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學記言
習學記言
欽定四庫全書
習學記言卷三十 宋 業適 撰
晉書
列傳
阮籍以酣縱逞人欲而以慎宻防世患進不成顯退不
成隱岌岌乎刑戮之間深昵權強粗免其身奚異乎羣
蝨之裩䖏而所謂大人先生者烏在也史稱本有濟世
志属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由是不預世
事又言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返又
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其名嗟夫世固未易濟而英雄
亦多途未知籍所存意如何而不自容至此亦可哀也
若稽康則一志陸沉性與道會信無求於世不幸龍章
鳳姿驚衆衒俗世獨求之不已使不以正終盖非其罪
也昔孔子患世俗之多故其教必以厚人薄已逺慮近
憂立則參前輿則倚衡凜然若兵之加頸而又曰鳥獸
不可與同羣吾非斯人之徒而誰與盖人道之難甚哉
然則康雖欲采薇散髪以頤天年而不可得也悲夫悲
夫竹林之賢過是無觀已
秦秀𫝊史稱朝野以充位居人上智出人下僉以秀為
知言夫以鯀驩兠之姦在朝所不能知而充之不肖野
人何由知之其通於天下如此夫然則晉本與充共興
其國而亡形己見矣
賤者道之實退者命之實也朝貴致功之臣野美全徳之士
上有寛明之主下有聽意之人聖帝之創化也參德乎三皇
齊風乎虞夏欲温温而和暢不欲察察而明切也欲混混若
𤣥流不欲蕩蕩而名發也欲索索而條解不欲契契而繩
結也欲芸芸而無垠不欲區區而分别也欲闇然而内章
不欲示白若冰雪也欲醇醇而任德不欲瑣瑣而執法也
故有獨定之計者不借謀於衆人守不動之安者不假慮
於羣賔故能棄外親之華通内道之真去顯顯之明露入
昧昧之埃塵宛轉萬情之形表排託虛寂以寄身居無事
之宅交釋利之人輕若鴻毛重若泥沈損之不得測之愈
深此皆謐道自分界中言語固非耀文華者所能至也
自韓非賈誼枚乗東方朔揚雄班固張衡蔡邕韓愈之
流作此一種自喻文字雖工拙不同然意足語貞無及
皇甫謐者盖推之使去異乎求之不得有望望戚戚之
情也或謂晉無文章惟陶潜歸去來潜亦是道自分界
者然恐當更詳爾謐生既不仕臨終薄𦵏尤可稱所謂
一介不取與旅泊天地固無欠餘比之管寧更有職業
爾
自魏至隋唐曹植陸機為文士之冠植雖波瀾闊而工
不逮機但植猶有漢餘體機則格卑氣弱雖杼軸自成
遂與古人隔絶至使筆墨道廢數百年可嘆也然機於
文字組織錯綜之間實有其功雖古今豪傑命世者亦
有所不能預此不可不知觀其譏切曹冏以退為髙而
託寄非所勲烈不就竟夷其族乃知文人能言者多能
行者少固無取於智也
江統徙戎論叙上世事雖畧已得其理叙兩漢事極詳
不獨漢魏人能為此議論者絶無而能知此本末者絶
少也漢宣光魏武號為有識然皆身以戎狄之患遺後
使其國尚未亡則子孫自當之盖天下利害國家大體
思患預防非聖人不能也統與郭欽論此事相去纔一
二十年間固不為深識然當時無一人知者是則雖一
二十年正與數百年等矣
江惇通道崇檢論今所存者纔數十言通明簡暢足以
箴極時病裴頠雖數千言不能及也馬隆募限腰引弩
三十六鈞弓四鈞立標簡試自旦至中得三千五百人
盖設厚賞取於諸軍所以得人速也戰國時兵無不募
募者教之揵也三代兵制後世不復茍有倉猝之變求
必勝之戰非募無由何者卒雖成列久不見敵安重畏
事勢同市人此姦猾亡命之所侮易也小挫沮氣觀望
怯心雖擁十萬之衆與棄師無異矣不特隆當以募成
