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村語錄
榕村語錄
欽定四庫全書
榕村語録卷二十二
大學士李光地撰
歴代
舜葬蒼梧是廣西已入版圗禹㑹塗山是浙東已入版
圖不知宣王中興赫聲濯靈何以淮徐即呼為戎夷
江南湖廣春秋時皆擯為荆吳非我族類大抵諸侯
各君其國天子有道則來朝否則職貢不至聲敎遂
阻定九先生曰觀武丁朝諸侯有天下可見武丁未
出諸侯不可得而朝也總之王畿雖為萬國繫屬而
各國卻委其自治聖人公天下之心原是如此
武王取商不聞商家有死難之人當時箕子膠鬲以下
自然尚有其人因武王處得好大家便相安竝不見
膠鬲出為周用周亦不曽强膠高使為己用這便是
兩盡其道
管仲器小且不須推説到正心修德致主王道上去假
令孔子請討陳恒魯從其請斷無奪齊國土之事不
過誅其罪人置君而去至義聲滿天下自然四方仰
而待命如文王之世矣孟子之以齊王亦是以齊之
地行政救民使天下歸心耳斷不是要奪周家天下
而有之也古者方伯専征或天子以所征之地賞功
則可受又或要荒之外蠢動暴害者取之可也古公
初時國甚小後來便大想是多得西戎之地耳斷没
有聖賢利人之有而攘而據之之事管仲便是又滅
幾箇小國駁雜不純
問使孔子為君為相亦如堯舜周公足矣曰只怕此周
公更渾然無跡些孔子乾浄無比事事穏又收得好
雖曰危邦不入他卻曽入亂邦不居他卻曽居所謂
磨而不磷湼而不緇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
商鞅開阡陌可見以前阡陌尚存三代田制如何急忙
變得盡直至鞅始無遺又人之為兵亦鞅為之信是
千古罪人不過要變換新法奪人相位就做出此等
事商鞅李斯當不得位時好讀不正之書著不正議
論及得志便惡燄滔天所以讀書要正當莫著怪僻
之論有此一叚怪論便恐有發作時
孟子言好善優于天下大學之一个臣便是此二字注
腳有此二字無所不有蕭何與高祖同起豐沛良平
皆後進高祖任用之何無幾微不平之意自己老老
實實的管糧餉又薦一韓信頼以成功故功為諸臣
冠
人但知焚書者李斯不知蕭何不為無罪何原是吏故
從入關止知收圖籍為錢糧兵馬計經書皆置不問
至項羽一炬乃盡澌滅秦人所禁禁其行于民間者
耳所謂王府則有者固在也
韓信之敗就在聞酈生下齊自恥不如遂襲而取之功
必欲自己出敗之根也韓信等之善將如蛛之結網
蜂之釀蜜他的偏長是天生的亦有學問他學問于
這一路偏容易偏在行
程朱身分高又見得到直眼大如箕三代下所推者不
過幾人董江都諸葛武侯文中子韓文公餘則稱陸
敬輿郭汾陽如韓魏公則曰間氣范文正則曰才氣
老成
某看漢儒中如江都武侯實在做得事來次之便算賈
長沙劉更生班孟堅孟堅一部漢書何所不有議論
又得要領後人議其品行似屬過苛當日竇憲出征
朝廷命固從之豈得不行既與同行憲得功而歸要
地做篇文字豈得不作更生峭直忠鯁但畧傷急躁
長沙不及董葛醇正夾雜霸道
漢文以長沙傅梁王以鼂錯傅大子可謂誤于擇師
客言王莽未簒時覺得天下無他伶俐既簒位一日呆
似一日曰便是古人説得好欺天者天亦欺之㒺人
者人亦㒺之穆穆之天未必做此伎倆鬼神便有許
多駁雜的來弄你
鉅鹿昆陽皆以少勝衆項羽一戰而驕諸侯膝行而前
氣燄太露光武一味收歛伯升為更始所殺夜間涙
濕枕席平居卻不露聲色便是成事氣量
古來高隠人不盡是㤀世多是志願極大見不能然遂
决意不臣人武侯不立史官他自看得功業不上眼
故不屑記如不遇先主自然高隠終身孫曹豈足掛
眼嚴子陵便是看得光武未能十分像意所以不肯出
即邵康節先生亦是英霸之資
耿鄧輩贊光武以𢎞濟艱難不過保全天下之人身子
陵高風峻節不汚新莽亦不臣光武乃能激厲天下
之人心東漢末宦禍黨錮頻興而赴仁蹈義者視死
如歸子陵之力也于易蠱者事也故皆曰幹至上獨
曰不事王侯志可則也葢所幹者更大不可謂非事
也定九先生曰孟子答士何事曰尚志正是此義
