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公問對
李衛公問對
欽定四庫全書
李衛公問對卷中
太宗幸靈州回召靖賜坐曰朕命道宗及阿史那社爾
等討薛延陀而鐵勒諸部乞置漢官朕皆從其請延陀
西走恐為後患故遣李勣討之今北荒悉平然諸部番
漢雜處以何道經乆使得兩全安之靖曰陛下敕自突
厥至回紇部落凡置驛六十六處以通斥堠斯已得策
矣然臣愚以謂漢戌宜自為一法番落宜自為一法敎
習各異勿使混同或遇冦至則密敕主將臨時變號易
服出竒擊之太宗曰何道也靖曰此所謂多方以誤之
之術也番而示之漢漢而示之番彼不知番漢之别則
莫能測我攻守之計矣善用兵者先為不可測則敵乖
其所之也太宗曰正合朕意卿可密敎邊將只以此番
漢便見竒正之法矣靖再拜曰聖慮天縱聞一知十臣
安能極其説哉
太宗曰諸葛亮言有制之兵無能之將不可敗也無制
之兵有能之將不可勝也朕疑此談非極致之論靖曰
武侯有所激而云爾臣按孫子有曰敎道不明吏卒無
常陳兵縱横曰亂自古亂軍引勝不可勝紀夫敎道不
明者言敎閲無古法也吏卒無常者言將臣權任無乆
職也亂軍引勝者言已自潰敗非敵勝之也是以武侯
言兵卒有制雖庸將難敗若兵卒自亂雖賢將危之又
何疑焉太宗曰敎閲之法信不可忽靖曰敎得其道則
士樂為用敎不得法雖朝督暮責無益于事矣臣所以
區區古制皆纂以圖者庶乎成有制之兵也太宗曰卿
為我擇古陣法悉圖以上
太宗曰番兵惟勁馬奔衝此竒兵歟漢兵惟强弩犄角
此正兵歟靖曰按孫子云善用兵者求之於勢不責於
人故能擇人而任勢夫所謂擇人者各隨番漢所長而
戰也番長於馬馬利乎速鬬漢長於弩弩利乎緩戰此
自然各任其勢也然非竒正所分臣前曾述番漢必變
號易服者竒正相生之法也馬亦有正弩亦有竒何常
之有哉太宗曰卿更細言其術靖曰先形之使敵從之
是其術也太宗曰朕悟之矣孫子曰形兵之極至於無
形又曰因形以措勝於衆衆不能知其此之謂乎靖再
拜曰深乎陛下聖慮已思過半矣
太宗曰近契丹奚皆内屬置松漠饒樂二都督統于安
北都䕶朕用薛萬徹如何靖曰萬徹不如阿史那社爾
及執失思力契苾何力此皆番臣之知兵者也臣嘗與
之言松漠饒樂山川道路番情逆順逺至于西域部落
十數種歴歴可信臣敎之以陣法無不㸃頭服義望陛
下任之勿疑若萬徹則勇而無謀難以獨任太宗笑曰
番人皆為卿役使古人云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勢也
卿得之矣
太宗曰朕觀諸兵書無出孫武孫武十三篇無出虛實
夫用兵識虛實之勢則無不勝焉今諸將中但能言備
實擊虚及其臨敵則鮮識虛實者葢不能致人而反為
敵所致故也如何卿悉為諸將言其要靖曰先敎之以
竒正相變之術然後語之以虚實之形可也諸將多不
知以竒為正以正為竒且安識虚是實實是虚哉太宗
曰策之而知得失之計作之而知動静之理形之而知
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餘不足之處此則竒正在我虚
實在敵歟靖曰竒正者所以致敵之虚實也敵實則我
必以正敵虛則我必以竒苟將不知竒正則雖知敵虚
實安能致之哉臣奉詔但敎諸將以竒正然後虛實自
知焉太宗曰以竒為正者敵意其竒則吾正撃之以正
為竒者敵意其正則吾竒擊之使敵勢常虛我勢常實
當以此法授諸將使易曉耳靖曰千章萬句不出乎致
