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随筆
容齋随筆
欽定四庫全書卷
容齋三筆卷
三(十九/則) 宋 洪邁 撰
兎葵燕麥
劉禹錫再游元都觀詩序云唯兎葵燕麥動揺春風耳
今人多引用之予讀北史邢邵傳載邵一書云國子雖
有學官之名而無教授之實何異兎絲燕麥南箕北斗
哉然則此語由來乆矣爾雅曰莃兎葵籥雀麥郭璞注
曰頗似葵而葉小狀如藜雀麥即燕麥有毛廣志曰莵
葵爚之可食古歌曰田中莵絲何嘗可絡道邊燕麥何
嘗可穫皆見於太平御覽上林賦葴析苞荔張揖注曰
析似燕麥音斯葉庭珪海録碎事云兎葵苖如龍芮花
白莖紫燕麥草似麥亦曰雀麥但未詳出於何書
黔黎遭兵之苦
元魏破江陵盡以所俘士民爲奴無問貴賤蓋自古兵
荒皆然也自靖康之後䧟於金人者帝子王孫宦門仕
族之家盡没爲奴婢使供作務每人一月支稗子五斗
令自舂爲米得一斗八升用爲餱糧歲支麻五把令緝
爲裘此外更無一錢一帛之入男子不能緝者則終歳
祼體人或哀之則使執㸑雖時負火得煖氣然纔出外
取柴歸再坐火邊皮肉即脫落不日輒死惟喜有手藝
如醫人繡工之類尋常只團坐地上以敗席或蘆藉襯
之遇客至開筵引能樂者使奏技酒闌客散各復其初
依舊環坐刺繡任其生死視如草芥先公在英州爲攝
守蔡寯言之蔡書於甲戌日記後其子大器録以相示
此松漠記聞所遺也
太守刺史贈吏民官
漢薛宣爲左馮翊池陽令舉亷吏獄掾王立未及召立
妻受囚家錢慙恐自殺宣移書池陽曰其以府決曹掾
書立之柩以顯其䰟顏師古注云以此職追贈也後魏
并州刺史以部民吳悉逹兄弟行著鄉里板贈其父渤
海太守此二者皆以太守刺史而擅贈吏民官職不以
爲過後世不敢然也
李元亮詩啓
建昌縣士人李元亮山房公擇尚書族子也抱材尚氣
不以辭色假人崇寧中在大學蔡薿爲學録元亮惡其
人不以所事前廊之禮事之蔡擢第魁多士元亮失意
歸鄉大觀二年冬復詣學道過和州蔡解褐即超用纔
二年至給事中出補外正臨此邦元亮不肯入謁蔡自
到官即戒津吏門卒凡士大夫徃來無問官高卑必飛
報雖布衣亦然旣知其來便命駕先造所館元亮驚喜
出迎謝曰所以來顓爲門下之故方脩贄見之禮須明
旦扣典客不意給事先生卑躬下賤如此前贄不可復
用當别撰一通然後敬謁蔡退元亮旋營一啓旦而徃
焉其警策曰定館而見長者古所不然輕身以先匹夫
今無此事蔡摘讀嗟激留宴連夕贈以五十萬錢且致
書延譽於諸公閒遂登三年貢士科元亮亦工詩如人
閒知晝永花落見春深朝雨未休還暮雨臘寒纔過又
春寒皆佳句也
元魏改功臣姓氏
魏孝文自代遷洛欲大革胡俗旣自改拓䟦爲元氏而
諸功臣舊族自代來者以姓或重複皆改之於是拔拔
氏爲長孫氏逹奚氏爲奚氏乙旃氏爲叔孫氏邱穆陵
氏爲穆氏歩六孤氏爲陸氏賀賴氏爲賀氏獨孤氏爲
劉氏賀樓氏爲樓氏勿忸于氏爲于氏尉遲氏爲尉氏
其用夏變夷之意如此然至于其孫恭帝翻以中原故
家易賜蕃姓如李弼爲徒河氏趙肅趙貴爲乙弗氏劉
亮爲侯莫陳氏楊忠爲普六茹氏王雄爲可頻氏李虎
閻慶爲大野氏辛威爲普毛氏田宏爲紇干氏耿豪爲
和稽氏王勇爲庫汗氏楊紹爲叱利氏侯植爲侯伏侯
氏竇熾爲紇豆陵氏李穆爲㩉拔氏陸通爲歩六孤氏
楊纂爲莫胡盧氏寇儁爲若口引氏段永爲爾綿氏韓
褎爲侯吕陵氏裴文舉爲賀蘭氏王軌爲烏丸氏陳忻
