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兵實紀
練兵實紀
欽定四庫全書
練兵雜紀卷四
明 戚繼光 撰
登壇口授(係副縂兵李超胡守仁述)
超守仁等猥以庸劣待罪薊鎮恒慚蚊負非宜深懼覆
餗在疚入任以來仰奉督撫按闗石畫總鎮司道軍機
首興臺工以固天險並舉教練以振靡風邉習邉機雖
頗有所聞見而動輒扼腕亦嘗竊為我總鎮兵主憂焉
至于超等鴻毛身命此不足計也時惟庚午夏六月諸
邉新臺肇建過半乃奉制府㑹同撫院奏奉暫停以舉
練事隨于六月下旬䝉兵主檄文奉行間竊惟是舉也
徃者總鎮臥治三屯諸路損益興革勢若秦越乆矣所
部獨三屯標下勇壯家丁約五千餘人能使軍容整治
即為盡心厥職謂之上等品色矣超等忽奉前檄且喜
且慮夫所喜者我兵主連横十一路全鎮之力深得禦
大敵之道矣所慮者諸將積習未可言轉而一二日登
壇口語期瘳數十年來已成已信之痼疾不易易也迺
于六月二十一日東路恊守守仁西路恊守超遵化標
下遊擊孫朝梁張士義三屯標下遊擊史宸王通王撫
民中軍都司謝惟能分守山海叅將管英石門寨叅將
李珍臺頭營遊擊谷承功燕河營叅將史綱太平寨叅
將羅端松棚谷遊擊張拱立馬蘭谷叅將楊鯉入衞固
原遊擊劉葵延綏遊擊侯服逺其密雲標下叅將李如
檟蔡勛遊擊王祿墻子嶺副總兵張臣曹家寨遊擊王
旌古北副總兵董一元石塘嶺叅將陳勛各以道逺西
防𦂳要未至迺用提調等官張應時寗潮劉尚仁章延
廩方相李天爵朱維藩等代及各將官部下中軍官管
操書記掌號吹皷手俱集三屯鎮城是日晨皷戒嚴我
兵主肅整冠服盛列威儀陞帳啓轅門超等戎裝序秩趨
跪敬謹謁畢退出更衣以入兵主迎至臺中延超守仁
于庭内靣北行揖禮西序立諸將簷下行兩跪禮兵主
靣南受之次各都司提調中軍等官叅畢閉門兵主乃
降容恱色揖超等以入止止堂南靣坐超守仁垂坐僅
去尺許諸將分序于東西坐超等之後次都司提調皆
序坐次中軍等官立于東西壁下次旗牌管操書手掌
號吹皷手俱環侍於㕔戸之外禮畢超等知兵主之誨
必諄諄不止萬言恐其聽記弗明有孤登壇授受之盛
舉也乃與守仁及各將領預擇聦慧書手各一人以從
暗攜文房之具布于㕔事西壁每書記一人記一句各
分號編次週而復始是以兵主三日之訓辭雖不假思
索出諸口而無不中節其役夫之紀集亦不敢魯魚編
既合而如出素成也坐頃天氣正暑諸將士汗下如雨
莫敢有揮之者兵主出呉扇千百餘柄自超以至吹皷
手各給一把因命揮之以拂汗復出圃中瓜獻者于超
等各三葉士識而下各一葉兵主曰位有貴賤身無貴
賤自兵主而下以至士識皆兩葉于是將士不覺棄熱
就凉目為異數食訖兵主屏氣澄慮良乆諸將皆作兵
主曰語長復坐曰諸君以今日共坐之處是何處耶衆
莫知意所在不敢對曰此非三間房子乃是一隻船且
漏又當風波之中若睡的自睡坐的自坐讐人反目各
不同心將船被風浪飄衝打碎彼時無分賢愚無分恩
讐都是溺死遭此之際便是異心讐人既在一船說不
得平日不相識說不得平日讐怨推此共患共難之心
掌舵的掌舵掌繚的掌繚同心同力將此船撑過江海
到了上岸時任從衆人各心各路分投而去也今要求
漏船過得風浪却人人不齊心不共拚一箇死力那箇
人能免得去况諸君起于世豢者受國恩有年崛起布
衣者榮耀逾分以職事言分當捨身以國法言勢當捨
身姑且勿論本鎮曽聽人言武職兩手握着便益成功
則顯親掦名加官進祿是一手握着便益也陣亡則蔭
子立廟血食百世是又一手握着便益也是生得便益
死亦得便益但本鎮見武職畢竟廟食者少下獄者多
舍了便益以圖僥倖第不知五十年前將官陣亡之時
同陣偷走者如今還在否諸將曰還有今日走囘明日
死在家下者兵主曰死是免不得死只是多活幾日做
了箇帶罪的鬼當時偷活在世誇他便益直到今日立
廟祭祀天報忠臣子孫興旺還是誰便益諸將黙然兵
主乃更端諭曰夫九邉雖同為防敵惟薊鎮之事與八