功也寡少奪衆勇奮倡行先登得勝後進慕之雖有敗
兵可使復振矣
漢光晉武銷兵本欲休息百姓而學者尤其以弛備致
患然則左射貍首右射騶虞禆冕搢笏明堂耕藉此先
儒言成周銷兵節次也然則銷兵未必非視其君思治
進徳如何耳不然則後世能不忘戰者豈少耶
周扎開門王導加贈盖怨劉隗刁恊以及元帝也用心
如此去王敦幾何然則晉雖欲中興可得乎
按八王既皆專朝挾主甚者篡奪而成都始召王浚之
亂東海終成石勒之禍晉史猶以瑯邪復興為樹置藩
屏之力不知元帝自立於江東乃諸侯之利於晉存亡
何預周馥欲遷都華軼不從命皆致討滅使懐愍果南
未必能委心推奉也成周以至公大義建侯尚止僅存
名號而况後世此事殊未易論
劉石雖並據北方而元帝勸進表河朔征鎮夷夏尚一
百八十人是時晉亂十五年北方人材猶在國家名號
未改但須思慮縝宻者經緯其間爾故祖逖能取河南
也若王敦不自欲作賊如逖輩計尚有十數人可任江
東基址完牢為之著定諸鎮隨地以漸收復聲實相兼
夷晉表裏石勒父子必不能雄張然則王導雖以匡弼
自許恐未能望古人藩籬也
桓温幸自死且有淮淝之捷而晉祚竟亡事具司馬道
子傳是時謝安自謂功盛畏䜛至攬桓伊之鬚然晉世
事柄悉在諸臣安亦未至於不可為大抵功成意衰衆
人常情况又虚曠依違在有無之間者乃當時士大夫
膏肓之疾耶然則周公畱君奭於危疑已定之後雖非
安輩所能知而忠臣慮國始終存亡所係不得不然亦
非周公獨聖也
王導東晉元臣然有合商量䖏王敦本司馬越用為揚
州而元帝移鎮建業敦素不臣而導以兄弟遇合一時
相推討華軼滅杜弢便為不世之勲中興甫建已著強
僣之迹致元帝疑憚别用劉隗刁恊之流以成大亂不
知導初以敦為忠良故同心共輔成晉業耶當是時導
之怨與王敦等敦攻下石頭隗恊走死遂刼制人主導
初不謂不然也使敦不死終肆其志晉必不能抗未知
敦事成之後䖏導何地而導亦將何以自䖏乎導當事
任之際簡逺無競以𢎞量鎮物自其所長至於總統衆
務綱理細微又多以所長失之然則謂導賢於一時可
矣謂之元臣則未有逆順不分強弱不辨委柄物外因
事順心而可以任人家國者也
温嶠智以緯忠𢎞而能整再匡晉室量在功外取與伸
縮一本至誠充其所能非東晉人材也一人而已郄鑒
徳素居正榦用不闕深見大體以徳助人盖其次也然
則晉人雖欲以勝會自䖏超絶塵累而無益於隱顯用
捨之間者固不足進於此例矣
明帝嘗獨引紀瞻於廣室慨然憂天下曰社稷之臣欲
無復十人如何大哉斯言可以興惜其早亡也
元帝於顧榮紀瞻賀循薛兼杜夷皆隆師友之義篤布
衣之好劉隗刁協親信繾綣言聽計從戴淵周顗一顧
如舊始終無改可謂得帝王用人之度矣不幸與王敦
共造基業臣主之分不明凡敦兄弟所不便者皆指為
朝廷刻薄之政以下陵上由外制内當陽始爾遂陷幽
辱為天下笑皆王導之罪也余固言之矣然猶有一說
當晉壊亂奸賊窺伺誰無此心若乃竊名人之目肆無
君之暴非常理所能駕馭未有如王敦者盖師昭以上
人也導能於羣從中取其國以還司馬氏為之布腹心
樹手足紀綱粗定名位既成凛然傾揺根本自立而敦
至死不疑以此為社稷臣可也又不可以常理求矣盖
與蕭何鄧禹荀彧諸葛亮之流時有不同學者又須别
看
周顗答温嶠君少年未更事人主自非堯舜何能無失
人臣豈可得舉兵以脅主共相推戴未能數年一旦如
此豈云非亂乎顗雖踈然此語足以定當時是非之實
矣盖王氏威勢所脅人不知有君嶠未免設語以觀人
情也使導一反手則無晉矣
傅𤣥言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相承不已而虚無
放蕩之論盈於朝野應詹言訓導之風宜慎所好魏正
始之間蔚為文林元康以來賤經尚道以𤣥虚𢎞放為