弔嚴子陵詩文以權文公范文正公為絶唱權詩直説
到風尚為淳而曰焉用佐天子持此報故人高濶純
粹又是實事范記兩邊説得到一邊高一邊大包涵
甚遠明太祖著論乃曰子陵若在難乎免于今之世
殊欠度量王姚江自以驅馳王事而以荷簣譏之意
亦褊淺
方正學作子陵詩極可厭古今君臣惟此最飄灑是一
叚佳話有何放不過定要説得掃興至此況郭后又
安知其無可廢之道友云其實麗華卻是糟糠郭后
反是後來所立至吕東萊以宋𢎞語為諷郭后事宋
𢎞薨于建武六年廢郭后乃十五年事安得預為諷
耶古人亦有憒憒時
漢宣綜核名實雖小康竟弄成一名法天下至孝明始
銳意興復禮樂雖止皮毛然已能使人尚名節可見
禮樂之功大
鄧伯道事小學採之其實有過處弟子固要保全己子
縱不能兩顧聽他追隨不上萬一得活亦不可知何
必縳在樹上使賊戕之郭巨之子必不得已只好聽
他饑斃埋之殊屬害理這都是漢晉人好名之弊
客氣用事好名作威其人必不可與共事李元禮為司
𨽻校尉宦官之弟已避入柱中便當住手乘此以懾
羣小足矣何必破柱殺之以致激變武侯事事嚴肅
卻又肯放過所以妙
漢之高文武宣明章諸帝天分皆不及先主先主遺命
幾句語似平常而所見甚高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
惡小而為之是何等胸次識解高文武宣諸君都用
不得武侯即唐太宗好自見聰明亦未必用得
項羽精采最是沈船破釡能斷而行所以成破秦之功
其無用之狀全見于鴻門之宴非謂卿子冠軍與高
祖皆宜殺祗于適合機宜與不中機宜處見其大概
耳項羽起手殺太守便規模不好昭烈舉事郤有度
不輕殺人其于督郵也鞭之而已口不離仁義之言
遺詔數言老靠決斷
先主不忍東征之舉後來武侯收拾便如人遭瀕死大
病雖已痊可元氣終未能復假令當年能忍姑與吳
和俟曹操死後以先主之英偉加武侯之幹濟據河
渭上流以爭天下必大得志人不能如聖人之大公
便須堅忍一能堅忍成就便不可量孟子以太王配
勾踐總押在畏天上説銖兩不差
帝王總以知人為要昭烈論學問文采智謀勇略俱不
及曹操當時陳元龍鄭康成輩皆推重之可見他認
得人得王霸之要又名義正得一武侯増多少氣燄
後來又肯讀書至遺詔乃己筆在漢詔中為第一大
約大英雄未有不學問者
孟子言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故曰善戰
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次之辟
草萊任土地有何妨為其惟導世主以富强勢必至
奪民之利而歸之上也其論獨夫直推到天生民而
立之君原是為民來都是透頂議論近來讀史將此
意一觀覺得三代下不堪著眼曹操之惡不消到暗
移神器誅戮忠良只看他報陶謙之讐將徐州鷄犬
不留一陶謙耳徐州之人何辜這便是賊盜所為昭
烈逃至長坂已是臨危尚不忍棄百姓武侯便有孟
子家法朱子論其拔三千戸而歸云是皆歸命于漢
者不爾恐魏人屠之非因街亭之敗欲以此遮當其
罪其論確矣武侯之外如郭令公范文正公司馬温
公皆實有孟子之意但武侯做得來尤一毫不苟能
令司馬懿老姦宿猾不敢動手為儒者吐氣不然那
一輩盜賊以為儒者竟無用但空言誇大耳
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名目甚正當時天下士翕然歸
之逆節竝未萌也武侯不徃而反南遷静中已窺見
其底裏矣當時形勢人物俱看得了了于中本意拚
得終身不出及見先主帝室之胄赤心白意可與共
事方肯委身此其出處合于聖賢者
三代後武侯是箇小周公朱子是箇小孔子具體而微
武侯才大器宏通身絶無火氣雖以伊川之刻覈每
與周公同舉亦尊之至矣
近世惟朱子八面打開光明洞逹無一㸃黑暗處可以
起人疑惑武侯亦是如此其求救于吳而曰若事之