邉不同我先說薊鎮之形而後言將官之習比如宣大
山陜無屬夷隔斷且地平無險可據蕃兵入犯無時數
千亦入數百亦入甚至數十亦入將官隨有警報便就
出去追剿緩急之際迅雷不及掩耳那得齊兵那得聚
衆故特有家丁之設所謂在精不在多與將官厮守一
處人不離營馬不離鞍一聲炮響早已出門方才追得
賊及又有偷馬打帳房之類平日邊檄得此功勞以為根
基及遇大敵却稱衆寡不敵即厚顔無恥尚可保全身
家薊鎮切近京師議論既多山川糾繆有險可守外有
屬夷限隔使我一籌莫展于平時無零賊敢入使我無
根基可立于夙昔即有技能無處可試三五年才一犯
每犯必東西合勢而來動稱十數萬邊外延長百
餘里或以頭為尾以尾為頭分攻聚突必有一處潰入
入則又以精兵劄營自固彼知勤王之師不日輻輳自
入至出多不過十日此薊鎮之形也吾薊將士平日既
無寸功可保臨大舉時便稱衆寡不敵惟以家丁數百
窺伺零星即殺數級豈能掩罪甚至無零可剿却將平
民被擄亡兵割他死頭來報功希以免罪甚至說謊反
叨賞譽試以今日言之說謊難行偽首級不准倘零功
不多倘無零功而彼冦自入至出全不見靣總不一交
鋒可乎諸將對曰決了不得兵主曰旣知了不得如何
不講戰夫諸君所以不講戰者病在理欲不並立實事
與虚套不同行因有虚套行得慣故不講戰諸將平日
尚怕督撫若總鎮操守清嚴也畧怕他到了報賊時便
不怕總兵了盖知兵馬由不得總兵調度政出多門故
也及至敵入之時督撫也不怕即有小過料督撫拘泥
舊套恐有臨敵易將利害必然姑容且總兵不惟不能
做主將更為諸將所執拗甲曰左乙曰右嗷嗷衆口以
致主將無所適從其故為何盖逆知賊未出邉錦衣官
校至矣督撫總兵或亡于陣或逮入京其時誰與他算
帳欲便追論諸將之失誰復聽之既而代任上司又不
惟不行查究乃預為己地且益加優言冀其感我必然
盡力于我殊不知奸猾之徒騙過了多少上司此諸將
所以不用命者有所恃也又將官調赴隨征之日本官
未起程先差人分布於入京道路及兵部門首内府諸
處計約某日可追及賊不待報至便紛紛揚言曰某將
官追上賊了殊不知三千軍内還有二三百到還有相
去一二百里者誰為查究還未見賊及約期將近又是
前項之人各處稱揚曰某官如何被圍如何砍殺其欲
妬人之功報己之怨者則曰某官在某處劄營如何不
救㝷曰本官如何殺砍突圍而出矣甚至喧動聖明至
有王全斌之賜彼人此路既熟決可僥倖復肯出死力
耶平日結識此套不知用了多少心機費了多少金銀
又肯捨死邪諸君多係西將率以家丁為利器決不可
以此視薊鎮也家丁之召本為軍士氣弱散守地方倐
然零賊入犯一時軍士呼集不前而將官當鋒必得親
飬恩深之人相救相䕶今諸將每人統兵一枝二三千
不等原要各將將此二三千衆教練精强又召家丁二
三百厚飬以充先鋒今却顧此遺彼愛小失大就以軍
士之馬供家丁騎乘以軍士之身供家丁役使以軍士
之糧作家丁飬贍是得二三百人之心盡失部下二三
千軍之心以有用之軍置之不用之地是費朝廷二三
千軍士之糧餉而僅得二三百家丁之力本為求精適
致冗費本為求多反以致寡旣視二三千為冗數又視
之為必不可練用如是而厮役益多益快其欲諸將又
且利於此習於此偷馬打帳房得功視此為制敵之長
策及至大舉而入便謂此必不可交鋒必不可堂堂相
對凡能神出鬼没偷竊零騎挑壕自固便是好漢此牢
不可破之習也其在薊鎮將士又以大兵每犯無敵積
威所刦亦謂決不可論戰本鎮試為言之若謂戰為容
易固屬欺人但勁敵曽來亦未嘗不敗苻堅六十萬晉
謝𤣥以八萬敗之烏珠拐子馬岳飛以五百人敗之漢
武帝時用衞青霍去病掃空王幕我太祖用中山武寜
王等盡驅元兵於沙漠恢復中原此亦為必不可戰勝
乎抑還可戰勝乎衞青霍去病謝𤣥岳飛中山武寜王
抑神仙乎抑是我輩之人乎薊鎮必是大舉必要大戰
大戰之道在我必要合十一路全鎮之兵合衆人之心
為一心合衆人之力為一體除合衆人之心力另說且
以欲圖大戰試問諸君夫大戰之道有三有筭定戰有
