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事備考
繪事備考
欽定四庫全書
繪事備考卷一
湖廣按察使王毓賢撰
畫法
畫有六法一曰氣韻生動二曰骨法用筆三曰應物象
形四曰隨類傅彩五曰經營位置六曰傳模移冩六法
精論萬古不移然而筆法以下五者可學而能至於氣
韻必屬生知既不可以巧宻得復不可以嵗月到惟在
黙契神會㡬於自然而已故氣韻生動出于天成人莫
窺其巧者謂之神品筆墨超絶傅染得宜意趣有餘者
謂之妙品得其形似而不失規矩者謂之能品嘗觀往
古名蹟多出軒冕才賢巖穴上士依仁游藝探賾鈎深
風雅匠心一寄于畫品既髙矣氣韻安得不髙氣韻髙
矣生動在所必至故謂神之又神而極其精能焉凡畫
必周氣韻始為證道不爾雖竭巧思止同俗藝師既不
能授之於弟父亦安能傳之於子斷自天機非闗人事
者也又如道法相傳謂之心印心本道源涉想成跡跡
與心合是之謂印爰及萬法縁慮施為隨心所合皆得
名印矧書畫發之于心思托之于毫素非印而何道法
存乎體用疎宻書畫本乎氣韻髙卑夫畫猶書也揚子
曰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而君子小人見矣
筆意
氣韻生於匠心神彩彰於用筆則用筆之難槩可知矣
考鏡前賢惟王獻之能為一筆書陸探微能為一筆畫
葢無一粟之殊一塵之染而後一筆可就也用筆之法
自始及終連綿相屬氣脈不斷意存筆先筆周意内畫
盡而意在象應而神全是以神閒意定則思不竭而筆
不困也昔宋元君將畫衆史畢至受揖而立伸紙和墨
在外者半一史後至儃然不趨受揖不立迴翔就舎使
人視之方解衣䃲礴元君曰可矣此真能畫者也故畫
有六要一曰氣韻兼力二曰格制俱老三曰變異合理
四曰彩繪有澤五曰去来自然六曰師學捨短又有六
長麤鹵求筆一也僻澀求才二也細巧求力三也狂怪
求理四也無墨求染五也平畫求長六也亦有三病曰
板曰刻曰結板者腕弱筆癡全虧取與物狀平褊不能
圜混也刻者運筆中疑心手相戾勾畫之際妄生圭角
也結者欲行不行當散不散似物凝礙不能流暢也茍
能綜其所要用其所長去其所病斯得之矣若未窮三
理徒舉一隅畫者既不留心觀者誰當拭目總而論之
大抵氣韻髙筆畫壯則愈玩愈佳其格凡豪弱者初觀
縱似可採久之還復意怠矣
賞識
看畫如看美人其丰神韻致有在肌體之外者今人看
古蹟必先求形似次及傅染而後攷其事實殊非賞鑒
之法也昔米元章有言好事與賞鑒家自是兩等家業
優饒循名好勝遇即收置不辨異同此為好事若夫賞
鑒則天性髙明多閲傳紀或得畫意或自能畫毎覯卷
軸辨晣秋毫援證其蹟而研思極慮焉如對古人如嘗
異味竭聲色之奉不能奪也斯足以為賞鑒矣看畫之
法不可偏執一見前賢命意立格各有其道或棲心尺
幅之中或㳺神六合之外一皴一染皆有源委詎可囿
吾所見律彼諸賢乎古人筆法詳明意思精到初若率
易久覺深長今人雖亦縝宻細玩不無擬議也御題諸
畫真偽相雜往往有當時名手臨摹之筆嘗觀秘府所
藏摹本其上悉題真蹟明昌所題尤多具眼自能辨之
至于絹素新舊一覽可知唐絹麤厚宋絹輕細尺寸不
容稍紊然又當驗之于墨色名筆用墨透入絹縷精采
畢現卑弱者盡力仿傚終不能及粉墨浮于絹素之上
