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博士備論
何博士備論
欽定四庫全書
何博士備論卷上 宋 何去非 撰
六國論
秦得所以并天下之形而天下遂至於必可并六國有
可以拒秦之勢而秦遂至於不可拒者豈秦為工於斃
六國耶其禍在乎六國之君自戰其所可親而忘其所
可讎故也秦之為國一而已矣而關東之國六焉計秦
之地居六國五之一校秦之兵當六國十之一以五一
之地十一之兵而常擅其雄强以制天下之命者由其
據形便之居俯扼天下之吭而蹈其膺背於足股之下
故也使六國之君知夫社稷之實禍在秦而相與致誠
締交戮力以擯秦即秦誠巧於攻鬭則亦何能鞭笞六
國使之駢首西嚮而事秦哉又况得以一二而夷滅之
也盖其不知慮此凡所以早朝而晏罷者皆其自相屠
斃之謀此秦所以得收其敝而終為所擒也盖六國之
勢莫利於為從莫害於為衡從合則安衡成則危必然
之勢也方其為從於蘓秦也秦人不敢窺兵函谷闗者
十五年已而為衡於張儀而山東諸侯嵗被秦禍日割
地以求事秦之懽卒至於地盡而國為墟六國固嘗收
合從之利矣然而終敗於為衡之害者其禍在乎自戰
其所可親而忘其所可讎故也所謂戰所可親忘所可
讎者秦人稍蠶食六國而并夷之則闗東諸侯皆與國
也宜情親勢合以謀抗秦然而齊楚自恃其强有并吞
燕趙韓魏之志而緩秦之禍燕趙韓魏自懲其弱有疑
惡齊楚之心而脅秦之威是以衡人得而因之散敗從
約秦以氣恐而勢喝之故人人震廹争入購秦唯恐其
獨後之也曽不知齊楚雖强不足以致秦之畏而其所
甚忌者獨在乎韓魏也韓魏者實諸侯之西蔽也勢能
限秦而使之無東秦茍有以越之我得以制其後此秦
之所忌也使齊楚燕趙審夫社稷之實禍在秦而知韓
魏之為蔽於我委國重而收親之固守從約併力一志
以讎虎狼之秦使其一下兵於六國則六國之師悉合
而從之則秦甲不敢輕越函谷而山東安矣或曰韓魏
者秦之錯壤也秦兵之加韓魏也戰於百里之内其加
於四國也戰於千里之外韓魏之致秦兵近在乎一日
之間而其待諸侯之救乃在乎三月之外秦攻韓魏既
歸而休兵則四國之乗徼者尚未及知也今徒執虛契
以役韓魏則秦人固將疾攻而力蹷之是使二國速被
實禍而齊楚燕趙反居齒寒之憂非至計也噫齊楚燕
趙之民裹糧荷㦸以應秦敵者無虛嵗也然終不能紓
秦患於一日四國誠能嵗更各國之一軍命一偏將提
之以合戍韓魏而佐其勢則是六國之師日萃於韓魏
之郊仰關而伺秦秦誠勇者雖日辱而招之固不輕出
而以腹背支敵矣夫蘓秦張儀雖其為術生於揣摩辨
説之巧人皆賤之然其策畫之所出皆足以為諸侯之
利害而成敗之盖蘓秦不獲終見信於六國而張儀之
志獨行於秦此六國之所以見并於秦也嗟乎使闗東
之國裂而為六者豈天所以終相秦乎向使闗東之地
合而為一以與秦人决機於韓魏之郊則勝負之勢盖
未可知使齊能因其資而遂并燕趙楚能因其資而遂
并韓魏則鼎足之勢可成以其為國者六是以秦人得
以間其懽而離其交終於一二而夷滅之悲夫
秦論
兵有攻有守善為兵者必知夫攻守之所宜故以攻則
克以守則固當攻而守當守而攻均敗之道也方天下
交臂相與而事秦之强也秦人出甲以攻諸侯盖將取
之也圖攻以取人之國者所謂兼敵之師也及天下攘
袂相率而叛秦之亂也秦人合卒以拒諸侯盖將卻之
也圖拒以郤人之兵者所謂救敗之師也兼敵之師利
於轉戰救敗之師利於固守兵之常勢也秦人據崤函
之阻以臨山東自繆公以來常雄諸侯卒至於并天下
