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谷雜紀
雲谷雜紀
欽定四庫全書
雲谷雜紀卷四
宋 張淏 撰
玉蘂花宋景文摘碎云維揚后土廟有花色正白曰玉
蘂王禹偁愛賞之更稱曰瓊宋敏求春明退朝録云揚
州后土廟有瓊花一株即李衛公所謂玉蘂也舊不可
移徙今京師亦有之劉原父詩云淮海無雙玉蘂花東
坡詞云后土祠中玉蘂花蔡寛夫詩話云李衛公玉蘂
花即今揚州后土祠瓊花乃是詳以上所説則玉蘂即
瓊花也曽南豐白山茶詩云瓊花散漫情終蕩玉蘂蕭
條迹更塵姚令威西溪叢語云唐昌玉蘂花今之散水
仙揚州瓊花今之聚水仙但樹老耳如此又有是二物
今瓊花后土祠及番陽洪文敏公花圃俱有之而玉蘂
丹徒山間及霅川人家多有之與瓊花實為二物也予
始以曽端伯謂山礬為玉蘂為非然猶未敢遽以為是
後讀葛立方韻語陽秋不覺為撫卷葢所見闇合人意
有如此者又數年復得周文忠公玉蘂辨證遂得以決
玉蘂瓊花斷然為二物知楊汝士之帖為偽曉然韻語
陽秋云曽端伯髙齋詩話云瑒花即唐昌玉蘂花以予
觀之恐未必然玉蘂佳名也此花唐流傳至今不應捨
玉蘂而名山礬豈端伯别有所據文忠辨證云唐人甚
重玉蘂唐昌觀有之集賢院有之翰林院亦有之皆非
凡境也予徃因親舊自鎮江招隠來逺致一本條蔓如
荼䕷種之軒檻冬凋春茂柘葉紫莖再嵗始著花久當
成樹花苞初甚微經月漸大暮春方八出須如冰絲上
綴金粟花心復有碧筩狀類膽瓶其中别出一英出衆
須上散為十餘蘂猶刻玉然花名玉蘂乃在于此羣芳
所未有也劉夢得雪蘂瓊絲之句最為中的&KR2517;音陣南
史劉杳傳所謂&KR2517;酒者予嘗得醖法芳烈異常山谷似
不以杳傳為據徇俗訛&KR2517;作鄭而江南鄉音又呼鄭為
瑒復疑未安于是創山礬之名然二詩并序初未嘗及
玉蘂祗因好事者偽作唐人之帖故曽端伯洪景盧皆
信之其實諸公偶未見此花所謂信耳而不信目也又
云以玉蘂為瑒起于曽端伯予與段謙叔之子元愷同
里巷徃還至熟其父初無楊汝士帖小説難信類此文
忠之辨其詳確若是而獨不及㮳字豈偶不記及邪但
劉杳所謂&KR2517;者恐别是一種今花之芳烈者皆可醸酒
如木犀酴醿之類是也似未可以其醖酒便指山礬為
&KR2517;也
又康駢劇談録云長安唐昌觀舊有玉蘂花每發瓊林
瑶樹元和中春物方妍忽一日有女子年可十七八衣
繡緑衣乗馬峩髻雙鬟無簪珥之飾容色婉娩迥出于
衆從以二女冠三小僕既下馬以白角扇鄣面直造花
所異香芬馥聞之數十步之外觀者以為出自宫掖莫
敢逼視竚立良久令小僕取花數枝而出將乗馬迴謂
黄冠者曰曩有玉峰之約自此可以行矣時觀者如堵
咸覺烟霏鶴唳景物輝煥舉轡百餘步有輕風擁塵隨
之而去須臾塵滅望之已在半天矣方悟神仙之遊餘
香不散者經月時嚴給事休復元相國劉賓客白醉吟
俱有詩曽端伯髙齋詩話云瑒花即玉蘂也介甫以比
瑒謂當用此瑒字葢瑒玉名取其白耳魯直又更其名
為山礬謂可以染也廬陵段謙叔有楊汝士與白二十
二一帖云唐昌玉蘂以少故見貴耳自來江南山山有