神氣枯寂矣惟古人畫藁謂之粉本前輩多珍藏之以
其草草不經意處自然神妙宣和紹興間儲積最富識
者固宜留意也燈下不可看書筵前醉後亦不可看畫
有卷舒侵涴之虞極為害事
優劣
佛道人物士女牛馬今不及古山水林石花竹禽魚古
不及今何以明之如顧愷之陸探微張僧繇吳道子與
閻立本兄弟皆純正雅重妙出天然吳生之作為萬世
法號曰畫聖而張萱周昉韓幹戴嵩輩氣韻骨法亦復
出人意表後之學者終莫能及故曰今不及古至於李
成闗同范寛董源之妙品徐熈黄筌黄居寀之神品前
既不藉師資後亦無能繼者借使二李三王之儔更起
邊鸞陳庶之倫再生更將何以措手于其間哉故曰古
不及今夫顧陸張閻體裁各異張周韓戴理致俱優昔
賢論之詳矣惟吳道子獨稱畫聖才全法備無愧斯言
由近而約舉之氣象蕭疎煙林清曠毫鋒穎脱墨采精
微者營丘之製也石體堅凝雜木豐茂臺閣典雅人物
莊嚴者闗氏之風也峯巒渾厚格局沈雄搶筆俱匀人
物皆質者范氏之作也皴法古雋傅彩清和意趣髙閒
天真爛漫者董氏之蹤也語云黄資富貴徐製野逸此
非專言厥體葢見聞所習得之於心而應之於手耳筌
與居寀始事孟蜀為待詔入宋為宫贊給事禁中多冩
珍禽瑞鳥琪花文石徐熈江南處士志節髙簡多冩浦
雲汀樹蘆鴈淵魚二者春蘭秋菊各極一時之勝俱享
重名於後世未可軒輊論也援今證古蹟著理明觀者
庶辨金鍮得分玉石焉
楷模
圖畫之要全在得體則楷模一定之法不可不講也畫
人物者必分貴賤容貌朝代衣冠釋門有慈悲方便之
儀道像具修真度世之範帝王崇上聖天日之表諸蕃
得慕華欽順之情文人著禮義忠信之風武士多勇悍
英烈之氣隠逸敦肥遯髙世之節貴戚尚紛華靡麗之
習帝釋明福徳嚴重之威鬼神作醜䰩馳趡之狀士女
盡端妍婑媠之態田家存醇甿朴野之真而歡娛慘澹
温恭桀驁之辨亦在其中矣畫衣紋木石用筆全類于
書有重大而調暢者有細宻而勁健者勾綽縱掣理無
妄下畫林木者樛枝挺榦屈節皴皮紐裂多端分敷萬
狀畫山石者多作礬頭亦為凌面落筆便見堅重之性
皴淡即生窊凸之形毎留素以成雲或借地而為雪其
破墨之功為尤難焉畫畜獸者肉分肥圜毛骨隠起精
神筋力向背停勻須體諸物所禀之性畫龍者析出三
停分成九似窮挐攫奮迅之妙得迴蟠升降之宜畫水
者有一擺之波三折之浪布之字勢辨虎爪形淪漣湍
激使觀者浩然有江湖之思畫屋木者折算無虧筆畫
匀壯深逺透空一去百斜至于漢殿吳宫規制不失珠
林紫府局度斯存茍不深求何由下筆畫花果草木當
晰四時景候陰陽向背枝條老嫩苞蕚後先即園蔬野
草亦有性理宜加詳察畫翎毛者在識諸禽形體名件
羽毛之蒼稚觜爪之利鈍飛鳴宿食各寓嵗時脱誤毫
釐便虧形似凡斯條貫悉本正宗融會所由缺一不可
者也歴稽往譜代有傳人因事論衡别具梗槩
服飾
衣冠之制洊歴變更考蹟繪圖必分時代衮冕法服之
重三禮備存名物實繁不可得而載也漢魏以前皆戴
幅巾晉宋之世始用羃䍦後周以三尺皂絹向後幞髮
謂之幞頭武帝時裁成四角隋朝惟貴臣服黄綾紋袍
烏紗帽九鐶帶六合靴次用桐木黑漆為巾子裹于幞
頭之内前繫二腳後垂二脚貴賤通服之而烏帽漸廢
唐太宗常服翼善冠貴臣服進徳冠則天朝復以絲葛
為幞頭巾子賜在廷諸臣開元間乃易以羅又别賜供
奉官及内臣圜頭宫様巾子至唐末方用漆紗裹之沿