而王之豈其君世賢耶亦以得乎形便之居故也二世
之亂天下相與起而亡秦不数嵗而為墟以二世之不
道顧秦亦足以亡然而使其知捐背叛之山東嚴兵拒
闗為自救之計雖以無道行之而山西千里之區猶可
嵗月保也不知慮此乃空國之師以屬章邯李由之徒
越闗千里以搏冦而為鄉日堂堂兼敵之師亦已悖矣
方陳勝之首事而天下豪傑爭西嚮而誅秦也葢振臂
一呼而帶甲者百萬舉麾一號而下城者數十又類皆
山林崛起之匹夫其存亡勝敗之機取决於一戰其鋒
至鋭也而章邯之徒不知固守其所以老其師乃提孤
軍棄大險渡漳踰洛左馳右騖以嬰其四合之鋒卒至
於敗而沛公之衆揚袖而下空函闗雖二世之亂足以
覆宗天下之勢足以夷秦而其亡遂至於如此之亟者
用兵之罪也夫秦役其民以從事於天下之日久矣而
其民被二世之毒未深其勇於公鬪樂於衛上之風聲
氣俗猶在也而章邯之為兵也以攻則不足以守則有
餘周文常率百萬之師傅於城下矣章邯三擊而三走
之卒殺周文使其不遂縱以搏敵而坐闗固守為救敗
之師闗東之土雖已分裂而全秦未潰也或曰七國之
反漢也議者歸罪於吳楚以為不知杜成臯之口而漢
將一日過成臯者數十輩遂至於敗亡今豪傑之叛秦
而罪二世之越闗搏戰何也嗟夫務論兵者不論其逆
順之情與夫利害之勢則為兵亦踈矣夫秦有可亡之
形而天下之衆亦鋭於亡秦是以豪傑之起者因民志
也闗東非為秦役矣漢無可叛之釁而天下之民無志
於負漢則七國之起非民志矣天下皆為漢役者也以
不為秦役之闗東則二世安得即其地而疾戰其民以
方為漢役之天下則漢安得不趨其地而疾誅其君此
戰守之所以異術也昔者賈誼司馬遷皆謂使子嬰有
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則山西之地可全而有卒取失言
之譏於後世彼二子者固非愚於事機者也亦惜夫秦
有可全之勢耳雖然彼徒知秦有可全之勢而不知至
於子嬰而秦之事去矣雖有太公之佐其如秦何哉
楚漢論
王天下者其資有三有以德得之有以力并之有以智
取之得之以德者三代是也并之以力者秦人是也取
之以智者劉漢是也盖以力則不若智之勝以智則不
若德之全至於項羽之爭天下也其所執者為何資耶
德非羽之所得言者矣其於智力之資又皆兩亡焉而
後世之議乃曰項羽其亦不幸遇敵於漢而遂失之嗟
夫雖㣲漢髙帝則羽之於天下固將失之也漢王之於
智盖踈矣以其能得真智之所在此所以王項羽之於
力嘗强矣以其不知真力之所在此所以亡彼項羽以
百戰百勝之氣盖於一時手裂天下以王豪傑而宰制
之自以天下莫能抗也觀其所賴以為資盖有類乎力
者矣雖然彼之所謂力者内恃其身之勇叱咤震怒足
以威匹夫外恃其衆之勁搏捽决戰足以吞敵人而已
至於阻河山據形便俯首東瞰臨制天下保王業之固
遺後世之强所謂真力者彼固莫之或知也是以輕捐
闗中天險之勢燔燒屠戮以逞其暴卒舉而遺之二三
降将反懷區區之故楚而甚榮其歸乃曰富貴不歸故
鄉如衣繡夜行誰能知者此特淺丈夫之量安足為志
天下者道哉後之數羽之罪者皆曰奪漢王之闗中負
信義於天下此所以亡嗟夫使項氏無意於王而徒奪
漢王之闗中則謂其得罪於區區之信義可也如其有
意於王而奪之是得計也惟其知奪而不知有此所以
亡耳古者創業造邦之君而為是之為者可勝罪哉韓
信未釋垓下之甲而髙祖奪其兵不旋踵而又奪其齊
然而智者不非而義者不罪者以其為天下者重而負
