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學記言
習學記言
欽定四庫全書
習學記言卷二十七 宋 葉適 撰
三國志
魏志
橋𤣥以曹操為命世之才而許劭以為治世之能臣亂世
之姦雄𤣥與劭品數大殊言之髙下固當不同也操為
劭所鄙乃為𤣥及何顒所異不知劭自與漢人隔多少
重數操得志後一時人材受其生殺榮辱為所位叙者
其賢否氣類又可知矣劭猶若此况不為劭者乎東漢
未亂時猶若此况三代之盛乎道之升降古人所以深
致意也
東漢壊敗已久自張温皇甫嵩成功而策士以改物説
之矣人主與宦竪小人為密虐用其民甚於冦讎與桀
紂幽厲無異勢當然也獨有一事雖三代亡秦之季世
至於王莽然皆其民叛而吏不叛其後唐衰雖兵將叛
而士大夫不叛也董卓袁紹袁術曹操劉表劉焉陶謙
公孫瓉世為公子身任漢臣一朝狂誕假號奮呼自為
亂首刼脅平民屠剥天下兵民未叛而吏士大夫先叛
此前後所無也盖漢末世有才者多上不惟無以御之
又失其心激而思悖私義勝公道滅各徔其黨不知有
君而論者反謂東漢風俗最美能銷姦賊窺伺之心國
家賴以不亡豈未之考歟
按操以中平六年十二月起兵初平二年七月袁紹表為
東郡太守據兖州以其中間攻于毒眭固陶謙又為張邈
陳宮所敗六七年内轉戰百艱所獲甚㣲視髙祖光武指
麾戡定何太懸絶乎適㑹天子東還遂挾以自重方有
扶義征討之事然則操之功業盖因輔漢而後致非漢
已亡待操而能存也使如董卓袁紹甘心為賊固無可
論若稍隠諸心欲因此跳梁跋扈自同問鼎其可安乎
操以令縣滿五百户者置校官而其辭曰其令郡國各
修文學按操雖竊漢柄號令所行施其統内若兖冀之
郡國可也與人主制詔並行於天下可乎荀彧非不見
㣲者猶曰愛人以徳何也陳燾雖著魏書然有漢則無
魏而其詞錯雜使後世無别史法不復存矣
皇甫謐載王雋稱操有濟世具而言袁紹與術母喪歸
葬㑹者三萬人操密語雋天下將亂為亂魁者必此二
人也此語當不妄黄瓊陳實之喪㑹者皆數萬紹術亦
然聚各以類則其人皆飛揚輕俠者也私援成於下動
衆太甚自無安靖之理與張角兄弟何殊
操十五年令叙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事極有始末當詳
看後世多稱操姦賊狙伺猶畏廹名義不敢身自代漢
按操僣亂顯逼惟孔融隂沮惟荀彧二人既死中外無
不迎承自獻以拒後為羞名義安在而尚何所畏廹耶
然天下大物自戰國秦漢以來形窺若易而實取亦難
董卓袁紹之流鴟張廣莫未有能自知節限者卒皆隨
以夷滅操雖奸賊不仁然能自知節限故敢僣而不敢
叛敢取而不敢代所以諄諄自叙齊晉文王樂毅䝉恬
等事皆實語非虚飾益知許劭之評為不妄也
建安體如王粲徔軍詩奚用也
建安十五年司徒趙温辟曹操子丕操怒免温官明年
而丕為副丞相矣豈温真不省事而以門地辟耶將示
若不知故為盖塞以使之也
魏文嗣事之初霍性以論用兵誅死戴陵以諫弋獵被
刑性言先王功無與比而能言之類不稱為徳厯數漢
魏中間士人為此語者絶無亦非不能盖不敢爾不知
性何等人也魏文居喪半年無東南之警而倉猝伐吳
不過耀兵起隙以逼漢位性不知事機豈張湯所謂愚
儒也
魏文之所欲者禪代爾而符瑞章奏勸進辭讓前後節
目連篇累牘存之極無謂然可以見其辭煩而理寡也
黄初二年初復五銖錢未幾以穀貴罷至太和元年始
復行然則建安中物踊但用榖帛不比王莽自改幣而
禁筴錢也幣與物相權從古而然雖操猜詐百出不敢