至宋代皆服焉上世咸衣襕衫秦時始以紫緋緑袍為
三等品服庶人以白至周武帝時下加襕唐髙宗給五
品以上隨身魚又勅品官服紫者金玉帶服緋者金帶
服緑者銀帶服青者鍮石帶庶人服黄銅帶一品以下
文官帶手巾算袋刀子礪石睿宗詔武官五品以上帶
七事跕蹀開元初罷之晉處士馮翼衣布大袖周縁以
皂下加襕前繫二長帶隋唐内外皆服之謂之馮翼衣
後世呼為直裰梁志有袴褶以從戎事三代以前人皆
跣足三代以後乃著木履伊尹編草為之名曰履秦世
參用絲革靴本鞮屬趙武靈王好之令有司衣袍者穿
皂靴唐代宗詔宫人侍左右者穿紅錦靿靴凡兹衣冠
服飾經營者所宜詳辨也若閻立本畫昭君出塞圖戴
帷帽以據鞍王知慎畫梁武南郊圖御衣冠而跨馬不
知帷帽創從隋代軒車廢自唐朝雖無害于名筆亦足
為丹青之病焉
藏弆
畫之源流諸家備載類之論叙分門已詳自唐末變亂
五代散亡圖畫收藏存者無㡬逮至宋朝方得以次搜
集太平興國間詔天下郡縣訪求前賢墨蹟于是荆湖
轉運使得漢張芝草書唐韓幹馬二本以獻韶州太守
得唐張九齡畫像并文集九卷以獻從此四方表進者
殆無虛日乃命待詔髙文進黄居宷檢詳而品第之端
拱元年于崇文院中堂置秘閣命吏部侍郎李至兼秘
書監㸃勘供御圖書選三館正本書萬卷及内府圖畫
并前賢墨蹟數千軸藏之閣中御書飛白匾其上車駕
臨幸詔近臣縱觀賜曲宴焉又天章龍圖寳文三閣後
苑有圖書庫亦藏貯圖畫書籍毎嵗伏日曝晾焚芸香
辟蠧内侍省掌之而皆統于秘閣四庫所藏雲次鱗集
天下翰墨之盛頓還舊觀矣稽之典册始自道釋迄于
蔬果門類凡十專精一藝與有兼才者代不乏人綜其
大綱稍加論列夫經緯之義書不能盡其形容而後繼
之以畫菁華所著謂與六籍同功四時並運可也
道釋
自三才並運象教乃興儒與釋道如三辰之麗天垂象
萬世因事為圖者宜無所不及而畫家擅名則專言道
釋葢以其眉髮有異于人冠服不同于世布祗陀之金
界紺珠滿月有其容寫大赤之玉毫芝綬雲衣備其制
使觀者判然而知為緇羽之流非猶夫黼黻山龍縉紳
縫掖極明堂宣室之尊嚴辨凌煙瀛洲之清貴也釋道
起於晉朝以至宋代數百年間名筆甚衆如晉宋之顧
陸梁隋之張展誠出類拔萃者矣唐時之吳道子鷹揚
獨步㡬至前無古人五代之曹仲元亦能度越前輩及
宋而繪事益工凌轢往哲若李得柔之畫神仙妙有氣
骨精于設色一時名重如孫知微且承下風而竊緒論
焉其餘非不善也求之譜傳不可多得如趙裔髙文進
輩咸以道釋見長然裔學朱繇譬之婢作夫人舉止終
覺羞澀文進産于蜀世皆以蜀畫為名是獲虚譽也詎
宜漫循形迹遽失攷求哉
人物
昔賢論人物有曰白晳如瓠則為張蒼眉目若畫則為
馬援神姿髙徹則為王衍閒雅甚都則為長卿容儀俊
爽則為裴楷體貌閑麗則為宋玉此畫家之繩墨也至
於狀美女者蛾眉皓齒有東隣之蕣華驚鴻㳺龍見洛
神之蕙質或善為妖態作愁眉啼粧墮馬髻折腰步齲
齒笑者往往施之于圖畫此極形容為議論者也若夫
殷仲堪之眸子裴叔則之頰毫精神盡在阿堵中姿韻
不愧丘壑間固非議論之所及又何形容之足言故畫
人物最為難工大都得其形似率乏天然之趣自吳晉
以來卓犖可傳如吳之曹不興晉之衛協隋之鄭法士
唐之鄭䖍周昉五代之趙嵒杜霄宋代之李公麟輩雖
筆端無口而尚論古人品其髙下洞如觀火較若列眉