人者輕故也是以不顧意氣之㣲㤙而全社稷之大計
也漢髙帝挾其在己之智術固無足以定天下而王之
然天下卒歸之者盖能収人之智而任之不疑也夫能
因人之智而任之不疑則天下之智皆其資也此所謂
眞智者也又其所負者帝王之度故于其西遷也則曰
吾亦欲東耳安能悒悒久居此乎此其與項羽異矣雖
然使無智術之士以主其謀則天下之事亦去矣方其
入闗乃封秦府藏還軍霸上其畫婉矣乃怵於妄議一
旦拒闗無納東兵以逆其衆集之鋒幾不免於項氏之
暴使遂卑而驕之當能舒徐拱揖以得項羽之懽心奠
枕而王闗中撫循其衆徐為後圖則天下不足定矣幸
而猶獲漢中之遷因思歸之士并三秦定齊趙收信越
以與項王親角者數嵗僅乃得之向使項羽據闗而王
驅以東出使與韓彭田黥之徒分疆錯壤以弱其勢則
闗東之土尚可得兼哉信乎王者之興固有所謂驅除
者也
鼂錯論
古者持國任事有四臣焉杜患於未兆弭菑於未形者
賢臣也禍結而排之使安難立而戡之使平者功臣也
國安矣挈而錯之危世治矣汩而屬之亂者非愚臣即
姦臣也盖姦臣之不足者忠愚臣之不足者知忠知不
足而持國任事禍之府也昔者鼂錯嘗忠於漢矣而其
知不足以任天下之大權也是以輕發七國之難而其
身先戮於一人之言可不謂愚乎彼錯者為申韓之學
鋭氣而寡㤙好謀而喜功之臣也自孝景之居東宫而
錯説之以人主之術數也固以知寵之矣及其即位而
以天下聽之彼挾其君之以天下聽之也欲就其所謂
術數之效是以輕為而不疑决發而不顧卒以憂君危
國幾成劉氏之大雙而後世之士猶或知之獨子雲乃
謂之愚子雲之愚錯也非以其知不足以衛身而愚之
也亦以其不能杜七國未發之禍而故趣之於亂也東
諸侯之勢誠強矣強而驕驕而反其理也然而束之而
使無驕御之而使無反者豈固無術耶而錯之策曰削
與不削皆且反也削之則反速而禍小不削則反遲而
禍大是錯之術無他趣之速反而已錯之所謂禍小
者以吾朝削其地而暮得其民故也安有數十年拊循
之民一旦而遂不為之役也吳王所發五十萬之衆者
皆其削郡之民也連七國百萬之師西向而圖危闗中
乃曰禍小者眞愚也夫七國之王獨吳少嘗軍旅為宿
姦故惡其六王皆驕夫孱稚非有髙材絶器挾智任術
足以就大計者其謀又非前締而宿合之也今一旦徜
徉相視而起皆吳實廹之欲并以為東帝之資耳當孝
文之世濞之不朝發於死子之隙而反端著矣賈誼固
嘗為之痛哭矣然而孝文一切包匿不窮其姦而以恩
禮羈之是以迄孝文之世三十餘年而濞無他變也濞
之反於孝景之三年而其王吳者四十三稔矣齒髪固
已就衰而鄉之勇决之氣與夫驕悍之情窺覬之姦皆
已沮釋矣今一旦奮然空國西嚮計不反顧者濞豈得
已哉有錯之鞭趣其後以起之也昔髙帝之王濞者三
郡且南靣而撫其國者四十餘年錯之任事一旦而削
其二郡楚趙諸齊皆以暗隐㣲慝奪其封國之半彼固
知其地盡而要領隨之是以出於計之無聊為一决耳
向使景帝襲孝文之寛假而恩禮有加焉而錯出於主
父偃之策使諸侯皆得以其封地分侯支庶以弱其勢
則濞亦何事乎白首稱兵冀所非望而楚趙諸齊不安
南靣之樂而甘為濞役也吳王反虜也固天人之所共
棄未有不至於敗滅者然亦幸其未為曉兵者也使其
誠曉兵則闗東非漢有而錯之罪可勝戮哉方濞之起
也其謀於宿將則曰必先取梁其謀於新將則曰必先
據洛二策者皆勝策也而吳王昧於所用故敗亡隨之
其曰必先取梁者梁王親景帝之母弟國大而强北距
泰山西界髙陽今釋梁不下而兵遂西則漢衝其膺梁