人而不致於人而已臣當以此敎諸將
太宗曰朕置瑤池都督以𨽻安西都䕶番漢之兵如何
處置靖曰天之生人本無番漢之别然地逺荒漠必以
射獵為生由此常習戰鬬若我恩信撫之衣食周之則
皆漢人矣陛下置此都䕶臣請収漢戍卒處之内地減
省糧饋兵家所謂治力之法也但擇漢吏有熟番情者
散守保障此足以經乆或遇有警則漢卒出焉太宗曰
孫子所言治力如何靖曰以近待逺以佚待勞以飽待
饑此畧言其槩耳善用兵者推此三義而有六焉以誘
待来以静待躁以重待輕以嚴待懈以治待亂以守待
攻反是則力有弗逮非治力之術安能臨兵哉太宗曰
今人習孫子者但誦空文鮮克推廣其義治力之法宜
徧告諸將
太宗曰舊將老卒凋零殆盡諸軍新置不經陣敵今敎
以何道為要靖曰臣嘗敎士分為三等必先結伍法伍
法既成授之軍校此一等也軍校之法以一為十以十
為百此一等也授之裨將裨將乃總諸校之隊聚為陣
圖此一等也大將察此三等之敎於是大閲稽考制度
分别竒正誓衆行罰陛下臨髙觀之無施不可太宗曰
伍法有數家孰者為要靖曰臣按春秋左氏傳云先偏
後伍又司馬法曰五人為伍尉繚子有束伍令漢制有
尺籍伍符後世符籍以紙為之於是失其制矣臣酌其
法自五人而變為二十五人自二十五人而變為七十
五人此則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之制也舍車用騎
則二十五人當八馬此則五兵五當之制也是則諸家
兵法惟伍法為要小列之五人大列之二十五人參列
之七十五人又五參其數得三百七十五人三百人為
正六十人為竒此則百五十人為分二正而三十人分
為二竒葢左右等也穰苴所謂五人為伍十伍為隊至
今因之此其要也
太宗曰朕與李勣論兵法多同卿説但勣不究出處爾
卿所制六花陣法岀何術乎靖曰臣所制本諸葛亮八陣
法也大陣包小陣大營包小營隅落鈎連曲折相對古
制如此臣為圖因之故外畫之方内環之圓是成六花
俗為號爾太宗曰内圓外方何謂也靖曰方生于步圓
生于竒方所以矩其步圓所以綴其旋是以步數定于
地行綴應于天步定綴齊則變化不亂八陣為六武侯
之舊法焉
太宗曰畫方以見步㸃圓以見兵步敎足法兵敎手法
手足便利思過半乎靖曰呉起云絶而不離却而不散
此步法也敎士猶布棋于盤若無畫路棋安用之孫子
曰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數數生稱稱生勝勝兵若以鎰稱銖敗
兵若以銖稱鎰皆起於度量方圓也太宗曰深乎孫武
之言不度地之逺近形之廣狭則何以制其節乎靖曰
庸將罕能知其節者也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勢如彍
弩節如𤼵機臣修其術凡立隊相去各十步駐隊去師
隊二十步每隔一隊立一戰隊前進以五十步為節角
一聲諸隊皆散立不過十步之内至第四角聲籠鎗跪
坐於是鼓之三呼三擊三十步至五十步以制敵之變
馬軍從背出亦以五十步臨時節止前正後竒觀敵何
如再鼓之則前竒後正復邀敵來伺隙擣虛此六花大
率皆然也
太宗曰曹公新書云作陣對敵必先立表引兵就表而
陣一部受敵餘步不進救者斬此何術乎靖曰臨敵立
表非也此但敎戰時法耳古人善用兵者敎正不敎竒
驅衆若驅羣羊與之進與之退不知所之也曹公驕而
好勝當時諸將奉新書者莫敢攻其短且臨敵立表無
乃晚乎臣竊觀陛下所製破陣樂舞前出四表後綴八