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為之下此是實話出于至誠
若如戰國策士之掉口舌權亦黠獪豈能受其揶揄
法正一飯之恩必酬睚眦之怨必報人以為言武侯
曰主公之在公安進退狼跋孝直為之輔翼令翺翔
不可復制如何使不得行其意武侯立法甚嚴自律
極謹而權于人情又極寛明是為情面即直説無復
遮䕶人説陳壽與武侯有仇故説他竒謀為短不知
此句卻是武侯功臣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即不
用竒謀何況武侯武侯行兵竟是太公方叔之遺孫
吴一片詭詐成何局面妙在武侯又不迂濶口中亦
不説不用竒謀只似引繩墨切事情而所行都是直
接三代之事如今尋武侯一㸃黑暗處亦没有
武侯有手段後人以司馬温公比之温公是箇好人才
具焉能比武侯當時曹操雖死謀臣猛將尚多兵經
百鍊三分天下有其二武侯用彈丸之蜀三五年間
魏人慄慄應舉者都不應舉以待蜀漢之至是何聲
勢觀所以治蜀一事不苟惟取益州一節被人議論
朱子到此亦嘆息云便是後代聖賢難做武侯本意
倒要先主受劉表之讓當時若受了荆州荆益相連
劉璋闇弱聲罪西征何等光明正大後來據荆襲益
畢竟虧理只因先主為主武侯未必把持得住如東
征之役亦不能止君臣之際難言之矣武侯去既去
不得不取益州又無站腳處奈何
昭烈之取蜀武侯不設一謀不著一語然隆中之對未
嘗不以此為言大㮣武侯即取蜀亦必有道不肯不
光明正大耳
朱子謂漢唐來做事宻者惟武侯猶未免有疎處不知
朱子説他疎處安在豈以荆州單付關侯及用馬謖
之類耶關侯與先主如骨肉必不容他人監押荆州
之任又非關侯不可馬謖雖敗更見衆整武侯軍見
前面敗而不動所以魏人謂之動如風止如山
吴臨川言不聞聖人之道雖徳行如司馬文正才畧如
諸葛忠武亦未足以興禮樂此是宋人習氣語錫曰
文中子云孔明無死禮樂有興然横渠有云若不聞
性與天道而欲制禮作樂者末矣然則武侯能聞性
與天道乎曰禪家有悟而修者有修而悟者湯武反
之亦是勉勉不巳功夫純熟透到性天上來武侯不
是粗節豪傑看他一言一動毫不苟且安知其不直
透上一層若李忠定便疎節濶目饒使才畧大極其
能事不過做到恢復使天下富强而止禮樂要無私
無我至誠大公本之躬行心得之餘薰蒸流溢人人
皆信而從之合下便郊焉而格廟焉而饗不是但考
核制度頒行天下即算得數禮樂不是濶遠事自日
用行習家庭微曖何處不是能興禮樂之人須時時
事事無一不合禮樂又須詳考古來因革之變紀數
音節源流之故審時度務合于變通損益之宜博學
詳説至精至當方可見之設施
後世用兵都不能出孫吳之外惟武侯脱去此窠臼管
仲伐楚不問僣王之罪而尋摘至小不可考校之事
朱子謂是不肯殘民之意樂毅威力本可下齊其不
進或亦有此意故文中子許夏侯泰初善發其藴武
侯自比管樂必當有見武侯節制之師法令嚴明其
兵與渭濱之民雜處而若不知是何等調度文中子
云孔明不死禮樂有興今以臆度之若興禮樂恐武
侯不及朱子考求得精細然就其設施凡廬舍供饋
井竈溷厠皆井然有法巳是禮内外和輯上下安服
遠近感動巳是樂即以意為之必不大差
武侯同時人無不服身後人無不服雖讐敵如魏吴亦
無不服先主目空一世計見武侯時年已四十餘武
侯纔二十六歲一見便傾倒世謂陳壽與武侯有隙
而貶之大謬陳壽進諸葛文集表前説管蕭之亞者
漢人眼孔耳後面比之召公又謂以佚道使以生道
殺尚有何不足如今想他不及聖人卻不在據荆取
益倒是勸進表雖非出其手畢竟武侯為首中間填
許多䜟緯若是程朱斷有斟酌又手寫申韓以授後
主申韓有何佳處此則聖人不為也豈所謂天民之
未粹者亦近之乎
立朝與僚屬同事最不可露出我是正人的意思害事
最大東吴張溫被罪而死武侯聞之疑訝不得其故
乆之曰我得之矣清濁太明此便是武侯大處不如
此不能用人不能成事
時務隨事不同春秋書楚為子假令孔子厄陳蔡時楚