𢷬其吭不戰而成擒矣此宿將以先取梁為功者圖全
之策也所謂以正合者也洛陽阻山河之固扼西兵之
衝積武庫之械豐敖倉之粟今不疾據而徐行留攻則
漢騎騰入梁楚之郊以蹙之敗可立待也此新將以先
據洛為功者立竒之策也所謂以竒勝者也二策者皆
勝策也雖反國之虜無所恃之亦兵家之至數也幸其
當時無以雙舉而並施之以教之也是以吳王用其攻
梁而不用其據洛此所以亟敗也所謂雙舉而並施者
鋭師卷甲以趣洛陽重兵疾攻以覆梁都雖無能入闗
而山東舉矣知取梁而不知取洛則漢兵得以東下知
據洛而不知取梁則梁兵得以躡後使鋭師據洛而重
兵攻梁洛已據則漢兵不能即東漢兵不東則必舉梁
梁舉而山東定矣幸其不出於此乃屯聚而不分以壓
梁壁梁未及下而亞夫之輩馳入滎陽而壁昌邑矣求
戰不得欲去不可徬徨無所之而坐成擒故曰幸其未
為曉兵者也向使吳王兩用其策而又假田禄伯以偏
師提之以趨武闗周兵長驅遂歴陽城之北反雖不遲
而禍實大矣嗚呼孰謂鼂錯非眞愚者哉
漢武帝論
兵有所必用雖虞舜太王之不欲固當舉之有所不必
用雖蚩尤秦皇之不厭固當戢之古之人君有忘戰而
惡兵其敝天下皆得以陵之故其勢蹙於弱而不能振
有樂戰而窮兵其敝天下皆得以乘之故其勢蹷於强
而不知屈然則兵於人之國也有以用而危亦有以不
用而殆矣西漢之興歴五君而至於孝武自髙帝之起
匹夫誅强秦蹙暴楚已而平反亂征不服迄終其世而
天下伏尸流血者二十餘年吕后惠文乘天下初定與
民休息深持柔仁不㧞之德其於兵也固憚言而厭用
之也可謂知天下之勢矣孝景之於漢也盖威可抗而
兵可形之時也然而即位未幾卒然讙於七國之變故
其志氣創艾亦姑安天下之無事未暇為天下之勢慮
也然其為漢之勢亦寖以趨弱矣孝武帝以雄才大畧
承三世涵育之澤知夫天下之勢將就弱而不振所當
濟之以威强而抗武節之時也方是時也内無姦變之
臣外無强偪之國而世為漢患者獨匈奴耳夫匈奴自
楚漢之起乘秦之亂復踐河南之地而其勢始强髙帝
曾以三十萬之衆困於白登之圍盖士不食者七日已
解而歸不思有以復之而和親始議矣髙后被其嫚書
之辱臨朝而震怒矣終之以婉辭順禮慰適其桀驁之
情凡此者皆欲與民息肩姑置外之而不校也孝文之
立其所以順悦輸遺者甚至飾遣宗女以固其懽盖送
車未返而胡已大舉深入候騎達于雍甘泉矣其後
乍親乍絶益為冦患至於近嚴霸上棘門細柳之屯以
衛京都以孝文之寛仁愼静攝衣發憤親駕而驅之者
再乃至乎輟飯搏髀而思頗牧之良将也孝景之世其
所以悦奉之情與夫遺給之數又加至矣然其寇侵之
暴狺然其不止也由是觀之漢之於匈奴非深懲而大
治之則其為後患也可勝備哉是以孝武抗其英特之
氣選徒習騎擇命將帥先發而昌誅之盖師行十年斬
刈殆盡名王貴人俘獲百數單于捧首窮遁漠北遂收
兩河之地而郡屬之刷四世之侵辱遺後嗣之安强至
於宣元成哀之世單于頓顙臣順謁期聽令以朝位次
比内諸侯雖曰勞師匱財而功烈之被逺矣使微孝武
則漢之所以世被胡患其戍役轉餉以憂累縣官者可
得而預計哉甚矣昧者之議不知求乎天下之勢强弱
之任所當然者而猥曰文景為是慈儉愛民而武帝黷
於兵師祈祀至與秦皇同日而非詆之豈不痛哉使孝
武不溺於文成五利之姦以重耗天下攘虜之役止於
衞霍之既死而不窮貳師之兵則其功烈與周宣比隆
矣
李陵論
善將將者不以其將予敵善為將者不以其身予敵主
以其將予敵而將不辭是制將也將以其身予敵而主
不禁是聽主也故聽主無斷而制將無權二者之失均