之土人取以供染事不甚惜也則知瑒花之為玉蘂斷
無疑矣又程文簡公雍録云唐昌玉蘂花長安惟有一
株或詩之曰一樹瓏鬆玉刻成則其葩蘂形似畧可想
矣春花盛時傾城來賞至謂有仙女降焉元白皆賦詩
以實其事則為時貴重可知矣山谷曰江南野中有等
小白花木髙數尺春開極香野人謂之鄭花王荆公陋
其名改曰山礬此花之葉自可染黄不借礬而成色故
以名又髙齋詩話云玉蘂即今瑒花也予按瑒玉珪名
也瑒鄭音近而呼訛耳吾鄉又呼烏朕花朕鄭瑒音亦
相近知一物也江南凡有山處即有此花其葉類木犀
而花白心黄三四月間著花芬香滿野人家籬園皆斫
其枝帶葉束之稍稍受日葉遂變黄取以供染不藉礬
石自成黄色則魯直之言信矣至謂僅髙三二尺者葢
土人不以為材稍可燃燎亟樵之不容其長惟長安以
為貴異故其榦大于他處非别種也予家塾之西有一
種髙可五七丈春花盛時瓏鬆耀日如冬雪凝積闔一
里人家香風皆滿比予辛未得第而歸則為人所伐矣
乃知唐昌玉蘂正是人䕶養所致非他處無此木也又
洪文敏公容齋隨筆云物以希見為珍不必異種也長
安唐昌觀玉蘂乃今瑒花又名米囊黄魯直易為山礬
在江東彌山亘野殆與榛莽相似而唐昌所産至于神
女下遊折花而去以踐玉峰之期是不特土俗罕見雖
神仙亦不識也使如以上諸説則是唐之玉蘂斷然為
今之山礬也予詳玉蘂在唐亦不特見于唐昌觀而已
如内署既有之翰林學士院及集賢院又有之潤州招
隠山又有之李徳裕平泉又有所謂連房玉蘂者其載
述則有李肇翰林志賈氏談録李徳裕劉禹錫白樂天
文集及沈傳師楊巨源張籍王建諸公詩亦不特見于
劇談録與夫嚴給事諸一時所賦而已(原註唐李肇翰/林志云院内古)
(槐松玉蘂署學士至者雜植其間殆至繁隘李徳裕招/隠山觀玉蘂樹寄沈大夫云玉蘂天中樹金閨昔共窺)
(其自注云此樹吴人不識因予賞玩乃得此名内署沈/大夫所居門前有此樹每花落空中回旋久之方集庭)
(際大夫草詔之日皆要予同玩賈氏談録云贊皇平泉/莊周四十里天下奇花異草珍松怪石靡不畢至今悉)
(已絶惟鴈翅檜珠子連房玉蘂僅有存者連房玉蘂每/跗萼上花分五朶而實同一房也集賢院玉蘂詳見劉)
(禹錫題集覽閣詩并白樂/天懐集賢王校書詩中)其花在當時自唐昌觀之外
惟内署翰苑及集賢院有之則珍貴可知矣今程文簡
洪文敏乃云江南凡有山處即有之甚至彌亘山野與
榛莽相似葢二公俱祖曽端伯之説而失于致審且長
安唐都城也四方之人輻輳于是曽無一人識其為山
礬此固可疑今花木稍異者必窮幽及逺百計以致之
豈有長安貴重幸為僅有而他處彌亘山野乃與榛莽
為比恐無是理康駢云其花發若瓊林瑶樹李徳裕云
每花落空中回旋久之方集今山礬花蘂細碎枝葉麄
疎非可以瓊林瑶樹為比花落亦無回旋之態只詳此
數端則玉蘂别是一花非此山礬明矣山礬所以名不
一者緣諸公不考究字書其説遂致紛紛殊不知字書
中自有此一字集韻㮳丈忍切又作&KR0008;木名灰可以染
从朕至今俗謂之烏朕未有如程文簡所云其音義分
明如此惜諸公之未見也曽端伯所稱段謙叔所藏之
帖不知何自而得之恐是好事者為之字書中又有&KR2517;
音陣亦作榐云木汁可作酒聲雖相近恐别為一種聲
