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橋隨筆
雙橋隨筆
欽定四庫全書
雙橋隨筆卷一
鳳縣知縣周召撰
戸樞不轉則必腐鎖腹不開則必鏽人心不用則必灰
蘓長公言人心不可縱放閒散既久毛髮許事便自不
堪筆疇云自小以讀書為業除把筆攻文外世故茫然
不知纔有毛髮事則蹙蹙不自寧矣盖懶惰之害也如
此陶侃豪傑士也朝運百甓於齋外暮運百甓於齋内
豈無所用其心哉正以人心一懶則百骸俱怠百骸俱
怠則心日荒而萬事廢矣訓子弟者不得不以讀書為
急而世情不諳又多䝉然張口如坐雲霧中人况於玩
日愒月而不自惜其年者可無猛省
昔諸葛武侯與司馬仲達治軍渭水克日交戰宣王戎
服蒞事使人視武侯獨乘素輿指揮三軍隨其進止宣
王嘆曰諸葛君可謂名士矣仲達此評為卧龍寫照雋
永堪思然必如武侯乃稱名士飲酒讀離騷輙冐此稱
談何容易
詩文皆不厭改杜子美云新詩改罷自長吟歐陽永叔
作文先貼於壁時加竄定有終篇不留一字者黄魯直
長年多改定前作張文潛云世以白樂天詩為得於容
易嘗於洛中一士人家見白公詩草數紙㸃竄塗抹及
其成篇殆與初作不侔是當時所傳每作詩令一老嫗
解之問曰解否不解則又易之故唐末詩近於鄙俚云
云樂天之詩實未嘗淺易若此也魏菊莊極言冷齋夜
話之謬極是
蜀先主臨終戒後主曰可讀漢書禮記歴觀諸子六韜
商君書益人意智孫權嘗謂吕䝉及蔣欽曰卿今正當塗
掌事宜學問以自開益䝉曰在軍中常苦多務恐不容
復讀書權曰孤豈欲卿治經為博士耶但當令渉獵見
往事耳北魏主問李光何事益人神智對曰惟有讀書
陳眉公云小兒輩不當以世事分讀書當令以讀書通
世事葢書者神智所由以生而世事所由以達者也世
有童而習之迄於白首而問以世務則䝉然張口如坐
雲霧者是豈書之過也哉
談隂陽風水而不為之惑雖賢智之人百無一二焉即
先輩集中亦有暢言其非者然所言者理也而世人猶
未悟請以情動之可乎今夫父母之於子自懐胎墮地
以迄成人其間察其啼笑伺其饑飽候其寒煖疾痛疴
癢呴噢抱持艱辛萬狀既離襁褓則又為之延師為之
擇室在目下既營衣食之謀憂異日又悉田園之計生
前之心血為兒孫作馬牛已盡枯矣既歸黄土似可以
息肩矣乃一切得喪榮枯窮通夀天與夫至纎極細者
仍無不歸其責於就木之人嗟乎父母欲受人子之報
生未必能而人子不恤父母之勞死猶不免易不云乎
幹父之蠱有子考无咎吾身幸為男子戴圓履方不能
自立而欲邀庇於塜中之枯骨使有遷徙暴露之憂起
訟破家之患不但不仁亦不智甚矣且風水之利聽之
父母乎父母有知未有不愛其後者也不待風水也聽
之地理乎則父母既無權矣但覔佳地而供奉之可矣
不待葬吾父母也然使風水有靈夫塊然之土與人相
隔非有手足耳目也何所施為何所營運能使其家獨
䝉福利而無枯喪貧殀之憂哉不思及此而致父母不
獲安於土甚矣世人之愚也子思曰君子居易以俟命
孟子曰殀夀不貳修身以俟之不能修己而妄意風水
之可以庇人則已近於行險僥倖之計矣考亭而在吾
將正言以問之
立心清恕而體質穏重者乃福徳貴人也開卷有益積
善降祥常以此八字自勉并以此告知己此司馬温公
語也歐陽永叔不誇文章蔡君謨不誇書吕濟叔不誇
