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橋隨筆
雙橋隨筆
欽定四庫全書
雙橋隨筆卷十一
鳳縣知縣周召撰
晉徐藻妻陳氏與妹劉氏書有云老荘者絶聖棄智渾
齊萬物等貴賤忘哀樂非經典所貴名教所取何必輒
引以為喻耶陳筓帷弱質也人引老荘以為喻猶然不
滿况鬚眉如㦸者四子五經置之不問而日與方外之
流説無生話商出世事何其謬乎昔人遺人以巾幗謂
其不異婦人耳而不知婦人中固有尊經典而崇名教
識見卓卓如是者而峩冠博帶之士所見乃出於其下
真不可解也
楊炯詩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大凡多事之世兜鍪
䟦扈氣壓儒冠遂使人有投筆之嘆敢云挽一石弓不
如識一丁字耶吾衢士子當呼天搶地時䘮氣極矣而
猶賴制臺李公多方培植之力今夏嵗試既嚴冐籍之
禁而新生之進謁者至於命坐賜茶從容欵語夫督府
至尊嚴也碧油幢下有若天帝雲君豈容望見而公之
優禮士人破格如是擐甲之衆詫以為榮至有遇子衿
而讓道以馳者古之大臣擁麾出鎮多事威稜求如公
者指難多屈盖兵戈擾攘中鄒魯欲衰之緒藉以維持
於不墜其有禆於斯文者非淺鮮矣
明三原王公之子自三原來京省公只如貧士止騎騾
又公女適宋監生者只乗兩人轎嘗以銀二兩託雲南
張鳳知印買寳石叮嚀切勿使公知之其家教如此又
河南耿公裕為禮部尚書時嘗曰吾暮自部歸必經過
三原之門見其老蒼頭每持秤買油吾自入仕未嘗買
油故每過輒面城而行盖媿之也
需者事之賊也羅景倫云大凡舉事經㨗則易成繁重
則難濟春秋時宋人殺楚使者楚子聞之投袂而起屨
及於窒皇劒及於寢門之外車及於蒲胥之市何其輕
㨗也又管仲規桓公云人君惟優與不敏為不可優則
亡衆不敏不及事余性最喜勤敏常慮兒輩以遲緩廢
務令書此語於座以代佩弦
江山賊擄一婦入營欲犯之不屈死焉留七言絶六首
於壁賊破後有見而録之者僅存其半詩云欲將脆骨
扺狂瀾禍到全身死不難寸縷芳魂何所寄一輪秋月
照孤巒拌命非無骨肉恩妾身寜肯茍汚存誰憐薄命
存家信含淚難禁帶刃吞擡頭猶見燕成窩怨妾無家
可若何一死身輕誰為殯好将白骨葬清波婦常山人
也當此白刃如霜人人茅靡之際而從容就義出於婦
人雖寥寥數語衝口而出堪與日月爭光矣又一女未
筓為賊所驅自投於井而死亦常山人一邑二事可謂
競爽惜無從稽其氏族俾採風者並旌其閭以慰重泉
之意耳雖然亂離以來賊衆狂逞一時貞媛烈士殞命
於瀾翻鼎沸之中者不知凡幾又豈獨一二人湮没不
𫝊也哉
朱文公與慶國卓夫人書云聞尊意欲為五哥經營幹
官差遣某竊以為不可人家子弟多因此壊却心性盖
其生長富貴本不知艱難一旦仕宦便為此官只有使
長一人可相拘轄又多寛厚長者不欲以法度見繩上
無職事了辦之責下無吏民繫縶之憂而州縣守令勢
反出己下可以陵轢故後生子弟為此官者無不傲慢
縱恣觸事懵然愚意以為可且為營一稍在人下職事
喫人打罵差遣乃所以成就之若必欲與求幹官乃是
置之有過之地誤其終身讀此簡仰見先生愛人以德
之心真懇若是後生小子能時時讀之味之其禆於身
心不小也
屠緯真在京與人書有云遥想江村夕陽漁舟投浦反
