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魚堂賸言

三魚堂賸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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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三魚堂賸言卷七

      監察御史贈内閣學士陸隴其撰

莊渠遺書内有與余子積書云朱子晚年定論近始見

之似不計年之先後論之異同但合己意即收載之耳

今亦無論其他如載答何叔京書所謂因良心發見之

㣲猛省提撕使心不放便是做工夫本領此正中年以

前未定之論與中和舊説相同也文公論心學凡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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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存齋記所謂心之為物不可以形體求不可以聞見

得惟存之之久則日用之間若有見焉此則少年學禪

見得昭昭靈靈意思及見延平盡悟其失後會南軒始

聞五峰之學以察識端倪為最初下手處未免闕却平

時涵養一節工夫别南軒詩所謂惟應酬酢處特逹見

本根答何叔京書尾謂南軒入處精切皆謂此也中和

舊説論此尤詳其後自悟其失改定已𤼵未發之論然

後體用不偏動静交致其力工夫方得渾全此其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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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見也祭南軒文始所同嚌而終所共棄其此類也夫

大抵先生自其初年固已卓然有志聖學然未免為言

語文字分却工夫至於中年以後方有一規模今日正

當因先生已定之論而反証其未定者庶幾有所持循

也觀此條莊渠之學頗正

唐荆川編諸儒語要十卷髙景逸序云前六卷皆諸先

生所自得語後四卷則辨析同異然前六卷載周程張

朱五先生上蔡龜山五峰南軒之語而終以象山慈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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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陽明之語如河津餘干不得與焉則去取未當也

後四卷雜取先儒之言而不註明姓氏則條例未善也

又有續語要六卷則係薛文清吳康齋陳剰夫章楓山

胡敬齋曹月川蔡虚齋魏莊渠徐飬齋尤西川呂涇野

王心齋羅念菴羅近溪錢緒山王龍溪鄒東廓十七人

之言宛陵黄一騰所纂輯也然遺羅整菴邵二泉亦不

能無議徐飬齋尤西川未詳其為何人 曹月川余未

見其書今觀此編所載如云人氣聚而生氣散而死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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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晝之必然安有死而復生為人生而復死為鬼徃來

不已而為輪迴哉其言卓然又此編載其太極圖説述

解序存疑錄序儒者宗統譜序家規輯略序則其書皆

傳於世 尤西川大約是良知家然其言有甚精當者

如云凡人有向善之心而又使人恠者多是自己勝心

氣浮有以致之且如講説事理或論文説書少有所見

即思壓人或是挾知故問人言未畢即伸己意此等處

雖善亦惡也又或被人規警不肯認過改悔委曲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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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路出脫則是彼有愛我之心我反拒之以此交人人

誰容乎必須虚心平氣謙己下人求益不求勝可也又

云未悉人言而輙伸己意此學者通病却在未悉輙伸

之間不在議論是非處又云後生於前賢及前軰語言

有與我不合者尤須下氣抑心反覆詳味必不可從然

後斷之尤湏克去勝心勿以一言得失輕議前人茍同

之與立異皆私心也更學何事又云正大光明之士未

免有以善服人之病又云風水家説壊人心術㫁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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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禁而絶之可也六經四書不言風水茍於禮義有闗

孔孟當詳說之矣又云我儒言仁統四徳然四徳亦各

統仁隨時隨事立名非有偏全之異理一而已按幾亭

學言第一卷内又云禮義智皆仁也言心也若以事則

仁義智皆禮而已矣是故教人為國以禮禮也者三者

之暢於四支發於事業者也非禮則三者不可見亦無

自行

葉訒菴諄諄以躬行為重論學不以陽明為不是出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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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錫潛齋寤言相示衛亦㣲向陽明者寤言中云立大

志審幾㣲踏實地又云初學不制俗情無以見至情然

至情未能𤼵動終擺脱俗情不來故致曲集義皆因其

所𤼵而擴充之使有火然泉逹之勢又云學者未能中

行寜為狂狷未可與權先求有立未能温良恭儉譲先

為剛毅木訥此皆名言

陸桴亭性善圖說大㫖謂人性之善正要在氣質上㸔

此只説得朱子不離氣質一邊而畧了不雜氣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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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圖甚不必作至論髙顧大㫖而深取髙子無聲無臭