棋柯公南李公素不誇飲酒司馬君實不誇清約大抵
不足則誇也此范蜀公語也學者當以書紳可以陶汰
性情變化氣質於進徳修業之功所裨不淺
黄金滿籯不如貽子一經所可恨者積書與子孫而子
孫未必能讀且有鬻之以供衣食者矣至於先人手撰
之書尤宜珍惜即不幸而罹兵火之厄必用心設法守
之䕶之勿使遺燬乃有不肖子孫絶無手澤之念覆瓿
投溷有若芻靈昔人制作因之不傳於世者不知凡幾
矣更有甚者如宋司馬伋畏秦檜有私史害正之語遂
言洓水記聞非其曾祖光所論者李光家亦舉光所藏
書萬卷悉焚之嗟乎祖宗何罪且書亦何罪而為之後
者止以權奸之燄恐為所累而棄之惟恐不速子孫之
不肖抑至於此
秦熺恃其父氣燄薰灼手書移郡將欲取王姓之所藏
書且許以官其子長子仲信苦學有守號泣拒之曰願
守此書以死不願官也郡將以禍福誘脅之皆不聽熺
亦不能奪而止有子若是司馬光李光兩家兒泉下有
知能無愧死
凡書之成帙者必不可纂韓栁歐蘓之文各自為篇拔
其尤以便初學猶為近可若夫集有專名另成一種亦
各摘其數條攟摭為部以示博綜非窺豹斑實截鶴脛
蹈此説者無如陶氏説郛草草拈出僅一二則亦標曰
某書某書雖云多種但可謂之書目而已其所撰輟耕
錄則甚佳
彚輯諸家所撰而無割裂冗碎之傷者古今逸史漢魏
叢書稗海秘笈秘書九種諸子文歸紀録彚編漢魏名
家諸刋其經刪訂而不害為全書則古文互刪為最他
若陳明卿先生八編纂潛確類書皆足以饋貧拯亂士
人案頭不可不備
集古今經濟要務以成一書惟邱瓊山大學衍義補朱
子撰古今治平畧所謂一屋散錢而又有繩以貫之者
真金科玉律之文也
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孟子此言
豈願世人惟務繁文俗套而絶無人子悲哀痛苦之情
哉古之為制殮葬有制哭踊有節服制有數祭奠有時
子思曰喪三日而殯凡附於身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
焉耳矣三月而葬凢附於棺者必誠必信勿之有悔焉
耳矣人子不幸而喪其親考之古制酌而行之合天理
而審人情富貴貧賤各稱其家斂形懸棺可以無恨後
世之人不知法古而惑於僧道因果之言隂陽風水之
術罔極之哀置之局外以七日為超薦之期奉為玉律
以十殿為迴輪之地妄語隂司鐘鼓嘈雜梵唄紛紜習
俗相沿有如兒戯其間以父母起見者十無一二或為
體面宜糚支撑勉力發引之前延賔演劇笑語喧譁就
道之辰結綵揚旌笙簫鼎沸當是時也弔客之帳少實
多文孝子之容有聲無淚噫嘻異哉昔樂正子春之母
死五日而不食曰吾悔之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烏乎
用吾情夫過於情而尚自以為悔况乎不用其情者哉
余以為居親之喪宜考文公家禮稱貧與富斟酌行之
而悉去時人之陋習庶不至遺恨於大事之不克襄耳
因語兒輩即以此為余異日歸山之盟如背斯言是違
父之命不孝莫大焉倘慮有招物議以為儉親者持此
篇約畧數語奉告姻朋鄉黨諸先生大人可也
周世宗明達英果議論偉然即位之明年廢天下佛寺
三千三百三十六是時中國乏錢乃詔悉燬天下銅佛
像以鑄錢嘗曰吾聞佛説以身世為妄而以利人為急
