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随筆
容齋随筆
欽定四庫全書
容齋隨筆卷十五 宋 洪邁 撰
張文濳哦蘇
杜詩
溪迴松風長蒼䑕竄古瓦不知何王殿遺締絶壁下隂
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萬籟真笙竽秋色正蕭灑美人
為黃土况乃粉黛假當時侍金輿故物獨石馬憂來藉
草坐浩歌淚盈把冉冉征途閒誰是長年者此老杜玉
華宫詩也張文濳暮年在宛丘何大圭方弱冠往謁之
凡三日見其吟哦此詩不絶口大圭請其故曰此章乃
風雅鼓吹未易為子言大圭曰先生所賦何必減此曰
平生極力模寫僅有一篇稍似之然未可同日語遂誦其離黃州詩偶同此韻曰扁舟發孤城揮手謝送者山
回地勢卷天豁江面瀉中流望赤壁石脚挿水下昏昏
煙霧嶺歷歷漁樵舍居夷實三載鄰里通假借别之豈
無情老淚為一洒篙工起鳴鼓輕櫓健於馬聊為過江
宿寂寂樊山夜此其音響節奏固似之矣讀之可黙喻
也又好誦東坡棃花絶句所謂棃花淡白柳深青柳絮
飛時花滿城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者每
吟一過必擊節賞歎不能已文潜蓋有省於此云
任安田仁
任安田仁皆漢武帝時能臣也而漢史載其事甚略禇先生曰兩人俱為衞將軍舍人家監使養惡齧馬仁曰
不知人哉家監也安曰將軍尚不知人何乃家監也後
有詔募擇衞將軍舍人以為郎㑹賢大夫趙禹來悉召
舍人百餘人以次問之得田仁任安曰獨此兩人可耳
餘無可用者將軍上籍以聞詔召此二人帝遂用之仁
刺舉三河時河南河内太守皆杜周子弟河東太守石
丞相子孫仁已刺三河皆下吏誅死觀此事可見武帝
求才不遺㣲賤得人之盛誠非後世所及然班史言霍
去病旣貴衞青故人門下多去事之唯任安不肯去又
言衞將軍進言仁為郎中與禇先生所書為不同杜周
傳云兩子夾河為郡守治皆酷暴亦不書其所終皆闕
文也
杜延年杜欽
前漢書稱杜延年本大將軍霍光吏光持刑罰嚴延年
輔之以寛論議持平合和朝廷杜欽在王鳳幕府救解
馮野王王尊之罪過當世善政多出於欽予謂光以侯
史吴之事一朝殺九卿三人延年不能諫王章言王鳳
之過天子感寤欲退鳳欽令鳯上疏謝罪上不忍廢鳯
鳯欲遂退欽説之而止章死衆庶寃之欽復説鳳以為
天下不知章實有罪而以為坐言事宜因章事舉直言極諫使天下咸知主上聖明不以言罪下若此則流言
消釋矣鳯白行其䇿夫新莽盜國權輿於鳯鳯且退而
復止皆欽之謀若欽者蓋漢之賊也而謂當世善政出
其手豈不繆哉
范煜作史
范煜在獄中與諸甥姪書曰吾旣造後漢詳觀古今著
述及評論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旣任情無例不
可甲乙唯志可推耳博贍可不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
雜傳論皆有精意深㫖至於循吏以下及六夷諸序論
筆勢縱放實天下之竒作其中合者往往不減過秦篇嘗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贊自是吾文之
傑思殆無一字空設竒變不窮同合異體乃自不知所
以稱之此書行故應有賞音者自古體大而思精未有
此也曅之高自夸詡如此至以謂過班固固豈可過哉
曅所著序論了無可取列傳如鄧禹竇融馬援班超郭
泰諸篇者蓋亦有數也人苦不自知可發千載一笑
唐詩人有名不顯者
温公詩話云唐之中葉文章特盛其姓名湮没不傳於