捨命戰有糊塗戰何謂筭定戰得筭多得筭少是也何
謂捨命戰但云我破着一腔血報朝廷敵來只是向前
便了却將行伍等項平日通不知整飭是也何謂糊塗
戰不知彼不知己是也兵法多筭勝就與諸君今日在
此筭之彼兵惟以弓矢為强我也是弓矢况又不如他
便射得他一百人死他也射得我七八十箇官軍死彼
近身惟有馬上短刀鈎子我也只有短刀况不如他兩
刀相砍我砍殺他一百他也砍殺我七八十我砍他一
百他不退動他砍我十箇我軍便走了彼以一人而騎
牽三四箇馬且馬又是經年不騎喂息脿壯我馬每軍
一匹平日差使羸瘦臨時只䭾送盔甲與軍之本身也
不能若與他馬對衝萬無勝理如下馬地鬭能捨命頂
當須要盔甲今我之盔甲外靣新表可觀内裏鐵葉一
片數箇眼銹爛惟存鐵形還是好的其空落如篩子一
般彼射可透刀砍可破是盔甲也不如他惟有火器是
我所長但火器又有病痛且如三千軍一營便一營都
是火器不過三千桿臨時必下四靣營每靣只得六百
桿况一營決無此多又不敢以六百桿一齊放盡思以
何為繼只得分為五班每班不足百桿臨陣之際死生
只在眼前人人靣黄口乾心慌手顫或將鉛子先入或
忘記下鉛子銃口原是歪斜大小不一鉛子原不合口
亦尖斜大小不一臨時有裝不入口者有只在口上者
有口大子小臨放時流出者有將藥線撚不得入用指
引唾而撚者有將火線滅了者此類皆放不出已有二
十桿矣放出髙下不準潤濕不燃者又有四十餘桿得
中者不過二十桿内有中其腿及馬腿非致命所在又
不能打他死其中他致命處而死者不過十數人夫以
敵數千人衝來豈打死十餘人可使之走乎是如今我
與諸君還未出門還未殺賊先已筭輸了件件不如他
件件殺不得他明日有兵來却要昧着心腸糊塗與列
位去上陣取勝列位以為何如天下道理只有平日件
件算勝他件件强如他到了臨時尚不知地利敵情何
如戰不勝者有之今却一件不經心只圖獨力靠天世
間無此用兵之理無有不較多寡憑天之勝諸君今日
出去可用心思想明日來件件細答我今且以利害為
諸君告之彼若進入内地自入至出必然要堂堂正正
血戰一塲必有數千真正功級方可塞責若不及此決
是大家棄了身命死于戰塲以報國恩諸君就要偷生
本鎮決無生囘之理我猶可也今之軍門撫院志存報
主心在死綏諸君若不信我與軍門周旋兵間十五年矣軍
門平日臨陣只是单騎為諸君先軍門生平抱負志念
我所深知若不能以功報國決是成仁取義斷不為簿
吏所辱曽諭本鎮曰這箇靣皮進不得城撫院同體軍
門者也彼時司道等衙門孰敢不從督撫而往督撫司道
在軍就是紀功之人我不慮功賞不明我只慮諸君平
日套子無處使平日怯懦者無處躱軍法在前無可遮
飾且如往日調兵火牌軍門只是開云星夜隨敵向往
將官恐誤限期軍法嚴重初出擇其壯馬健軍三千之
中不過二千餘名以往飯不及炊電奔星馳一晝夜便
走二三百里再不管行伍何如軍士有無隨上何如一
日之内沿途疲人倦馬已少了一半再日又少了一半
及至到彼所多不過二三百便稱某人已追上了其果
殺敵與否又做支吾軍門各上司亦不查本官有多少
兵多少到如此即使全鎮十一路主客將官二十餘員
不過五六千人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是以只挑
壕自守如今題奉欽依定有限期限外不到失事罪及
本官限内不到已開槩累之誣所定援兵俱係三分中
選二又以一分臨時聽將官自備沿途疲乏補數到了
戰所必㝷主將箇箇軍定要于正行之間設法見數彼
時所到不齊復有何說又徃日因無行伍因無分辨某
營因無左右前後營陣故到箇地方任諸將各擇便地
各自為家以故對靣視其危亡而不救甚至坑陷主將
而不顧今以十路分東西各五路主客援兵務各合一
營每營有定就方色旗號譬如逺逺但見一片白自東
而來便知某營約到主將處某方屬白便向某方安營
一箇亂不得一尺好地形揀不得又若某營前進奮勇
本營旗號一色不待本營報來便知是某將軍馬若一
