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學記言
習學記言
欽定四庫全書
習學記言卷四十九 宋 葉適 撰
吕氏文鑑
蘇軾徐州上皇帝書目惜其文所謂故紙糊籠篋者吕
氏數語余歎其抑揚馳驟開闔之妙天下竒作也彭城
為齊楚形勝雄藩重地從古以然方其時積衰累薄乃
至於此以守郡之力而無數十百千可以使人豈非賈
昌朝言朘削方鎮太甚而致之乎然則改法制變而安
危之勢有所激雖聖人固不能盡其慮也買燈後所上
書於告君理體疑若未足然初學為文者無不誦習安
石尤畏之昔英宗欲以唐故事召軾翰林韓琦但用近
例入館而已使軾已列侍從(胡宗愈請令帯館職人赴/三館供職回㸔琦故欲守)
(此法度而為/熙豊所變也)與安石較其輕重宜不止此余固言之矣
琦號有名宰相乃使俊傑異能之人計尋常拘尺寸以
為茍賤委身之地與綘灌馮敬害賈誼名異而實同也
惜哉然軾謂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後何事不立
終不言十年後當立何事若神宗罷安石而聽軾非安
於不為而止者亦未知軾以何道致其君此不可不素
講也
蘇氏言晁董公孫之流皆有科舉之病然乃身為科舉
之宗不止於病而已獨轍三冗疏過於平生文字大蘇
亦不能及蓋猶有方略効之人主可以嵗月待不紛然雜
以論古今無所統一也百萬之兵省去六七但欲不復
戍邊死亡勿補恐此為難營房零落部分銷減兵費未
去軍律先壊矣吕氏不喜諸蘇議論以為隂侵陽程氏
論十事當與此並觀自昔經生通人各自為方不知其
偏也然轍暮年不能守方為兵民燕薊之說未幾而女
真起然則必真有見而後為豪傑之士固不在筆墨歟
吕氏嘗言近世文人劉摯善為疏其攻短安石摸冩精
妙情態曲盡而無迫切躁忿之氣一時莫能及然不為
安石所忌惡但言其妄作愚而易見爾蓋名素輕所與
奪不能動俗神宗嘗問摯從安石學否可見也故其受
謫亦薄文彦博後與韓富齊名獨摯有駁論幾成誅族
之禍
程氏為彭思永議濮邸事當稱姪嗣皇帝敢昭告于皇
伯父濮國太王按兄弟之子稱姪禮無所據而本生子
以其屬言者世俗之辭也以太加於王又不經也為人
後者為其父母報父母不可沒也特大宗者降於小宗
小宗不敢齊也避父稱親義固無當捨父稱伯理将曷
宜以古人之意議禮而以世俗之名制禮可乎夫立後
與為人後所後父與本生親皆至公大義所在而非以
私情臆說行於其間也然則世俗無據之名不可以制
禮也决矣
程氏上太皇太后書問學職業所欲致之君者具於此
矣蓋以輔養主徳為大而以周公之輔養成王為法為
立政專言常伯常任綴衣虎賁發此論也今按立政厯
陳夏商先君及周文武用人之方與桀紂寵任暴逸亡
滅之故乃在成王即政後非初立冲幼時也又按金縢
武王既塟群叔流言周公居東作詩以遺成王成王悟
天變罷穆卜迎歸周公及既作洛周公復子明辟成王
重留委國以聽而周召復相遂終周公之身與成王之
世然則非成王之智不足以知其臣非成王之明不足
以任其臣其聖質卓然周召葢為其所用以致盛治非
如童稚未識必待封唐叔撻伯禽以警厲之若後世俗
儒所𫝊而後足以進其徳成其材也當元祐初母后垂
簾姦邪窺伺用事者惴惴度日常不自保取子毁室之
痛未知安所寄託至於流溢横潰而人之大倫幾廢矣
輔養之道豈易言哉
梁燾論欲退吕大防以禮略見祖宗輔相用舍節目雖
然燾未之思矣大防雖以禮退考其時之爻象可復以
禮進乎葢守死善道則當辭而不就如范鎮亡身徇國
則當危而不亂為司馬光尚庻幾爾若夫既已冐進於
憂危之先而復求幸免於變移之後者此元祐是非之