既相近他日必有以&KR2517;㮳為疑者故詳及之(原註㮳今/有兩種一)
(種曰烏㮳木理堅密而瑩白花極芳烈一種曰/白㮳枝葉與烏㮳少異而香亦少劣染家亦用)
洪文敏公容齋隨筆云衡山有唐開元二十年所建南
岳真君碑衡州司馬頤貞撰荆府功曹蕭成書末云别
駕賞魚袋上柱國光大晊賞魚袋之名不可曉他處未
之見也予按唐㑹要開元二十五年五月三日勅緋紫
之服班命所崇以賞有功不可逾濫如聞諸軍賞借人
數甚多曽無甄别自今已後除灼然有戰功餘不得輒
賞又自永徽以來正員官始佩魚其離任及致仕即去
魚袋員外判試并檢校等官並不佩魚至開元八年九
月十四日中書令張嘉貞奏請致仕官及内外五品以
上檢校判試及内供奉官見占闕者聴准正員例許終
身佩魚自後恩制賞緋紫例兼魚袋謂之章服則賞魚
袋正唐制也葢公偶不曽考及
容齋隨筆唐世赦宥推恩于老人絶優開元二十三年
耕耤田耆老百嵗以上版授上州刺史九十以上中州
刺史八十以上上州司馬二十七年勅百嵗以上下州
刺史婦人縣君八十以上縣令婦人鄉君天寳七載京
城七十以上本縣令六十以上縣丞天下耆老除官與
開元等國朝之制百嵗者始得初品官封比唐不侔矣
以上皆容齋云予按隋煬帝大業七年自江都御龍舟
入通濟渠遂幸于涿郡詔河北諸郡及山西山北年九
十以上者版授太守八十者授縣令然則自隋已有版
授太守者非特絶優于唐也髙宗顯慶五年如并州勅
幷州民年八十以上版授刺史縣令乾封元年封于泰
山大赦改元民年八十以上版授下州刺史司馬縣令
婦人郡縣君武后光宅元年改元為文明賜文武官五
品以上爵一等九品以上勲兩轉老人版授官睿宗先
天元年大赦改元版授九十以上下州刺史八十以上
上州司馬𤣥宗開元十一年版授耆老八十以上上縣
令婦人縣君九十以上上州長史婦人郡君百嵗以上
上州刺史婦人郡夫人是則由髙宗以來行之屢矣非
始見于開元二十三年耕耤田時也
容齋續筆王氏中説所載門人多貞觀時知名卿相而
無一人能振師之道者故議者徃徃致疑其最所稱髙
弟曰程仇董薛考其行事程元仇章董常無所見獨薛
收唐史有列傳蹤跡甚為明白收以父道衡不得其死
于隋不肯仕聞唐髙祖興将應義舉郡通守堯君素覺
之不得去及君素東連王世充遂挺身歸國正在丁丑
戊寅嵗中丁丑為大業十三年又為義寧元年戊寅為
武徳元年是年三月煬帝遇害于江都葢大業十四年
也而杜淹所作文中子世家云十三年江都難作子有
疾召薛收謂曰吾夢顔回稱孔子歸休之命乃寢疾而
終殊與收事不合嵗年亦不同是大為可疑者也淏嘗
考之當有兩薛收遊王氏之門者曰河南薛氏其人曠
而肅中説以理達稱又以其妙于言理方之莊周(原註/王績)
(遊北/山賦)文中子述元經收為之傳未就而殁(原註予嘗見/阮逸所作元)
(經有薛氏傳此不待/識者已知其偽矣)而諸公多惜其亡故王凝曰夫子
得程仇董薛而六經益明四生之力也董仇早殁而程
薛繼殂文中子之教其未作矣又王績嘗謂馮子華云
亂極則治王途漸亨房杜諸賢肆力廊廟吾家魏學士
亦申其才所恨姚義不存薛生已殁使雲羅天網有所