使其真身尚在茍利於世猶欲割截况此銅像豈有所
惜哉由是羣臣皆不敢言即此一事三代以後之君幾
人能及
太平清話云先秦兩漢詩文具備晉人清談書法六朝
人四六唐人詩小説宋詩餘元人畫與南北劇皆是獨
立一代余謂秦漢詩文晉人書法唐人詩宋詞元畫尚
矣至於清談四六小説南北劇開人疎狂靡麗荒誕淫
哇之習為厲不淺人有宜束於髙閣而文有當付之冷
灰者或但取其言與文供人耳目之翫則可耳
顔之推家訓勉學篇文吾七歲時誦靈光殿賦至於今
日十年一思猶不遺忘二十之外所誦經書一月廢置
便至荒蕪矣桞子厚云賢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貴於後
古之著書者皆是也宋元近欲務此然才薄力劣無異
能解雖欲秉筆覼縷神志荒耗前後遺忘終不能成章
往時讀書自以不至觝滯今皆頑然無復省錄每讀古
人一傳數紙以後則再三伸卷復觀姓氏旋又廢失秦
太虚云予少時讀書一見輙能成誦疏之亦不甚失然
負此自放喜從滑稽飲酒者遊旬朔之間把卷無幾日
故雖有强記之力而常廢於不勤此數年來頗發憤自
懲艾悔前所為而聰明衰耗殆不如曩時十一二每閲
一事必尋數次終掩卷茫然輙復不省故雖有勤苦之
勞而常廢於善忘嗟乎羲轂難停桑榆易晚有才之士
回憶少年情猶如此中下子弟其何以堪葢老而好學
有如秉燭之明往日蹉跎雖悔何及所以禹惜寸隂而
吾輩宜惜分隂尚恐坐荒歲月耳
鄭𤣥自徐州還髙宻道遇黄巾賊數萬人見𤣥皆拜相
戒不敢入縣境孫期習京氏易古文尚書家貧不仕事
母至孝饔膳莫供乃於大澤中牧豕以資奉養遠人從
學者皆執經隴畔黄巾賊起適期里陌輙相飭約曰莫
犯孫先生舍海冦黎盛犯潮州悉毁城堞且縱火至吳
子野近居盛登開元寺㙮見之問左右曰是非蘓内翰
藏圖書處否麾兵救之吳氏歲寒堂民屋附近者賴以
不毁甚衆嗟乎今之弄兵於萑苻者所在見告矣雖如
鄭康成孫仲彧蘓和仲者甚少然亦豈無好善喜文之
人戒不入境犯舍麾兵救火者乎世上如今半是君是
所望於掛書投劍出綠林中而獨稱豪士者
吾子彦書室中修行法心閒手懶則觀法帖以其可逐
事放置也手閒心懶則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
俱閒則寫字作詩文以其可兼濟也心手俱懶則坐睡
以其不强役於神也心不定宜看詩及雜短故事以其
易於見意不滯於久也心閒無事宜看長篇文字或經
註或史傳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於風雨之際及寒夜
也
明胡維庸之獄有訴浦江鄭氏與惟庸交通者時四方
仇怨相告許凡指為胡黨率相收坐重獄鄭氏素以孝
義聞兄弟六人吏捕之急諸兄弟急欲行其弟鄭湜曰
弟在乃使諸兄罹刑辟耶獨詣吏請行仲兄濓先有事
京師暨弟至迎謂曰吾家長當任罪弟無與焉湜曰兄
老吾往辨之萬一不直弟當服辜二人争入獄太祖聞
俱召至廷勞勉之謂近臣曰有人如此而肯從人為非
耶即宥之此與孔褒一門争死事同乃濂等幸遇聖明
遂䝉鑒宥而褒生無道之世罪竟坐焉何所遭之異耶
東魏髙歡西魏宇文泰並出一時梟雄權譎足以相抵
沙苑邙山之戰機謀迭見勝負互分泰為彭樂所追身