即至善也一語謂陽明以善為有聲臭故説無善無惡

豈知善固無聲無臭者乎不知髙子此語亦未是謂善

無聲無臭是知無極而未知太極也知冲漠無朕而未

知萬象森然已備也雖若異乎陽明之說而實與陽明

之説同歸也張幹臣困知記序云始也以儒而託於禪

既也以禪之實簒儒復以儒之名攻禪有崇正學之稱

而已非正學有闢異端之論而已趨異端此數語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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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隆以來講學之弊

較對困知記見整菴論薛文清氣有聚散理無聚散之

説云氣之聚便是聚之理氣之散便是散之理惟其有

聚有散是乃所謂理也若云一有一無則非理氣無縫

隙之論矣此一段説得最好與整菴别處論理氣不同

余前疑文清之言未融得此豁然

容城孫竒逢(字鍾/元)理學宗傳一書混朱陸陽明而一之

蓋未知考正晚年定論也但慈湖龍溪近溪海門則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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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末卷補遺之中蓋亦知其非矣

理學宗傳章本清心性説曰心學傳自虞廷雖曰觀諸

孩提之愛敬則人生之初其心本無不善觀之行道乞

人不受嘑蹴雖牿亡之後本心猶有未盡冺者不知此

乃聖賢多方引誘或指㸃於未䘮之前或指㸃于既䘮

之後無非欲人自識其本心以自存也不然人莫不為

孩提也曾有漸長不為物引習移者乎乞人不受嘑蹴

曾有永保此心而勿䘮者乎譬之榖種不種不生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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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金不淘不净近之論心學者如之何競指衆人見在

之心即與聖人同也其說甚正然觀其意却似以心為

主而以理從之不是以理為主而以心從之 又見錢

緒山論師門虚寂之㫖曰變動周流虚以適變無思無

為寂以通感大易之訓也自聖學衰而㣲言絶學者執

于典要泥于思為變通感通之㫖遂亡彼佛氏者乗其

衰而入即吾儒之精髓用之以主持世教為吾儒者僅

僅自守徒欲以虚聲拒之不足以服其心言及虚寂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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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而避忌之不知此原是吾儒家常茶飯淪落失傳以

至此耳此其援儒入墨推墨附儒可謂巧矣又論無善

無惡曰目無色故能盡天下之色耳無聲故能盡萬物

之聲心無善故能盡天下萬事之善直是放言無忌愚

思王氏與髙弟語言流傳者宜倣陽明要書例摘而辨

之庶使後世不再惑也

象山云六經皆我註脚率天下之人而禍六經者必此

言也夫此正朱子所謂以意捉志而非以意逆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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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不知正學而輕於信人如理學宗傳所載賀克恭

之于白沙南元善徐珊等之于陽明此正朱子所謂篤

信而不好學則所信非其正者也(南元善字大吉渭南/人陽明座師聞講學)

(遂列弟子列徐珊師陽明舉鄉試癸未南宮以心學為/問隂以闢陽明珊讀䇿問歎曰吾烏能昧吾知以倖時)

(好耶不對而出聞者難之曰尹彦明後一人也同門歐/陽徳魏良弼等直發師㫖不諱亦在取列克恭刻白沙)

(像懸/于室)

黄太冲有沈清溪墓誌言心性之辨亦明大約自羅整

菴痛言象山陽明之後如髙景逸劉念臺皆不敢復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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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為性但心性之辨雖明亦不過謂心為氣而性為理

心之中有性而性非即心云爾其欲專守夫心以籠罩

夫理則一也特陽明則視理在心外髙劉則視理在心

内髙則以静坐為主劉則以慎獨為主而謂無動無静

髙則似周子主静之說劉則似程子定性之説及朱子

中和初說而皆失其真

江陵請開經筵䟽有聖功已密而益密聖徳日新而又

新之語因思大學曰又日新孟子曰又從而振徳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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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又字最有味凡為學教人俱不可不知此又字