焉漢武召陵欲為貳師將輜重也而陵惡於屬人自以
所將皆荆楚勇士竒才劍客願得自當一隊以歩卒五
千渉單于庭而無所事騎也夫所謂騎者匈奴之勝兵
長技也廣澤平野奔突馳踐出没千里非中國歩兵所
能敵也以匈奴之强兵騎之衆居安待佚為致敵之主
而吾欲以數千之士擐甲負糧徒步深入策勞麾&KR0629;為
赴敵之客是陵輕委其身以予敵矣而漢武不之禁也
乃甚壯之而聽其行上無綂帥而旁無援師使之窮數
十日之力渉數千里之地以與虜角而冀其成功陵誠
勇矣雖其所以摧敗足以暴於天下卒以衆寡不敵身
為降虜辱國敗家為天下笑者是漢武以陵與敵也故
曰二者之失均焉法曰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陵提五
千之士孤軍獨出當單于十萬之師轉鬭萬里安得不
為其所擒也是以古之善戰者無幸勝而有常功計必
勝而後戰是勝不可以幸得也度有功而後動是功可
以常期也秦將取荆問其將李信曰度兵幾何而足信
曰二十萬足矣以問王翦翦曰非六十萬不可秦君甚
壯信而怯翦也遂以二十萬衆信將而行大喪其師而
還秦君大怒自駕以請王翦翦曰必欲用臣顧非六十
萬人不可也秦君曰謹受命翦遂將之卒破荆而滅之
焉冐頓單于嫚辱吕后漢之君臣廷議欲斬其使遂舉
兵擊之樊噲請曰願得十萬衆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噲
可斬也昔髙祖以三十萬衆困於平城噲奈何欲以十
萬衆横行匈奴也吕后大悟遂罷其議向使王翦狥秦
君以將予敵而不辭吕后聽樊噲以身予敵而不禁則
二將之禍可勝悔哉夫李廣李陵皆山西之英將也材
武善戰能得士死力然輕暴易敵可以屬人難以専將
世主者茍能因其材而任之使奮勵氣節霆擊鷙搏則
前無堅敵而功烈可期矣漢武皆乖其所任二人者終
僨蹷而不濟身辱名敗可不惜哉夫將軍衛青之大擊
匈奴也以廣為前將軍青徙廣出東道少回逺乏水草
廣請於上曰臣部為前將軍令臣出東道臣結髪與匃
奴戰乃今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而青隂受
上㫖以廣數竒無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廣遂出東道
卒以失期自殺夫以廣之材勇得從大將軍全師之出
其勝氣巳倍矣又獲居前以當單于此其志得所逞冝
有以自効無復平日之不偶也奈何獨摧擯之使其枉
道他出遂死于悒悒而天下皆深哀焉至若陵也又聽
其以身予敵而棄之匈奴僥倖於或勝及其以敗聞徒
延首傾耳望其死敵而已無他悔惜也嗟夫漢武之於
李氏不得為無負也盖用廣者失於周而用陵者失於
易其所以喪之者一也賈復中興之名將也世祖以其
壯勇輕敵而敢深入不令别將逺征常自從之故復卒
以勲名自終蓋壯勇輕敵者可以自從而别將逺
征之所深忌也觀賈復之所以為將無以異於陵廣也
而世祖不令别將逺征常以自從者是明於知復而得
所以馭之之術也故卒收其效而全其軀不然則復也
亦殞於敵矣嗚乎任人若世祖者幾希矣
李廣論
先王之政不求徇人之私情而求當天下之正義正義
之立在國為法制在軍為紀律治國而緩法制者亡理
軍而廢紀律者敗法制非人情之所安然吾必驅之使
就者所以齊萬民也紀律非士心之所樂然吾必督之