用異説後世以有限從無涯自坐窮處遂無策矣
癸酉詔言今事多而民少上下相蔽以文法百姓無所
措其手足夫民多而法敝勢極而變也民少而法敝盡
民之術也秦及王莽之亡盖如此曹氏轉戰三十年所
成就幾何民愈盡而法愈敝其自言者尚爾况使他人
言之乎當是時猶欲以功名自居吾不知其説也
魏文帝欲并吳積年以司馬懿居留自謂得所任矣而
患方起於慮外然用人之道百世同軌此非所以為悔
也所當悔者前面已起様子爾馬上賦詩極陳觀兵之
盛其終曰量宜運權畧六軍何悦康豈如東山詩悠悠
多哀傷彼以周公為怯耶大抵六子二曹為建安黄初
體自此不得復見前世之風雅而後人以為髙風絶塵
所未喻也
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濊貊貢良弓燕代獻名馬時嵗之
暮春勾芒司節和風扇物弓燥手柔草淺獸肥與族兄
子丹終日狩獲麞鹿九雉兎三十文墨之士多以為壯
余觀大叔于田還猗嗟其技藝材敏有過於此而詩人
刺之以為亡國之形也今曹氏虐用其民挾持殺戮驕
豎騃子乗堅驅良慿勢作威以自快其得意而風聲氣
俗之所熏炙更百十餘年有志之士不復知古人之流
禍直可悲爾
江漢為池舟楫為用利則陸鈔不利則入水中國長技
無所用之此袁淮稱江南地利也既又言孫權自十數
年以來大畋江北敢逺其水陸次平土中國所願聞盖
權是時不止於守江而又欲為取淮漢以北之規故也
孫氏及五代江淮攻守大畧類此自吳楊氏無争淮北
之勢而淮不可守唐李氏割淮臣周不敢窺江以北而
江不可守建炎紹興承用楊李以淮守淮以江守江而
孫氏及五代之故實遂不復講余頃在制司初亦循近
轍幾誤急易之僅能自完既將經畫江北以及兩淮而
上自卿相士大夫下至偏校走卒無一人以過江守江
過淮守淮為事者余亦以病歸矣今因諸書簡錯見之
此今世大議論也未有不知守江淮而猶欲論取中原者也
何晏論治心慎習放鄭聲逺佞人欲因幸武乾殿㳺豫
後園使大臣侍徔徔容戲宴兼省文書詢謀政事講論
經義為萬世法此疏殆晏所謂格君事業者乎然方晏
等用事而當時經生學士謀臣武將皆無以為然者彼
固不足以知之矣而晏等以急利競進之心當㓜君驕
相之勢行人所不能知之學固所以不旋踵而覆其族
歟
司馬懿初除曹爽盖因朝臣内外惡其驕縱方以此舉
為便國未有言其非者王凌雖知之而謀立藩王不利
見主使懿尤得以自直二者皆因當時之所謂正義以
售其逆謀人心密移國向隨改轉盼呼吸傾奪已成雖
欲起而圖之無與共功矣古今存亡之機雖未嘗不如
此然曹氏辛苦作計三世相承纔二十年本以託孤乃
得篡弑而懿因公行邪乗間掩竊上下拱手全而付之
是非疑信曾不及一出諸口嗚呼孰謂三國多智士哉
如劉煜蔣濟之流區區乎以揣摩徔人者固至是歟
髙貴鄉公劣漢髙而優少康論著禎祥以耀逺近其意
盖欲感動臣下使之協同爾今其書之存者但縱論文
義無所激發則當時未嘗領㑹可知矣而公不勝忿怒
奮一夫之決以速其死悲夫
鄭𤣥以三老五更為更事之稱蔡邕云更應作叟引俗
字女傍更為證按三老五更二戴集書也至東漢初既
立更以養之距𤣥與邕時上下二百年爾一朝見聞未
至懸隔𤣥經生家以意説之固未必是邕周旋臺閣從
胡廣諸人㳺號為通博既不能以義斷其是非又於故
實無所考據而徒以字學偏傍輕改之可乎後世經文
以邕改定者為的而其見識如此恐未可慿也
按晉靈公不君趙穿弑之趙盾反不討賊史官以穿罪
罪焉孔子以為其義足以戒後世因而不改然而法一
變也及晉厲公亦以淫虐被弑而悼公要誓之詞曰立