爲尉遲氏樊深爲萬紐于氏一何其不循乃祖彞憲也
是時蓋宇文㤗顓國此事皆出其手遂復國姓爲拓跋
而九十九姓改爲單者皆復其舊㤗方以時俗文敝命
蘇綽倣周書作大誥又悉改官名復周六卿之制顧乃
如是殆不可曉也
東坡和陶詩
陶淵明集歸田園居六詩其末種苖在東臯一篇乃江
文通雜體三十篇之一明言斆陶徵君田居蓋陶之三
章云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苖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
歸故文通云雖有荷鋤倦濁酒聊自適正擬其意也今
陶集誤編入東坡据而和之又東方有一士詩十六句
復重載於擬古九篇中坡公遂亦兩和之皆隨意即成
不復細考耳陶之首章云榮榮牕下蘭宻宻堂前柳初
與君别時不謂行當乆出門萬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
心先醉不在接盃酒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坡和云
有客扣我門繫馬庭前柳庭空鳥雀噪門閉客立乆主
人枕書卧夢我平生友忽聞剥啄聲驚㪚一盃酒倒裳
起謝客夢覺兩愧負二者金石合奏如出一手何止子
由所謂遂與比轍者哉
孔戣鄭穆
唐孔戣在穆宗時爲尚書左丞上書去官天子以爲禮
部尚書致仕吏部侍郎韓愈奏疏曰戣爲人守節淸苦
議論正平年纔七十筋力耳目未覺衰老憂國忘家用
意至到如戣輩在朝不過三數人陛下不宜苟順其求
不留自助也不報明年正月戣薨國朝鄭穆在元祐中
以寶文閣待制兼國子祭酒請老提舉洞霄宮給事中
范祖禹言穆雖年出七十精力尚彊古者大夫七十而
致仕有不得謝則賜之几杖祭酒居師資之地正宜處
老成願毋輕聽其去亦不報然穆亦至明年卒二事絶
相類
陳季常
陳慥字季常公弼之子居於黃州之岐亭自稱龍邱先
生又曰方山子好賔客喜畜聲妓然其妻柳氏絶兇妬
故東坡有詩云龍邱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
聞河東師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東獅子指柳氏也
坡又嘗醉中與季常書云一絶乞秀英君想是其妾小
字黃魯直元祐中有與季常簡曰審柳夫人時須醫藥
今已安平否公暮年來想漸求淸凈之樂姬媵無新進
矣柳夫人比何所念以致疾邪又一帖云承諭老境情
味法當如此所苦旣不妨游觀山川自可損藥石調護
起居飲食而已河東夫人亦能哀憐老大一任放不解
事邪則柳氏之妬名固彰著于外是以二公皆言之云
文用謚字先王謚以尊名節以壹惠故謂爲易名然則謚之爲義
正訓名也司馬長卿諭蜀文曰身死無名諡爲至愚顏
注云終以愚死後葉傳稱故謂之謚柳子厚招海賈文
曰君不返兮謚爲愚二人所用其意則同唯王子淵簫
賦曰幸得諡爲洞簫兮蒙聖主之渥恩李善謂謚者號
也言得謚爲簫而常施用之以器物名爲謚其語可謂
奇矣
高唐神女賦
宋玉高唐神女二賦其爲寓言託興甚明予嘗即其詞
而味其㫖蓋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眞得詩人風化之