使循者所以嚴三軍也昔者李廣之為將軍其材氣超
絶漢之邊將無出其右者自漢師之加匈奴廣未嘗不
任其事盖以兵居郡者四十餘年以將軍出塞者嵗相
繼也而大小之戰七十餘遇以漢武之厚於賞功自衛
霍之出斬虜而取侯封者數十百人廣之吏士侯者亦
且數軰而廣毎至於敗衂廢罪無尺寸之功以取封爵
卒以失律自裁以當幕府之責當時後世之士莫不共
惜其材而深哀其不偶也竊嘗究之以廣之能而遂至
於此者由其治軍不用紀律此所以勲烈爵賞皆所不
與而又繼之以死也夫士有死將之恩有死將之令知
死㤙而不知死令常至於驕知死令而不知死㤙常至
於怨善於將者使有以死吾之恩又有以死吾之令可
百戰而百勝也雖然死恩者私也死令者職也士未有
以致其私而有以致其職者可戰也未有以致其職而
有以致其私者未可戰也盖私者在士而職者在將在
士者難恃在將者可必故也夫部曲行陣屯營頓舍與
夫晝夜之警嚴符籍之管攝皆所謂軍之紀律雖百夫
之率不可一日輒廢而緩於申嚴約束者也故以守則
整而不犯以戰則肅而用命今廣之治軍欲其人人之
自安利也至於部曲頓舍警嚴管攝一切弛略以便其
私而専為恩所謂軍之紀律者未嘗用也故當時稱其
寛緩不苛士皆愛樂而程不識乃謂士雖佚樂為之死
敵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此其恩不加令而功之難必
也士誠樂死之矣然其紀律之不戒者亦所以取敗也
故曰厚而不能令譬如驕子不可用也昔者司馬穰苴
卒然擢於閭伍之間而將齊軍一申令於莊賈而三軍
之士莫不奮争為之赴戰遂一舉而摧燕晉之師彭越
起於羣盜百人之聚其所率者皆平日之等夷一旦號
令斬其後期衆皆莫敢仰視遂以其兵起為侯王卒佐
髙祖平一天下二人者豈獲所謂素撫循之師者哉以
其得治軍之紀律能使夫三軍之士必死於令故也廣
不求諸此乃從妄人之談而深自罪悔於殺已降以為
禍盖莫大於此者亦已踈矣
霍去病論
天之所與不可強而甚髙者材也性之所受不可習而
甚明者智也以天下無可強之材可習之智則凡材智
有以大過於人者皆天之所以私被之也天下之事莫
神於兵天下之能莫巧於戰以其神也故温㳟信厚盛
德之君子有所不能知以其巧也而桀惡欺譎不羈之
小人常有以獨辨由是觀之凡材智之髙明而自得於
兵之妙用者皆天之所資也昔者漢武之有事於匈奴
也其世家宿將交於塞下而衛青起於賤𨽻去病奮于
驕童轉戰萬里無嚮不克聲威功烈震於天下雖古之
名將無以過之二人者之能豈出於素習耶亦天之所
資也是以漢武欲教去病以孫吳之書乃曰顧方畧何
如耳不至學古兵法信哉兵之不可以法𫝊也昔之人
無言焉而去病發之此足以知其為曉兵矣夫以兵可
以無法而人可以無學也盖兵未嘗不出於法而法未
嘗能盡於兵以其必出於法故人不可以不學然法之
所得而𫝊者其粗也以其不盡於兵故人不可以専守
盖法之無得而𫝊者其妙也法有定論而兵無常形一
日之内一陣之間離合取舍其變無窮一移踵瞬目而
兵形見矣守一定之書以應無窮之敵則勝負之數戾
矣是以古之善為兵者不以法為守而以法為用常能
縁法而生法與夫離法而㑹法順求之於古而逆施之
於今仰取之以人而俯變之以己人以之死而我以之
生人以之敗而我以之勝視之若拙而卒為工察之若
愚而適為智運竒合變既勝而不以語人則人亦莫知
其所以然者此去病之不求深學而自顧方畧之如何
也夫歸師勿遏曺公所以敗張繡也皇甫嵩犯之而破