而不從將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而欒書
中行偃束手退聽晉自是復霸人以為材至魯昭公不
忍討伐季氏不克而奔齊悼公亦循周子故步欲正其
始陳乞不從尋即遇簒四者之逆足以互見盖趙盾欒
范恭順未失故臣道可復存意如田恒悖惡已定故君
權不復反事既至此但以勝負為是非耳至髙貴公則
又有可哀者司馬懿父子暴擅亟奪五年未逺國祚已
非魏有按母丘儉表司馬師自公立未嘗朝公欲問其
疾亦拒不得至觀此際㑹雖有二悼欲正其始何可復
行侍徔羣臣一語不酬對更假數嵗不過身親授受而
已而或者乃指易屯膏之義謂小貞則吉大貞則㐫未
知亡國與殺身小大何所别異而尚以吉㐫言乎宜公
欲以少康自比而終不能也公立時年十五英才逸氣
與少康晉悼畧相似哀哉哀哉
陳登以雄豪自許劉備亦亟稱之然登父子已與曹操
相首尾受其驅役就不早殞終何所能至如華歆王朗
登所敬者皆駢首為魏公侯矣至臧洪則不然猶是漢
之陪臣死超讎紹義有可依闗東起兵以漢為亂者無
問大小終於臣僕簒盜喪名失節以茍其生惟洪可以
免焉陳夀雖知貴之而智不足以及此遂與登同稱學
者宜詳之
嘉平之役極是異事曹氏造基立業雖無兩漢本根之
固然自操至此已五六十年民志久定司馬懿再世受
遺信非忠貞何遽盜奪而况虚位無權勢同單庶一旦
因人主在外閉門截橋刦取事柄與反何殊此至愚者
不敢為懿號有智而披猖妄作自取族滅然竟以勝一
異也曹爽兄弟昬庸童豎無足深責然崇信何鄧惟其
所為晏等皆勝流名士並居要職命令所由出方天子
朝陵爽義扈徔未知晏颺之流安在而變起倉猝但有
桓範拔劍南奔其餘竟無一辭懿奏既通駢首受戮而
魏事已去矣懿一旦僥倖於至愚而成至智晏平時自
許以上智而終成下愚茍無人心忍而就此哀哉二異
也昔韓馥讓州於袁紹竟走厠求死當危亡之際舉國
無人乃至於是孟子謂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何太
甚乎
夏侯𤣥言先王建國分疆畫界各守土境非重累羈絆
之體欲省郡守縣皆徑逹兩漢論治未有及此者其自
負宏濟良不虚也而親姻中外竟相首尾委肉以當豺
虎之鋒悲夫如𤣥之智雖未必能存魏然𤣥死而後魏
卒亡盖與其國相始終矣
曹操取天下事盡具荀彧傳中故或者以彧比張良張
良髙妙𤣥逺智因物生不為定形固非彧所能至然而
清整愷悌以善自與是三君八俊家良子弟也或者又
言漢已亡操取之於羣雄非取之於漢此甚不然以操
終始挾漢而令猶不能盡得几操之得非名依漢則無
由是漢固未嘗失但不能主令爾譬如人有良田廣宅
雖失劵要而田宅固其物也臣僕不直而歸之而欲直
而盜之可乎彧為漢人子孫其當死無疑所可惜者智
不足以知操之為竊狃於謀而不自制遂失其身爾此
乃士君子出處之至戒學者尚弗分别何哉
袁渙舉動節度言議政榦皆近儒者然特其粗爾操之
事初最蒙褒用或疑此非所以施於操操但不容孔融
禰衡輩耳過是色色有之若已受其籠紲而又能將之
以徳行矯之以貞介無不可者如張範邴原之流正操
所欲奬飾也昔閔子稱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而
公晢哀季次皆未嘗仕季氏孔子告仲由以知徳者鮮
士雖欲自勉於徳而不知立徳之地不可也獨田疇終
始辭封似其志有所在是時操未建國前為蓨令後為