論所以至今未决也且古大臣進退之道固未可責蕭
何嘗有賜金置衛請苑之疑而為生乃不治垣屋買田
宅必於窮僻處鄧禹免相閉門教子各授一經諸葛亮
國命在手不與子弟共禄但令治耕桑而已審如燾言
三二年而善去去而規復來終何以為國家立久大之業乎
覽名臣奏議至范祖禹聽政疏言今四方之民傾耳而
聽拭目而視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
亂之端生民休戚之始君子小人消長進退之際天命
人心去就離合之時也此十數語可為涕流葢國家存
亡從是决矣余嘗與吕氏極論累日終無救法舊𫝊程
顥謂當今熈豊用事之臣自擇其太甚者變之天下至
今以為知言然小人視民如草芥何嘗知世間有苦痛
事而利柄在手亦安肯輕有變易殆不過一種好語耳
况祖禹所言亦止能如此與黍離麥秀事敗而悲者又
何以異余毎思熙豊小人特立紹述一條歸罪元祐以
為不當輕變神宗政事故其禍蔓延不可復遏而元祐
諸人不能以輕改祖宗政事為熈豊小人大罪正名定
法治其尤無良者倒戈以授仇人此大失也自王安石
外兇狡陵肆必遂其惡者吕惠卿章惇蔡卞蔡京而已
若元豊末元祐初首以輕改祖宗政事為大罪重責安
石惠卿與卞自當從坐惇嘗有簾前悖戾不遜一節投
諸荒裔人亦何辭但使九年間尊祖之義常伸則子孫
紹述之論無自而發况京新進後生他日何所依據以
為姦慝之地哉其後陳瓘與京卞並馳方欲以尊私史
壓宗廟罪之夫既以孫屈祖為是矣則私史者乃其所
教也又何足以開悟人主乎
本朝諌諍二事范仲淹鄒浩皆廢后大事也郭后雖廢
尚美人併斥而立曹后嘉祐治平之間有助焉浩所論
在賢妃既立後雖已無及而孟后終復位號為建炎再
造之祥與漢成帝唐髙宗禍福相去逺矣浩之力難於
仲淹浩本常才而能為此者積習見聞之久源流有自
而然也慶厯諌者禍福雜元符諌者有禍無福所遇之
時殊也陳瓘力拄蔡氏其言絶滅史學一似王衍重南
輕北分裂有萌先鑒之明一人而已至於不恤一身家
族之害别為尊堯之說欲障蔡氏之横流而止中原之
幅裂惟天知之人不知也
以謝知制誥表考之得文字之正意古今如歐陽修者
鮮矣然翰林學士表則已退落逺甚若王安石謂有道
徳者難於進取則不過驕夸大言而已至蘇軾止於近
事則又衰焉孟子所稱有徳慧術智常存乎疢疾而後
世之士毎以所遇之憂樂為氣之盈虚則其文安能及
古葢可悲也安石謝宰相表最工為近世第一而吕氏
不録葢大言之尤者不可為後生法故也
曾鞏賀南郊表論者謂鈎陳太微星緯咸若崑崙渤澥
波濤不驚與韓愈析木天街星宿清潤北嶽醫閭神鬼
受職可相比方就其果然亦何足道夫文不務與事稱
而納諂以希進最鄙下矣清廟之詩曰於穆清廟肅雝
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徳對越在天駿奔走在廟不顯
不承無射於人斯豈有汎辭拈枝弄葉耶
范純仁遺表一時難言者略已盡言矣於此見范氏家
風非文富比或言其家嘗申穎昌府用印僅免大戮云
陳瓘進尊堯集表可惜元豐末元祐初無能明此義者
或以為操蔡氏之矛而攻其室此何足論乃百世存亡
所係而天不牖民以智不導民以言可重歎也然瓘當
其末流而能及此壯哉壯哉
按程氏視聽言動箴學者傳誦久矣然孔子教顏子數
語是何等精神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
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顔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