子發兵救之圍既解而延見畢竟不得稱他為子孫
權稱帝正是漢賊孔明不討而稱賀此類正可參想
問程朱自然都做得事當時伊川若交付他西夏朱子
交付他恢復未知能如武侯否曰朱子自然做得來
只是像武侯不像武侯未可知問伊川畢竟如何曰
須是從人主以至宫中府中一切都依他整理一番
他纔做不然便罷若是從劉先主先主畧不依他他
自然即囘隆中去了武侯既被先主折節下賢從他
出來不大差亦便隨分做了聖人中如周公既有聖
人之徳又通身才藝自是不同若伊吕想其作用亦
未必遠過武侯管仲才大又有學問只是較之武侯
卻許多不如非是説他必然繼周而王纔算功烈不
卑只尊攘二字他便做得有限桓公四十年中竝不
見朝王一次至以天下諸侯臨楚不過數説他兩件
没要𦂳事雖朱子替他原情有不肯殘民之説終是
不能制楚之命纔如此武侯亦賀孫權即位卻是事
機當然必如此方好并力于魏魏滅不怕吴不服與
管仲不同
孔明有巧思木牛流馬亦是想出來的腳用四小輪容
易行動棧道路窄車大難行牛馬卻歩窄前用一人
牽動其後十數俱可牽連而行
靜中工夫惟閒時可用孔明自廿六歲出來日倥偬于
戎馬之間曽無刻暇而曰學須静也才須學也想他
天資高時時將心提起用著實落工夫來
朋友要取直諒自己受益不受盡言者始于予智終于
至愚夫子稱舜好問好察不必賢智之言始足聽也
耕問奴織問婢他所素習必勝于我武侯天資高曰
廣諮詢曰聞過必改而無吝色曰吾心如秤不能為
物作輕重故功雖未成而信格神明勢傾天下當時
稱服了無異詞後世傳誦乆而彌光
武侯以區區之蜀能抗衡于吴魏者得人之力也宫中
府中須一體不宜内外異法親賢臣遠小人不過淡
淡數語實則千古治亂之經故可與伊訓説命相表
裏
徐元直説俗儒不知世務識時務者為俊傑武侯云劉
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議動引聖人今歲不戰明
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據江東正所謂俗儒也
朱子謂陳羣為賊佐命詞嚴而義正荀攸自應入此例
彧雖為操謀主至與操謀簒必無其事彧之侍中原
是漢官未嘗仕操操建國稱魏則彧死而後操為之
彧阻董昭以致殺身一節亦自可取若其㛰于宦官
則彧方二歲其父為之耳彧之罪當從末减(鍾旺/)
龎士元論人才不肯求全責備這箇心胸便可以稱鳯
雛
蜀漢雖小年數不多卻有可觀人物之盛亦不止一武
侯即如關侯對張遼言吾極知曹公待我厚但吾受
劉将軍厚恩誓以共死不可悖之吾終不留吾要當
立效以報曹公乃去何等磊落趙子龍不受第宅曰
霍去病尚曰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漢室未復無所用
此又謂漢賊曹操非孫權都中義理張翼德釋嚴顔
奉之上坐而受敎何等風誼受劉子初之侮慢而不
怒何等氣度至後尚有蔣公琰費文偉即姜伯約亦
有意思朱子以正綂歸之允當熒惑守心之説渺茫
不可知惟以人道大義為定方為正理魏之人物惟
曹子建耳仲逹輩不足道也江東人物惟周公瑾次
魯子敬餘不足道也
趙雲張嶷不獨有將畧其見事明決持重老成實古重
臣之選
管寧不仕名望甚重果是何如曰其人未免雜些黄老
氣本傳中載他一篇文字細撿便見(清植/)
司馬懿有功于魏甚大其耐得定處便是他的作用便
是高手
作事要箇底子如行兵古人有幾句不可易的要言若
頓兵堅城之下置之死地而後生窮㓂勿追之類至
兩軍相抗哀者勝則又片言居要矣鄧艾已至蜀是
死兵自宜堅壁清野勿與交鋒諸葛瞻遽與之戰全
不知乃翁兵法者
知人任人是人君大事取人以身從根本做下來者頗
少如苻堅淫昬無比為用王景略便能立國唐武宗
任李德裕亦有效只是錯的狠多所以知人是難事
唐太宗天資英發若有人引他到正路上便當他不起
因為他只學得駕馭人之法雖聳動得外國人聞其
崩而𠢐面終不是至誠動物也凡人處事都不消自