世者甚衆如河中府鸛雀樓有王之奐暢諸二詩二人
皆當時所不數而後人擅詩名者豈能及之哉予觀少陵集中所載韋迢郭受詩少陵酬荅至有新詩錦不如
自得隨珠覺夜明之語則二人詩名可知矣然非編之
杜集幾於無傳焉又有嚴惲惜花一絶云春光冉冉歸
何處更向花前把一盃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
誰開前人多不知誰作乃見於皮陸唱和集中大率唐
人多工詩雖小説戲劇鬼物假託莫不宛轉有思致不
必顓門名家而後可稱也
蘇子由詩
蘇子由南窻詩云京城三日雪雪盡泥方深閉門謝還
往不聞車馬音西齋書帙亂南䆫朝日昇展轉守牀榻欲起復不能開户失瓊玉滿堦松竹隂故人逺方來疑
我何苦心踈拙自當爾有酒聊共斟此其少年時所作
也東坡好書之以為人間當有數百本蓋閑淡簡逺得
味外之味云
呼君為爾汝
東坡云凡人相與號呼者貴之則曰公賢之則曰君自
其下則爾汝之雖王公之貴天下貌畏而心不服則進
而君公退而爾汝者多矣予謂此論特後世之俗如是
爾古之人心口一致事從其真雖君臣父子之間出口
而言不復顧忌觀詩書所載可知矣箕子陳洪範對武王而汝之金縢䇿祝周公所以告大王王季文王三世
祖考也而呼之曰爾三王自稱曰予至云爾之許我我
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殆近
乎相質責而邀索也天保報上之詩曰天保定爾俾爾
戩糓閟宫頌君之詩曰俾爾富而昌俾爾昌而熾及節
南山正月板蕩卷阿旣醉瞻卬諸詩皆呼王為爾大明
曰上帝臨女指武王也民勞曰王欲玉女指厲王也至
或稱為小子雖幽厲之君亦受之而不怒嗚呼三代之
風俗可復見乎晉武公請命乎天子其大夫賦無衣所
謂不如子之衣亦指周王也 世事不可料
秦始皇并六國一天下東游㑹稽度浙江撊然謂子孫
帝王萬世之固不知項籍已縱觀其旁劉季起喟然之
歎於咸陽矣曹操芟夷羣雄遂定海内身為漢相日夜
窺伺龜鼎不知司馬懿已入幕府矣梁武帝殺東昏侯
覆齊祚而侯景以是年生於漠北唐太宗殺建成元吉
遂登天位而武后已生於并州宣宗之世無故而復河
隴戎狄旣衰藩鎮順命而朱温生矣是豈智力謀慮所
可為哉
蔡君謨帖語韓獻肅公守成都時蔡君謨與之書曰襄啟歲行甫新
魯鈍之資日益衰老雖勉就職務其於精力不堪勞苦
念君之生相距旬日如聞年來補治有方當愈彊健果
如何哉襄於京居尚留少時佇君還軫伸眉一笑傾懐
之極今因樊都官西行奉書問動靖不一一襄上子華
端明閣下此帖語簡而情厚初無寒温之問寢食之祝
講徳之佞也今風俗日以媮薄士大夫之獧浮者於尺
牘之間益出新巧習貫自然雖有先達篤實之賢亦不
敢自拔以速嘲罵每詒書多至十數紙必繫銜相與之
際悉忘其真言語不情誠意掃地相呼不以字而云某丈&KR0427;紊官稱無復差等觀此其少愧乎憶二紀之前予
在館中見曽監吉甫與人書獨不作劄子且以字呼同
舍同舍因相約云曽公前輩可尊是宜曰丈餘人自今
各以字行其過誤者罰一直行之幾月從官郎省欣然
皆欲一變而有欲敗此議者載酒飲同舍乞仍舊於是
從約皆解遂不可復革可為一歎
孔氏野史
世傳孔毅甫野史一卷凡四十事予得其書於清江劉
靖之所載趙清獻為青城宰挈散樂妓以歸為邑尉追
還大慟且怒又因與妻忿爭由此惑志文潞公守太原辟司馬温公為通判夫人生日温公獻小詞為都漕唐
子方峻責歐陽永叔謝希深田元均尹師魯在河南携
官妓游龍門半月不返留守錢思公作簡招之亦不荅
范文正與京東人石曼卿劉濳之類相結以取名服中
上萬言書甚非言不文之義蘇子瞻被命作儲祥宫記
