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随筆
容齋随筆
欽定四庫全書
容齋續筆卷十二(十一/則) 宋 洪邁 撰
婦人英烈
婦人女子婉孌閨房以柔順静專為徳其遇哀而悲臨
事而惑蹈死而懼蓋所當然爾至於能以義斷恩以智
決䇿斡旋大事視死如歸則幾於烈丈夫矣齊湣王失
國王孫賈從王失王之處其母曰汝朝出而晚來則吾
倚門而望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汝今事王不
知王處汝尚何歸賈乃入市呼市人攻殺淖齒而齊亡
臣相與求王子立之卒以復國馬超叛漢殺刺史太守
涼州參軍楊阜出見姜敘於歴城與議討賊敘母曰韋使君遇難亦汝之負但當速發勿復顧我敘乃與趙昻
合謀超取昂子月為質昻謂妻異曰當柰月何異曰雪
君父之大恥䘮元不足為重况一子哉超襲歴城得敘
母母罵之曰汝背父殺君天地豈乆容汝敢以面目視
人乎超殺之月亦死晉卞壺拒蘇峻戰死二子随父後亦
赴敵而亡其母拊尸哭曰父為忠臣子為孝子夫何恨
乎秦苻堅将伐晉所幸張夫人引禹稷湯武事以諫曰
朝野之人皆言晉不可伐陛下獨決意行之堅不聼曰
軍旅之事非婦人所當預也劉裕起兵討逆同謀孟昶
謂妻周氏曰我決當作賊幸早離絶周氏曰君父母在
堂欲建非常之謀豈婦人所能諫事之不成當於奚官
中奉養大家義無歸志也昶起周氏追昶坐曰觀君舉
措非謀及婦人者不過欲得財物耳指懐中兒示之曰
此兒可賣亦當不惜遂傾貲以給之何無忌夜草檄文
其母劉牢之姊也登橙宻窺之泣曰汝能如此吾復何
恨問所與同謀者曰劉裕母尤喜因為言舉事必有成
之理以勸之竇建徳救王世充唐拒之於虎牢建徳妻
曹氏勸使乗唐國之虚西抄關中唐必還師自救建徳
曰此非女子所知李克用困於上源驛左右先脫歸者
以汴人為變吿其妻劉氏劉神色不動立斬之隂召大
将約束謀保軍以還克用歸欲勒兵攻汴劉氏曰公當
訴之於朝廷若擅舉兵相攻天下孰能辨其曲直克用
乃止黄巢死時溥獻其姬妾僖宗宣問曰汝曹皆勲貴
子女何為從賊其居首者對曰狂賊凶逆國家以百萬
之衆失守宗祧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
将帥於何地乎上不復問戮之於市餘人皆悲怖昏醉
獨不飲不泣至於就刑神色肅然唐荘宗臨斬劉守光守
光悲泣哀祈不已其二妻李氏祝氏譙之曰事已如此
生復何益妾請先死即伸頸就戮劉仁贍守夀春㓜子
崇諫夜泛舟渡淮北仁贍命斬之監軍使求救於夫人
夫人曰妾於崇諫非不愛也然軍法不可私若貸之則
劉氏為不忠之門矣趣命斬之然後成䘮王師圍金陵
李後主以劉澄為潤州節度使澄開門降越後主誅其
家澄女許嫁未適欲活之女曰叛逆之餘義不求生遂
就死此十餘人者義風英氣尚凛凛有生意也雖載於
史䇿聊表出之至於唐髙祖起兵太原女平陽公主在
長安其夫柴紹曰尊公将以兵清京師我欲徃恐不能
偕奈何主曰公徃矣我自為計即奔鄠發家貲招南山
亡命諭降羣盜申法誓衆勒兵七萬威振關中與秦王
㑹渭北分定京師此其偉烈又非他人比也 無用之用
荘子云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又云知無
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
足耳然則厠足而墊之致黄泉所謂無用之為用也亦
明矣此義本起於老子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
用一章學記鼓無當於五聲五聲弗得不備水無當於
五色五色弗得不章其理一也今夫飛者以翼為用縶