己暴白只這㸃心萬古人皆知之
唐太宗事事料理過又承蘇綽之後所以治效為三代
以下所僅見但大根本巳錯了又所謂敷求哲人俾
輔于爾後嗣者絶不加意所以再傳而有武氏之禍
立言最要端直魏鄭公顔魯公為人忠亮節義如此魯
公為文往往雜于浮屠之説鄭公作李宻墓誌感宻
舊恩猶之可也更稱贊楊素極其推高豈非失言(鍾/旺)
商周之際除夷齊外微箕且就武王之封商容亦受武
王之表書録微子易繫明夷詩歌白馬孔子亦曰殷
有三仁總量其心之無他而一于仁也是心非可假
托而人遂信之也皎日霽月萬夫皆見狄梁公親相
武后反唐又身後事而儒者諒其為唐盖當日無可
退休之勢只得委蛇以圖濟又自下位以至為相皆
有清惠及民故經世所推者子房梁公而已大抵天
生民而立之司牧非徒以榮之將使助天而生養斯
民也苟以救民為心雖湯武之放伐大易以為順天
應人管仲之事讐聖人以為仁孟子曰民為貴社稷
次之所見精矣
遇時勢極難處只有一無依傍聽天順理不作主意而
已施將軍説飄洋遇風者只有砍倒大桅隨風所吹
或得近岸不爾無不覆者郭汾陽善用此法抛置生
死于度外倒得身名俱泰當時若欲萬全乆無汾陽
矣此理周易説盡
汾陽純忠無私然才具略短不得臨淮相助恐難成功
郭李素不相睦及郭為帥李乃自縛請罪郭驚謝之
曰王室多難豈修私怨時耶遂兩相交契此等處實
高人數等易傳以孔明與周公並舉而以汾陽次之
果非等閒
唐人設科有學窺孔顔道侔伊吕等目終唐之世惟張
曲江中伊吕科孔顔一科竟為虚設紱問窺字不為
十分深造如韓退之還可充得此科否曰退之果能
窺見然終是狂不是孔顔底氣象有間又曰若將退
之充孔顔科陸忠宣充伊吕科亦還去得忠宣儘有
經緯(清植/)
易言有親則可乆即盛德至善不能㤀之意大凡乆而
不㤀者須是徳至誠感人纔能乆而不㤀宋時有書
生弔仁宗詩云桑麻不擾歲常登邊將無功吏不能
四十二年如夢覺春風吹淚過昭陵吏下著不能二
字妙寫出含容寛厚與漢武非武健嚴酷惡能勝任
者不啻逕庭此亦是有親可乆但不能有功可大耳
當時賢姦迭進用人無常安能立功如何不受西夏
的氣總是明白要𦂳既有誠心又要明善所以程朱
説格致那樣鄭重看來如鳥䨇翼缺一不可
顔魯公忠義强直至死不變陸子静推唐有三人顔魯
公杜子美陸宣公而韓文公不與焉朱子為王梅溪
作序所推剛者五人漢之武侯唐之杜工部魯公宋
之范文正公及梅溪其人為朱陸所稱豈偶然哉問
文正聲價竟在韓魏公上曰天地間最重是成就人
材宋之道學派是文正開的其心量光明廣大歐陽
公亦喜汲引後進然近于詞章意思多文正則理學
氣節竒才異能無不兼收所以聲光烜赫
富鄭公文潞公看來不過是有學問的老實端正一邊
人范文正事業不必勝人而為第一流者功在推奨
人才故陳止齋謂百年用其餘也王荆舒人品何嘗
不高而罪不可赦者以其摧殘人才也要造就當下
人才要培養後來人才武侯不得培養工夫且造就
當下的忠厚者用其德技勇者用其才所以能建功
立事
伊尹云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㒺與成厥功天地間
道理是公共的人説不妥到底有些毛病所以武侯
只要人攻其短不是故意如此他高明直見得事理
無盡非一人之見便能至當不易裁斷雖是一人衆
議必要周盡竟是以能問不能以多問寡有若無實
若虛的本領此卻是聖賢窮理治事根本王荆公只
為少卻這段意思便萬事瓦裂武侯在草廬見龎德
公便拜身為將相見許司徒亦拜此是何等意度王
荆公于韓富諸公皆視之若無有日對明道先生猶
謂其言如上壁兩目不見人如何成事凡做事與人
商量有好處推與衆人即是與人為善之意
荆公變科舉之制亦是如何將孔子所定之經竟欲重
加去取去儀禮又去春秋至詆為斷爛朝報而自己
作三經新義盡廢前人之説幾幾欲奪孔子之席狂
妄孰甚焉論理如此其見之事可知程朱雖疵駁前
人惟至漢而止然漢人有片言之善何嘗不録如望
道而未之見漢儒解作見殷之天命未改賢人尚多