照入林沙明如雪花下曬網罟酒家白板青帘掩映垂
栁老翁挈魚提瓮出柴門絶勝長安騎馬衝泥也又云
毎當馬上千騎颯㳫堀堁紛紜僕自逍遥仰視雲空寄
興寥廓踟蹰少選而詩成矣又云足下任清淮渡口烟
銷月出水緑霞紅距風沙之地萬里而書來侘傺殊不
自得何也數言寫景不啻書中有畫但蕭颯之意殊不
是戴紗㡌人語先生雖溷跡軟紅塵内而興味清虚有
雲中白鶴之致味其言真熱閙塲中一帖清凉散也
王陽明少時有童子師督令習走負兩磚於髀間令行
十步乆之能勝又各益一磚足背皆腫不令得息腫平
痛止去磚而行往來如飛此即陶士行朝夕運甓之意
而此師亦非㝷常學究也心知陽明之不凡而慮其筋
骨脆弱不堪勞瘁使之習焉而無所畏雖經百折而氣
不衰矣圮上老人之於張子房亦然一在斂其鋒稜一
在堅其骨力同一意見也
黄鐸字希聲永樂中鄉貢舉人授徒崑山從之學者三
日不授書惟命以正立必欲堅不動或怪以為問曰讀
書易耳為人難茍坐立未當他何望焉識者以為善教
明王紳字仲縉學士褘之子年十三宋濓一見奇之曰
華川有子蜀王禮聘教授蜀郡痛父遺骸未返丘壟白
王走雲南慟哭行求不能得即奠死所仰天一號幾絶
滇人感愴稱王孝子雲南布政使張紞重紳孝為作弔
王翰林文子稌字叔豐有志行壯力問學性至孝紳痛
念父没食不兼味稌遵教子孫相承數十年不變父母
喪三年酒肉不入口及卒門人私諡曰孝荘先生人謂
之王文節不但有子且有孫凡人家門可表又不在科
名勢位之際也
霍光欲以女妻雋不疑不疑固辭不肯當乆之病免又
欲以女妻劉德德亦固辭慮其盛滿後免為庶人屏居
田間當光為大将軍時禍福之權在其掌握氣燄所薫
何止炙手一時倚氷附火之輩須其盼睞方且奔走營
謀惟恐不得况一旦妻之以女為門中嬌客乎兩公乃
於炎炎方熾時避而逺之雖遭屏棄而不悔其髙識逺
見何如也范明友誤墜錦繡囊中遂與其禍人生世上
盈虛消息之理盖可忽乎哉
趙閲道先生諡清獻趙挺之亦諡清獻氏族大全因兩
公姓諡之同遂誤以趙明誠為閲道子而曰公二子㞦
明誠不知明誠盖挺之子也又云李易安趙抃之子明
誠妻也其舛誤至此凡紀載之書如此類者不少不可
不知又憶曽於某書中見有分别兩公混𫝊之故者似
以挺之之獻為憲恨老人善忘而羣書又散失無可考
聊記於此以竢好古者正之明誠夫婦前後金石録序
甚佳
程伊川葬説云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惡也非隂陽家
所謂禍福者也地之美者則其神靈安子孫盛若培擁
其根而枝葉茂理固然矣地之惡者則反是然則曷為
地之美者土色之光潤草木之茂盛乃其騐也父祖子
孫同氣彼安則此安彼危則此危亦其理也而拘忌者
或以擇地之方位决日之吉凶不亦泥乎甚者不以奉
先為計而専以利後為圖尤非孝子安厝之用心也惟
五患者不得不慎須使異日不為道路不為城郭不為
溝池不為貴勢所奪不為耕犁所及五患既除則又鑿
池必四五丈遇石必更穿之防水潤也既葬則以松脂
塗棺石灰封墓門此其大畧也若夫精畫則又在審思
慮矣其各葬者出不得已後不可遷就同葬至於年祀
寖逺髙曾不辨亦在盡誠各具棺槨葬之不須假夢寐
蓍龜而决也葬之穴尊者居中左昭右穆而次後則或
東或西亦左右相對而啟穴也出母不合葬亦不合祭