不該以為歎恨耳(原註見績荅/馮處士書)是則收葢不遇而殁究
其蹤跡與河東道衡之子固判然為二人矣然中説乃
有内史薛公見子于長安退謂子收曰河圗洛書盡在
是矣汝徃事之無失阮逸謂薛道衡嘗為此官遂指内
史為道衡如此則薛收乃道衡之子也或者疑其書為
後人所附益故牴牾如此葢龔鼎臣嘗得唐本于齊州
李冠家則以甲乙冠篇而分篇始末皆不同又本文多
與阮逸異則附益之説庸或有之按隋本傳云道衡有
子五人收最知名出繼族父孺收初生即與孺為後養
于孺宅至于長成不識本生是道衡為煬帝所殺收竟
不及識之安得尚有河圗洛書盡在是矣汝徃事之之
語此最可疑者
容齋續筆云十干戊字只與茂同音俗輩呼為務非也
吴中術者又稱為武偶閲舊五代史梁開平元年司天
監上言日辰内戊字請改為武乃知有所自也朱温父
名誠以戊字類誠字故諂之耳予按温曽祖名茂琳戊
正其諱耳今紹興府城隍廟有梁開平二年所刻廟記
稱城隍曰牆隍嵗次曰武辰城戊皆以朱氏正諱而易
容齋謂戊類成字故司天諂之非也
王觀國學林云自古未有以年號鑄錢者惟唐乾封元
年鑄乾封重寳(原註重字/當為泉字)以一當十予按宋孝武孝建
元年鑄四銖文曰孝建四銖廢帝景和元年鑄二銖文
曰景和後魏孝莊永安二年鑄五銖文曰永安五銖是
皆以年號鑄于錢者非始于唐之乾封也
學林云皇祐中京師試止戈為武賦張弼首選頗以此
賦馳名第七韻曰亦猶日並月以為明紀天之象王居
門而曰閏重嵗之餘今按字書明從囧不從日賦誤用
之害理之甚以上皆學林語予按説文明字有二其一
從囧其一從日是從囧從日皆可其字顯顯初非隠奥
而學林乃謂從日者為害理殆不可曉豈讀説文不熟
耶殊可一笑
學林云矢以木為之亦以竹為北方以木南方以竹各
因其土俗所生之物而為之也所謂箭者竹箭也竹箭
其材可以為矢周禮揚州其利金錫竹箭爾雅東南之
美者有㑹稽之竹箭自古惟弓矢未嘗謂矢為箭後世
乃或謂之弓箭夫呼矢為箭則不當其義若唐薛仁貴
三箭定天山之類是也予按揚雄方言自關而東謂之
矢關西曰箭郭璞注云箭者竹名因以為號説文曰箭
矢也列子曰烏號之弓綦衛之箭韓非子曰智伯將伐
趙趙㐮子召張孟談而問之曰吾城郭已治甲兵有餘
奈無箭何司馬相如云左烏號之雕弓右夏服之勁箭
則秦漢以前箭矢已通稱魏晉以下見于傳記不可具
紀而謂呼矢曰箭為非斯言失之矣
陳正敏遯齋閒覽云傳云中流失船一壺千金乃今所
謂浮環者明州昌國縣在海島徃來船有二環舟人云
壺也予按今浮環以杉木為之而塗以漆腰之可以渡
水但鶡冠子謂一壺千金非指此也壺葢瓠屬莊子曰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海司馬
彪曰縛于身浮于江海可以自渡所謂腰舟鶡冠子所
指正此耳故劉子隨時篇徑作中流失船一瓠千金
吴曽能改齋漫録載王安國夢遊靈芝宫予按此事本
曽子固所記後來魏泰東軒雜録全用子固之文但于
末後添太常丞曽阜夢平甫一節爾又冷齋夜話亦記
之而略于二書子固文見于南豐雜識中葢吴曽未嘗
見此書也雲齋廣録乃政和中李獻民所作其載平甫
此事乃合曽魏二書併為一段是吴曽非但不見南豐