本前賦云楚襄王望高唐之上有雲氣問玉曰此何氣
也對曰所謂朝雲者也昔者先王嘗游高唐夢見一婦
人曰妾巫山之女也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後賦云襄王
旣使玉賦高唐之事其夜王寢夢與神女遇復命玉賦
之若如所言則是王父子皆與此女荒淫殆近於聚麀
之醜矣然其賦雖篇首極道神女之美麗至其中則云
澹淸靜其愔嫕兮性沉詳而不煩意似近而若遠兮若
將來而復旋褰余幬而請御兮願盡心之惓惓懷正亮
之㓗淸兮卒與我乎相難頩薄怒以自持兮曽不可乎
犯干歡情未接將辭而去遷延引身不可親附願假須
臾神女稱遽闇然而冥忽不知處然則神女但與懷王
交御雖見夢於襄而未嘗及亂也玉之意可謂正矣今
人詩詞顧以襄王藉口考其實則非是頩音疋零反斂
容怒色也柳子厚謫龍說有奇女頩爾怒之語正用此
也
其言明且清
禮記緇衣篇詩云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淸國家以寧
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誰能秉國成不自爲正卒勞百姓
鄭氏注不言何詩今毛詩節南山章但有下三句而微
不同經典釋文云從第一句至庶民以生五句今詩皆
無此語或皆逸詩也予按文選張華答何劭詩曰周任
有遺規其言明且淸然則周任所作也而李善注曰子
思子詩云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淸世之所存子思子
亦無之不知善何所据意當時或有此書善必不妄也
特不及周任遺規之義又不可曉
侍從轉官
元豐未改官制以前用職事官寄禄自諫議大夫轉給
事中(學士轉中/書舍人)歴三侍郎(學士轉左曹禮戸吏部/餘人轉右曹工刑兵部)左右
丞(吏侍轉左/兵侍轉右)然後轉六尚書各爲一官尚書贈僕射非
曾任宰相者不許轉今之特進是也故侍從止於吏書
由諫議至此凡十一轉其庶僚乆於卿列者則自光禄
卿轉秘書監繼歴太子賔客遂得工部侍郎蓋以不帶
待制以上職不許入兩省給諌耳元豐改諫議爲太中
大夫給舍爲通議六侍郎同爲正議左右丞爲光禄兵
户刑禮工書同爲銀青吏書金紫但六轉視舊法損其
五元祐中以爲太簡增正議光禄銀靑爲左右然亦纔
九資大觀二年置通奉以易右正議正奉以易右光禄
宣奉以易左光禄以右銀青爲光禄而至銀靑者去其
左字今皆仍之比倣舊制今之通奉乃工禮侍郎正議
乃刑户正奉乃兵吏宣奉乃左右丞三光禄乃六尚書
也凡侍從序遷至金紫無止法建炎以前多有之紹興
以來階官到此絶少唯梁揚祖葛勝仲致仕得之近歳
有司不能探賾典故予以宣奉當磨勘又該覃霈顏師
魯在天官徑給回授一據而不明言其所由比程叔達
由宣奉納禄不遷官而於待制閣名陞二等程大昌亦
然以龍圖直學士徑升本學士尤非也予任中書舍人
日已階太中及以集英修撰出外吏部不復爲理年勞
凡十八年始以待制得通議殊可笑蓋臺省之中無復
有老吏矣
曹子建七啓
原頭火燒淨兀兀野雉畏鷹出復没將軍欲以巧伏人
盤馬彎弓惜不發地形漸窄觀者多雉驚弓滿勁箭加
衝人決起百餘尺紅翎白鏃隨傾斜將軍仰笑軍吏賀