議郎皆是王官若不遽死未知竟何如也
管寧漢末逺遁漢魏興廢之間君子存身用舍之際皆
可以免比其來還則改物已定年邁時逾獨𨼆中退泯
然無迹士君子之處世以道雖難易不同不害其為仁
至於心所不欲而自行之屈伸舒卷在己而不在物則
未有能及寧者固與荀爽相去逺矣
按崔琰初仕袁紹諫以天子在許民望助順不如守境
述職次對曹操以未聞王師仁聲先路此盖老書生守
經不易之常語也然琰便甘心委質曹氏首為魏臣未
知琰意以為諸侯復興各事其主以翼戴天下如古之
齊晉正當爾耶抑風靡波順遂無漢朝忘其素守而不
自覺也人之立徳必有其地余既於袁渙邴原見之如
玠孤峻特立匪躬正色於人之本朝而無自立之地逢
喜迎恚漂揺中流殺身如斷梗進無孔融荀彧之節退
乏鍾繇陳羣之利則余固未知其説也此亦不足為士
君子出處之至戒乎
鍾繇欲復肉刑斬右趾以生易死而王朗以為律自有
減死一等之法不死即為減後世雜犯死罪者皆當不
死古人卹刑而不免於濫後世濫刑而猶可以卹非後
世智於古人也積習既極而反爾
王肅言周官五日視朝考漢宣帝使公卿五日一朝成
帝始置尚書五人自是陵遲朝禮遂闕可復五日視朝
之儀使公卿尚書各以事進廢禮復興光宣聖緒按成
帝既置尚書簡闕親政遂無視朝之禮公卿不復進見
三百餘年可謂敝事而兩漢諸臣未嘗一言及此史亦
不載何也肅去其時未逺既正論指陳就使不盡然而
視朝之廢固久矣然則尚書為天子私人事歸臺閣公
卿充位盖有由來至於人主不能親覽臺閣遂成朝廷
古禮之變㣲而不自知也然當時號治世者未聞以不
視朝為失後世人主之見羣臣多矣而其治亦不能有
加於前世何也
肅言何晏鄧颺等為宏恭石顯之屬肅大臣子以學問
自負論事有稽據立朝明始末指晏輩為恭顯亦其理
也肅既自守如此則其出處不應草草若以晏輩附從
曹爽為邪而以身從司馬父子為正恐未可也齊王見
廢肅以太常迎髙貴公是時司馬師簒事定矣彼亦以
為是耶甘露元年肅死去髙貴公見殺亦不逺使肅再
遇此事未知又當如何然則何其明於知爽而昧於師
昭故自漢魏以來不以廢興存亡之際考士而信其自
許為正人者余不知也
魏畧叙董遇邯鄲淳蘇林樂詳等言太學生千數冬來
春去博士麤疎弟子避役無復學者圜丘議下郎官諸
吏見在萬人應書無幾朝士四百餘人能操筆者無十
人及劉靖亦言髙門弟子恥非其倫故無學者此論魏
世儒學興替大概可知也曹氏父子上馬殺敵下馬賦
詩自難語學爾
魏有校事吳有典校近後世皇城邏者之任也程曉言
上察宮廟下攝衆司官無局業職無分限隨意任情惟
心所適則誠與後世邏者同至典校又糾摘文書其干
繫尤切矣然吳魏倉猝用之不久尋廢而後世乃以為
官常豈曉所謂大臣恥與分勢含忍而不言小人畏其
鋒芒鬱結而無告盖亦有言者而莫之能革也
漢魏之際匈奴氐羌皆居内地兆於漢宣成於魏武昔
秦人築長城以限拒胡而漢武力戰使之逺漠不能為
冦至孝宣因其衰弱乃反輔之塞内而張既設策一旦
徙氐五萬餘落於扶風天水當時方以為快不以為虞
也使魏稍傳世未亡則諸胡之禍親自當之孔子稱人
無逺慮必有近憂夫慮無逺近而事有是非故出之不
以正者萬世之患也豈止百年為戒而已
棗祇任峻為魏建屯田後世祖其説然未知時用不同
盖曹操起事廢罷錢布專行榖帛禄賜調度無不由之
然則於民不耕之地官置典農春任其勞秋獲其利年
豐業廣百萬之衆足以自給雖不待租税可也後世化
榖帛為金錢軍國諸費絹米纔居十二兵料下者日猶
百錢若以多錢之卒嵗種二十畆官収十斛米以五而
獲一秕稗蓄蔵已輒塵腐是以有用而就無用而欲徔