齊退走了但望見一片某色旗便知是某將先走又上
陣之時本鎮當中諸將人各為一頭將官家丁在前軍
士鴈行于左右俱看本鎮髙招但有退縮者只將將官
預令旗牌伺侯徑聽綁來此時那得工夫綑打只是一
馬䭾送車營督撫所在之處任你如何辯解就着同營
一將代管其衆所以每援兵一枝必設主客將官二三
員正為臨時拿了一箇就有一箇代替再說不得臨敵
易將的話了其廣布流言說謊京要一節凡遇敵入之時
一切將官只報總兵各道轉報軍門撫按并不許差一
人入京亂報一面預請各衙門差人于沿京大小路并
九門兵部門首訪候但有前項之徒即行拿住本官後
日便有功亦從減論又往往朝廷法度只行于督撫總
兵盖朝廷之上總其大綱將將之法要當如此偏禆而下
每每好了多少說謊的人守邉不固退縮先走畏避之
徒每每漏網總鎮陣亡與諸將若無干預何曾連坐一
人至于部下軍士曽來未見賊後一行查究以此衆不
用命本鎮今奉勑諭自副總兵以下抗違練兵便聴以
軍法處治况臨陣乎我必先于練兵時一試之臨陣殺
人知者怕不知者不怕倉皇之際也殺不得許多平時
操練之時軍士不如法就是殺㕘遊不如法就是綑人
便曉得怕去年軍門做一本說的甚是利害直待有事
時方上我也做一本在這裏也待有事時上都是諸將
濫差人入京及一向不曽連坐好了偷生的苦了向前
的言語反覆思維舊套用不得軍法決到身上無處推
奸躱死故曰活人却走死路死人却走活路何也凡將
士若肯將實心拿出愛軍是愛軍的心操練是操練的
心上陣是上陣的心必思勝彼之法軍火器具件件用
心精製將此性命捨着出来用心竭力愛惜光陰忙忙
整飾行伍倘得一日無事我且活一日一旦有事父母
妻子身家各預打㸃停當出門便與他們永别了只做
死的般看待方才得勝却又有功又得生囘方是大家
掙駕得這隻漏船過海這便是死人走活路若不如此
思量不是敗了被賊殺必是軍法殺了都是丢了生路
却是自己㝷着無救解的死路行也這便是活人走死
路大都今日只是要轉移念頭改箇肚腸最為要𦂳諸
將唯唯兵主又曰不獨望諸君信我而改圖還要部曲
信諸君而改圖不獨部曲信諸君而改圖還要士卒信部曲
而改圖致此之效不獨我諄諄告諸君還望諸君以此諄諄
告部曲部曲以此諄諄告士卒使上下同心人人知此箇箇改
圖必須數萬人聨異為同聚少成多合寡為衆方為勝筭諸
將默然兵主曰無已還有一着頗省力諸將復請兵主曰薊
鎮山川險阻守固最易若能守于墻上拒打敵囘見有
明例各陞世襲三級所謂重賞之下諸將曰然兵主曰
奈何二十年來僅見一二次守固彼時想敵人適值大
兵所集處是守之一䇿亦甚難憑必不敢信其决固也
一將曰比如城在平地又四面受敵尚可守况邊墻在
山上者乎兵主曰不然城小法令易及平地耳目相聞
誰敢先走一城中家室所係誰忍先走出城之外再無
保全身家之處何處可走又一垜數人官府多頭目聯
束是以守而必固邉墻逺近髙下十一路幾二千里雖
有山險墻在髙處不能得許多頭目節節而制之髙山
之上經過邉墻僅十里者山内遶行便有二三十里應
援之兵不可易及將官督察之時歩行力有不及馬足
不能登險輿乘又屬遲誤故將數十里之山付之軍士
人自為守彼無身家在墻下彼無督責于墻上就使軍
士用命射打敵兵死誰則知之即或先走誰則見之况
邉墻髙不過丈餘厚不過五尺彼衆數萬乘山梁之勢
徑衝墻下矢如蝟集墻上即使數十軍一垜人相挨擠
舉足跌落亦不能展手况以數軍孤立而當重敵勢已
懸殊又望軍士用命于不賞不罰之地胡可得乎今來
既奉督撫肇建空心敵臺各騎墻相映軍士據臺為守
正面可禦山梁擁衆之勢兩面可打拆墻之兵便是敵
馬得向臺空拆墻而入兩臺上暗認酋首數銃齊發縱
安灘把都兒土蠻辛愛等皆死于我空心臺銃石之下
未可知也然欲致此之效必在練有節制使貴賤尊卑
上下相維十人便有一隊長十人視隊長便畏如大將
如此處處是有制之伍髙山僻嶺儼如主將在上故人
方用命所謂戰要練守亦要練戰勝之軍未有守不固