即暗中摸索亦復易得惟以人物得名而獨不見于譜
傳如張昉之雄健程坦之髙閒尹質元靄之簡貴後世
多不知識豈真前有曹衞繼有趙李照映千古遂使數
子銷光鏟彩于其間哉是在具眼鑒别之矣
蕃族
解縵胡之纓而冠裳魏闕屏金戈之跡而干羽虞廷以
視越裳之白雉固有異矣後世遂至遣子弟入學效職
貢來賔雖風俗庶㡬淳厚亦先王功徳足以惠懐之也
凡斯盛舉莫不有圖而圖畫之所傳多取珮弓刀挾弧
矢為田獵狗馬之戲若非此不能盡其形容者然山川
風土既殊服飾衣冠自異茍一究心何難立辨顧乃屑
屑從事于弓刀狗馬之屬而講求之亦云末矣自唐至
宋以畫蕃族見長者五人唐則胡瓌胡䖍五代則東丹
王王仁壽房從真皆能攷證方隅規摹物類筆墨所至
俱有體裁東丹雖産北土止冩本國風景尋其手蹟要
自不凡王庭卓歇之圖大漠㳺畋之作旌旗器械獸畜
車馬悉可按而數也其後髙益趙光輔張戡李成輩亦
得名于時然光輔以氣骨為主而風格稍俗戡成極力
形容而所乏者氣骨不能兼長盡美何容方駕前人乎
龍魚
易象乾龍有所謂在田在天在淵者焉言其變化超忽
不易窺測也詩陳魚藻有所謂頒首莘尾依蒲者焉言
其㳺深泳廣相忘江湖也夫龍魚既見之于經則亦聖
人所不廢畫雖小道寧不可與易文詩義互相發明乎
龍固形容所難及然葉公好之遂至真龍下觀畫之為
道亦猶是也吳曹不興行溪上見赤龍出水中冩其形
獻孫皓當時以為神筆後世寖失其傳迄于五代漸精
厥藝墨氣靈宕處有前人所不及者宋朝董羽楊暉宋
永錫劉寀輩更以龍水得名而其法始大備焉魚雖耳
目之常玩能之者多然所畫皆庖中几上物求其生活
變動無有也五代袁義専畫魚蟹名重于時宋朝劉宷
亦工此技噞喁㳺泳咸有至理故當代盛稱之後之來
者尚不乏人因事按圖庶㡬可得若徐白徐皋輩未嘗
不畫魚未嘗不擅名而無生趣趙克夐所謂有垂涎之
思乏臨淵之羨者也
獸畜
乾象天天行健故為馬坤象地地任重而順故為牛馬
與牛獸畜也而乾坤之大取以為象豈非任重致逺深
有合于易義乎歴稽畫史以畫牛馬得名者不一而足
葢亦有見乎此若夫虎豹鹿豕獐兔之類非尋常耳目
之所習則取其寒野荒原跳盪奔逸與夫不就羈馽之
狀用冩筆間豪邁之氣而已至于犬羊貓貍目所恒見
最為難工但能向花間竹外綉幄舞茵之際稍得俊黠
神情不落搖尾乞憐俗態斯近之矣工畫馬者晉有史
道碩唐有曹霸韓幹工畫牛者唐有戴嵩戴嶧五代有
厲歸真宋有朱義工畫犬者唐有趙博文五代有張及
之宋有趙令松工畫羊者五代有羅塞翁工畫虎者唐
有李漸宋有趙邈卓工畫貓者五代有李藹之宋有王
凝何尊師皆以獸畜得名者也又如包鼎畫虎裴文睍
畫牛非不工緻而氣格野俗使包鼎視李漸裴文睍視
戴嵩固已瞠乎其後矣獸畜之作詎易言哉
草蟲
草蟲著于詩詩人屬之比興亦多識之一徵也畫者出
其性情象彼名物奇思掞藻纖想入微欲以寸管丹黄
為詩人鼓吹焉自陳至宋善畫草蟲得名者不過數人
如陳之顧野王五代之唐垓宋之郭元方及僧居寧輩
咸稱絶技若徐熈工畫蟬蝶而當世以為善畫花熈具
兼才自可無藉于此至如侯文慶以善畫草蟲得為待
詔僧守賢譚宏輩俱以善畫草蟲果蓏得名而鑒裁者
未之深許葢亦前有野王後有居寧故聲譽為之不彰
也
花鳥
五行之精萃于天地之間陰陽槖鑰一嘘而敷榮一吸
而揫斂朝華夕秀發現于卉木者不可勝計賦形呈彩