夷逺以儒術清儉為鄙俗然則虚無放蕩是魏末晉初
之患而元康之俗正始之所不為也學者盡歸罪王弼
何晏恐亦未考
劉超為句容令常年賦稅主者常自四出詰評百姓家
貲超但作大函村别付之使各自書家産投函中訖送
還縣百姓依實投上課輸所入有踰常年春秋有履畆
秦有頭會箕斂漢不加賦或以算商鹽鐡足之皆令出
於上今此聽吏自由隨其優劇疑喪亂後迫猝賦調無
常制故也其後畆稅及布乃有定數可見
隂陽之事有數無道政教之事有道無數京房劉向以
道合數者非真能知之盖意之也郭璞筮占明有證騐
象數的然使由其術道自為無用而亦援房向之遺說
引義訓以救災乃士人故歩不敢忘爾然璞既以數術
自亂遂終不得為士人可憐也
庾亮欲廢王導郄鑒固拒乃止亮以方峻格物既不容
蘓峻又不容王導耶然導無其徳則不可受師保之禮
無其材則不可任冢宰之重柄下移而尸其上取侮方
鎮見嫉舊僚皆其力用所限而猶欲以無心䖏之盖衍
澄餘習不能自拔如是而謂之元臣去蕭何諸葛亮逺
矣
庾翼言偷石頭倉米百萬斛皆是豪將輩而直打殺倉
督監以塞責云云雖皆前宰之惽謬江東事去實此之
由正指王導也信如其言則陳夀所謂政不容姦人懐
自厲路不拾遺強不侵弱風化肅然者誠不易致矣傴
儛豪強法行寒劣雖末世政事之通患然改弦易轍使
視聽一新盖有甚難惟子産能行之叔向晏子徒能言
之爾况王導謝安妄指𤣥逺空想清淨欲恃此以銷刻
薄之習既不可得但為姦蠧之藪而亮翼兄弟及劉隗
刁協之流未足整齊先致敗亂者矣
王坦之著廢莊論文意大抵出於莊周猶後人以科舉
論學滑泥而揚其波耶然當時能如此者便已自立於
流俗士安可不振塵濯纓加於人一等哉
范寗論太元弊政言選舉制有六年富足便退先起廨
舍皆為私家後來新官復應修立方鎮去官皆割精兵
器仗以為送故米布之属不可稱計兵至千餘力入私
門復資官廩布宜以三年為斷畧見當時寛縱雖賦祿
於公者狹而雜取於私者無算矣世事得失隨時不同
叔向晏子言齊晉董仲舒貢禹言漢大要失於下而不
能收於上者為亡國至秦上已盡收而無所失然亦恐
不免於亡此當並論
明帝與温嶠書言謝鯤王廙雖當時君臣親故間上下
不至隔絶情義自應有異然其英度包括不減漢光武
而風致過之惜盛年不究不然東晉事不止如此也
按王稜傳知從兄敦驕傲自負有㒺上心日久諫諍以
為宜自抑損推崇明主且羣從一門並相與服事應務
相崇髙以隆勲業每言苦切稜此語得當時利害之實
周瑜獨先盡敬便執臣節魯肅乞為鈴下督故孫權之
事可就君臣上下惟立則成使有一人欲破壊則盡衆
人之力不足以救矣此東晉之所以甫號中興而便致
禍亂史謂恭儉有餘而明斷不足盖非事實也
陸玩蔡謨不敢為三公考當時居是官者亦未有以過二
人也凡人操欲利之心往往視人以為無以逾已故援而
求之又其甚者不復顧人直自厭其所欲而後止矣觀謨
戯侮王導評量世事非自屈於人者盖其本望有限任
不過量雖至得罪而猶不悔更以為得也
量力度能知難而退東晉惟蔡謨王羲之能為此論由
後世而言以為明智之極然當時之人未聞以為賢者
盖舉一世皆囂然有欲進之心如二人之論乃其時所
謂怯懦而不武者也夫置獨怯於衆勇之中要為有益
若後世則其智愚賢不肖無不畏事而懼敵者有一二
人不然方羣聚而攻之是置之於衆怯之中最為大害
不可回轉也
當時之人如殷浩者多就有負敗亦常數偶值桓温摧
折之故令不光明於後耳余每論東晉人一進一退乍
卻乍前風俗所驅如在衝風駭浪中立身不自求定與
諸葛亮鞠躬盡力死而後已是一種見識殆與浪戰無
異若春秋戰國人先做一二十年工夫使出必有成者
不獨東晉人不能辦雖亮亦未能也
東晉以名用人而士大夫亦以名自用周顗戴淵庾亮