者况今臺座俱當馬衝垜上之軍皆臺上官目親臨屈
指可計某軍有功某軍先走便可執簿而書之山下各
路又設有遊兵專拿逃囬先走之徒登時殺取首級懸
示茍能守固所謂全軍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為第一
着為最上策也兵主乃出節奉督撫方畧司道議擬者
特集為二册一曰明哨恐其為所襲也二曰暗哨又恐
彼哨之截路也三曰架炮彼將到邉則頼之四曰烽火
以便調度援兵五曰臺墻敵至下據臺乗墻而攻打之
也六曰闗寨每防掣兵之後當防屬夷掩襲也于是逐
句分讀字字講解與諸將士聴之其六項哨守教習詳
細縁由别有守哨書册載之茲不復贅講畢目視諸將
諸將曰唯唯兵主乃作色曰唯唯者乃薊鎮之虚套諸
將之痼習也其餘責躬之實全未全未試為諸將言之
今日之事所謂耕當問奴織當問婢與諸將共聚一堂
開心見誠議論無慮數萬言只為改移痼習誓幹實事
圖實戰實功以報國耳邇年薊鎮習為痼套凡上司有
言不論是否只是唯唯奉命甚至増美其說俗語云馬
上房子亦曰馬上房子只是眼前奉承過去心中已不
然其言才一出門便生訾議非笑凡有不便于巳者不
顧有無益于時事或為謡言或為異議或布諸京師或
托諸親戚鄉達或鼓舞軍士訟告定使上司竟食成議
曲從伊欲而後已也不要固守也不須練戰也不必精
利器械只是茍圖安身得利一無所為束手享過太平
日子縱他日十一路兵來不過止進一路知道由誰的
路分進來破着一箇頂缸只是將督撫總鎮捨赴朝廷
法網便了為今之計利害責成我已說盡須將議論不
便的事體直言無隱一一當面就說事必求可功必求
成大家保全却不是好本鎮聞過如食飴二年以來諸
將所知督撫愛才勇之將誠實之言任事之人無異子
弟手足此套不除邉機如何得轉決無守固戰勝之理
諸將于是始有以守方畧請者有以戰車方畧請者有
以器具請者有以哨守請者雖言人人殊要之皆為守
戰實事圖也兵主隨問隨答或檢列督撫所示公移書
劄與之講論再三各歸于守固戰勝諸將曉然而後已
又無慮數百萬言時有向兵主言士卒之苦者兵主曰
主兵月糧客兵行糧此國家兵食定制無敢議矣但在
諸將隨事撫恤節省本鎮舊所炊薪皆派于近路諸軍
今已之乃自遣家丁採用十二月除日薪乏舉宅闔釡
至夜始得薪至其他類此者多軍士雖不䝉惠亦盡吾
心焉諸將曰如退匠役以歸伍減隨從以充戰革薪炭以
蘇軍諸將尺帛不敢及門此兵主之所以恤士也諸將
雖不敏近日改轍效事者多矣上如督撫諄諄教戒無
非欲諸將恤士耳但如月糧關給于二百里外撫賞
官帑十不及一軍士每月身既修守復督採柴變價以
充軍中之用且採柴惟二三處可貨深山窮谷孤寨寒
村即有柴莫售雖設以採柴之名實扣月糧以充之每
軍一月止得領銀一錢入已他如差使應付之繁難委
吏之摧挫以禮貌恭敬為是非好惡不可枚舉兵主曰
守邉將士之苦恐諸將言尚未盡吾且盡吾心且以教
練守戰為圖我若做得效堂堂正正戰殺一塲盡得職
分上項苦事本鎮保為諸將士轉移之若不能盡職不
着實練兵殺賊臨陣走了死無葬身之地那時分文錢糧都
是費了朝廷百姓的還敢說苦無别引他辭遮飾已過
不覺日已晡後兵主乃命厨人具飱與諸將飯已薄暮
諸將竟是鬱鬱而退是日登壇諭令禮畢次日方曦時
兵主復陞帳諸將謁禮既竣登壇如昨諸將肅然兵主
問曰昨日所言多算之策諸君必有竒見何以教我諸
將無可對兵主曰凡吾所以諄諄千言萬語無非要諸
君改念拚捨一身實圖一戰非真驅將士數萬一刻而
就死也此正所以為諸君與將士求生耳吾將士要保
全功名性命正在此捨世間人處天下之變捨得是未
有捨而不達者兵法云必死則生幸生則死置諸亡地
而後存皆此意也敵馬逺來五十歩内外不過弓箭射
我我今有鳥銃快鎗火箭虎蹲砲佛郎機皆逺過木箭
狠過木箭中人多過木箭以此五種當他箭諸君思之
孰勝孰敗彼馬近身惟有短刀長不過三尺我今有鈀
棍長鎗鈎鎗大棒皆七八尺長兵法短不接長一寸長