汪苕文與計甫草書曰宗門之教固有不可思議者然

欲合孔子之道與禪為一則辟諸傾乳入酒終于酒乳

俱貶此條似是而非如此言却似宗門原有妙處但不

可與吾儒合則亦何恠天下之從之哉 昔之佞佛者

多合三教今之佞佛者又多分三教

張瑶山文集内有玉山遺響一種其一條云居茅屋中

每從搜覽之暇黙坐觀心焚香一炷雖本體照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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遽信覺山空人静諸緣屏退㸃塵不到精神収拾透裏

快然又其序云建我師祠以俎豆薛胡羅髙四先生則

其學大抵㣲近于梁谿

又一條云塘南王公云孔子曰無知陽明言知善知惡

是良知姑就初學所及言之使從此透入必透到水窮

山盡處乃可夫單提良知既為後人所疑而塘南又淺

視良知提出無知水盡山窮從何下手此説得好

又一條云水簾洞天半路斷始以梯升繼則甃石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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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空中階級意在速成根脚不平未及旬日雨過則崩

程子曰須是大其心使開闢譬如九層之臺湏大做脚

始得又稱康節空中樓閣朱子言其四通八達湏實地

上安脚更好嗟嗟夫心之所之曰志學者立志當以君

子自待以希聖希賢希天自期最不可薄視此身隘視

此心掀天掲地全在脚根否則便小有成就亦非大規

模久則且如風中草任其波靡如水上萍聼其飄蕩做

得一分便損一分做得一層便壊一層予是以因山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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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既成復傾不能不與學者求其所以立脚所以栽根

此一條最警切不可不猛省夫康節猶空中樓閣也而

况不如康節者乎

簣山集云執著有執著之失和平亦有和平之失此非

著實體認者不知

又與人書云人欲合知行為一我必分知行為二單提

致知不如直說篤行為明白切實若以力行工夫總以

致良知三字盡之雖是透脫恐學者竟走入空寂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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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條最足羽翼程朱又與熊青嶽書云若提明善二字

謂可包知行則致良知亦可包知行姚江復起將有辭

于我矣與前言同意不知青嶽何以有此論

又與羅先生書云令師青老見解不偏考䆒有年其閑

道錄頗與某私淑羅文莊之意有合又孫北老學問淵

深所梓薛文清胡敬齋羅文莊髙存之四先生學約俱

有不謀而同者按此則簣山所推重者此二人而已

又有一書言宗儒語畧前序後䟦議論參差予所取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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簣山者正在于此人能勇於從善如此天下有何事哉

使象山有此心則必無無極太極之争使陽明有此心

則必不執良知之説必不為晚年定論之書今人挾一

偏之見恥屈於正論多方以求勝孰知先生之所以不

可及者乃在于能屈耶氣能抗萬乗之威力足以却紛

華靡麗之習乃區區整菴一書遂退然自下盡改其故

學者非天下之大勇其孰能之乎

閱張簣山與熊青嶽書論學問經濟雖不是兩箇畢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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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有從學問來者亦有不從學問來者從學問來者

學顔子之學即志伊尹之志不從學問來者則為驕吝

為器小為執拗甚至為奸險非不自謂有猷有為而其

實毒蒼生而悞國事者即此自命為經濟之人其論最

簣山謂夫子之道中以貫之愚謂曽子言忠恕是誠以

貫之若程朱重主敬則又是敬以貫之此當互㸔

簣山語錄上卷云學問止有漸進工夫别無頓悟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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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云諸家言自然言頓悟不問元氣虚實専用表散之

劑不害人不止矣此最足見其學之正又云儒者言學

謂人所説過者不必更説然舍人所説過者更何從説

聖賢言語愈讀愈有味越講越無窮又深取章楓山先

儒之言已盡之説此足見其學之樸實又論氣云無動

無静以所行有動有静矣氣無聚無散以所附有聚有

散矣論隂陽云隂陽有相生之時無未生之時此又足

見其體認之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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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云儒者之學不宜單提静字以類於禪然静則悔吝

少亦收歛雜馳之一端此説得亦斟酌

 

 

 

 

 

 三魚堂賸言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