阮孚阮裕劉惔謝尚殷浩王述父子王羲之謝安之流
有遇有不遇或成或否獨謝安一人收用名之效盖自
何晏夏侯𤣥嵇康以來更變故翦伐而卒不為之衰息
至是而安獨有成既成而後亦莫之繼也若有實者惟
温嶠一人但太明銳爾以名用人累世多歴年久心誠
好之而不倦自是為國者大根本此事未易輕論要亦
兩漢所無遷固裁量所不到也
淮淝之役所以勝者苻堅既使卻陣而大衆已亂不復
能整故𤣥等決進與其前鋒交戰而苻融被殺堅中流
矢遂至崩潰也若堅部分無擾十陪之衆得用則𤣥等
兵力有限雖極其精銳亦難以必得志矣晉人積百年
兵間之習敵人正以百萬來士心終不沮喪此為待敵
之本而兩軍相交自非節制素定臨陣必有變態出於
規慮之所不及者如堅因麾卻遂動陣面是也或者不
講謂大衆難用固有自敗之勢且白起王翦皆用大衆
本無敗形堅之兵要未練耳甚者至謂𤣥等特幸勝此
又非也勝亦何可幸致乎
殷浩之敗王羲之謂保淮非所復及莫如保江江外羈
縻而已自今觀之其言深切存亡在目乃必驗之智也
然浩雖以此廢而桓温用之又甚於浩晉仍自持如故
何哉余故謂晉人囂然欲進之心上下畧同而浩與桓
温特以弱強為成敗爾
桓伊撫箏謝安涕泣雖君臣有間然安驟得成功自䖏
驕滿若童孩然平生之量至是窮矣
朱序傳稱苻融以三十萬衆先至堅遣序説䧏謝石序
謂石曰若堅百萬之衆悉到莫可與敵及其未會擊之
可以得志此述淮淝勝負要語也古人論兵後世不可
復及然能勇上也無怯次也謀慮變化皆出於不怯者
也及其勝百萬之衆人或以為幸矣不怯而後幸可待
也怯則無幸也
東晉權歸王謝桓庾四族而四族亦人材所自出殆如
齊諸田魯三桓晉六卿矣漢魏無是也材非偏聚也勢
之所趨則激而為材其不得為樗櫟臃腫者亦勢也謝
𤣥綺紈子弟克成雋功而諸葛瞻乃以敗辱殞身事固
惟其時耶余觀陳夀論諸葛亮已實録不誣其美矣而
當時乃謂夀毁亮報其私怨盖亮名重於實不待史而
有傳雖千載之後猶然也人心所歸不可以幸致此固
學者之常語然亦有不盡然者如亮雖不至於名浮其
實而世之有實而名不副者多矣可勝歎哉
余嘗疑晉史言司馬懿託風痺辭辟殺婢曬書為非實
及觀習鑿齒以越魏繼漢著論卓詭不常意此等叙事
殆齒所為也又庾衮夏統辛憲英等傳皆浮誇往往一
體裴松之謂王淩子廣論何晏丁畢為齒自造者畧相
類
司馬元顯一日殺二士江績御史中丞也車𦙍吏部尚
書也晉安得不亡士當此時猶立人之朝豈其得止而
不止耶
王雅當時號為佞幸而能測知王恭殷仲堪必為亂階
士固未易論也然風俗既壊好惡相驅雖有清議竟未
知孰是
劉殷稱事君之法當務幾諫凡人尚不可斥其過而况
萬乗此論往往已行於世按書木從繩則正君從諫則
聖繩之於木未有以幾而見從者直削之而已孔子言
勿欺也而犯之盖諫則犯懼犯則不敢諫而君不免有
過矣君之得失非止一身天下治亂繫焉然則臣諫不
為犯君從不為怒者皆非一身計殷所言不可用也
李暠言經史道徳如采菽中原勤之者則功多此語當
記然所謂勤者非漁獵搜取課勞計獲而後能也
劉𢎞以徴士伍朝為零陵太守主者限以選例尚書郎
胡濟奏從之而朝不就魏晉權在選曹所用即為例而
未有方鎮如此用人者此古嶽牧事也天下愈亂纔舉
其一未足以還古道而王敦桓温方襲跡而起以成專
擅之勢開下比之門朝之不就自足以為法也
劉毅抗論於朝謂范武威疾若不篤是為伯夷叔齊復
存於今如其信篤益是聖主所宜哀矜毅以剛狷輒發
不為一時通人所尚觀其語該渉甚多所存逺矣通人
之識固未能至也
魯褒錢神論史謂疾時者共傳其文而復不全惜哉惜
哉易稱利者義之和孔子言小人喻於利體其所和聖
賢之用也察其所喻小人之歸也信如褒之論則利固
為實義者名而已矣而何以疾為易又稱理財正辭禁