一寸强是亦得五件當他刀諸君思之孰勝孰敗彼以
數萬之衆勢如山崩河決徑突我軍我有軍營軍有火
器終日打放不乏不用挑壕而壕之險在我不用依城
而城已在營要行則行欲止則止諸君思之孰勝孰敗
彼衆人自為戰萬人齊力我以節制刑名使萬人齊力
使人不得不戰就中又伺其隙攻其惰就便益他許多
了諸君思之孰勝孰敗又彼馬方來百餘里外節節險
要云云此一筭也係祕機超等不敢書兵主又曰凡我
標兵先赴信地應援之時其各標下車營只可將鳥銃
手調赴邉墻上將車于近便總路城池沿城為衞重器
還宜在車城車相恃先保無虞若能禦拒敵囬萬全之
勝也萬一潰入車兵趨囬附車馬兵馳囬附營各路援
兵見烽火𫝊至不待調遣馳赴主將合營舉衆迎敵中
間臨時方畧今雖口授諸君但變不可預圖諸將耳可
得聞口不可得而傳也先是諸路所操尖夜歩下聴調
援兵但遇兵入某處各由沿邉來至云云此係秘機超
等不敢書兵法乃擊其惰歸也車營在後督撫居之漸
次前進本鎮與諸將云云此亦秘機超等不敢書若功
不償恨還有某一着云云此亦秘機超等不敢書計凡
五種方畧所謂多方以誤之必有一中大都用寡與用
衆不同目今邉兵寡弱本鎮非不知在精强而不在多
也當道置將亦只要箇箇是孫呉箇箇能用寡但衆寡
不同勢不在我而在彼彼入薊鎮動以十萬數薊鎮主
客亦有十萬數非他鎮人少莫奈何之比即使隨機應
變相敵治軍亦須五六萬之上兵到萬數以上就用不
得雲散烏合之法就用不得將領家丁之套就要堂堂
相遇就要以全取勝一些虧吃不得若用兩家相等伎
倆決是不得便宜譬如彼以弓矢我亦用弓矢彼以短
刀我亦用短刀彼以馬衆我亦以馬衆就先勝他畢竟
要敗何也器械軍馬相同須是對砍對殺交手方分勝
負數萬之衆堂堂之戰豈是待交手之後方決勝負之
物耶須是未戰已前件件筭箇全勝使他寸刃不得傷
我一交手便討他些便益乃為用衆之道本鎮雖不敏
然二十年前經歴薊鎮有日矣後十餘年于役東南之
地血戰者無慮百數陣山川敵情伎倆雖有不同而兵
家法理實無不類為今之筭譬彼以弓矢來我須使他
弓矢到不得我身上我先傷他彼以刀來我先使他刀
到不得我身上我先傷他彼以馬衝來我先使他馬衝
不得我動我先殺他件件事事皆如此是以一交手就
勝衆力不屈衆勝不怯方才是堂堂用衆之道由此思
之正吾所說以火器五種對弓矢一種以鈀棍五種對
短刀一種以車營對衝馬等類是也又有人謂鈀棍等
件太長使打不便者此非鈀棍之不便盖人習之未熟
用之未乆不能與手相忘之故也况懸之馬上只見不
堪用縁用一隻手照管馬轡只得一隻手用器械豈能
用數尺長鎗鈀棍重器戰打果是不便若雙手用器械
又無人調馬益見其不便而已殊不知此皆歩下所用
之器只是借馬䭾送甲胄軍身行路臨時必然下馬止
好歩下用到陣上你們只愁短不得長方知我言的是
若平時將器具短小馬上一時圖奔馳便利到了臨時
馬上又站不住還要下馬地列則向所執于馬上軍器
又皆無用不與空手同乎爾多士思之思之但只肯真
心實信收拾軍馬振作志氣臨時如我所云云未有不
勝是本鎮所以決逼諸君捨身拚死之因實為立功揚
名之計到此地位是使諸君死乎是為諸君生乎是教
諸君立功做豪傑乎兵主諭畢于是超等諸將豁然而
歡躍然而喜咸有勇氣生于眉睫之間矣兵主復東西
讓虚心遜語特請諸將教其所未逮復設案執筆凢諸
將一言之善者皆録之凡諸路一事之未修舉者皆録
之備次第興革時已逾午大雨如注兵主又曰連日與
諸君所論雖俱軍中急務語夫合萬人為一心之本則
不在是焉適值大雨無他事可做試與諸君論練守戰
之本本在何處以手指胷下曰在此内乃心也心之所
應則志如木種入土雖兩甲之微有㕘天合抱者有不
滿拱把而萎者僅有丈尺無幾者其種已定即吾人志
之已定也此志即是至誠誠至而才不能充即好種既
播而地土不肥亦與常種同茍無誠心而聴諭萬言亦
秋風過耳是亦鄙弱之種而望㕘天之材者同班超志