望太平而未之見溫公至據以疑孟子此等不辨是
䕶漢儒而疎孔孟矣事有同行而異情者此類是也
王介甫若治一郡比東坡强介甫事事留心實欲立事
東坡輕財重義清㢘高濶文采風流至民生政務不
似介甫有實心
宋神宗之用荆公明建文之用正學皆非前代所有惜
其敗事令儒者短氣建文時本無人神宗對著明道
寧宗對著朱子而嘆無人其然豈其然乎
神宗升遐時邵伯溫問明道曰時事将如何曰司馬君
實吕晦叔相矣曰果相如何曰君實擔當不暁事晦
叔暁事不擔當以熙豐之人除熙豐之政以漸則可
不然衣冠之禍未艾後一一如其言然朱子謂明道
為之則可不然君子小人亦難雜然竝處大約明道
卻能如此孫盛稱諸葛威畧能撿衛異端撿者知也
衛者行也畧撿也威衛也惟知仁勇全而至誠者能
之
李忠定每用輒效次第井然只是畧急些竟是一粗武
侯
武穆歸來時風色已可見入作樞宻何如且韜晦自全
如王沂公之于丁謂徐文貞之于嚴嵩忍耐以待其
變大抵君子欲攻小人則小人之黨必固不如且放
鬆其黨必自相攻擊乃可相機而動
古今兩大恨秋風五丈原一也金牌十二道二也一天
為之一人為之武侯正命猶可武穆直枉死牢獄且
並其子戮于市曹然至今三尺童子莫不知尊武侯
武穆亦莫不切齒秦檜人心即是天心可知及身之
事乃氣數之雜耳敝鄉蔡京子孫都認作忠惠公子
孫吕惠卿子孫俱不肯認惠卿為祖有子孫而滅絶
然則天之性其可違乎
門人問中興將帥還有在岳侯上者否朱子凝神良乆
曰次第無人所貴于聖賢者以其言可信使人物事
蹟千載下據以得其實耳武穆死時朱子已廿餘歲
豈有見聞不確者丘瓊山説秦檜有存宋之功武穆
不死亦未必能平金人後人錯記或指作朱子語可
笑之甚
張德逺為宋齊愈劾去李忠定齊愈何人也乃首出張
邦昌姓名擁戴邦昌者自是忠定終于不起而宋祚
遂終于臨安後又不喜武穆全是私意雖朱子為作
行状不敢謂非徇南軒情面也問此亦可見南軒差
處父既官至將相功罪須付之史官與士大夫公論
何用粉飾表暴曰然程子于大中朱子于韋齋毫無
溢美大中當承平之世不汲汲仕進一見茂叔即知
為非常人遣子從學是何等人品韋齋獨先排擊秦
檜是何等氣節而其子不多稱焉盖如此然後人信
之若裝㸃些無實之事人便非笑然則非自非笑其
父也一間耳禹言四凶舉其三諱父惡也道理不過
如是而止是非者天下之公非可以私情移也錫曰
此事流弊甚逺馴至于今守身誠身都不講甚至供
養俱不周惟于親死之後架空撰為志狀或經營入
鄉賢祠便以為孝子尊親之至以致學宫之内儈伍
叢雜賢者恥與為列廼知道理一錯其弊有不可言
者先生曰然魏公後亦復薦忠定魏公得罪忠定亦
救之大抵魏公尚是正經人但糊塗太甚耳
張魏公平生只管誤事朱子每多恕詞或以南軒之故
吕舜從仕張邦昌則不可訓雖以東萊力為廻䕶亦
不得不直其辭(鍾旺/)
胡康侯以秦檜為王佐這病就見在春秋傳上論古人
不著古人則看今人亦不著今人矣大約知人從虚
公窮理上來的便不差亦是天分居多各人眼神不
同又單講辦事而不論根本便易錯
薦賢育才上聖之美節王荆公見得人皆不己若得位
行政總不得賢能之力便是規模器局小規模器局
小則才亦小矣先主從不識武侯聽徐元直語就懇
切求見屈躬三顧卒收其效荆公聞濂溪名一再相
訪而不得見遂忿然不復往胡文定提舉湖北時謝
上蔡為應城令文定因行部欲往謁先之以書上蔡
不報文定未至其縣即止從人入境徒歩往見上蔡
見之于公堂坐定文定見兩旁𨽻人如木雕遂禀學
焉文定之視荆公其賢逺矣
南宋不可與東晉竝論者以有朱子遂増重十倍孔明
之在蜀亦然以知聖賢之益人國者在千古其一時
之禆助猶淺之乎為見也
相傳文文山初中狀元一相者潜至朝堂瞰歸語人曰
在某處立者大貴在末座年少大凶在某處立者乃
留夢炎末座即文山也後留果為兩朝宰相而文殺
死有人薦一日者于陸子静子靜問曰齊景公有馬
千駟算得出不曰算得夷齊餓死首陽算得出不曰
算得齊景公卻死之日民無稱夷齊卻民到于今稱
之算得出不其人無以答
