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随筆
容齋随筆
欽定四庫全書
容齋隨筆卷七(十八/則) 宋 洪邁 撰
孟子書百里奚
栁
子厚復杜温夫書云生用助字不當律令所謂乎歟
耶哉夫也者疑辭也矣耳焉也者決辭也今生則一之
宜考前聞人所使用與吾言類且異精思之則益也予
讀孟子百里奚一章曰曽不知以食牛干秦繆公之為
汙也可謂智乎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知虞公之
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繆公之可
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味其所用助字開闔變
化使人之意飛動此難以為温夫輩言也 韓栁為文之㫖
韓退之自言作為文章上規姚姒盤誥春秋易詩左氏
莊騷太史子雲相如閎其中而肆其外栁子厚自言每
為文章本之書詩禮春秋易參之榖梁氏以厲其氣參
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
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公以著其潔此韓
栁為文之㫖要學者宜思之
李習之論文
李習之答朱載言書論文最為明白周盡云六經創意
造言皆不相師故其讀春秋也如未嘗有詩也其讀詩也如未嘗有易也其讀易也如未嘗有書也其讀屈原
莊周也如未嘗有六經也如山有岱華嵩衡焉其同者
髙也其草木之榮不必均也如瀆有濟淮河江焉其同
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淺深不必均也天下之語文章
有六說焉其尚異者曰文章詞句竒險而已其好理者
曰文章敘意苟通而已溺於時者曰文章必當對病於
時者曰文章不當對愛難者曰宜深不當易愛易者曰
宜通不當難此皆情有所偏滯未識文章之所主也義
不深不至於理而辭句怪麗者有之矣劇秦美新王襃
僮約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詞章不能工者有之矣王氏中說俗傳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極於工而已
不知其辭之對與否易與難也憂心悄悄愠于羣小非
對也遘閔既多受侮不少非不對也朕堲讒說殄行震
驚朕師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劉非易也光被四
表格于上下十畝之閒兮桑者閑閑兮非難也六經之
後百家之言興老聃列莊至於劉向揚雄皆自成一家
之文學者之所師歸也故義雖深理雖當詞不工者不
成文宜不能傳也其論於文者如此後學宜志之
魏鄭公諫語
魏鄭公諫止唐太宗封禪中閒數語引喻剴切曰今有人十年長患療治且愈此人應皮骨僅存便欲使負米
一石日行百里必不可得隋氏之亂非止十年陛下為
之良醫疾苦雖已乂安未甚充實告成天地臣切有疑
太宗不能奪此語見於公諫録及舊唐書而新史不載
資治通鑑記其諫事亦刪此一節可惜也
虞世南
虞世南卒後太宗夜夢見之有若平生翌日下制曰世
南奄随物化倐移嵗序昨因夜夢忽覩其人追懐遺美
良増悲歎宜資冥助申朕思舊之情可於其家為設五