旛左右折旋趨步金鼓各有其節此即八陣圖四頭八
尾之制也人間但見樂舞之盛豈有知軍容如斯焉太
宗曰昔漢髙帝定天下歌云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葢兵
法可以意授不可以語傳朕為破陣樂舞惟卿已曉其
表矣後世其知我不苟作也
太宗曰方色五旗為正乎旛麾折衝為竒乎分合為變
其隊數曷為得宜靖曰臣參用古法凡三隊合則旗相
倚而不交五隊合則兩旗交十隊合則五旗交吹角開
五交之旗則一復散而為十開二交之旗則一復散而
為五開相倚不交之旗則一復散而為三兵散則以合
為竒合則以散為竒三令五甲三散三合復歸于正四
頭八尾乃可敎焉此隊法所宜也太宗稱善
太宗曰曹公有戰騎陷騎遊騎今馬軍何等比乎靖曰
臣按新書云戰騎居前陷騎居中遊騎居後如此則是
各立名號分為三類爾大抵騎隊八馬當車徒二十四
人二十四騎當車徒七十二人此古制也車徒當敎以
正騎隊當敎以竒據曹公前後及中分為三覆不言兩
廂舉一端言也後人不曉三覆之義則戰騎必前於陷
騎遊騎如何使用臣熟用此法回軍轉陣則逰騎當前
戰騎當後陷騎臨變而分皆曹公之術也太宗笑曰多
少人為曹公所惑
太宗曰車步騎三者一法也其用在人乎靖曰臣按春
秋魚麗陣先徧後伍此則車步無騎謂之左右拒言拒
禦而已非取出竒制勝也晉荀呉伐狄舍車而行此則騎
多為便惟務竒勝非拒禦而已臣均其術一馬當三人
車步稱之混為一法用之在人敵安知吾車果何出騎
果何来徒果何從哉或潛九地或動九天其知如神惟
陛下有焉臣何足以知之
太宗曰太公書云地方六百步或六十步表十二辰其
術如何靖曰畫地方一千二百步開方之形也每部占
地二十步之方横以五步立一人縱以四步立一人凡
二千五百人分五方空地四處所謂陣間容陣者也武
王伐紂虎賁各掌三千人每陣六千人共三萬之衆此
太公畫地之法也太宗曰卿六花陣畫地幾何靖曰大
閲地方千二百步者其義六陣各占地四百步分為東
西兩廂空地一千二百步為敎戰之所臣嘗敎士三萬
每陣五千人以其一為營法五為方圓曲直鋭之形每
陣五變凡二十五變而止太宗曰五行陣如何靖曰本
因五方色立此名方圓曲直鋭實因地形使然凡軍不
素習此五者安可以臨敵乎兵詭道也故强名五行焉
文之以術數相生相剋之義其實兵形象水因地制流
此其㫖也
太宗曰李勣言牝牡方圓伏兵法古有是否靖曰牝牡
之法出於俗傳其實隂陽二義而已臣按范蠡云後則
用隂先則用陽盡敵陽節盈吾隂節而奪之此兵家隂
陽之妙也范蠡又云設右為牝益左為牡早晏以順天
道此則左右早晏臨時不同在乎奇正之變者也左右
者人之隂陽早晏者天之隂陽竒正者天人相變之隂
陽若執而不變則隂陽俱廢如何守牝牡之形而已故
形之者以竒示敵非吾正也勝之者以正擊敵非吾竒
也此謂竒正相變兵伏者不止山谷草木伏藏所以為
伏也其正如山其竒如雷敵雖對面莫測吾竒正所在
至此夫何形之有哉
太宗曰四獸之陣又以商羽徴角象之何道也靖曰詭
道也太宗曰可廢乎靖曰存之所以能廢之也若廢而
不用詭愈甚焉太宗曰何謂也靖曰假之以四獸之陣
及天地風雲之號又加商金羽水徴火角木之配此皆
兵家自古詭道存之則餘詭不復增矣廢之則使貪使
愚之術從何而施哉太宗良乆曰卿宜秘之無泄于外
李衞公問對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