棄女還家以殤穴葬之吕和叔喪説云詩曰凡民有喪
匍匐救之不謂死者可救而復生謂生者或不救而死
也夫孝子之喪親不能食者三日其哭不絶聲既病矣
杖而後起問而後言其惻怛之心痛疾之意在不欲生
則思慮所及雖大事有不能周之者而况他哉故親戚
僚友鄉黨聞之而往者不但弔死而已莫不為之致力
焉始則置賻禭以周其急三日則共糜粥以扶其羸毎
奠則執其禮将葬則助其事其從柩也少者執紼長者
専進止其掩壙也壮者盈坎老者從反哭袒而賵焉不
足則贈焉不足則賻焉而凡有事則相焉斯可謂能救
之矣故適有喪者之詞不曰願見而曰敢見雖國君之臨
亦曰寡君承事他國之使者曰寡君使某毋敢視賓客
主人見賓不以尊卑貴賤莫不拜之明所以謝之且自
别於常主也賓見主人無有答其拜者所以助之且自
别於常賓也自先王之禮壊後世雖𫝊其名數而行之
者多失其義喪主之待賓也如常主喪賓之見主人也
如常賓如常賓故止於弔哭而莫敢與其事如常主故
舍其哀而為衣服飲食以奉之其甚者至於損奉終之
禮以謝賓之勤廢弔哀之儀以寛主之費由是則先王
之禮意其可以下而已乎今欲行之者雖未得盡如禮
至於始喪則哭之有事則奠之又能以力之所及為營
喪事之未具者以應其求擇子弟僕𨽻之能幹者以助
其役易紙幣壺酒之奠以為禭除供帳饋食之祭以為
賵與賻凡喪為之待己者悉以他辭受焉庶幾其可也
宋子京治戒云吾没稱家之有無以治喪殮用濯浣之
衣鶴氅裘紗㡌綫履三日棺三月𦵏謹無為流俗隂陽
拘忌也棺用雜木漆其四㑹三塗即便止數十年足以
腊吾骸朽衣巾而已吾之焄然蒿然皦皦有識者還於
造物放之太虛可腐敗者合於黄壚下付無窮吾尚何
患掘塜深三丈小為冡室劣取容棺及明器左置明水
二盆酒二缸右置米麹二奩朝服一稱鞾履自副左刻
吾誌右刻吾銘即掩壙惟簡儉無以金銅雜物置塜中
吾學不名家文章僅及中人不足垂後為吏在良二千
石下猶可容數人無功於國無恵於人不足以請謚於
有司不可受贈典又不宜求鉅公作誌及碑塜上植五
株栢墳高三尺石翁仲它獸不得用盖自標置者非千
載永安計耳毋作道佛二家齋醮此吾生平所志若等
不可違命作之違命作之是死吾也是以吾為遂無知
也葬之日以繪布纒棺而翣引毋作方相俑人陳列衣
服器用累吾之儉吾平生語言無過人者謹無妄編綴
作集使後世嗤詆吾也吾侍上講勸凡十七年上頗記
吾面目姓名然身後不得丐恩澤為無厭事若等兄弟
十四人惟二孺兒未仕此以諉莒公莒公在若等為不
孤矣若等兄弟雖有異母者古人謂四海之内皆為兄
弟况兄弟之不懷求合他人人詎肯信哉縱陽合之彼
應笑且憎也若等視吾事莒公如何莒公犮吾云何可
以為法矣人不可以無學至於奏議箋記隨宜為之天
分自有所禀不可强也要得數百卷書在胷中則不為
人所輕誚矣右録三先生三篇皆人子慎終追逺之語
以示兒輩使余異日易簀後兼覔文公家禮斟酌行之
大約必以朴儉為主不但我家貧薄無力從時且能順
我生平最所厭惡之舉而盡去之九原之下暢快實甚
茍讀聖賢書而知遵其訓不落婦人女子販負屠沽之
見者必不以余言為可置也
王槐野先生諱維楨華隂人也為人戇直朴畧自謂受
性已定猶僕之貎修幹廣顙昻首軒眉揭膺闊步皆造
化陶冶不可移易又云西子者里之姣好人也一日西
子痛心疾乃捧心而顰觀者益以為艶其里婦慕之亦