王國窮寇勿廹趙充國所以緩先零也唐太宗犯之而
降薛仁杲百里而争利者蹶上將孫臏所以殺龎涓也
趙奢犯之而破秦軍賈詡犯之而破叛𦍑強而避之周
亞夫所以不擊吳軍之鋭也光武犯之而破㝷邑石勒
犯之而敗箕澹兵少而勢分者敗黥布所以覆楚軍也
曺公用之拒袁紹而斬顔良臨敵而易將者危騎刼所
以喪燕師也秦君用之將白起而破趙括薛公策黥布
以三計知其必棄上中而用其下賈詡策張繡以精兵
追退軍而敗以敗軍擊勝卒而勝宋武先料譙縱我之
岀其不意然後攻彼之所不意李光弼暫出野次忽焉
而歸即降思明之二將凡此者皆非法之所得膠而書
之所能教也然而善者用之其巧如是此果不在乎祖
其緒餘而専守也趙括之能讀父書詳矣而藺相如謂
徒能讀之而不知合變也故其於論兵雖父奢無以難
之然奢不以為能而逆知其必敗趙軍者以書之無益
於括而妙之在我者不特非書之所不能𫝊而亦非吾
心之能逆定於未戰之日也昔之以兵為書者無若孫
武武之所可以教人者備矣其所不可者雖武亦無得
而預言之而唯人之所自求也故其言曰兵家之勝不
可先𫝊又曰竒正之變不可勝窮又曰人皆知我所勝
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
於無窮善學武者因諸此而自求之乃所謂方畧也去
病之不求深學者亦在乎此而已嗟乎執孫吳之遺言
以程人之空言求合乎其所以教而不求其所不可教
乃因謂之善者亦已妄矣
劉伯升論
古之豪傑遭天下之變亂慨然而起皆有拯民撥亂之
志其兵力威勢亦足以就功成業者已而一旦肝腦屠
潰於庸夫孺子之手曾不少悟為天下笑者何也怙氣
而易人矜衆而忽禍卒然而發於心意之所不及故也
昔者王莽之盜漢也而劉氏宗屬誅夷廢錮救死不暇
幸而存者皆孱駑不肖習為佞媚苟生而已獨伯升憤
然有興復絶緒之志收結輕俠起以誅莽雖莽亦深憚
之方其起也獨率舂陵子弟八千人乃誘合新市平林
數千之兵以助其勢而光武之衆亦倡於宛是以斬甄
阜梁丘賜而破嚴尤陳茂之師不數月而衆至十萬
其勢振矣於是豪傑相與議立漢宗以從人望其意固
在乎伯升也而新市平林憚其威明且樂更始之懦弛
也遂定策立之伯升争之而不得也已而伯升㧞宛光
武大破㝷邑百萬之衆更始君臣愈不自安遂誅伯升
嗟乎伯升之志固大矣而其死也愚夫且及知之而伯
升不之悟也夫新市平林之將帥故羣盜耳方吾之起
而藉其兵已而連卻大敵而擁衆十萬者功在我也人
以其功而欲崇立之新市平林之不樂也舉而屬之駑
弱之更始則三軍之權不在伯升而在乎新市平林矣
權分於人而又固争更始之立冝其不旋踵而誅矣昔
者吕后之欲王諸吕也以問其相王陵陳平王陵力争
而陳平可之夫王陵之争將欲以安漢而摧諸吕也不
知陳平之可者乃所以安漢而摧諸吕也伯升所拒更
始之立者王陵之争也非所以自安矣雖然伯升之心
固未嘗忘新市平林之與更始也惜其撫機而不知發
而為人發之此其死而不悟也宋義之令軍中曰猛如
虎狠如羊貪如狼强不可使者斬之其意固在乎項羽
也羽知其意之在我也是以先發而誅之使其不先發
即羽亦誅矣伯升以新市平林之為附我是以德之而
未忍負之耶孰若蜀先主之於劉璋李宻之於翟氏也
璋舉全蜀倚先主先主遂取之以為鼎足之資人不非
其負璋而與其得取蜀之機也宻始臣於翟氏翟自以
其才之不逮宻也推而主之已而㣲有間言宻即誅之
其權遂一而兵以大振使伯升乗舉宛之威而又因世
祖破㝷邑之勢勒兵誓師以戮新市平林之驕將而黜