幾擒而幸逸歡為破胡所窘刄垂及而旋生至於李檦
隱身鞍甲令貴血濺征裳李穆扶主背而追騎不疑蔡
祐挾一矢而四面拒敵泰既仗用命之臣彭樂内腸復
戰髙昂奮首示人興慶盡百箭而捐軀叚韶射敵馬以
救主歡亦多死綏之士兩虎相争勢均力敵所謂棋逢
敵手鼠鬭穴中勝敗死生之機轉在俄頃當異常急迫
時槊下之危歡氣殆絶而泰亦驚不得睡枕蔡祐股而
始安古來兩軍酣戰左傳所載秦晉齊楚為竒而此則
鉅鹿昆陽之後亦令人口呿舌撟者矣
古之用兵者如周瑜赤壁之焚謝𤣥淝水之㨗韓世忠
鎮江之戰虞允文采石之功皆能料敵出竒以少擊衆
然而雖係人謀亦有天幸焉又未若岳武穆兵不滿萬
屡獲竒功如以八百人破羣盜王善等五十萬衆於南
薰門以八千人破曹成十萬衆於桂嶺其戰烏珠於潁
昌則以背嵬八百於朱仙鎮則以五百皆破其衆十餘
萬王善曹成猶云烏合之衆摧之不難烏珠兵精力鋭
所向無前而一遇岳家軍輙謂撼山猶易用兵之善誠
未有如武穆者也
武穆御兵有取民麻一縷以束芻者立斬以徇卒夜宿
民開門願納無敢入者軍號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
其嚴如此然在軍中卒有疾武穆親為調藥諸將遠戍
武穆遣妻問勞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
其女凡有頒犒均給軍吏秋毫不取葢撫循其下不異
於家人婦子故能得衆心而法令所施毫不忍犯惟恩
與威並行故也今之為將者平時不恤士卒刻薄寡恩
驅之戰鬭人無固志則有縱之剽掠以悦其心而已矣
孰肯出死力以赴敵而有不敢草菅民命之心哉
東漢人争尚節義後世所難梁冀誣李固下固於獄門
生王調貫械上書証固之枉趙承等數十人亦要鈇鑕
詣闕通訴太后明之乃赦焉及出獄京師市里皆稱萬
歲冀聞之大驚畏固名徳終為己害乃更奏前事遂誅
之而露固尸於四衢令有敢臨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
郭亮年始成童㳺學洛陽乃左提章鉞右持鈇鑕詣闕
上書乞收固尸不許因往臨哭陳辭於前遂守喪不去
夏門亭長呵之曰李杜二公為大臣不能安上納忠而
興造無端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詔書干試有司乎亮曰
亮含隂陽以生戴乾履坤義之所動豈知性命何為以
死相懼南陽人董班亦往哭固而殉尸不肯去太后憐
之乃聽得襚歛歸葬二人由此顯名曹節等矯詔下陳
蕃黄門北寺獄即日害之徙其家屬宗族門生故吏皆
斥免禁錮蕃友人陳留朱震時為銍令聞而棄官哭之
收葬蕃尸匿其子逸於甘陵界中事覺繫獄合門桎梏
震受考掠誓死不言故逸得免此數公者立地頂天目
無奸佞千載而後死骨猶香蔡邕才名葢代而知己之
感乃付凶人瘐死獄中又何足惜所謂均為一死而有
泰山鴻毛之異者非耶又固女文姬預匿其弟燮難作
以付父門生王成成將燮入徐州令變姓名為酒家傭
而成賣卜於市各為異人隂相往來燮從受學酒家異
之意非恒人以女妻燮燮専精經學梁冀伏誅以赦還
鄉里後王成卒燮以禮葬之感傷舊恩每四節為設上