矣克己治己也成己也立己也己克而仁至矣言己之
重也己不能自克非禮害之也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
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此仁之具體而全用
也視聽言動無不善者古人成徳未有不由此其有不
善非禮害之也故孔子教顔淵以非禮則勿視聽言動
誠使非禮而勿視聽言動則視聽言動皆由乎禮或不
由者寡矣此其所以為仁也其一日則有一日之效言
功成之速也程氏箴其辭緩其理散舉雜而病不切雖
欲以此自警且教學者然已未必可克禮未必可復仁
未必可致非孔顔之所講學也
劉敞讓箴言資政富公始讓樞宻直學士又讓翰林學
士又讓樞宻副使所讓益尊所守益堅古人所謂讓者
終身不踐其位故足以矯世厲俗弼雖暫讓然不見聽
已卒受之但稍異於世俗備禮辭免者爾况又窮富極
貴而不止乎敞謂時豈無人昏夜乞憐時豈無人乗機
射利然則泰伯伯夷子臧季札僅勝於此耶
吕大臨克己銘程氏四箴但緩散耳固講學中事也伊
尹言惟尹躬暨湯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受天明命故孟
子謂其自任以天下之重曽子言仁以為己任故曰動
容貌正顔色出辭氣以其養於一身者盡廢百聖之學
雖曰偏狹然自任固重矣不如是何以進道而大臨方
以不仁為有已所致其意鄙淺乃釋老之下者猶謂道
學可乎
蘇轍管幼安賛按轍序和陶詩言子瞻出仕三十餘年
為獄吏所折困終不能悛以陷大難乃欲以桑榆之末
景自託於淵明其誰肯信之然則轍雖許寧寧其許轍
乎荀彧以救世為重自不計一身張昭東南之材為孫
氏用華歆許靖自謀不給古人出處豈以責之轍言幼
安未見其確
徂徠石有道作慶厯聖徳頌後世莫能定其是非按烝
民韓奕崧髙江漢皆指一人為一詩其詞優㳺無尅厲
迫切之意故曰人亦有言柔則茹之剛則吐之惟仲山
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鰥寡不畏强禦抑揚予奪
至此極矣仲淹方有盛名舉世和附一旦驟用出人主
意比仲山甫宜若無愧頌之可也而介所講未詳乃以
二十年間否泰消長之形與當時用舍進退之跡盡於
一頌明發機鍵以示小人而導之報復易所謂翩翩不
富城復于隍若合契符宜其不足以助治而徒以自禍
也介死最為歐陽氏所哀序外制視頌語不少異然則
修所見亦與介同者耶
王禹偁文簡雅古淡由上三朝未有及者而不甚為學
者所稱葢無師友論議之故也栁開穆修張景劉牧當
時號能古文今所存來賢河南尉㕔壁法相院鐘静勝
待月諸篇可見時以偶儷工巧為尚而我以㫁散拙鄙
為髙自齊梁以來言古文者無不如此韓愈之文備盡
時體抑不自名李翺皇甫湜徃徃不能知而况孟郊張
籍乎古人文字固極天下之麗巧矣彼怪迂鈍朴用功
不深纔得其腐敗麄澁而已
韓愈以來相承以碑誌序記為文章家大典冊而記雖
愈及宗元猶未能擅所長也至歐曽王蘇始盡其變態
如吉州學豐樂亭(始飲/未詳)擬峴臺道山亭信州興造桂州
修城後鮮過之矣若超然臺放鶴亭篔簹偃竹石鐘山
奔放四出其鋒不可當又關鈕繩約之不能齊而歐曽
不逮也舊傳曽鞏諸文士為吳郡六經閣記相顧莫敢
先張伯玉忽題云六經閣諸子百家皆在焉不書尊經
也衆遂閣筆不知此何以為工而流俗夸艶至其終篇
皆陳語緝補若聚帳状無可採又謂伯玉博涉多聞毎
以所短困鞏如榜曽夫子位戯侮之類鞏甚苦之而劉
敞亦有可惜歐九不讀書之誚然猶流言未足憑也若