雜識于東軒雜錄亦未嘗見也
能改齋漫録葬者墓路稱神道自漢已然引㐮陽耆舊
傳光武立蘇嶺祠刻二石鹿夾神道楊震碑首題太尉
楊公神道碑銘為證予按漢書髙惠文功臣表云戚圉
侯季信成坐為太常丞縱丞相侵神道為隸臣又霍光
傳光薨光夫人侈大其塋制起三出坎築神道此二事
皆在前當以為據葢不始于後漢但表所謂神道疑宗
廟之路也
苕溪漁隠叢話曰雪浪齋日記云退之聨句古無此法
自退之斬新開關予觀謝宣城集有聨句七篇陶靖節
有聨句一篇杜工部集有聨句一篇則諸公已先為之
至退之亦是沿襲其舊自退之斬新開闢則非也今考
之漁隠所言亦未為得聨句寔起于漢柏梁䑓非始于
靖節諸人也又何遜李白顔真卿皆有是作亦不特謝
宣城杜工部而止耳
苕溪漁隠叢話云沈存中筆談云真宗時向文簡敏中
拜右僕射麻下日李昌武為翰林學士當對上謂之曰
朕自即位以來未嘗除僕射今日以命敏中此殊命也
敏中應甚喜對曰臣今日早候對亦未知宣麻不知敏
中何如上曰敏中門下今日賀客必多卿徃觀之明日
卻對來勿言朕意也昌武候丞相謝歸乃徃見丞相門
闌悄然無一人昌武與向親徑入見之徐賀曰今日降
麻士大夫莫不歡慰朝野相慶公但唯唯又曰自上即
位未嘗除端揆此非常之命自非勲徳隆重眷倚殊越
何以至此公復唯唯卒無一言既退復使人至庖廚中
問今日有親戚賓客飲食宴㑹亦寂無一人明日再對
上問昨日見敏中否對曰見之敏中之意如何乃具以
所見對上笑曰大耐官職故吕居仁寄向縣丞詩云耐
官丞相風流在坐守簞瓢不訴窮張仲宗作向伯恭雍
熙堂詩亦云家世從來耐官職百年猶見典刑存然本
朝名臣傳乃云李文靖沆其初相也真宗密使人覘之
曰朕首命沆為相汝私徃觀其忻戚中人還言其門無
車馬蕭然如常上歎曰李沆大耐官職豈非名臣傳所
記之誤耶予按續通鑑長編天禧元年八月壬申中書
侍郎兼吏部尚書平章事向敏中加右僕射門下侍郎
注云沈括筆談載向敏中拜右僕射云云按此時宗諤
已死五年矣自上即位至今左右僕射凡有六人為之
敏中乃第七人也今不取詳此則存中之誤苕溪復不
能詳考反以誤為是予又按真宗以至道三年即位明
年改元為咸平十月吕端免以張齊賢李沆為同中書
門下事然齊賢太宗時已嘗相獨沆自參知政事除葢
真宗即位以來除相者實首于沆則名臣傳可考信不
誣矣(原註長編註稱宗諤/者即昌武之名也)
程氏考古編云奏劄言取進止猶言此劄或留或卻合
稟承可否也唐中葉遂以處分為進止徳宗貞元末昭
義李長榮薨遣中使察軍情立帥言面奉進止令此軍
取大將拔與節鉞者是也按此既得命令徇軍情所向
則有定㫖無復可否矣其言進止非也敬宗時諫官劉
栖楚叩額龍墀諫上晏朝作樂牛僧孺宣曰所奏知門
外候進止栖楚出金吾仗待罪己而宣慰令歸當栖楚
待罪時處分未出其曰進止是也而不曉文義者習而
不察槩謂有㫖為進止如堂底所載凡宣㫖皆云有進
止者相承之誤也予按隋髙祖開皇八年伐陳詔將士
糧仗水陸資須期㑹進止一准别勅又煬帝大業十一
年詔徃年出軍将屆遼濱廟算勝畧具有進止又裴藴
傳云大小之獄皆詔付藴憲部大理莫敢與奪必稟承