賔之位而祠焉後為河南尹先是潁川甄邰謟附梁冀
為鄴令有同歲生得罪於冀亡奔邰邰偽納而隂以告
冀即捕殺之邰當遷為郡守會母亡邰且埋母尸於馬
屋先受封然後發喪邰還至洛陽燮行途遇之使卒投
車於溝中笞捶亂下大署帛於其背曰謟貴賣友貪官
埋母乃具表其狀邰遂廢錮終身其他廉方自守不媿
其父卒之日時人感其忠正咸傷惜焉
民間之害莫甚於盜盜起而大兵隨之荆棘生焉亂離
之慘有不可言者昔周世宗與將相食於萬歲殿因言
兩日大寒朕於宫中食珍膳深愧無功於民而坐享天
祿既不能躬耕而食惟當親冒矢石為民除害差可自
安耳㫖哉斯言九重之上每念及此白波無警天下太
平矣葢世宗負英武之姿御軍號令嚴明人莫敢犯攻
城對敵矢石落左右畧不動容應機决䇿出人意表親
冒矢石為民除害誠非虚語宜其登遐之日遠邇哀慕
也
蜀之富人輦金餽揚子雲乞附姓名於法言而子雲不
許至於谷口鄭子真則津津樂道焉以視索米為作佳
傳者人品何啻霄壤昔人疑劇秦美新非子雲之筆未
為無見乃余更於富人有取焉子雲一官拓落寂寞自
甘其所著撰俗物見之應取以覆醬瓿耳而若人乃慕
一儋石不充之人欲乞數字以為榮嗟乎今之守錢積
榖翁作夜郎王擁貲自大其視負薪行吟織簾苦誦之
輩方且厭而唾之以為不祥尚有若人在其目中哉是
今之富人比古之富人其面目肺腸又不堪相對矣子
雲無劇秦美新事史疑辨之甚悉余詠史詩未免輕訾
古人書此以誌率筆之悔
昔人謂天下才共一石惟曹子建得八斗乃其與楊徳
祖書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丁敬禮常作
小文使之潤飾自以才不過若人為辭當時目子建者
以為繡虎而欿不自足若是李本寧謂其弱志强骨虚
心實腹故當時獨步鷹揚擅名振藻發跡髙視之儔無
得而踰焉常見少年輩粗能握管或以帖括稍工輙至
足髙氣揚不能自主盖天下大矣身在井中而遽謂天
在是何異蜩與鷽鳩之見乎常舉以戒兒輩稍有此心
受病不淺大約多讀書廣聞見使器量日開性情日厚
則神智日生而不入淺狹輕浮之陋習諸葛武侯訓子
寧静淡泊之言當書之座右時以自儆
司馬温公家訓云吾記天聖中先公為郡牧判官客至
未嘗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過七行酒酤於市果止
於梨栗棗柿之類殽止於脯醢菜羮器用甆漆當時士
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會數而禮勤物薄而情厚㕘
政魯公為諫官真宗遣使急召之得於酒家既入問其
所來以實對上曰卿為清望官奈何飲於酒肆對曰臣
家貧客至無器皿肴果故就酒家觴之上以無隠益重
之古人居家宴客其儉如此吾鄉邇來俗尚日侈祀神
演劇之際為費不貲余方以過盛為憂而今歲遂有三
山之變城中廬舍蕩若丘墟居家器具如焚如洗偶與
徐元公談及此後殘喘幸存我輩聚首但有汙樽抔飲
而實以太羮元酒耳憶曩時設客稍豐真覺無謂
東漢明帝時公車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聞而怪曰民
廢農業遠來詣闕而復拘以禁忌豈為政之意乎遂蠲
其制