黄庭堅稱蘇洵木假山似荘周韓非夫舉世俗所以屈
荘周之文者以其雖一切寓言而能抑縱舒斂自無入
有殆若天成而實言者或不及也玉石異物竦擢特起
似於山而世貴之木未嘗似山就其似山何足貴而謂
得荘周體末言三峯尚未脫凡筆周言六合中有魏魏
中有梁梁中有王似稊米之在太倉其怪偉殊特至此
三峯何足異哉二篇偶以流俗所敬而存讀者不察坐
墮處矣
蘇轍記閔子祠堂東軒遺老齊轍以知道自許雖求為
有得之言然與事不合按孔子未嘗以舟楫足侍不顧
而仕諸子未嘗以陋舟而求試顔淵未及仕而夭冉伯
牛有疾獨閔子不為季氏宰葢家臣其所恥也孔子使
子路復見荷蓧丈人其言曰不仕無義顔子雖少年而
孔子以成材許之将同其進退出處故曰用之則行舍
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初未嘗必於不仕也魯男子
學栁下惠蓋非義理所安轍不考詳矣又言顔子所以
甘心貧賤不肯求斗升之祿以自給者良以其害於學
世固無不行之道亦安有不仕之學而况沈酣勢利以
玉帛子女自厚在世俗最為淺下固非論議所及而轍
以此較道學之髙卑是其所知未深而然爾樂莫善於
如意憂莫慘於不如意聖賢無此論乃荘周放言也古
人立公意以絶天下之私捐私意以合天下之公若夫
據勢行權使物皆自撓以從已而謂之如意者聖賢之
所禁也
范祖禹布衾銘記其清如水而澄之不已其直如矢而
端之不止故其居處必有法其動作必有禮此言有益
於學者所以為水者以清也非清則無澄也所以為矢
者以直也非直則無端也今夫澄其汙洳端其撓節以
求直清之效者多矣未有己清而澄不已己直而端不
止者也雖然郭太言奉髙之氣譬諸汎濫雖清而易挹
叔度汪洋若萬頃之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濁及直不疑
買金償同舍等事又不可量也
與契丹和前四十年劉牧送張損之後四十年蘇洵送
石揚休張來送李之儀三序就如其所憂未足以謀國
而況百年中泰然不知憂者皆是則安得無靖康之禍
賈誼之言徒貽笑後世而董仲舒至謂天下大計莫如
和然則雖如三人亦不復有是可悲也
因范育序正蒙遂總述講學大指
道始於帝堯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
易𫝊雖有庖羲神農黄帝在堯之前而書不載稱若
稽古帝堯而已
命羲和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
吕刑乃命重黎絶地天通罔有降格左氏載尤詳堯
敬天至矣厯而象之使人事與天行不差若夫以術
下神而欲窮天道之所難知則不許也
次舜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
舜之知天不過以器求之日月五星齊則天道合矣
其微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人心至可見執中至易知至易行不言性命子思賛
舜始有大知執兩端用中之論孟子尤多皆推稱所
及非本文也
次禹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惠迪吉從逆㓙惟影響
洪範者武王問以天箕子亦對以天故曰帝乃震怒
不畀洪範九疇天乃錫禹洪範九疇明水有逆順也
孔子因箕子周公之言故曰鳯鳥不至河不出圖歎
治有廢興也然自前世以為龍馬負圖自天而降洛
書九疇亦自然之文其言怪誣夫思曰睿睿作聖人