雖本自然造物未嘗容心其所以潤色文明光華采物
將于是乎在焉羽蟲三百六十其聲音顔色飲啄態度
逺而巢居野處眠沙宿浦戲廣浮深近而穿簾賀厦知
嵗司晨啼春噪晚莫不有一定之理焉故詩人六義多
識于鳥獸草木之名律厯四時亦記其榮枯語黙之候
繪事之精與詩厯互相發明乆矣若花之于牡丹芍藥
禽之于鸞鳳孔翠必以富貴為主松竹梅菊鷗鷺鴈鶩
當以幽静為歸至若鸞鶴之軒昂鷹隼之搏擊梧桐楊
柳之扶疎風韻喬松古栢之傲睨嵗寒寓諸圖繪足以
感發興起人之性情者卒能奪造化而侔神明未可目
之為雕蟲小技也自唐至宋精于花鳥如薛鶴郭鷂邊
鸞黄筌父子徐熈父子趙昌崔白輩莫不以此名家竝
稱千古焉約舉四十餘人出處各有本末淺深工拙大
概可知他如牛戩李懐衮之徒亦工花鳥然戩作百雀
圖飛鳴俛啄工巧有餘殊乏氣韻懐衮設色輕薄獨以
柔麗取媚于世非其倫也
蔬果
灌園學圃昔人好尚不同然早韭晚菘來禽青李又皆
為翰林子墨之所誇詡蔬果之見于丹青也宜矣論者
謂郊野之蔬易工于水澤之蔬水澤之蔬易工于園畦
之蔬以其愈近愈難也墜地之果易工于折枝之果折
枝之果易工于林間之果以其愈新愈宻也一莖一蒂
生意萃焉詎可徑情落筆容易受人檢㸃矧蘋蘩可以
羞王公含桃可以薦寢廟蔬果之重典禮斯存非徒事
丹青供人耳目之玩而已
墨竹
繪事之生色者舎丹青金粉而外無以施其技此未知
畫理之妙也夫畫之所重者在乎筆能用筆則墨華五
采皆足助我文明矣矧此君清風髙節又非丹青金粉
所能標致乎故用墨深淺之間可辨風晴雨露百折千
箇整整斜斜不專求形似而獨得情于象外者墨竹之
神也然其妙不數見于畫史而多出于名公卿文人達
士之手豈非胷中丘壑别具規模欲借氣吞雲夢之筆
為渭水一竿冩照乎髙寒拂雲玉立傲雪使人對之炎
暑生涼塵囂頓息雖方幅之中已寓千尋之勢世俗畫
家固不敢窺其籓籬也長于墨竹小景者自五代至宋
初知名不過數人惟李頗與魏端獻王及文同為最著
熙寧以後作者如林法亦大備所謂不求形似而得情
象外者葢戛戛乎其難之
宫室
上古之世巢居穴處未有宫室即茅茨土堦足以蔽風
雨而已後世乃為樓觀臺榭以為㳺覽登涉之地璇題
玉衡星房月館循名覈實踵事増華而儉朴之風邈焉
然儒者得一畆宫居之竹籬茅舎自若也夫宫室之興
義取易之大壯階戺有等臺門有制黄閣朱閎之節雖
賢者不容稍紊畫者于此經營詎可孟浪從事一㸃一
畫必合凖繩分瓦寸椽動遵規矩視他畫為尤難故自
晉宋迄于梁隋未聞作者有唐三百年下至五代僅一
衞賢以畫宫室得名卷軸亦不多見洎宋朝郭忠恕出
然後屋木之法大備柱斗簷牙錙銖無失一時皆盛稱
之要其指歸視賢等耳固不能有所加也忠恕如此其
他可知若夫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車輿之制涉于度數
者各自有法與宫室同求其深合規矩準繩之中最為
難得游于規矩準繩之内而不為所窘舎郭忠恕之外
指亦不多屈焉後之作者如王瓘燕文貴王士元輩非
不可貴然而愈趨愈下矣
山水
嶽鎮川靈海涵地負本造化之神明極陰陽之顯晦規
摹萬里之逺形容尺幅之間非其胸中素有丘壑發于
性情者未易落筆也自唐至宋以畫山水得名者多不
出于畫家而特著于縉紳士大夫豈山林秀逸之氣反