進止然後決㫁所謂進止者候藴之可否也當是時不
特用于奏御雖臣下亦通用之唐髙宗永淳元年郭待
舉岑長倩郭正一魏𤣥同與中書門下同受進止平章
事此正以進止為處分唐初已然非始于中葉也
程氏攷古編國史王貽孫傳太祖嘗問趙普拜禮何以
男子跪而婦人不跪普訪禮官無有知者貽孫曰古詩
云長跪問故夫即婦人亦跪也唐天后朝婦人始拜而
不跪普問所出對云太和中有幽州從事張建章著渤
海國記備言其事普大重之予按後周天元大象二年
詔内外命婦皆執笏其拜宗廟及天䑓皆俛伏如男子
據此詔特令于廟朝跪其他拜不跪矣張建章所著武
后時婦拜始不跪者豈至此始并與廟朝跪禮去之而
建章紀之不詳耶周昌諫帝吕后見昌為跪謝曰微君
太子幾廢又戰國策蘇秦過洛其嫂蛇行匍匐四拜自
跪而謝隋志皇帝冊后后先拜後起皇帝後拜先起則
唐以前婦拜皆跪伏也以上皆程氏云予按男女之拜
其初本一其後遂别禮曰男拜則尚左女拜則尚右是
男女之拜皆一也漢劉熙釋名云拜于丈夫為趺趺然
屈折下就地也于婦人為扶自相扶持而上下也是則
當熙時男女已異拜矣世説賈充前婦是李豐女豐誅
離昏徙邉後遇赦得還充已取郭配女武帝特聴置左
右夫人李氏别住不肯還充舍郭氐欲就省于是盛威
儀多將侍婢既至入戸李氏起迎郭不覺腳自屈因跪
再拜則晉已異于漢孫甫唐書云武后欲尊婦人始易
今拜葢婦人拜昔嘗不屈膝矣武后時特復其制耳非
創始于武后也
方勺泊宅編云東坡就逮下御史獄張安道上書力陳
其可貸之狀劉莘老蘇子容同輔政子容曰昨得張安
道書不稱名但著押字莘老曰某亦得書尚未啓封令
取視之亦押字也其事人罕知故記之予按東觀餘論
云唐文皇令羣臣上奏任用真草惟名不得草遂以草
名為花押韋陟五朶雲是也魏晉以來法書至梁御府
藏之皆是朱异姚懐珍題名于首尾紙縫間故謂之押
縫或謂之押尾秪是書名耳後人花押乃以草書記其
自書故謂押字葢沿襲此耳唐人及國初前輩與人書
牘或只用押字與名用之無異上表章亦或爾近世遂
施押字于移檄或不書己名字而别作形模非也又宋
公談圃云先朝人書狀簡尺多用押字非自尊也從簡
省以代名耳今人不復識見押字便怒則書用押字其
來亦久矣劉蘇二公與方勺偶不知之也予頃在武陵
于畢文簡公諸孫處見文簡與寇萊公一帖尾用押字
押字之下卻有拜咨二字此正以押字代名也景徳間
士大夫質厚故此風尚存至元豐間相去方七十餘年
已為罕見今固不復有矣
馬永卿懶真子録山濤見王衍曰何物老嫗生寧馨兒
寧作去聲馨音亨今南人尚言之猶言恁地也宋前廢
帝悖逆太后怒語侍者曰將刀來剖我腹那得生寧馨
兒此兩寧馨同為一意吴曽能改齋漫録唐張謂詩嚢
無阿堵物門有寧馨兒以寧為去聲劉夢得贈日本僧
智藏詩云為問中華學道者幾人雄猛得寧馨以寧為
平聲葢王衍傳云何物老嫗生寧馨兒山濤叱王衍語
也又南史宋王太后疾篤使呼廢帝帝曰病人間多鬼
那可徃太后怒謂侍者取刀來剖我腹那得生寧馨兒
按二説知晉宋間以寧馨兒為不佳也故山濤王太后
皆以此為詆叱豈非以為兒非馨香者耶雖平去兩聲
皆可通用然張劉二詩義則乖矣東坡亦作仄聲平山
堂詩云六朝文物餘丘隴空使姦雄笑寧馨晉宋間人