百僧齋并為造天尊像一軀夫太宗之夢世南蓋君臣相與之誠所致宜恤其子孫厚其恩典可也齋僧造像
豈所應作形之制書著在國史惜哉太宗而有此也
七發
枚乗作七發創意造端麗㫖腴詞上薄騷些蓋文章領
袖故為可喜其後繼之者如傅毅七激張衡七辯崔駰
七依馬融七廣曹植七啓王粲七釋張協七命之類規
倣太切了無新意傅𤣥又集之以為七林使人讀未終
篇往往棄諸几格栁子厚晉問乃用其體而超然别立
新機杼激越清壯漢晉之閒諸文士之弊於是一洗矣
東方朔答客難自是文中傑出揚雄擬之為解嘲尚有馳騁自得之妙至於崔駰逹㫖班固賔戲張衡應閒皆
屋下架屋章摹句寫其病與七林同及韓退之進學解
出於是一洗矣毛頴傳初成世人多笑其怪雖裴晉公
亦不以為可惟栁子獨愛之韓子以文為戲本一篇耳
妄人既附以革華傳至於近時羅文江瑤葉嘉陸吉諸
傳紛紜雜沓皆託以為東坡大可笑也
將軍官稱
前漢書百官表將軍皆周末官秦因之予按國語鄭文
公以詹伯為將軍又呉夫差十旌一將軍左傳豈將軍
食之而有不足檀弓衛將軍文子魯使慎子為將軍然則其名乆矣彭寵為奴所縛呼其妻曰趣為諸將軍辦
裝東漢書注云呼奴為將軍欲其赦己也今吳人語猶
謂小蒼頭為將軍蓋本諸此
北道主人
秦晉圍鄭鄭人謂秦盍舎鄭以為東道主蓋鄭在秦之
東故云今世稱主人為東道者此也東漢載北道主人
乃有三事常山太守鄧晨㑹光武於鉅鹿請從擊邯鄲
光武曰偉卿以一身從我不如以一郡為我北道主人
又光武至薊將欲南歸耿弇以為不可官屬腹心皆不
肯光武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彭寵將反光武問朱浮浮曰大王倚寵為北道主人今既不然所以失望後
人罕引用之
洛中盱江八賢
司馬温公序賻禮書閭閻之善者五人吕南公作不欺
述書三人皆以卑㣲不見於史氏予頃修國史將以綴
于孝行傳而不果成聊紀之於此温公所書皆陕州夏
縣人曰醫劉太居親䘮不飲酒食肉終三年以為今世
士大夫所難能其弟永一尤孝友亷謹夏縣有水灾民
溺死者以百數永一執竿立門首他人物流入門者輒
擿出之有僧寓錢數萬於其室而死永一詣縣自陳請以錢歸其子弟鄉人負債不償者毁其劵曰周文粲其
兄嗜酒仰弟為生兄或時酗毆粲鄰人不平而唁之粲
怒曰兄未嘗毆我汝何離閒吾兄弟也曰蘇慶文者事
繼母以孝聞常語其婦曰汝事吾母小不謹必逐汝繼
母少寡而無子由是安其室終身曰臺亨者善畫朝廷
修景靈宫調天下畫工詣京師事畢詔選試其優者留
翰林授官禄亨名第一以父老固辭歸養於田里南公
所書皆建昌南城人曰陳䇿嘗買騾得不可被鞍者不
忍移之他人命養於野廬俟其自斃其子與猾駔計因
經過官人䘮馬即磨破騾背以衒賈之既售矣䇿聞自追及告以不堪官人疑䇿愛也祕之策請試以鞍亢亢
終日不得被始謝還焉有人從䇿買銀器若羅綺者䇿
不與羅綺其人曰向見君帑有之今何靳䇿曰然有質
錢而沒者嵗月已乆絲力糜脆不任用聞公欲以嫁女
安可以此物病公哉取所當與銀器投熾炭中曰吾恐
受質人或得銀之非真者故為公驗之曰危整者買鮑
魚其駔舞秤權隂厚整魚人去身留整傍請曰公買止
五斤巳為公宻倍入之願畀我酒整大驚追魚人數里
返之醻以直又飲駔醇酒曰汝所欲酒而已何欺寒人
為曰曽叔卿者買陶器欲轉易於北方而不果行有人從之併售者叔卿與之巳納價猶問曰今以是何之其
人對欲効公前謀耳叔卿曰不可吾縁北方新有灾荒
是故不以行今豈宜不告以誤君乎遂不復售而叔卿
家苦貧妻子饑寒不恤也嗚呼此八人者賢乎哉
王導小名
顔魯公書逺祖西平靖侯顔含碑晉李闡之文也云含
為光禄大夫馮懐欲為王導降禮君不從曰王公雖重
故是吾家阿龍君是王親丈人故呼王小字晉書亦載