堯夫自號為安樂先生其西為甕牖讀書其中晡時飲
酒三四甌微醺便止不使至醉喜吟詩作大字書然遇
興則為之不牽强也大寒暑則不出每出則乘小車為
詩以自詠曰花似錦時髙閣望草如茵處小車行司馬
温公贈以詩曰林間髙閣望已久花外小車猶未來堯
夫隨意所之遇主人喜客則留三五日又之一家亦如
之或經月忘返性雖髙潔而對客接人無賢不肖貴賤
皆歡然相視自言若至重疾自不能支其有小疾有客
對話不自覺疾之去體也後李卓吾亦喜髙潔而肆志
不經至取怪民之禍倘以先生為師辭榮履素杜門著
書弄月吟風自有樂地奈何讀孔孟書博帶峩冠為時
命吏一旦披緇枤錫蔑棄倫常而又賦資褊急傲物氣
髙以畔道離經致干國憲憤激自裁又將誰懟嗟乎
若此公者真所謂自貽伊戚辜負盛世之民耳以視堯
夫之平易近人翛然自得其度量相越何止霄壤
陳后山詩云書當快意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世事
相違每如此好懐百歲幾回開又云俗子推不去可人
期不來世事每如此我生亦何娛后山此語兩見於詩
其胸中紆欎甚矣然以余思之此不諳人情世故之語
也葢后山端潔人也其家必淡漠而無招權行賄問舍
求田經營阿堵之事是其門固俗人之望而却走者乃
有人焉推之而不去則其淡於勢利愛戀后山而不忍
遽别可知矣是后山所謂俗子者余疑其為可人也易
不云乎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以后山之人之文與詩大
雅君子應不待謀而自合不待期而自集矣而乃至於
費招呼期不來此必趨炎附勢之輩奔走不遑而懶與
文士親近者也尚得謂之可人乎是后山之所謂可人
者余疑其為俗子也故曰此不諳人情世故之語也惟
快意書讀之易盡實為苦事雖然處今之時尚有讀易
盡之書而不可得者其懐抱之惡又當何如哉是欲求
如后山之所苦而不能矣豈不可嘆
明朱君復有諸子斟淑一書歴數成周鬻熊以至於唐
馬摠凡五十一家俱有評論雖其間推揚彈射未必盡
確而數行之内古人面目其大畧俱已拈出其論王充
之論衡也以為春秋戰國以後著書者皆嗜信異理甚
舛者膠固前言守弗敢破仲任由千載之下而能獨砥
狂瀾剗虚黜謬即意有過激辭間近瑣乃其精鑒卓識
自當凌厲千古使在聖門必不居狂狷之後孔子之所
必取也中郎子元之識豈其出後儒下而乃以迂腐酸
見力詆豪傑甚為之扼腕其論劉向也以為向之忠悃
直與三閭大夫後先掩映身為宗臣而數困於讒不改
其操可謂社稷臣矣孟堅稱為直諒多聞古之益友似
不足以盡之此其論又與東海何柘湖甚合其序説苑
畧云數千百年之後凡成學治古文者欲考見三代放
失舊聞惟子政之書為雅馴今讀説苑二十篇自君道
臣術而下即繼以建本極於修文終於反質葢庶幾三
王承敝易變之道又豈後代俗傳所得究其㫖要哉余
懼學者承誤習謬使子政之心不白於天下乃為之辨
如此以此序及君復之論論衡者合而觀之則君復之
自名其書以為快誰曰不可
人但知欎林石故事而不知江革亦有之革自武陵王
長史除都官尚書將還所給一舸舸艚偏欹不得安卧
乃於西陵岸取石數片以實之其清貧如此
士君子幸入仕版雖居下僚為百里長身去之後不可