更始則中興之業不在世祖矣嗟乎伯升之不忍者亦
婦人之仁耳古之求集大事者常不忍於負人而終為
人之所負者以其相伺之機間不容髪故也世祖之連
兵决戰不及伯升而深謀至計乃甚過之盖伯升類項
羽而世祖類髙皇此所以定天下而復大業也始伯升
之見殺而世祖馳詣更始逡巡引過深自咎謝不為戚
傷是以更始信而任之卒至摧王郎定河北其資成矣
乃徐正其位號遂以其兵西加更始而定長安使其遂
形憤怏不平於伯升之禍則亦併誅而已矣
漢光武論
師不必衆也而効命者克士無皆勇也而致死者勝古
之人有以衆而敗有以寡而勝者王㝷王邑以百萬而
敗於三千之光武曺公以八十萬而敗於三萬之周瑜
苻堅以百萬而敗於八千之謝𤣥是也夫率師百萬以
臨數千之軍者必勝之軍也然有時而至於敗者驕吾
所以必勝而以輕敵敗也提卒數千以當百萬之衆者
必敗之道也然有時而至於勝者奮吾所以必敗而以
致死勝也夫兵多在敵者智將之所貪而愚將之所懼
也兵寡在我者愚將之所危而智將之所安也多固可
懼而我貪之恃吾有以覆其驕也少固可危而我安之
恃吾有以激其奮也提數千之兵以抗大敵使之人人
自致其死而忘其為數千之弱者易能也連百萬之衆
以臨小敵使之人人各効其命而忘其為百萬之強者
難能也何者弱則思奮而强則易懈故也弱而奮則奮
者其氣也强而懈則懈者其情也於氣則易乗於情則
難率因易乗之氣而激之故有以寡而勝者矣就難率
之情而驅之故有以多而敗者矣是以古之善論將者
必知其所以勝任之多寡苟非所勝任雖多而累矣韓
信以髙祖之所勝將者十萬耳而其自謂則雖多而益
辨也是以古之善將者其用百萬如役一人分數旣定
形名既飾節制素明威賞素著有術以用其鋒故也趙
括一用趙人四十萬束手而就長平之坑者敗於衆也
王翦必用秦軍六十萬然後取勝於荆者辨於多也漢
髙祖嘗一大用其軍矣刼五諸侯之兵合六十萬以攻
楚也而項羽逡巡以二萬之鋭起而覆之濉水為之不
流此將逾其分而韓信之所憂也曹公之於兵也巧譎竒
變離合出没其應無窮白首於兵未嘗不以少敵衆也
卒䘮赤壁之師而成劉備周瑜之名者驕荆州之勝恃
水陸之衆而敗於懈也方㝷邑百萬之衆以厭昆陽其
視孤城之内外者皆几上肉也然而光武合數千之卒申
之以必死之誓激之以求生之奮身先而搏之則其反
視㝷邑之衆者皆几上肉也是以勝雖然是役也人以
其為光武之能事而莫知其所以為能事也唯諸將觀
其生平見小敵怯見大敵勇也皆竊怪之而不知光武
為是勇怯者乃所謂能事而皆以求勝也夫怯於小敵
者其眞情也勇於大敵者其權術也敵小而怯怯而戒
戒而勵勝之道也敵大而勇勇而决决而奮亦勝之道
也於敵之小而示之其眞情是以不易勝之也於敵之
大而用其權術是以不畏勝之也光武非特能以少敗
衆也固又至於多而益辨也嗚呼光武之於取天下者
亦何獨不出於眞情之與權術歟顧人莫之測耳始伯
升之結賓客喜士䂓以誅莽以復劉氏而世祖乃獨事
田業勤稼穯而已故伯升比之髙祖兄仲而人亦以謹
厚目之不意其有他也及其部勒賓客絳衣大冠而起
於宛則勇决之氣又有過於伯升者焉夫光武意之所
以在莽者豈一日之間邪然於莽之世而為伯升之所
為者固亦危矣是以光武之獨事田業為謹厚者其權
術也卒然而起絳衣大冠者其眞情也故伯升首事而
光武收之嗚呼英雄若世祖者為難及也
何博士備論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