語助耳予按寧馨自是晉宋間一時之語今浙人徃徃
尚有此談晉人亦有單以馨為言者世説劉惔謂殷浩
田舍兒强學人作爾馨語又謂桓温曰使君如寧馨地
寧可鬭戰求勝王導云與何次道語惟舉手指地曰正
自爾馨以上因文自可見義無勞解説然寧馨乃書傳
間假此二字以記一時俗語吴曽以為有非馨香之義
此誣鑿之甚使如曽言則爾馨等語當作何説馬永卿
云猶言恁地已得其義而欲以馨音亨以協南人之音
又近于好奇矣馬雖得其義尚恨其無證據予嘗讀金
樓子見其亦載宋廢帝王太后事云太后遣人召帝帝
曰病人多鬼不可徃太后怒曰引刀破我腹那得生如
此兒乃悟寧馨即如此也是書梁湘東王蕭繹所纂宋
梁相去不逺故知所謂寧馨者即是如此又語林云王
仲祖好儀形每覽鏡自照曰王仲開那生如此寧馨兒
以此二者為證則義理自昭然可以無辯矣
鮑欽止王略帖贊云昭回于天垂英光跨頡厯籀化大
荒烟華淡濃賦低昻一噫萬古稱天章鸞夸虬引鵠序
行洞天九九歸遼陽茫茫十二小劫長璽完神訶命芾
藏欽止自注云九九謂帖有八十一字十二小劫謂自
晉至今十二代也帖乃米元章所藏故欽止于末句及
之此文辭語俊逸筆力超詣非後人所可企及惜乎以
洞天為九九爾按道家洞天自十大洞天之外有三十
六小洞天故世有洞天六六之語欽止記之不審誤謂
六六為九九也
賈黯以慶厯丙戌廷試第一謝杜祁公公無他語獨以
生事有無為問賈退謂公門下客曰黯以鄙文魁天下
而謝公公不問而獨在于生事豈以黯為無取耶公聞
而言曰凡人無生事雖多顯宦亦不能不俯仰由是進
退多輕今賈君名在第一則其學不問可知其為顯宦
則又不問可知衍獨懼其生事不足以致進退之輕而
不得行其志焉何怪之有賈為之歎服温公為相每詢
士大夫私計足否人不悟而問之公曰儻衣食不足安
肯為朝廷而輕去就耶二公惟灼見人情如此徐師川
云山谷赴官姑熟既至未視事聞當罷不去竟俯就之
七日符至乃去問其故曰不爾無舟吏可還士之進退
大體欲分明不可茍也豈以舟吏為累耶予謂山谷豈
不知此困躓道塗不得不爾觀山谷之事則二公之言
真有味也
史浩淳熙四年以少傳除保寧軍節度使奉祠賜第都
下明年二月孝宗自徳壽宫回幸佑聖觀葢舊建邸也
召公同宴曰去此十七年今得與卿為豐沛故人之飲
可謂盛事昔甘盤卻無此樂公曰臣何人敢比甘盤上
曰朕心術之正學有自得實由卿力此他人所不能知
也公頓首謝公母冀國夫人洪氏上間必問動靜又特
于洪夫人誕日拜公為相尋又有御札徑賜之曰丞相
今日正謝今賜酒果為太夫人之慶可與丞相同領此
意後公歸四明嵗必遣賜金帛香茶為壽眷遇之厚近
世無與比者
太學士人黄櫄以舍選當釋褐一日忽夢閲廷試榜已
之上有宣義郎三字櫄在學舍素負雋聲益以自喜意
必為首選也及赴淳熙十四年廷試揭榜櫄在第三甲
上一名乃宣義郎史彌逺書榜者于彌逺名下書宣義
郎字偶連屬櫄姓名恍然夢中所見也
李莊簡公光作詩極清絶可愛予嘗見其越州雙鴈道
中一絶云晩潮落盡水涓涓栁老秧齊過禁烟十里人
家雞犬靜竹扉斜掩護蠶眠後在政府與秦檜議不合
為中司所擊命下送藤州安置差樞密院使臣伴送公