使人罵而宜使人思宋王元之韓魏公皆居於黄州黄
州之民曰吾州雖小然王元之韓魏公皆辱居焉以誇
於四方之人元之自黄遷蘄州沒於蘄然世之人稱元
之者必曰黄州而黄人亦曰吾元之也魏公去黄四十
餘年而思之不置至形於詩兩公去後之思若此竊謂
黄州土風厚善其民寡求而不争其士静而文朴而不
陋雖閭巷小民知尊敬賢者其私賢人君子以為寵也
固宜若夫荒山小邑僻而遠僿而不文官此地者雖治
行如卓魯龔黄無由自見僅博地方老㓜幾滴淚垂而
已或曰滴淚雖微勝於豐碑髙峙滿眼鋪張者何啻霄
壤因述之以告夫世之願學王韓二公者
人生在世惟五倫之屬乃係天常世人好異佛老外又
有神仙荒誕不經惑人非淺東坡云世傳桃源事多過
其實考淵明所記止言先世避秦亂來此則漁人所見
似是其子孫非秦人不死者也又云殺雞作食豈有仙
而殺者乎舊説南陽有菊水甘而芳民居三十餘家飲
其水者皆夀或至百二三十歲蜀青城山老人村有見
五世孫者道極險遠生不識鹽醯而溪中多枸杞根如
龍蛇飲其水故夀從來所謂神仙者大約此等人耳而
陳眉公謂道士侯道華喜讀書吕洞賔陳摶賀元施肩
吾皆本書生宋譙定雍孝聞尹天民亦皆以儒士得道
定百二十歲故在青城山中採藥人有見之者讀易尚
不輟也此則負天姿喜讀書而為修煉之説以自竒者
世以其踪跡非常遂以神仙詫異之豈真有飛昇騰舉
之術哉雖然當此多故之時人如駭鳥驚魚棲身無地
使有安土如桃源老人村者而託足焉理亂不聞而得
以茍全其性命此即陸地神仙矣况以多夀之年優游
林壑者歟吾願世之言仙者皆作此想毋為怪民如左
慈于吉之流應以左道伏誅也
世説王子敬病篤道家上章應首過問子敬由來有何
同異得失子敬云不覺有餘事惟憶與郗家離婚王敬
美云此得入徳行者見子敬生平無隠慝耳余謂子敬
不如劉真長遠甚真長在郡臨終綿惙聞閣下祠神鼓
舞正色曰莫得淫祠外請殺車中牛祭神真長答曰某
之禱久矣勿復為煩如此方是士君子識力若子敬非
不自隠惟過信鬼神之説不敢不言耳然首過止此則
其為人可知以入徳行未可盡非也
文徴仲先生以布衣徴入史局同事諸公皆以其不由
科目濫竽木天而嗤笑之乃江陵之敗家奴篋中無非
翰林諸公題贈詩扇者而先生處劉瑾宸濠之際超然
遠引二氏籍沒求其片紙隻字不可得以視翰苑諸公
相去何如哉但以一時之遇為得意而不計其行與品
不幾為腐鼠之嚇也夫
仕途之難惟縣令為甚不難於剖繁理劇而難於承事
上官昔杜祁公有門生為令者公戒之曰子之材品一
縣令不足施然切當韜晦毋露圭角毁方瓦合求合於
中可也不然無益於事徒取禍耳門生曰公平生以直
諒忠信取重於天下今反誨某以此何也公曰衍歴任
多年上為帝王所知次為朝野所信故得以申其志今
子為縣令卷舒休戚係之長吏夫良二千石者固不易
得若不相知子烏得以申其志徒取禍耳非欲子毁方
瓦合求合於中也余忝鳳令五年謬為上臺所知以此
自恃乃欲稍申所志而厲聲色於藩臺之走𨽻冊遲之
讒遂藴於此倘得罪於長吏其取禍又當何如耶祁公
所示真歴盡仕途中險惡之語然所謂毁方瓦合者貴
合於中耳若盡屈强項吏而為繞指柔亦非公告誡之
㫖矣
文士驅筆縱横而膽氣不副遂以毛錐安用為兠鍪所
輕東魏髙歡將出兵拒西魏行臺郎中杜弼請先除内
賊歡問内賊為誰弼曰諸勲貴掠奪百姓者是也歡不