三綱五常整頓起來便天地日月亦覺添許多清明明
太祖知得此意故靖難時忠烈之臣極多至亾國猶
忠義如林一綂太平二百餘年宫闈間極乾淨可見
此是天地之心
人材之興端由學校太學為四方觀瞻尤屬要𦂳洪武
雖不讀書卻能以此為急務每日下學聽諸生講誦
即偶不至亦令畫工暗圖師弟子作何營幹諸生有
歸省者必賜之表裏至廩餼居處之細件件理㑹周
到迄今勒石學宫者猶可考見惟専一誠切故雖經
永樂及魏忠賢之摧殘而節義滚出大率培養之力
居多(珣/)
元時人多恒舞酣歌不事生産明太祖于中街立高樓
令卒偵望其上聞有絃管飲博者即縳至倒懸樓上
飲水三日而死雖立法太嚴然所以激厲頽靡處志
氣規模果不尋常竟有一人横行武王恥之之意不
然天下已定習俗已乆何苦使偷惰者反有故元寛
大之思但使聖人處之必當有道不至如此過于苛
急耳
古君臣相與其善者都是榜樣如留侯與高帝忠武與
昭烈鄭公與文皇皆好方正學年方廿餘被薦到京
太祖命宗伯陪宴于禮部乃白衣據上座以師道自
居太祖令畵工暗圖其像曰斯人何傲吾不能用留
為子孫光輔太平遂送伴蜀王是皆可為榜樣惜後
僨事遂减聲價
方正學就所著文字便有許多糊塗處當時皆以為曠
世一見之人國家留為伊周者後用起來當靖難時
著著都錯這就是他學問有病才高意廣好説大話
實用處便少只要自己位置一箇古人便不是但看
武侯何嘗有絲毫要做伊周不過當下且做得不至
敗亾踏踏實實做一件是一件無暇高自期許後來
人卻以伊周許之
客有論宋代人材優于他代明卻人材少想因太平年
乆英華散了所以不生人先生曰亦是靖難時摧殘
太甚上帝怒而不生秦始皇把幾箇讀書人坑了直
至國亾無一人為死者只有一東陵侯後來亦為蕭
相國諸公門客就是新莽隋煬皆有死節人獨秦無
之
洪武起自農家只敎人力田讀書深惡貪汚卻博得士
大夫知亷恥嘉靖以前無擕宦貲歸家營産者蔡虛
齋既登第不求仕惟在開元寺授徒一日為其母畫
像母乆不出虛齋往請母曰汝成進士十年我尚不
得一新布衣不欲出見客也虛齋大傷之即赴選在
任心動告歸不乆而父逝後又貧不能自給求得南
京部司以去鄉近也到任又心動復告歸其母亦不
乆即逝人以為孝感虛齋提學江西寄四金以周其
寡表嫂丁寧告誡萬勿浪費當時人雖窮卻窮得熱
閙如春天樹木何嘗盡有花葉覺得有生意冬天何
嘗無寒花覺得枯索盖樹木亦要小草來帮襯便有
氣色百姓細民乃士大夫之小草也
有明一代學問凡前人説過的話便不屑説卻要另出
意解鄭世子韓大司馬楊椒山講樂一無承受直接
虞舜王陽明講學便似從孔子後到他方明白孔子
像預知後來有這般人所以説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以此定人之學問百不一失有所承受一路考訂來
者便是作而不述不信而好古者便不是
季本明德初讀律吕新書不了徹乃扁舟請敎于章楓
山楓山曰此是絶學吾友程篁墩無書不讀亦不能
知明德歸而求之卻明白了著幾篇論極乾淨
黄石齋就擒時門人多相隨石齋一再辭之曰我為大
臣義宜死諸君無為也猶不去石齋乃曰諸君踐土
食毛義亦可死但未食禄亦可以無死今與諸君訣
甘殉難者止否則各有父母妻子毋為冒不測也衆
乃泣别惟七人願從江西四人福建三人是時遭逢
仁恕令前代遺臣梗不服者得請方行刑毋許専殺
由是石齋師徒皆下獄以待石齋入獄即絶粒大帥
憂其蚤斃也百方進食飲皆不顧乃募漳人之賈于
江寧者至獄以鄉情相慰藉猶不食于是邀與游于
市扶㩦以出入飯肆强之不可乃入酒肆共酌以獻
石齋曰酒以合歡今鄉井相聚小飲可乎但必毋過
三爵衆皆喜諾遂飲三爵更一肆則又三爵以此閱
數日不至于斃及就義之晨二官入謁拜如儀日為
公送喜石齋曰吾國破君亾何喜之有二官曰巳得
請許公就義矣石齋笑曰是誠可喜但汝輩安能解
此因歴數二官之家世閥閱也而呵其罪二官皆浹
背趨去不敢仰視頃之石齋乘小車出七人從中途
石齋返顧後車七人者皆無人色石齋笑曰怖乎毋