戲贈之云日日孤村對落暉瘴烟深處忍分離追攀重
見蔡明逺贖罪難逢郭子儀南渡每憂鳶共墮北轅應
許鴈相隨馬蹄慣踏關山路他日重來又送誰亦婉而
有深意
李孟博莊簡公光之子也苦學有文紹興五年進士第
三人及第莊簡南遷隨侍至貶所遂卒于瓊州未卒數
月前忽夢至一處海山空闊樓觀特起雲霄間有軒榜
曰空明先世諸父皆環坐其間顧指其一曰留以待汝
既寤知非其祥也未幾遂屬疾臨終有雲氣起于寢冠
服宛然自雲中冉冉升舉瓊人悉見之莊簡有詩悼之
云脱屣塵寰委蜕蟬真形渺渺駕飛烟丹䑓路杳無歸
日白玉樓成不待年晏坐我方依古佛空行汝去作飛
仙恩深父子情難割淚滴千行到九泉
李文簡公續通鑑長編明道元年二月丁卯以真宗順
容李氏為宸妃注云宸妃之號前此未見恐是創置予
按唐武后紀髙宗立武氏為昭儀進號宸妃又來濟傳
武后被寵特號宸妃濟與韓瑗諫云妃有常員今别立
號不可則宸妃之號創于唐髙宗明肅之封章懿葢據
于此耳
乾道五年廷試未唱名之先參政鄭公僑夢升梯至一
所梯傍皆雲氣繞之自念世所謂雲梯者兹其是歟未
至間有大石横亘于梯之表不復可進有頃疾風驟至
石已在下僑遂履石直上及唱名僑為第一次名乃石
起宗也先是考官用分數編排石當居上臨唱名始易
之云
近時閩中書肆刋書徃徃擅加改易其類甚多不能悉
紀今姑取一二言之睦州宣和中始改為嚴州今所刋
元豐九域志乃徑易睦州為嚴州又廣韻桐字下注云
桐廬縣在嚴州然易去舊字殊失本書之㫖將來謬亂
書傳疑誤後學皆由此也
文士厭于求索人以才藝名世者未嘗不役于人久之
亦自以為厭魏韋仲將善書時起凌雲閣忘題榜乃使
仲將懸櫈上題之比下鬚髮盡白裁餘氣息還語子弟
云宜絶楷法文與可妙于墨竹四方之人持縑素而請
者足相躡于其門與可厭之投諸地而罵曰吾將以為
韈士大夫傳之以為口實此一藝名于時尚如此況乎
文章議論足以榮辱千古者乎嘗見歐陽公與劉道原
手簡云某今日不入正為凌晨稍涼為江氏作誌幸語
其家勿相煎又一簡云承見諭某為之翰家遣僕坐門
下要誌銘所以兩日全不能至局大熱如此又家中小
兒女多不安更為人家驅逼作文字何時免此老業江
氏鄰幾之家之翰孫甫也杜甫云能事不受相促迫二
家子弟豈知此乎
王象先于鵝溪絹上作山水不如意急湔去故墨再三
揮染即有悟後作畫多復滌去或以細石磨絹令墨色
入絹縷沈珪作墨亦因搗和墨蒸去故膠再入新膠及
出灰池而墨堅如石遂悟李氏對膠法
蜀中有一種木彼人呼為葨芝其樹常髙丈餘不甚増
長花小而白每一嵗開花次年方結子又次年方熟葢
厯三嵗子如楮實有文如龜背味甘酸可食今青城山
范仙觀卭州蒲江縣崇真觀皆有之故俗傳以為仙果
蟠桃三千年一實世謂方士誇誕之言以此推之六合
之外世人所不及安知無三千年一實者哉(原註葨烏/恢切或呼)
(為瓌芝葢語之訛也故/臨卭記只作葨芝也)
沅湘間多山農家惟植粟且多在岡阜每欲布種時則
先伐其林木縱火焚之俟其成灰即布種于其間如是
則所收必倍葢史所謂刀耕火種也
雲谷雜紀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