屬也故有形
問山魈木客之類亦常有形何也曰此則神怪之屬兼
精與氣者也
世間多有妄托鬼神者不特巫覡即士君子之中往往
有之予初聞雖不之信亦不敢斷以為欺人徐而詢
之率皆欺人也非為利即為名甚有為色者亦大可
駭矣其人大率多遭竒疾竒禍此則真鬼神之靈也
孔子曰敬鬼神而逺之彼獨褻鬼神而慢之恰恰相
反安得不遭疾禍
吾鄉有託鬼神言幽㝠事者鄉人競往聽之抄傳其説
予時方十七八閲其説即指為偽鄉人皆為予汗下
不半年其人以竒疾死賢者當於此等事深加辨察
庶不為妄人妄書所惑
佛氏輪迴之説所以不可信者以其不通也天地之間
有化生然後有形生若以為輪迴則化生之初未有
萬物誰為輪迴形生之後自少而衆自一而萬如何
輪迴這便是矛盾處
世俗投胎之説理亦有之葢彼處人初死氣猶未滅此
處人初生氣方成象兩氣相取忽然相合此如磁之
引針珀之吸芥亦不足怪往往多出於親讐者葢所
親所讐心嘗不忘則氣嘗相逐故也然此亦巨萬中
之一二乃釋氏至以為人死必投胎遂有輪迴之説
儒者不之信似矣然毎因偶有所見所聞則又持兩
説而不安此不得理一分殊之義也
通侯問投胎之説恐未必止於初死即親讐亦不必盡
拘愚謂親讐予原未嘗拘但謂多出於此耳至於投
胎則初死時容或有之久之必無此理葢此氣離軀
殻既久漸散漸滅安能復與生氣相取其散見於雜
説及以夢寐為言者皆妄也予於投胎之説但謂理
亦有之不欲遽斷其無耳至真正耳目所及則竝未
見有一投胎者未可輕信也
凡産不由户者釋氏以為世尊轉輪聖王之瑞儒者則
以為未必然偶閲祝枝山所記成化十七年張珍事
珍宿州人妻王氏於臍右産一男鼻凖中有黑痣一
又尹氏𤨏綴錄則云成化二十年徐州婦人肋下生
瘤瘤破産兒有司具聞日給膳米尹曾見之又嘉靖
末真定屬縣婦人右脇生男甚雄壯六歲死前二男
至長亦不聞有異天地大矣何所不有
思辨録輯要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