五色離披馬前墮此韓昌黎雉帶箭詩東坡嘗大字書
之以爲絶妙予讀曹子建七啓論羽獵之美云人稠網
密地逼勢脅乃知韓公用意所來處七啓又云名穢我
身位累我躬與佛氏八大人覺經所書心是惡源形爲
罪藪皆修已正心之要語也
姦鬼爲人禍
晉景公疾病求醫于秦秦伯使醫緩爲之未至公夢疾
爲二孺子曰彼良醫也懼傷我焉逃之其一曰在肓之
下膏之上若我何醫至曰疾不可爲也隋文帝以子秦
孝王俊有疾馳召名醫許智藏俊夢亡妃崔氏泣曰本
來相迎如聞許智藏將至其人當必相苦柰何明夜復
夢曰吾得計矣當入靈府中以避之及智藏至診俊脉
曰疾已入心不可救也二姦鬼之害人如出一轍近世
許叔微家一婦人夢二蒼頭前者云到也未後者應云
到也以手中物擊一下遂魘覺後心痛不可忍叔微以
神精丹餌之痛止而愈此事亦與上二者相似
監司待廵撿
今監司廵歴郡邑廵檢尉必迎於本界首公裳危立使
者從車内遣謁吏謝之即揖而退未嘗以客禮延之也
至有倨橫之人責橋道不整驅之車前使徒歩與卒伍
齒者予記張文定公所著縉紳舊聞中一事云余爲江
西轉運使徃䖍州廵撿殿直(今保義/成忠郎)康懷琪乘舟於三
十里相接又欲送至大庾縣遂與偕行及至縣驛驛正
㕔東西各有一房予居其左康處於右日晩命之同食
起行數百歩逼暮而退夜聞康暴得疾余亟趨至康所
康已具舟將歸䖍須叟數人扶翼而下余策杖隨之觀
此則是使者與廵撿同驛而處同席而食至於歩行送
之登舟今代未之見也 十二分野
十二國分野上屬二十八宿其爲義多不然前輩固有
論之者矣其甚不可曉者莫如晉天文志謂自危至奎
爲娵訾於辰在亥衞之分野也屬并州且衞本受封於
河内商虛後徙楚邱河内乃冀州所部漢屬司𨽻其他
邑皆在東郡屬兖州於并州了不相干而并州之下所
列郡名乃安定天水隴西酒泉張掖諸郡自係凉州耳
又謂自畢至東井爲實沈於辰在申魏之分野也屬益
州且魏分晉地得河内河東數十縣於益州亦不相干
而雍州爲秦其下乃列雲中定襄鴈門代太原上黨諸
郡蓋又自屬并州及幽州耳謬亂如此而出於李淳風
之手豈非蔽於天而不知地乎
公孫五樓
南燕慕容超嗣位之後悉以國事付公孫五樓燕業爲
衰晉劉裕伐之或曰燕人若塞大峴之險堅壁淸野大
軍深入將不能自歸裕曰鮮卑貪婪不知逺計謂我不
能持乆不過進據臨朐退守廣固必不能守險淸野超
聞有晉師引羣臣會議五樓曰吳兵輕果利在速戰不
可爭鋒宜據大峴使不得入各命守宰依險自固焚蕩
資儲芟除禾苖使敵無所資彼僑軍無食可以坐制若
縱使入峴出城逆戰此下策也超不聽裕過大峴燕兵
不出喜形于色遂一舉滅燕觀五樓之計正裕之所憚
也超平生信用五樓獨於此不然蓋天意也五樓亦可
謂智士足與李左車比肩後世姦妄擅國以誤大事者
多矣無所謂五樓之智也
薦士稱字著年
漢魏以來諸公上表薦士必首及本郡名次著其年又
稱其字如漢孔融薦禰衡表云處士平原禰衡年二十
四字正平齊任昉爲蕭揚州作薦士表云秘書丞琅邪
王暕年二十一字思晦前侯官令東海王僧孺年三十
五字僧孺是也唐以來乃無此式
兄弟邪正
王安石引用小人造作新法而弟安國力非之韓絳附
會安石制置三司條例以得宰相而弟維力爭之曽布
當元符靖國之閒隂禍善類而弟肇移書力勸之兄弟
邪正之不同如此
容齋三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