祇峻之遺策可謂疎矣此事當大有櫽括然後可議如
前黄霸龔遂任延召信臣之流兩漢名循良吏也然止
是治民一節爾杜畿𫝊中乃有數節可看其始空將一
身犯必死任竒譎以得郡而其後乃行之以寛惠示之
以教勸待之以富庶自無入有由險至平豈有講論之
功哉若畿及劉馥盖春秋以上人材不止如遷固所稱
也後世材品益下權數者武猛者生聚者平易者各自
為家不相通而徒相誚葢陋矣且漢末餘吏曹氏所用
其變化屈伸之際後人猶未能望其藩牆奈何欲輕語
三代事乎
杜恕峭峻特立之意長者自逹之言於魏極少其比雖
兩漢人亦難之今録其語切者實願四州之牧守獨修
務本之業以堪四支之重厯六代而考績之法不著閲
七聖而課試之文不垂古人不患於念治之心不盡患
於自任之意不足古之聖王所以能輔世長民者莫不
逺得百姓之懽心近盡羣臣之智力陛下何不試變業
而示之彼豈執其所守以違聖意哉晁錯盖寛饒固無
此論也鍾繇王朗老成練逹然其意自以為如是止矣
年邁而志不新人之通患後生真可畏哉
孫權十萬攻合肥守者七千旁無近援固已不自保而
遼乃募士八百擊其未合以至尾追幾獲大醜非操之
智無以使張遼非遼之勇而明亦不能自任勝負成敗
盖誠以人不在衆寡士常如此則立於積衰甘弱之地
為預怯莫前之説以自附於明哲者可察矣魏文帝乃
謂古之召虎殊可笑召虎却不如此
曹操美徐晃賊圍塹鹿角十重吾用兵三十餘年及所
聞古之善用兵未有長驅徑入敵門者以理勢而言非
徑入敵圍固不能解圍全城非於圍上破走救者固不
能得城全勝然古今自非見救至逆遁則皆畏敵不敢
救少有如闗羽及晃之真以勇力相遇而決鬬者客主
單復之殊陸抗能知之此羽之所以終屈而觀者之所
當思也
孫權以五萬圍文聘於石陽甚急聘堅守不動權住三
十餘日乃解去魏畧載云云而注者乃云此語與本𫝊
反非也傳固本諸魏畧但刪簡煩辭耳書傳中比比不
少也然古人以智期人而又以自期故縮於不敢而敢
者勝後人以愚期人而又以自期故冐於所敢而不敢
者敗爾
魏武病召曹彰未至而歿彰謂曹植曰先王召我者欲
立汝也植曰不可不見袁氏兄弟乎魏畧此語雖未必
實然操於諸子將擇才而與之意不專在嫡倉舒天死
以文則植以武則彰使植稍以智承之則得其處矣故
王通謂君子哉思王以天下讓而人莫之知亦非過論
也
陳思王讓徳余既發明文中子之論然以植事始末驗
之謂植能讓猶不為知植盖能取然後能讓植含毫弄
筆自喜目前而已機數防慮何嘗萌心兄忌惡之不啻
讎敵猶自乞為將及入侍求死不太廹乎又謂取齊非
呂宗分晉非姬姓寒温燥濕髙下共之植不自疏而不
悟兄之不已親也悲哉然植雖天材縱逸而筆勢汗漫
不幸早終未及繩約以追古人尤可痛也
倉舒童孺而有仁人之心痕舟稱象為世開智物理盖
天禀耶
彭城王據璽書書云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古
人垂誥乃至於此常慮所以累德者而去之則德明矣
開心所以為塞者而通之則心夷矣慎行所以為尤者
而修之則行全矣此作詔者非能解釋義理而言與理
合箋𫝊家不能及也人不能常慮所以慮德而去之開
心所以為塞而通之何取於知學乎
曹冏六代論逺推周秦近摭漢魏雖確篤而成敗得失
有所依憑行於末世親踈相錯十得四五子建固奇材
恐考驗之實未逮如墉基不可倉卒而成威名不可一
朝而立皆為之有漸建之有素等語如饑人進一餐勝
絶食也
傅嘏精識自命謂何平叔不念務本敗曹爽兄弟是矣
至其為司馬師謀力疾勸行又與昭還洛繼世執政終