其足則不能飛走者以足為用縛其手則不能走舉場
較藝所務者才也而拙鈍者亦為之用戰陳角勝所先
者勇也而老怯者亦為之用則有用無用若之何而可分别哉故為國者其勿以無用待天下之士則善矣
龍筋鳯髄判
唐史稱張鷟早惠絶倫以文章瑞朝廷屬文下筆輙成
八應制舉皆甲科今其書𫝊於世者朝野僉載龍筋鳯
髄判也僉載紀事皆瑣尾擿裂且多媟語百判純是當
時文格全類俳體但知堆垜故事而於蔽罪議法處不
能深切殆是無一篇可讀一聮可味如白樂天甲乙判
則讀之愈多使人不厭聊載數端於此甲去妻後妻犯
罪請用子䕃贖罪甲不許判云不安爾室盡孝猶慰母
心薄送我畿贖罪寜辭子䕃縱下山之有恕曷陟屺之無情辛夫遇盗而死求殺盗者而為之妻或責其失節
不伏判云夫讐不報未足為非婦道有虧誠宜自恥詩
著靡他之誓百代可知禮垂不嫁之文一言以蔽丙居
䘮年老毁疾或非其過禮曰哀情所鍾判云况血氣之
既衰老夫耄矣縱哀情之罔極吾子忍之丙妻有䘮丙
於妻側奏樂妻責之不伏判云儼衰麻之在躬是吾憂
也調絲竹以盈耳於汝安乎甲夜行所由執之辭云有
公事欲早趨朝所由以犯禁不聼判云非巫馬為政焉
用出以戴星同宣子俟朝胡不退而假寐乙貴逹有故
人至坐之堂下進以僕妾之食曰故辱而激之判云安實敗名重耳竟慙於臼犯感而成事張儀終謝於蘇秦
丙娶妻無子父母将出之辭曰歸無所從判云雖配無
生育誠合比於斷絃而歸靡適從度可同於束緼乙為
三品見本州刺史不拜或非之稱品同判云或商周不
敵敢不盡禮事君今晉鄭同儕安得降階卑我若此之
類不背人情合於法意援經引史比喻甚明非青錢學
士所能及也元㣲之有百餘判亦不能工余襄公集中
亦有判兩卷粲然可觀張鷟字文成史云調露中登進
士第考功員外郎騫味道見所對稱天下無䨇按登科
記乃上元二年去調露尚六嵗是年進士四十五人鷟名在二十九既以為無䨇而不列髙第神龍元年中材
膺管樂科於九人中為第五景雲二年中賢良方正科
於二十人中為第三所謂制舉八中甲科者亦不然也
唐制舉科目
唐世制舉科目猥多徒異其名爾其實與諸科等也張
九齡以道侔伊吕䇿髙第以登科記及㑹要考之蓋先
天元年九月明皇初即位宣勞使所舉諸科九人經邦
治國材可經國才堪刺史賢良方正與此科各一人藻
思清華興化變俗科各二人其道侔伊吕䇿問殊平平
但云興化致理必俟得人求賢審官莫先任舉欲逺循漢魏之規復存州郡之選慮牧守之明不能必鑒次及
越騎佽飛皆出畿内欲均井田於要服遵邱賦於革車
并安人重榖編户農桑之事殊不及為天下國家之要
道則其所以待伊吕者亦狹矣九齡於神龍二年中材
堪經邦科本𫝊不書計亦此類耳
淵有九名
荘子載壺子見季咸事云鯢旋之潘為淵止水之潘為
淵流水之潘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其詳見於列子
黄帝篇盡載其目曰鯢旋之潘為淵止水之潘為淵流
水之潘為淵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汍水之潘為淵雍水之潘為淵汧水之潘為淵肥水之潘為淵是
為九淵按爾雅云濫水正出則檻泉也沃泉下出汍泉
宂出灉者反入汧者出不流又水決之澤為汧肥者出
同而歸異皆禹所名也爾雅之書非周公所作蓋是訓
釋三百詩篇所用字不知列子之時已有此書否細碎
蟲魚之文列子決不肯留意得非偶相同邪淮南子有
九璇之淵許叔重云至深也賈誼弔屈賦襲九淵之神
龍顔師古曰九淵九旋之川言至深也與此不同
東坡論荘子
東坡先生作荘子祠堂記辨其不詆訾孔子嘗疑盜跖漁父則真若詆孔子者至於讓王說劒皆淺陋不入於
道反復觀之得其寓言之終曰陽子居西游於秦遇老
子其徃也舎者将迎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舎者避席