捧心而顰家人見之詫曰此固吾家婦奈何倐而化為
鬼也今令僕守吾素即不投俗猶自稱人變之則化為
鬼家人駭矣僕即死不願也其自信不移如此故其與
浙江趙廵按姜僉事二書因海冦之亂直陳時弊激切
痛快皆他人所不能道所不敢道者真救時之藥石也
余於范月工架上得其集讀之謂其為文多右正嫉邪
揚媺刺惡時抉胷臆以鬯不平曲為引譬以發奇思真
所謂擲地有聲入土不蠧者不但詞句之沉雄軼蕩令
人避三舍也
唐太宗太子冠有司言二月吉請造兵符儀仗太宗曰
東作方興宜改用十月蕭瑀奏據隂陽書不若二月太
宗曰吉凶在人若動依隂陽不顧禮義吉可得乎循正
而行自與吉㑹農時急務不可失也太宗英明其見理
若是後世之人圖謀吉利瑣瑣於占時擇日而於禮義
有不知為何物者何其昏瞀之甚也
宋孟珙屯黄州邊民來歸者日以千數為屋三萬間以
居之厚加賑貸又慮軍民雜處因於高阜為齊安鎮淮
二砦以居諸軍二事有禆於民生者不淺在今日惟我
督臺李公有之既搆屋以處難民又於沿城空地多建
營房殘民初集得免鳩居之擾自軍興以來大江以南
如杜詩所謂各使蒼生有環堵未有若吾西安者也
商鞅立法舍人無騐者坐之及公子䖍之徒告商君欲
反發吏捕鞅鞅亡至關下欲舍客舍舍人不知其為鞅
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騐者坐之鞅喟然嘆曰為法自
斃一至此哉唐武后命來俊臣鞫周興獄俊臣與興方
推事對食謂興曰囚多不承當用何法興曰此甚易耳
取大甕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其中何事不承俊臣索
大甕如興法起謂興曰有内状推兄請入此甕路巖為
相宻奏臣下有罪賜死者令使者剔取結喉三寸以進
騐其實至賜巖死乃自羅其酷五代時閩薛文傑以古
制檻車踈闊更為之形如木櫃攅以鐡鋩内向動輒觸
之既成而適以衆怒檻車送文傑於軍前首自入焉武
后盛開告宻有魚保家者請鑄銅為匭以受天下宻奏
其器一室四隔上各有竅可入不可出后善之未幾其
怨家投匭告保家嘗為徐敬業作兵器遂伏誅宋盧多
遜貶珠崖李苻知開封府言於趙韓王曰珠崖雖在海
外而水土無他惡貶者多生全春州在内地而近至者
必死望追改前命亦外示寛貸而置於必死之地趙頷
之月餘苻坐事貶宣州行軍司馬上怒未己令再貶嶺
外趙具述其事即以苻知春州到郡月餘而卒此六人
皆所謂為法自斃者惡人之報如是始快人心始彰天
理
南唐邊鎬初從查文徽克建州凡所俘獲皆全之建人
謂之邊佛子及克潭州市不易肆潭人謂之邊菩薩既
而政無紀綱惟日設齋供盛修佛寺潭人失望謂之邊
和尚
元盧世榮入中書即日奏詔理鈔法之弊自謂其生財
有法用其法當賦倍増而民不擾翰林學士董文用謂
曰此錢取於右丞家耶将取之民耶取於右丞家則吾
不知若取於民則有説矣牧羊者嵗常兩剪其毛今牧
人日剪以獻主者固悦其得毛之多然羊無以避寒熱
既死且盡毛又可得乎民財有限右丞將盡取之得毋
有日剪其毛之患乎世榮不能對從來重賦之喻未有
精於此言者
雙橋隨筆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