此事而不書小字世說王丞相拜司空桓廷尉歎曰人
言阿龍超阿龍故自超呼三公小字晉人浮虚之習如此
漢書用字
太史公陳渉世家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
乎又曰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
名耳疊用七死字漢書因之漢溝洫志載賈讓治河䇿
云河從河内北至黎陽為石隄激使東抵東郡平剛又
為石隄使西北抵黎陽觀下又為石隄使東北抵東郡
津北又為石隄使西北抵魏郡昭陽又為石隄激使東
北百餘里閒河再西三東凡五用石隄字而不為冗複
非後人筆墨畦徑所能到也 姜嫄簡狄
毛公注生民詩姜嫄生后稷履帝武敏歆之句曰從於
髙辛帝而見於天也𤣥鳥詩天命𤣥鳥降而生商之句
曰春分𤣥鳥降簡狄配髙辛帝帝與之祈于郊禖而生
契故本其為天所命以𤣥鳥至而生焉其說本自明白
至鄭氏箋始云帝上帝也敏拇也祀郊禖時有大人之
迹姜嫄履之足不能滿履其拇指之處心體歆歆然如
有人道感巳者遂有身後則生子又謂鳦遺卵簡狄吞
之而生契其說本於史記謂姜嫄出野見巨人跡忻然
踐之因生稷簡狄行浴見燕堕卵取吞之因生契此二端之怪妄先賢辭而闢之多矣歐陽公謂稷契非髙辛
之子毛公於史記不取履迹之怪而取其訛繆之世次
按漢書毛公治詩為河閒獻王博士然則在司馬子長
之前數十年謂為取史記世次亦不然蓋世次之說皆
出於世本故荒唐特甚其書今亡夫適野而見巨迹人
將走避之不暇豈復故欲踐履以求不可知之禨祥飛
鳥墮卵知為何物而遽取吞之以古揆今人情一也今
之愚人未必爾而謂古聖人之后妃為之不待辨而明
矣
羌慶同音王觀國彦賔呉棫材老有學林及叶韻補注毛詩音二
書皆云詩易太𤣥凡用慶字皆與陽字韻叶蓋𦍑字也
引蕭該漢書音義慶音羌又曰漢書亦有作羌者班固
幽通賦慶未得其云已文選作羌而他未有明證予按
揚雄傳所載反離騷慶夭顦而䘮榮注云慶辭也讀與
羌同最為切据
佐命元臣
盛王創業必有同徳之英輔成垂世乆長之計不如是
不足以為一代宗臣伊尹周公之事見於詩書可考也
漢蕭何佐髙祖其始入關即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以周知天下阸塞戸口多少強弱處民所疾苦髙祖失
職為漢王欲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皆勸之何獨曰今
衆弗如百戰百敗願王王漢中收用巴蜀然後還定三
秦王用其言此劉氏興亡至計也進韓信為大將使當
一面定魏趙燕齊髙祖得顓心與楚角無北顧憂且死
引曹參代已而畫一之法成約三章以蠲秦暴拊百姓
以申漢徳四百年基業此焉肇之唐房元齡佐太宗初
在秦府已獨收人物致幕下與諸將宻相申結引杜如
晦與參籌帷及為宰相粲然興起治功以州縣成天下
之治以租庸調天下之財以八百府十六衛本天下之兵以諫争付王魏以兵事付靖勣御夷狄有道用賢材
有術三百年基業此焉肇之其後制節度使而州縣之
治壊更二稅法而租庸之理壊變府兵為彍騎諸衛為
神䇿而軍政壊雖有明臣良輔不能救也趙韓王佐藝
祖監方鎮之勢削支郡以損其彊置轉運通判使掌錢
榖以奪其富參命京官知州事以分其黨禄諸大功臣
於環衛而不付以兵收天下驍銳於殿巖而不使外重
建法立制審官用人一切施為至於今是頼此三君子
之後代天理物碩大光明者世有其人所謂一時之相
爾蕭之孫有罪及無子凡六絶國漢輒紹封之國朝褎
録韓王苖裔未嘗或忘唯房公之亡未十年以其子故
奪襲爵停配享訖唐之世不復續唐家亦少恩哉