煬者避竈其反也與之爭席矣去其讓王說劒漁父盜
跖四篇以合於列禦寇之篇曰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
曰吾驚焉吾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餽然後悟而笑曰是
固一章也荘子之言未終而昧者勦之以入其言爾東
坡之識見至矣盡矣故其祭徐君猷文云爭席滿前無
復十漿而五餽用為一事今之荘周書寓言第二十七
繼之以讓王盜跖說劒漁父乃至列禦寇為第三十二篇讀之者可以渙然氷釋也予按列子書第二篇内首
載禦寇餽漿事數百言即綴以楊朱爭席一節正與東
坡之㫖異世同符而坡公記不及此豈非作文時偶忘
之乎陸徳明釋文郭子𤣥云一曲之才妄竄竒說若閼
弈意脩之首危言游鳬子胥之篇凡諸巧雜十分有三
漢藝文志荘子五十二篇即司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
多詭誕或似山海經或類占夢書故注者以意去取其
内篇衆家並同予參以此說坡公所謂昧者其然乎閼
弈游鳬諸篇今無復存矣
列子書事列子書事簡勁宏妙多出荘子之右其言惠盎見宋康
王王曰寡人之所說者勇有力也客将何以教寡人盎
曰臣有道於此使人雖勇刺之不入雖有力擊之不中
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聞也盎曰夫刺之不入擊之不
中此猶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弗敢刺雖有力
弗敢擊夫弗敢非無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無其
志也夫無其志也未有愛利之心也臣有道於此使天
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愛利之此其賢於勇有力
也四累之上也觀此一段語宛轉四反非數百言曲而
暢之不能了而潔浄粹白如此後人筆力渠復可到耶三不欺之義正與此合不入不中者不能欺也弗敢刺
擊者不敢欺也無其志者不忍欺也魏文帝論三者優
劣斯言足以蔽之
天生對偶
舊說以紅生白熟脚色手紋寛焦薄脆之屬為天生偶
對觸類而索之得相傳名句數端亦有經前人紀載者
聊䟽於此以廣多聞如三川太守四目老翁相公公相
子人主主人公泥肥禾尚瘦晷短夜差長斷送一生惟
有破除萬事無過北斗七星三四㸃南山萬夀十千年
迅雷風烈風雷雨絶地天通天地人筵上枇杷本是無聲之樂草間蚱蜢還同不繫之舟皆絶工者又有用書
語兩句而證以俗諺者如堯之子不肖舜之子亦不肖
諺曰外甥多似舅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
諺曰便重不便輕之類是也
銅爵灌硯
相州古鄴都魏太祖銅雀臺在其處今遺址髣髴尚存
瓦絶大艾城王文叔得其一以為硯餉黄魯直東坡所
為作銘者也其後復歸王氏硯之長幾三尺濶半之先
公自燕還亦得二硯大者長尺半寸濶八寸中為瓢形
背有隠起六隷字甚清勁曰建安十五年造魏祖以建
安九年領冀州牧治鄴始作此臺云小者規範全不逮
而其腹亦有六篆字曰大魏興和年造中皆作小簇花
團興和乃東魏孝靜帝紀年是時正都鄴與建安相距
三百年其至於今亦六百餘年矣二者皆藏姪孫僴處
予為銘建安者曰鄴瓦所范嘻其是邪㡬九百年來随
漢槎淬爾筆鋒肆其滂葩僴實寳此以昌我家銘興和
者曰魏元之東狗脚于鄴吁其瓦存亦禪千劫上林得
鴈獲貯歸笈玩而銘之衰淚棲睫贑州雩都縣故有灌