大貂陳衍幹當宫事得㫖置酒與蘇高㑹蘇隂使人發
御史董敦逸即有章疏遂墮計中又云子瞻四六表章
不成文字其他如潞公范忠宣吕汲公吴冲卿傅獻簡
諸公皆不免譏議予謂决非毅甫所作蓋魏泰碧雲騢
之流耳温公自用龎潁公辟不與潞公子方同時其謬妄不待攻也靖之乃原甫曽孫佳士也而跋是書云孔
氏兄弟曽大父行也思其人欲聞其言久矣故録而藏
之汪聖錫亦書其後但記上官彦衡一事豈弗深考云
有若
史記有若傳云孔子没弟子以若狀似孔子立以為師
他日進問曰昔夫子當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
子問何以知之夫子曰詩不云乎月離于畢俾滂沱矣
昨暮月不宿畢乎他日月宿畢竟不雨商瞿年長無子
孔子曰瞿年四十後當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敢問何
以知此有若無以應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予謂此兩事殆近於星歴卜祝之學何足以為聖人
而謂孔子言之乎有若不能知何所加損而弟子遽以
是斥退之乎孟子稱子夏子張子游以若似聖人欲以
所事孔子事之曽子不可但言江漢秋陽不可尚而已
未嘗深詆也論語記諸善言以有子之言為第二章在
曽子之前使有避坐之事弟子肯如是哉檀弓載有子
聞曽子䘮欲速貧死欲速朽兩語以為非君子之言又
以為夫子有為言之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
則其為門弟子所敬久矣太史公之書於是為失矣且
門人所傳者道也豈應以貌狀之似而師之耶世所圖七十二賢畫象其畫有若遂與孔子略等此又可笑也
張天覺為人
張天覺為人賢否士大夫或不詳知方大觀政和間時
名甚著多以忠直許之蓋其作相適承蔡京之後京弄
國為姦天下共疾小變其政便足以致譽飢者易為食
故蒙賢者之名靖康初政遂與司馬公范文正同被褒
典予以其實攷之彼直姦人之雄爾其外孫何麒作家
傳云為熈寜御史則逐於熈寜為元祐廷臣則逐於元
祐為紹聖諫官則逐於紹聖為崇寜大臣則逐於崇寜
為大觀宰相則逐於政和其跡是矣而實不然為御史時以斷獄失當為密院所治遂摭博州事以報之三樞
密皆乞去故坐貶為諫官時首攻内侍陳衍以搖宣仁
至比之於吕武乞追奪司馬公吕申公贈諡仆碑毁樓
論文潞公背負國恩吕汲公動搖先烈辯吕惠卿蔡確
無罪後以交通潁昌富民蓋漸故又貶元符末除中書
舍人謝表歴詆元祐諸賢云當元祐之八九年擢黨人
之二十輩及在相位乃以與郭天信交結而去耳平生
言行如此而得美譽則以蔡京不相能之故然皆章子
厚門下客其始非不同也京拜相之詞天覺所作是以
得執政云 為文論事
為文論事當反復致志救首救尾則事詞章著覽者可
以立決陳湯斬郅支而功未録劉向上䟽論之首言周
方叔吉甫誅獫狁次言齊桓公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
覆過李廣利靡億萬之費捐五萬之師厪獲宛王之首
孝武不録其過封為列侯末言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
吉迎自來之日逐皆裂土受爵然後極言今康居國彊
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不
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徳百之又曰言威武勤