固能之奚以怪焉甚至山林詭譎有先天後天之說
今不取
次臯陶訓人徳以補天徳觀天道以開人治能教天下
之多材自臯陶始
按髙辛髙陽之子聚為元凱舜雖盡用而禹以材難
得人難知為憂臯陶既言亦行有九徳亦言其人有
徳卿大夫諸侯皆有可任者翕受敷施九徳咸事以
人代天典禮賞罰本諸天意禹相與共行之治成功
立至夏商周一遵此道
次湯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綏厥猷惟后
其言性葢如此次伊尹湯自言聿求元聖與之戮力以
與爾有衆請命伊尹自言惟尹躬暨湯咸有一徳克享
天心受天明命故以伊尹次之言徳惟一又曰終始惟
一又曰善無常主恊于克一鳴呼堯舜禹臯陶湯伊尹
於道徳性命天人之交君臣民庶均有之矣次文王肆
戎疾不殄烈假不瑕不聞亦式不諫亦入雝雝在宫肅
肅在廟不顯亦臨無射亦保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
登于岸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夫雅頌作於成康之時而言文王備道盡理如此則豈
特文王為然哉固所以成天下之材而使皆有以充乎
性全於天也
按中庸言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言其上下察也徳輶
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夫鳥至於
髙魚超於深言文王作人之功也徳輶如毛舉輕以
明重也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言天不可即而文王可
象也古人患夫道徳之難知而難求也故曰安安允
恭克讓濬哲文明執中惠迪克綏厥猷主善恊一皆
盡已而無所察於物色皆有倫而非無聲無臭也今
也顚倒文義而指其至妙以示人後世㝠惑於性命
之理葢自是始噫言者過矣不可謂文王之道固然
也
次周公治教並行禮刑並舉百官衆有司雖名物卑瑣
而道徳義理皆具自堯舜元凱以来聖賢繼作措於事
物其該括演暢皆不得如周公不惟周公而召公與焉
遂成一代之治道統厯然如貫聨筭數不可違越
按大司樂言天神降地示出與簫韶九成鳯凰来儀
何異
次孔子周道既壊上世所存皆放失諸子辨士人各為
家孔子蒐補遺文墜典詩書禮樂春秋有述無作惟易
著彖象
舊傳刪詩定書作春秋余以諸書考詳始明其不然
然後唐虞三代之道頼以有傳按論語子罕言利與命
與仁今考孔子言仁多於它語豈其說教不在於是朋
至羣集有不獲聞故以為罕耶孔子没或言𫝊之曽子
曽子𫝊子思子思𫝊孟子按孔子自言德行顔淵而下
十人無曽子曰參也魯若孔子晩嵗獨進曽子或曾子
於孔子没後徳加尊行加修獨任孔子之道然無明據
又按曽子之學以身為本容色辭氣之外不暇問於大
道多所遺略未可謂至又按伯魚答陳亢無異聞孔子
嘗言中庸之徳民鮮能而子思作中庸若以中庸為孔
子遺言是顔閔猶是足告而獨閟其家非是若子思所
自作則髙者極髙深者極深宜非上世所𫝊也然則言
孔子𫝊曽子曽子𫝊子思必有謬誤孟子極稱堯舜禹
湯伊尹文王周公所願則孔子聖賢統緒既得之矣養氣
知言外明内實文獻禮樂各審所從矣夫古昔謂之傳者
豈必曰授之親而受之的哉後世以孟子能𫝊孔子殆或
庶幾然開徳廣語治驟處己過涉世疎學者趨新逐竒忽
亡本統使道不完而有跡自是而往争言千載絶學矣
按孟子言性言命言仁言天此古人所未及故曰開德