嬰廟今不復存相傳左地嘗為池耕人徃徃于其中耕
出古瓦可&KR1094;為硯予向來守郡日所得者刓缺兩角猶
重十斤瀋墨如發硎其光沛然色正黄考徳儀年又非
銅雀比亦嘗刻銘於上曰范土作瓦既埴既已何斷制
於火而卒以囿水廟于漢侯今千幾年何址蹷祀歇而
此獨也存縣贑之雩曰若灌池研為我得而銘以章之
蓋紀實也
崔斯立
崔立之字斯立在唐不登顯仕他亦無𫝊而韓文公推
奬之備至其藍田丞壁記云種學績文以蓄其有泓涵
演迤日大以肆其贈崔評事詩云崔侯文章苦捷敏髙
浪駕天輸不盡頃從關外來上都随身卷軸車連軫朝為百賦猶鬱怒暮作千詩轉遒𦂳才豪氣猛易語言徃
徃蛟螭雜螻蚓其寄崔二十六詩云西城員外丞心蹟
兩崛竒徃嵗戰詞賦不将勢力隨傲兀坐試席深叢見
孤羆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為四坐各低面不敢捩眼
窺佳句喧衆口考官敢瑕疵連年収科第若摘頷底髭
其美之如是但記云貞元初挾其能戰藝於京師再進
再屈於人而詩以為連年収科第何其自為異也予按
杭本韓文作再屈于人蜀本作再進屈千人文苑亦然
蓋他本誤以千字為于也又登科記立之以貞元三年
第進士七年中宏詞科正與詩合觀韓公所言崔作詩之多可知矣而無一篇𫝊于今豈非螻蚓之雜惟敏速
而不能工邪
漢書注冗
顔師古注漢書評較諸家之是非最為精盡然有失之
贅冗及不煩音釋者其始遇字之假借從而釋之既云
他皆類此則自是以降固不煩申言然於循行字下必
云行音下更反於給復字下必云復音方目反至如說
讀曰恱繇讀曰徭鄉讀曰嚮解讀曰懈與讀曰豫又讀
曰歟雍讀曰壅道讀曰導畜讀曰蓄視讀曰示艾讀曰
乂竟讀曰境飭與勑同繇與由同敺與驅同晻與暗同婁古屢字墜古地字饟古餉字犇古奔字之類各以百
數解三代曰夏商周中都官曰京師諸官府失職者失
其常業其重複亦然貸曰假也休曰美也烈曰業也稱
曰副也靡曰無也滋曰益也蕃曰多也圖曰謀也耗曰
減也卒曰終也悉曰盡也給曰足也寝曰漸也則曰法
也風曰化也永曰長也省曰視也仍曰頻也疾曰速也
比曰頻也諸字義不深祕既為之辭而又數出至同在
一板内再見者此類繁多不可勝載其豁仇恢坐邾陜
治脫攘蓺垣綰顓擅酣侔重禺俞選等字亦用切脚皆
為可省志中所注尤為煩蕪項羽一傳伯讀曰霸至於四言之若相國何相國參太尉勃太尉亞夫丞相平丞
相吉亦注為蕭何曹參桓文顔閔必注為齊桓晉文顔
淵閔子騫之類讀是書者要非童䝉小兒夫豈不曉何
煩於屢注哉顔自著敘例云至如常用可知不渉疑昧
者衆所共曉無煩翰墨殆是與今書相矛盾也
古跡不可考
郡縣山川之古跡朝代變更陵谷推遷蓋已不可復識
如堯山歴山所在多有之皆指為堯舜時事編之圖經
㑹稽禹墓尚云居髙邱之顛至於禹宂則強名一罅不
能容指不知司馬子長若之何可探也舜都蒲坂實今之河中所謂舜城者宜歴世奉之唯謹按張芸叟河中
五廢記云蒲之西門所由而出者兩門之間即舜城也
廟居其中唐張洪靖守蒲嘗修飾之至熈寜之初垣墉
尚固曽不五年而為埏陶者盡矣舜城自是遂廢又河
之中泠一洲島名曰中潬所以限橋不知其所起或云
汾陽王所為以鐵為基上有河伯祠水環四周喬木蔚
然嘉祐八年秋大水馮襄了無遺跡中潬自此遂廢顯
顯者若此他可知矣東坡在鳯翔作凌虚臺記云嘗試
登臺而望其東則秦穆之祈年橐泉其南則漢武之長
楊五柞其北則隋之仁夀唐之九成也記其一時之盛宏傑詭麗堅固而不可動然數世之後欲求其髣髴而
破瓦頺垣無復存者謂物之廢興成毁皆不可得而知
則區區泥於陳迹而必欲求其是蓋無此理也漢書地
理志扶風雍縣有橐泉宫秦孝公起祈年宫惠公起不
以為穆公
容齋續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