名世英宰
曹參為相國日夜飲醇酒不事事而畫一之歌興王導
輔佐三世無日用之益而嵗計有餘末年畧不復省事
自歎曰人言我憒憒後人當思我憒憒謝安石不存小
察經逺無競唐之房杜傳無可載之功趙韓王得士大
夫所投利害文字皆寘二大甕滿則焚之李文靖以中
外所陳一切報罷云以此報國此六七君子蓋非揚已
取名瞭然使戸曉者真名世英宰也豈曰不事事哉 檀弓誤字
檀弓載呉侵陳事曰陳太宰嚭使於師夫差謂行人儀
曰是夫也多言盍嘗問焉師必有名人之稱斯師也者
則謂之何太宰嚭曰其不謂之殺厲之師與按嚭乃呉
夫差之宰陳遣使者正用行人則儀乃陳臣也記禮者
簡䇿差互故更錯其名當云陳行人儀使於師夫差使
太宰嚭問之乃善忠宣公作春秋詩引斯事亦嘗辯正
云
薛能詩
薛能者晩唐詩人格調不能髙而妄自尊大其海棠詩序云蜀海棠有聞而詩無聞杜子美於斯興象不出沒
而有懐天之厚余謹不敢讓風雅盡在蜀矣吾其庶幾
然其語不過曰青苔浮落處暮栁閒開時帶醉遊人挿
連隂彼叟移晨前清露濕晏後惡風吹香少傳何許妍
多畫半遺而已又有荔枝詩序曰杜工部老居兩蜀不
賦是詩豈有意而不及歟白尚書曽有是作興㫖卑泥與
無詩同予遂為之題不愧不負將來作者以其荔枝首
唱愚其庶幾然其語不過曰顆如松子色如櫻未識蹉
跎欲半生嵗杪監州曽見樹時新入座乆聞名而已又
有折楊栁十首敘曰此曲盛傳為詞者甚衆文人才子
各衒其能莫不條似舞腰葉如眉翠出口皆然頗為陳
熟能專於詩律不愛随人搜難抉新誓脫常態雖欲勿
伐知音者其舎諸然其詞不過曰華清髙樹出離宫南
陌柔條帶暖風誰見輕隂是良夜瀑泉聲畔月明中洛
橋晴影覆江船羌笛秋聲濕塞煙閒想習池公宴罷水
蒲風絮夕陽天而已别有栁枝詞五首最後一章曰劉
白蘇臺總近時當初章句是誰推纎腰舞盡春楊栁未
有儂家一首詩自注云劉白二尚書繼為蘇州刺史皆
賦楊栁枝詞世多傳唱雖有才語但文字太僻宫商不
高耳能之大言如此但稍推杜陵視劉白以下蔑如也
今讀其詩正堪一笑劉之詞曰城外春風吹酒旗行人
揮袂日西時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别離白之
詞云紅板江橋清酒旗館娃宫暖日斜時可憐雨歇東
風定萬樹千條各自垂其風流氣槩豈能所髣髴哉
漢晉太常
漢自武帝以後丞相無爵者乃封侯其次雖御史大夫
亦不以爵封為閒唯太常一卿必以見侯居之而職典
宗廟園陵動輒得咎由元狩以降以罪廢斥者二十人
意武帝隂欲損侯國故使居是官以困之爾表中所載酇侯蕭壽成坐犧牲瘦蓼侯孔臧坐衣冠道橋壊鄲侯
周仲居坐不收赤側錢繩侯周平坐不繕園屋睢陵侯
張昌坐乏祠陽平侯杜相坐擅役鄭舞人廣阿侯任越
人坐廟酒酸江鄒侯靳石坐離宫道橋苦惡戚侯李信
成坐縱丞相侵神道俞侯欒賁坐雍犧牲不如令山陽
侯張當居坐擇博士弟子不以實成安侯韓延年坐留
外國文書新畤侯趙弟坐鞫獄不實牧丘侯石徳坐廟
牲瘦當塗侯魏不害坐孝文廟風發瓦轑陽侯江徳坐
廟郎夜飲失火蒲侯蘇昌坐泄官書弋陽侯任宫坐人
盜茂陵園物建平侯杜緩坐盜賊多自酇侯至牧丘十
四侯皆奪國武帝時也自當塗至建平五侯但免官昭
宣時也下及晉世此風猶存惠帝元康四年大風廟闕
屋瓦有數枚傾落免太常荀㝢五年大風蘭臺主者來
索阿棟之閒得瓦小邪十五處遂禁止太常復興刑獄
陵上荆一枝圍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
太常禁止不解蓋循習漢事云
容齋随筆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