庸忍一刻即千秋矣七人皆應曰然比至西華門石
齋忽墜車下一指揮趨進掖之且慰曰毋恐石齋瞋
目叱之曰是何言歟天下豈有畏死黄道周哉此地
為輦路所經吾不可以乘而過因絶食足弱下而致
仆吾何恐哉指揮愕然易容因跪曰此地萬人瞻仰
公又困憊即就大事可乎石齋四顧曰善遂命布席
南向拜訖一老僕請以數字貽家石齋躊躇曰無可
言者固請乃裂衣襟嚙指血書曰綱常萬古節義千
秋天地知我家人無憂七人者亦血書一幅云師存
與存師亾與亾石齋體故昻藏立而受刑又義風凛
凜行刑者手慄刃下不殊行刑者大悸急跪曰公坐
石齋頸已中刃血淋漓猶頷之曰可乃坐而受刑焉
其時大帥亦閩人也大書牌云偽閣部黄某首廵示
沿江一兵以他首易而匣藏之古墓中後數年石齋
子至江寧求遺骸有以兵事告者其子詣之兵人欵
至浹月乃與到古墓取匣開視面尚如生遂以歸葬
石齋雖當時用之恐無益于亂亾救亂須有體有用之
人石齊每于晩食後始排書案及漏下䨇眸烱烱手
不停披服役者令繙書帙給使令皆不得閒至四鼓
僕從憊甚乃就枕其夫人善書畫書法甚與石齋類
徐偉長中論有一段論行不及知處不為無理若看得
透便大㮣不錯明代士大夫如黄石齋輩煉出一股
不怕死風氣名節果厲苐其批鱗捋鬚九死不廻者
都不能將所爭之事于君國果否有益盤算箇明白
大槩都是意見意氣上相競耳行有餘而知不足其
病卻大
某聞郭蒯菴棻言黄石齋濃眉高&KR0008;面帶風霜溫體仁
方持朝綱開口輒呼溫賊
明自正嘉以前程子全書朱子文集語類尚未盛行學
者所讀只是大全及性理而已而其時士風質實雖
或膚淺卻少背戾嘉靖後一派務高遂釀成明末那
樣風氣(鍾旺/)
宋家一代風流篤厚臣子表奏率從君身上直詞批糾
毫不委婉曽無被誅者韓侂胄雖怒諸賢流竄耳沈
繼祖請殺朱子朱子得朝報不語而散行庭中既而
曰我這頭且蹔戴在這裏移時又曰自古聖人不曽
被人殺死聖人果無被殺者就是大賢亦只比干一
人是路窮了方如此伊川晩年便謝遣生徒曰各尊
所聞各行所知足矣不必及吾門也漢之黨錮明之
東林多太過便是要以死求名聖賢無此法門
東漢之末東林之盛是處士横議遥執朝權競勝不止
故致顛覆孔子當昭公被逐之時韜光斂鍔閉門讀
書如不聞也者及老而居衛適當出公拒父此何等
事而孔子受其公養住五六年亦置之不論安卿曰
于此見聖人之作用曰論作用便差要看出聖人未
嘗不在利害上斟酌究歸于中庸不可易的道理又
要看出他謹嚴一絲不走處方好虛説卻不得力季
氏逐昭公孔子未嘗食君之禄分所不屬何為多事
孟子曰鄉鄰有鬬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
閉户可也以常情論似大決絶然細思之道理卻顛
撲不破鄉鄰本非至親往救而不力則詐往救而力
則代鄉鄰而與鬬者為讐或致被辱傷生以危父母
皆不可知即不然如今律例鬬毆殺人在旁不救者
亦有不應問擬就是牽連作人命干證亦屬無謂雖
閉户可也的確應如此夫子居衞其初不過住歇店
其君知之送些柴米受之可也使出公能委國以聽
夫子自有正名一番設施既不見用何為以局外之
人為不入耳之計夫子當日不税冕而行已與魯絶
不便自歸至老欲還鄉惟衞與魯近只得居衞彼時
地位道理止當如此故曰聖之時
孟子説伯夷隘非是説惡人之朝應立惡人應與之言
他當殷周之際竝無職守優游西山亦可卒歲乃見
得世非黄農便過不得朱子平生不肯出來一過分
水嶺便為生往死歸之計直與君相爭執到底及罷
而歸便讀書㑹友不問朝政假若看得一片武夷山
仍住不得除非是死儘可不必魏忠賢之禍諸賢赴
湯蹈火自是忠烈但韜晦些以存此身未始不可易
經以杞包𤓰道理甚好𤓰乃易腐之物豈能耐杞小
人兇惡已甚自然敗在眼前及其敗而吾輩在國尚
有人直弄得到後來元兇已去無人可用而國之受
害酷矣亦伯夷隘之流風也
榕村語録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