民為非其嚴如此而後世猶以利為義况此論乎此尤
可歎爾中世之士或必於顯或必於隱必於顯者榮耀
甚而不退必於隱者憔悴極而不行雖皆不概乎中道
而以失己者較之其利害得喪固不同也陶潜非必於
隱者也特見其不可而止爾其所利所得雖與必隱者
無異其所守則通而當於義和而蹈於常所以為優也
至於識趣言語足以髙世而詠歌陶然順於物理則不
惟當於義而又有文詞之可觀焉盖中世之士如潜者
一二而已潜之所稱山林居䖏殆孔子所謂不堪顔子
之憂者潜能樂之而後世乃欲以徇利不已之心過奢
無制之物有羡於潜而庶幾之豈不誤哉或問子所謂
中世之士若此上世如之何詩書所稱隱者皆有故非
不顧其時而自必其身者也
載記
三代以後取天下者仁暴不一強者為雄石勒苻堅既
有十分之八勒虎極其殘酷以力自斃固無可言者獨
堅雅有並包之度綏懐之畧雖暮年一敗亦古今常有
而遂紛披摧折魚爛土崩不可救止者盖堅所取者廣
而所守者狹其所以並包綏懐者乃其所以失之也觀
良平蕭何為漢髙計慮其補綻調柔者盡婦女箱箧之
智決裂震服者皆市井屠儈之術然不得不出於此而
光武身所戡滅雖多用兵雖久未嘗不隨事裁割使倥
偬之時便享平寧之利二漢之所以取而成傳而久者
臣以是道謀之於前君以是道行之於後也堅既廣大
闊達事無正法而王猛復明銳果決動欲必成君臣豪
俊俱無堅凝之䇿此正後世取天下之深忌宜其一跌
而不足以免身也學者皆謂猛臨没勸堅勿以晉為圖
堅不從故敗此為晉計可也若為堅計不過欲并天下
爾雖圖晉何害乎
崔浩言慕容恪之輔幼主慕容暐之霍光也浩盖妄矣
恪秦漢以後所未有霍光何足比乎又姚興以國用不
足増關津之稅鹽竹山木皆有賦秦漢後加増税賦皆
為變政大事故其羣臣咸諫與桑𢎞羊朱暉同意以此
知衰世之法古今一轍也
苻堅在新平寺猶竒待尹緯以為王景畧之儔自愧其
不知念此令人酸楚雖云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長並建
聖哲此意當無極然後世人主茍計數定自足以守堅
之不亡要不在此乃齊桓劉備一節常畱胷次而然也
李雄無事小出其丞相楊褒於後持矛馳馬過雄雄恠
問之對曰夫統天下之重如臣乗惡馬而持矛也急之
則慮自傷緩之則懼其失是以馬馳而不制也雄寤即
還史稱雄為國無威儀人主方出丞相持矛馳馬過其
前此無威儀之一事也然如褒所諫雄所聽乃春秋戰
國間事秦漢以後固無之使君臣簡質而可以聞善改
過區區之威儀又何足貴乎此為史者所不知也
苻堅之遣慕容垂夙度不疑可也然百萬之衆一朝傾
敗度雖不可改智自當及之矣至丕使垂討翟斌乃令
苻飛龍為副又加以委節此尤疎謬石越言公父子好
存小仁不顧大計吾屬終當為鮮卑虜矣夫大計有是
有非若越此言真中堅病也
晉有正始微言勝㑹韻士至於江左雖安民之道不足
而扶世之志未衰學者未宜畧也叙事雖煩猥無刋翦
之功然成敗得失之際十亦得七八史臣語陋無一可
採然予奪亦不差信孟子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也
舊傳有少年見一長者問讀何書云晉書問晉書有幾
個好亭子名少年惘然無以對方悟前輩讀書之法使
其果然甚誤學者韓愈謂上規姚姒及誦其所學乃自
云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鈎其𤣥恐如此用功亦
未足以規姚姒就能規之不過語言之不似近世者耳
而况於亭子名耶
習學記言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