應使軍士皆張弓注矢按矟夾道羅列命弼冒出其間
弼戰慄流汗歡乃徐諭之曰矢雖注不射刀雖舉不擊
矟雖按不刺爾猶亡魂失膽諸勲貴人身犯鋒鏑百死
一生雖或貪鄙所取者大豈可同之常人也弼乃頓首
謝不及按史弼常為歡作檄移梁淋漓伉爽辭意並工
歴數梁室禍敗如其所料讀者聳聽夫既張膽陳言當
鼎鑊不避復何所憚而至於亡魂失膽戰慄流汗乎此
言一出豪貴聞之勢將益肆是弼助之燄而使滋毒於
民也悲夫
詩之惡讒人也曰如鬼余以為人比於鬼尤甚也夫使
世果有鬼焉其為物也天定之矣彼雖欲不為鬼焉而
不得也猶之蛇與蝎然天與之毒彼雖欲不螫人而亦
不得也若夫人天之所賦者仁義禮智其性也君臣父
子兄弟夫婦朋友其倫也禮樂詩書其文也衣冠劍佩
其儀也一旦而如鬼焉是天命之以人而彼乃自變而
為鬼也其罪加於真鬼一等矣魏徴有言若人漸澆詭
不復反朴今當為鬼為魅嗟乎此時世界竟多若是之
人矣然使為鬼魅者并其形而亦變焉可以知其為鬼
而避之矣乃五官四體猶人也聲音笑貌猶人也甚而
文章議論猶人也猶然人而實則鬼人又烏得而知之
而又烏得而避之甚矣天下惟人而鬼者為不可測也
鬼神二字世人不解誤為妖邪幻異之物在兒童婦女
市井村落中人猶不足怪乃讀書學道號為正人君子
者亦復如是不知何故中庸不云乎鬼神之為徳其盛
矣乎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迹也張子曰
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朱子曰以二氣言則鬼者隂之
靈也神者陽之靈也以一氣言則至而伸者為神反而
歸者為鬼其實一而已易曰精氣為物㳺魂為變是故
知鬼神之情狀本義云隂精陽氣聚而成物神之伸也
魂㳺魄降散而為變鬼之歸也陳紫芝曰天命无妄之
理聚於人心者有情有性散於天地者為鬼為神性情
者人心之鬼神也鬼神者天地之性情也鬼神之義畧
盡於此可謂深切著明矣而人皆夢夢何也然則孔子
所謂敬而遠之者非歟曰孔子敬而遠者謂所當祭之
鬼神即天子之天地諸侯之社稷大夫之五祀士之先
庶人之寢是也而今之謂鬼者判官獄卒木客山魈之
類非孔子之所謂鬼也今之謂神者天尊大王將軍夫
人之類非孔子之所謂神也葢巫覡僧道禳灾懴過等
事初不見於有道之時至於衰世而始盛大約不善之
人多而畏禍之心急故惟求庇於彼之所謂鬼神者而
跪之拜之耳噫嘻使鬼神果如人所謂而又可市以顛
倒其福善禍滛之柄則天且譴而責之不能自保矣又
何暇徇人之情以相庇䕶哉此葢必無之理而倡於惑
世誣民者之所為有心世道者當進而希孟夫子反經
之意可也余素持無鬼之論而詈人之為鬼是復有鬼
矣不可以不辯
士君子身價之重輕有不係於科名者韓退之三子綰
衮皆擢第衮為狀元退之名若泰山北斗而狀元衮當
時及後世皆無稱焉至於昶止以一字之差傳之至今
人猶齒冷然則克家之子固有在此而不在彼者哉
孟輔明嗜學行輙載書隨所坐之處不過容膝四面卷
軸盈滿時人謂之書窟桞公綽自舉進士至方面嘗抄
書不輟九經三史一抄南北史再抄
雙橋隨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