移魏柄此則嘏之所謂務本者歟國命延促之際士所
去就忠邪賢不肖分焉過是而自號曰能吾不信也
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辭况乃天王莫之敢違若必作之
固非臣下辭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囬意亦非臣下之
所及因舉鍾離意諫王者豈憚一臣盖為百姓也今臣
曾不能少凝聖聽不及意逺矣此陳羣諫語直而不囘
切而不割可從而不可怒得大臣體矣至子泰請誅賈
充謂言有進於此不知其次勇過晏子不墜陳太邱家
聲也
陳登為劉備所許且以許氾所言不但上下床之間其
品第甚髙而登又自言所敬於當世者有數亦足以驗
矣然觀登指意雖名助漢實亦為曹操驅使耳豈是時登
疎逺不知耶使其不死盡見操所為將遂從之耶將遂
絶之耶絶之則孔融荀彧之禍至從之則登之生平喪
矣此亦不可不論也
盧毓駮妻白等死引未見君子未廟見及附從輕曹操
以為引經典有意令孤歎息用此語求之漢人引經之
有意者少矣所謂春秋之義繩臣下大抵多無意之引
也豈不害生民乎然操喜有意之經足以緩死而不知
自立無意之法為殺人孟子謂雖得天下不為信非所
以責操爾
盧毓之語有益世教盖為善以致名非無實之名以才
而為善非傷道之才毓所謂可以得常士者是也天下
常士多而異人少推而行之庶幾臯陶之意爾魏晉以
後選士之權多在吏部至唐初猶然後世宰相不過能
行吏部之職經逺之業盡廢而以銓叙為大功至非其
人則用傷情敗俗無所不至夫一有司之不若則烏在
其為王佐宜乎責效愈卑也
和洽貧素賣田宅而言古之善教在通人情所謂不以
格物者也又言勉而行之必有疲悴疲悴二字深得其
要故古人以利和義不以義抑利世道雖降其行未嘗
不過中孰謂曹操建國能使大吏自挈壺餐乎
按髙柔傳稱魏初三公無事又希與朝政三公止朝朔
望東漢雖事歸臺閣三公猶為宰相至是但崇官稱而
已臺閣既未成朝廷三公又非相職其特命相者往往
多非人臣之事數百年間有君無臣雖方夏幅裂治化
與古異然天地之經安能久不正耶
孫禮以伊呂望司馬懿而責其社稷將危天下匈匈當
時議論趨舍盖多如此然則助成懿之叛逆殆天意耶
辛毗言湯武以戰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曰行夏之
時何必期於相反孔子以夏時為正而不言商周之非
謂以戰伐而改正朔前論亦無所見盖毗一時之意也
然上循五帝協時月正日所以正天下諸侯而未嘗自
有改易獨殷周變之毗陋士臆説固未必中至於無益
而祇為異則學孔子者闕之可也
楊阜論袁曹勝敗曰袁公寛而不斷好謀而少決曹公
決機無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盡其力
昔商鞅教秦孝公申不害相韓昭侯行果敢睚眦之術
彼世有國而自用之干進者固應然而秦漢以後皆施
之於賈豎盜賊崛起然亦未嘗不驗豈古人叢驅網漏
之道遂已亡滅耶末世所謂度内者皆愚儒也所謂度
外者皆羣不逞也安得度内而非愚度外而非不逞也
謂操能用度外之人此自阜輩所見爾
凌霄闕始構鵲巢其上髙堂隆曰惟鵲有巢惟鳩居之
今興宮室起凌霄而鵲巢之此宮室未成身不得居之
象也天意若曰宮室未成將有他姓制御之今詳詩義
鵲巢而鳩居非有惡於鵲非有愛於鳩也鳩以均一之