廣齊滕大小異而言行王道皆若建瓴以為湯文王
固然故曰語治驟自謂庶人不見諸侯然以彭更言
考之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而曰庶人可乎故曰
處己過孔子復汶陽田使兹無還對罷齊饗與梁丘
據語孟子不與王驩言行事憚煩若是乎故曰涉世
疎學者不足以知其統而務襲孟子之跡則以道為
新説竒論矣
易不知何人所作雖曰伏羲畫卦文王重之按周太
卜掌三易經卦皆八别皆六十四則畫非伏羲重非
文王也又周有司以先君所為書為筮占而文王自
言王用享于岐山乎亦非也有易以來筮之辭義不
勝多矣周易者知道者所為而周有司所用也孔子
獨為之著彖象葢惜其為它異説所亂故約之中正
以明卦爻之指黜異説之妄以示道德之歸其餘文
言上下繫説卦諸篇所著之人或在孔子前或在孔
子後或與孔子同時習易者㑹為一書後世不深考
以為皆孔子作也故象象掩欝未振而十翼講誦獨
多魏晉而後遂與老荘並行號為孔老佛學後出其
變為禪喜其説者以為與孔子不異亦挽十翼以自
况故又為儒釋本朝承平時禪説尤熾儒釋共駕異
端㑹同其間豪傑之士有欲修明吾說以勝之者而
周張二程出焉自謂出入於佛老甚久矣而曰吾道
固有之矣故無極太極動静男女太和㕘兩形氣聚
散絪緼感通有直内無方外不足以入堯舜之道皆
本於十翼以為此吾所有之道非彼之道也及其啟教
後學於子思孟子之新說竒論皆特發明之大抵欲抑
浮屠之鋒鋭而示吾所有之道若此然不悟十翼非孔
子作則道之本統晦矣
按佛在西南數萬里外未嘗以其學求勝於中國其
俗無君臣父子安得以人倫義理責之乎無際無極
此皆其身所親厯足所親履目實見而耳實聞也以
為世外瓌特廣慱之論置之可矣今儒者乃援引大
𫝊天地絪緼通晝夜之道而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子思誠之不可掩孟子大而化聖而不可知而曰吾
所有之道葢若是也譽之者以自同毁之者以自異
嘻末矣
蘇洵自比賈誼曽鞏王安石皆畏其筆至以為過之歐
陽氏比於荀卿嘉祐後布衣特起名冠當時而髙後世
李覯王回豈敢望也權書衡論幾䇿多談兵論為将草
野未除去誼固逺今所取者一二而已六經論尤失理
皆以為聖人機權之用乃異聞也故家庭所講不能深
造誤其子矣或𫝊洵常自祕一書誦習二子不得見它
日竊視之戰國䇿也洵聞而歎息此雖未可信然觀其
遺文大畧可見矣
又傳富韓方欲整齊驕卒洵始見之因顯言治兵當
用嚴引李光弼事二公以為漏宻事頗駭動故乆而
無成又二子應制舉洵戒轍用直言對䇿得不黜晩
嵗力撼宰相修因革禮未奏卒古人謂招之不来况
不待其自至而馳騁以求之乎
尹洙早悟先識言必中慮同時莫能及叙燕息成法制
與賈誼相上下適㑹其時故但為救敗之䇿爾源亦善
論事非擅所長於空文者也
救時莫如養力辨道莫如平氣石介以其忿嫉不忍之
意發於偏宕太過之辭激猶可與為善者之怒堅己陷
於邪者之敵莫不震動驚駭羣而攻之故囘挽無毫髪
而傷敗積丘陵矣哀哉然自學者言之則見善明立志
果殉道重視身輕自謂大過上六當其任則其節有足
卲也今所録皆放此可以覽觀矣
唐庚憫俗今四方萬里之國而無恢大閎逺之風以充
之百工所造商賈所鬻士女所服日益狹陋謂崇觀宣
政間也其敝至渡江且百年猶在淳熈中上下皆有從
窄之論余甚憂之邇来服用乃更疎濶大冠髙髻廣袖
滿領莫知所從始豈庚所言恢大閎逺者幸會旋復将
以充而夀之殆天意耶
習學記言卷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