在萬里竟以三十六人而取西域三十六國古人無尺
寸之基皆能成大功今吾輩所將者見成軍馬十餘萬
誅戮鞭撻莫敢不服此豈吾輩之長盖仗朝廷紀綱持
此忠義以號令三軍即今全鎮諸將不下班生三十六
人之數孟子曰舜人也我亦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只要
我們志堅種子好本鎮縱不才以位則為諸將之長以
責則在諸將之先今日之事只是要信我之言無有不
效若肯拚死決然得生不止得生決然立功兵主乃出
自紀愚愚稿一册逐章解示諸將盡皆談兵秘訣治心
做好人龜鑑諸將始帖服無敢他議日晡復留諸將飯畢
將各路軍數取置于案諸將輪至案側命坐以本路實
在軍數逐欵詢于本將親為擬註先定墩臺烽火時得
諸路廢弛狀有十餘里無一墩者烽火何以接傳于是
擬定墩軍授以傳守之法再擬尖夜部伍練法分明哨
暗哨架砲沿革次定有馬援兵不派臺垜而照信地專
一應援遇急聴調次擬尖夜與帮尖夜團練步下聴調
援兵次擬派墻垜之法前軍皆布守臺墻賊入乃調次
擬路將自練下軍專守臺墻而不聴調次餘數百以備
老弱事故而仍派臺垜凡係雜差調取之數開除無遺
諸將無不樂服復定十一路援兵向往方畧多屬秘機
不可預泄使聞者超等不敢備書别有專行次日于教
場設大宴日亭午兵主服錦臨席諸將接于臺下兵主
舉酌授超守仁次諸將次提調皆四拜告超等曰今日
疆場大事同舟患難盡以托諸將策效願行則公等皆
麟閣凌煙之流策違願阻則吾等皆一時覆舟之鬼願
諸將勉之兵主南向中坐超守仁東西向與兵主位相
近㕘遊左右坐于㕔内都司提調坐于簷外中軍官坐
于臺下旗牌書記吹皷手皆坐于旗皷之下我兵主逐
人視酒加以誨言畢各就次酒行優人扮三國傳兵主
曰三人同心則能立國吾等三十人同心使不能報主
不為三人愧乎繼出所獲倭夷盔甲鎗刀銃具之屬諸
將觀之皆吐舌曰一向只說倭賊易殺如此觀之驍利
當在今敵之上今只勢耳若論軍噐十不當一方出新製禦
敵飛鎗之類諸將盡知為利器可恃又將各項新製軍
器如快鎗如佛郎機如大刀如腰刀如長鎗如鈎鎗如
火箭皆薊鎮所有而未精利雖多無禆實用者今製件
件有法又如舊日毒虎大炮粗惡不堪打放須置于軍
馬營壘數十歩外今加以新法名為虎蹲即于行内可
發其一切什物無物不備無物不精皆兵主件件手試
以教諸將每路一副以為式委官分投處造我兵主每
次召一將復于案側共酌以叙心曲存問家門事産為
子弟之慮亦無不至諸將無不願為國誓死者兵主乃
再問于衆曰今畨凡百節省軍士或可少蘇乎諸將又
備陳軍士之苦兵主泣數行下至于諸將挫抑之狀乃
自卑屈固無足訝但沿襲日乆雖有豪傑亦不能一變
而興起之兵主俛首歎息衆亦揮淚而已酒徹兵主率
諸將西北向叩首而散次日兵主陞帳仍復如初諸將
入謝兼辭歸信地兵主曰今日本鎮與諸君一以恩勝
一以法勝一以信勝有請者曰䝉諭短不接長諸將鄙
愚思繹不得其㫖乞再示兵主即于公堂命一官騎馬
執刀自儀門馳道而前兵主自持軍士鎗迎之馬髙三
尺人在馬上亦三尺腰刀僅三尺馬頸且長三尺果不
及兵主身而兵主鎗鋒已及馬腹人喉矣每一殺器如
此試之諸將士讙譁踊躍以為賊必可殺超等又請曰
初登壇日䝉諭萬人一心即大畧已逾萬言超等惑焉
彼臨陣時數萬人一擁列陣向敵便退縮不齊臨陣亦
斬不得許多若取先退縮者斬之兵衆喧亂塵土飄揚
必是敵逼身傷得兵着方纔退走比差人認得誰先走
況所差之人既有敵逼身自家也要走躱矢石刀鎗還
得工夫拿人便拿得一二不真正之人行法萬衆奔北
拿與誰處本鎮曰此俱載于練兵條約内行且備矣諸
君未之思耳本鎮試為諸君再論之自古及今大將所
統動則數十萬若都臨陣來無箇法子管着如何用他
若箇箇無有利害到身誰肯用命任你幾十萬人我所
誅伐不過數人不怕你幾十萬不着𦂳此正節制云如
竹之有節節節而制之以一管十以十管百以百管千以
千管萬以簡馭煩之法也所以今定援兵三千一營都