徳詩所發興至其才拙不營而奪非其有豈復取之哉
鳥巢於髙物理之常何遽怪歟然時主心有所疑而問
隆即事為象而言如契之合劵之同無其義而有其應
何也雖然物鑿以顯而理不正以通此亡國昏主之患
諫者所不能囘可歎爾
隆又言黄初之際天兆其戒異類之鳥育長燕巢口爪
胷赤此魏室之大異昔五子之歌獨以道鑒亡而周人
之興乃兼言符瑞若曹操之猜雄阻逆竊非其有殘民
不已天下為墟久近之卜亦可算矣無以異物為也恐
隆引類告君不得不爾
魏明帝不能徔楊阜髙堂隆之諫節減宮室而欲傳蘇
林秦静之業課試學者緩其實而急其華漢武帝誤之
也孝宣親見其害尚欲修武帝故事况後人乎
按滿寵傳陸遜向廬江寵言賊捨船二百里來後尾空
縣又言合肥城南臨江湖北逺夀春乃移西三十里依
險而引賊平地又言權遣兵數千家佃於江北盖吳魏
相拒吳常以能蹂躪江北為守而魏不能以跨越江南
為戰後世守江者畫江内而守之每患退走此非竒計
祕謀當與衆共之使知戰守所宜處不然雖江水不為
險矣
王基進據南頓稱議者多欲將軍持重將軍持重是也
停軍不進非也持重非不行之謂也進而不可犯耳世
人多以淹止自保替過持重二字基如此析言之甚善
不特為言兵者解惑且以重為進則前茅慮無中權後
勁百官象物而動軍政不戒而備投袂而起猶可有功
雖非古人仁義之師庶乎黷而不挫矣而基始則能倡
議獨進安坐莫揺終則能持勝全歸不求深入勇怯各
當動靜以時基亦儒生非武將也觀者自當斟酌
王陵子廣論何晏丁畢桓鄧所存雖髙事不下接同日
斬戮名士減半而百姓莫哀及懿情雖難量事未有逆
廣樹勝已擢用賢能等語裴松之以為前史不載皆習
鑿齒自造前史載與不載不必問然此乃魏晉人議論
兩黨根柢非虚言也盖夏侯𤣥何晏以器韻𤣥逺為一
時表則士之神雋朗邁者爭宗之其老成重樸有局榦
者皆所不悦此司馬懿所以能乘機取魏柄俗人甘心
為之役而不悟然雖能取魏而晏𤣥之標度風流已不
可掩抑所以晉人終於成俗而向之不悦者久亦消折
後生遂靡然矣余觀三代之後道徳喪壊而利義不並
立雖孔顔孟軻不容有晉楚之位况晏𤣥挾髙名而競
厚利自無全理又王陵方欲廢見主立藩侯其去叛逆
幾何此借懿父子之兵而資其食堅衆人之用而成其
簒也悲夫
毋丘儉諸葛誕亦善夏侯𤣥鄧颺等儉廢司馬師之辭
猶謂懿有大功而昭賢欲以昭代師雖非實語然可見
當時中外人情未以懿父子為決取魏也
鄧艾開渠溉田積榖且通運漕其䇿可攷然謂四萬人
耕訃除衆費嵗完五百萬斛而以三千萬斛為十萬衆
五年食以今約之則収少而食多未知當時調度如何
然作田計夫軍食計口古今所同決不能一夫耕百畝
而食六十斛也
華佗管輅等傳雖規倣太史公至叙載指實而竒態自
生往往遷不能逮所謂辨而不華質而不俚以上當更
有事矣遷書虢世子趙無卹怪甚
以漢髙滅秦項之威而匈奴項領受圍平城光武百戰
百克遂定海内而盧芳連胡擾邊終其身不能屈烏丸
蹋頓之暴不減前世曹操親伐一戰斬之徙其部落遂
為名騎所向有功何其壯也自古立國徳義為難而以
武勝者多矣若夫徳義不足而又羞武事十世淪胥坐
視天下變為左衽學者當諱而不當法也
陳夀載東夷接前史皆以六畜名官有馬加牛加豬加
狗加犬使因思前世雲紀火紀至以鳥名官盖上者神
靈下者鄙野故未嘗酌人道之中而郯子乃以為不紀
逺而以民事則不能之故恐亦未然左氏但言仲尼見
而學之盖以備異聞而未暇辨其是非也
習學記言卷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