萃巖廊之上乎亦嘗攷而論之矣大抵當時所作專尚
氣韻則筆法或疎筆法遂工則位置或失兼衆妙而有
之世葢難其人焉夫蕭瑟嶒&KR1478;嗜之者少昔賢以泉石
膏肓煙霞痼疾為幽人隠士之歸若使諸畫家盡冩山
水求悦時人之目吾正恐其未必然也又何怪于作者
之寥寥乎至唐之李思訓盧鴻王維張璪五代之荆浩
闗同輩不獨畫品最優而且人品超卓俱不可及宋之
李成雖師荆浩然格法嚴備氣韻宏逺欲過其師健筆
髙風直追王李矣他如范寛郭熈王詵之流畫法各自
名家亦皆得其一體惜乎止登堂域未窺壼奥擬之同
時作者則為傑出約而計之始唐終宋數百年間専精
山水凡四十餘人竒正相生瑕瑜互見求其盡善盡美
之倫指不多屈有以工而失之者周曽李茂是也有以
拙而失之者商訓是也山水之難如此
製作
凡辨古畫及收置名蹟欲為裱挂者當先審其大小濶
狹品類相近然後裝堂遮壁庶㡬上下停匀其未開脱
者不必裱背如果不佳揭裱一次可矣葢人物之精神
花鳥之穠艷山水之墨氣俱在淺深濃淡之間裱一次
壊一次揭裱愈多或至全失也裱畫不須用絹補破處
則用之絹新時雖佳久而新舊相抵則于不破處反破
大是可惜至于紙上書畫更不當用絹背即熟絹亦不
可用以其性硬與紙相摩久之紋縷皆成絹紋矣甚者
横卷直裂直幅横裂各隨軸勢開斷散亡益可慮也
裝潢
晉代以前裝潢未著至劉宋時范曄始有其制其後徐
爰虞龢徐僧權姚懐珍輩皆裝潢妙手也凡煑糊必去
筋滓稀緩得宜攪之不停自然調熟又當入少細研薰
陸香末可以辟蠧用時稍加白蠟和之文致潤宻舒卷
自如大抵裱背裝潢須乗時令候陰陽之氣辨燥濕之
宜選擇既精珍藏必久一嵗之中秋為上春次之夏為
下凡溽暑之際切勿裝裱不特紙絹失性亦且顔色易
凋裱古絹畫先用皂莢清水漸漬于平案之上扞去塵
垢畫復鮮明色澤不變補綴擡筞以油絹襯之直其邊
際宻其隟縫端其經緯就其形制拾其遺脱厚薄均調
潤潔平穏然後用鏤沈檀為軸首或裹鼊束金為飾皆
可若求香潔去蟲則白檀其最也小軸用白玉為上水
晶次之琥珀又次之大軸用杉木漆頭輕圓最妙前代
多以雜寳為飾易于剝壞故貞觀開元中内府圖書一
例用白檀身紫檀首誠有見乎此也裱面綾錦當隨時
尚用之
格式
大整幅上引首三寸下引首二寸
小全幅上引首二寸七分下引首一寸九分經帶四分
上裱除打擫竹外淨一尺六寸五分下裱除上軸杆外
淨七寸
一幅半上引首三寸六分下引首二寸六分經帶八分
雙幅上引首四寸下引首二寸七分上裱除打擫竹外
淨一尺六寸八分下裱除上軸杆外淨七寸三分
兩幅半上引首四寸二分下引首二寸九分經帶一寸
二分
三幅上引首四寸四分下引首三寸一分經帶一寸三
分
四幅上引首四寸八分下引首三寸三分經帶一寸五
分
横卷裱合長一尺三寸(髙者用/全幅)引首濶四寸五分(髙者/五寸)
以上格式止就畫藻畫通名畫記所載六朝及唐與
宣和内府成欵大槩耳至髙宗紹興定式已有増減
而明自宣宗以後格愈精式愈雅不獨御府裝潢金
題玉躞度逾前代即士大夫家贉裱尋常卷軸亦皆
有體有裁斟酌盡善矧今日之事事美備毫髮無憾
乎太羮𤣥酒姑存之以不忘所自云耳
繪事備考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