是一色旗號譬如一色白旗為某營三部有中有左有
右臨時逺望一片白色向前便知是某營衝鋒若少間
一片白旗不分左右中一齊退走只拿本營内㕘遊等
將一二人來斬首示衆其餘再不問他了若是或左先
動或右先動或中先動只拿該部千總來斬了别箇就
不問他了超曰如此只處得一二箇人與衆人走的何
干兵主曰如前擡營而退必殺本營主將主將不敢走
不敢走的必然陣亡陣亡了本營主將其中軍千總都
拿來殺了中軍千總臨陣思量起就退走必問本營主
將何在若見主將不走陣亡累他斬首中軍千把總就
拚命䕶着主將站在陣上中軍千總與主將才四五箇
人豈能支得敵兵決然陣亡其中軍部下雜流千總部
下把總退時必看本管千總何在看得在陣上不走各
思我們走了千總陣亡我把總決是該償命㝷思不如
死在陣上䕶着千總站住百總見把總不走但係本管
下旗隊軍退走百總恐怕陣亡了把總償命䕶着把總
站在陣上百總不走旗總怕陣亡了百總殺他旗總就
不走了旗總不走隊總怕陣亡了旗總無功贖罪也是
殺了必然䕶着旗總站在陣上隊總不走陣亡了只查
隊下九箇兵殺了償命九箇兵若見隊總不動脚那敢
先走如此推之便是三千人箇箇似刀在頭上箇箇似
繩子縳住脚一節一節互相顧贍連坐牽扯郤是那一
箇還好動的身郤不是萬人一心萬人齊力的妙方故
兵法云强者不得獨進弱者不得獨退超曰弱者不得
獨退是了强者不得獨進何也兵主曰此即是用衆抵
當大敵之法數萬人併做一箇力氣一齊拚死當鋒故
昔人稱撼山易撼岳家一箇軍難乃其明效大騐連日
以來我的言語已說盡了我的心你們已看透了只是
你們的心還不知怎麽様你若肯用心聴只這幾日也
彀了你不用心聴就畱你們住了一年與你們講了一
年有何用處大段如今事體我們受朝廷疆場重寄只
是以死報朝廷此是千真萬真的念頭但只是這等徒
死于國事無益不若死中求生這死中求生功夫全在
萬人一心上如今敵來我有墻可據有臺可守哨探明
號令明法度明墻上堵囬此大功也萬一堵不住賊進
了墻便要戰今較量他的手段伎倆我的器具法令件
件已說過了今不重說只是要萬人一心萬人一心功
夫雖多本鎮所說連坐亦是一件平日功夫有箇節要
只是聴信軍門撫院本鎮諸將號令便是且如道經佛
法說天堂地獄說輪迴報應人便聴信他天下人走進
廟裏的便怕他你們如今把我的號令當道經佛法一
般聴信當輪迴報應一般懼怕人人遵守箇箇敬服這
便是萬人一心了只如今說敵來定要與他戰戰不過
便是死先年好走了如今没處走走的拿來照前說連
坐走也是死戰也是死只是死裏揀便益就有生路這
萬人不一心不得勝他這便是地獄了這便是惡報了
你們如今真箇萬人一心敵來時一齊守務要守得住
萬一進了一齊戰務要戰的他過我如今有這些勝他
的器械何怕他大舉那時節殺退了兵成了功陞官䕃
子這便是天堂了這便是善報了豈不是萬人一心報
應你這教操的書記你極辛苦我自有重重的賞你你
這皷手不比常時的皷手你要用心你一聲皷幾萬人
都要進一聲金幾萬人都要退這號令一些差不得你
的干係非細你們這一囬去只是要將說話傳與軍士
要人人信服要字字遵守萬人一心這便是報朝廷的
大事今日薊鎮之事惟有堂堂決一大戰大戰之術只
是萬人一心數萬人共為一死夫務使敵人大創彼一
敗後便有十數年安十數年生養受用日後我們軍士
皆過太平日子若是要學往年舊套不見敵面還思偷
些零賊做功無功殺平民之頭充數決是成不的殺了
被擄平民亡兵等各首級傷害天理絶滅子孫你我都
在這刀尖上掙功名還好做没天理的事我從軍門東
南經百戰全是靠天理報應故有今日今我寜以無功
受戮決不聴你為此若是首功無有千數之多我決不
與敵干休此所謂立志也我今只恐一時氣暮你們如
日方升如川方至無志氣如何皷動三軍言盡于此勉
之勉之
練兵雜紀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