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逺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
之於是天子乃下詔議封蓋其一䟽抑揚援證明白如此
故以丞相匡衡中書石顯出力沮害竟不能奪不然衡
顯之議豈區區一故九卿所能亢哉
連昌宫詞
元微之白樂天在唐元和長慶間齊名其賦詠天寳時
事連昌宫詞長恨歌皆膾炙人口使讀之者情性蕩搖
如身生其時親見其事殆未易以優劣論也然長恨歌
不過述明皇追愴貴妃始末無他激揚不若連昌詞有
監戒規諷之意如云姚崇宋璟作相公勸諫上皇言語切長官清平太守好揀選皆言由相公開元之末姚宋
死朝廷漸漸由妃子禄山宫裏養作兒虢國門前閙如
市弄權宰相不記名依稀憶得楊與李廟謨顛倒四海
搖五十年來作瘡痏其末章及官軍討淮西乞廟謀休
用兵之語蓋元和十一二年間所作殊得風人之㫖非
長恨比云
二士共談
維摩詰經言文殊從佛所將詣維摩丈室問疾菩薩隨
之者以萬億計曰二士共談必説妙法予觀杜少陵寄
李太白詩云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使二公真踐此言時得洒掃撰杖屨於其側所謂不二法門不傳之妙
啓聦擊蒙出膚寸之澤以潤千里者可勝道哉
張子韶祭文
先公自嶺外徙宜春没於保昌道出南安時猶未聞檜
相之死張子韶先生來致祭其文但云維某年月日具
官某謹以清酌之奠昭告於某官之靈嗚呼哀哉伏惟
尚饗其情㫖哀愴乃過於詞前人未有此格也
京師老吏
京師盛時諸司老吏類多識事體習典故翰苑有孔目
吏每學士制草出必据案細讀疑誤輒告劉嗣明嘗作皇子剃胎髪文用克長克君之語吏持以請嗣明曰此
言堪為長堪為君真善頌也吏拱手曰内中讀文書不
如是最以語忌為嫌旣剋長又剋君殆不可用也嗣明
悚然亟易之靖康歲都城受圍禦敵器甲刓弊或言太
常寺有舊祭服數十閒無所用可以藉甲少卿劉珏即
具稾欲獻於朝以付書史史作字楷而敏平常無錯誤
珏將上馬立俟之旣至而結銜脱兩字趣使更寫至于
三其誤如初珏怒責之逡廵對曰非敢誤也某小人竊
妄有管見在禮祭服敝則焚之今國家迫急誠不宜以
常日論然容臺之職唯當秉禮少卿固體國不若俟朝廷來索則納之賢於先自背禮而有獻也珏愧歎而止
後每為人言嘉賞其意今之胥徒雖公府右職省寺掌
故但能鼓扇獧浮顧賕謝為業簿書期㑹之間乃漫不
之曉求如彼二人豈可得哉
曹操唐莊宗
曹操在兖州引兵東擊陶謙於徐而陳宫濳迎吕布為
兖牧郡縣皆叛賴程昱荀彧之力全東阿鄄范三城以
待操操還執昱手曰微子之力吾無所歸矣表為東平
相唐莊宗與梁人相持於河上梁將王檀乘虚襲晉陽
城中無備幾陷者數四賴安金全帥子弟擊却之於内石君立引昭義兵破之於外晉陽獲全而莊宗以䇿非
已出金全等賞皆不行操終有天下莊宗雖能滅梁旋
踵覆亡考其行事槩可睹矣
雲中守魏尚
史記漢書所記馮唐救魏尚事其始云魏尚為雲中守
與匈奴戰上功幕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䋲之其賞
不行臣以為陛下賞太輕罰太重而又申言之云且雲
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
作之重言雲中守及姓名而文勢益遒健有力今人無
此筆也
容齋隨筆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