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随筆
容齋随筆
欽定四庫全書卷
容齋三筆卷
五(十七/則) 宋 洪邁 撰
舜事瞽叟
孟子之書上配論語唯記舜事多誤故自國朝以來司
馬公李泰伯及吕南公皆有疑非之說其最大者證萬
章塗廩浚井象入舜宫之問以爲然也孟子旣自云堯
使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
畝之中則井廩賤役豈不能使一夫任其事堯爲天子
象一民耳處心積慮殺兄而據其妻是爲公朝無復有
紀綱法制矣六藝折中於夫子四岳之薦舜固曰瞽子
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姦然則堯試舜
之時頑傲者旣已格乂矣舜履位之後命禹征有苖益
曰帝初于歴山徃于田日號泣于旻天于父母負罪引
慝祗載見瞽瞍夔夔齋慄瞽亦允若旣言允若豈得復
有殺之之意乎司馬公亦引九男百官之語烝烝之對
而不及益贊禹之辭故詳叙之以示子姪輩若司馬遷
史記劉向列女傳所載蓋相承而不察耳至於桃應有
瞽叟殺人之問雖曰設疑似而請然亦可謂無稽之言
孟子拒而不答可也顧再三爲之辭宜其起後學之惑
孔子正名
子路曰衞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
子路曰子之迂也奚其正夫子責數之以爲野蓋是時
夫子在衞當輒爲君之際留連最乆以其拒父而竊位
故欲正之此意明白然子欲適晉聞其殺鳴犢臨河而
還謂其無罪而殺士也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稱朝歌
墨子回車邑里之名不善兩賢去之安有命世聖人而
肯居無父之國事不孝之君哉是可知已夫子所過者
化不令而行不言而信衞輒待以爲政當非下愚而不
移者苟其用我必將導之以天理而趣反其眞所謂命
駕虛左而迎其父不難也則其有補於名義豈不大哉
爲是故不忍亟去以須之旣不吾用於是慨然反魯則
輒之冥頑悖亂無所逃於天地之閒矣子路曾不能詳
味聖言執迷不悟竟於身死其難惜哉
濳火字誤
今人所用濳火字如濳火軍兵濳火器具其義爲防然
以書傳考之乃當爲熸左傳襄二十六年楚師大敗王
夷師熸昭二十三年子瑕卒楚師熸杜預皆注曰吳楚
之閒謂火滅爲熸釋文音子濳反火滅也禮部韻將廉
反皆讀如殱音則知當曰熸火
永興天書
大中祥符天書之事起於佞臣固無足言而宼萊公在
永興軍信朱能之詐亦爲此舉以得召入再登相位馴
致雷州之禍鳳徳之衰實爲可惜而天禧實録所載云
周懷政與妖人朱能輩僞造靈命冀圖恩寵且日進藥
餌宰相王欽若屢言其妄復密陳規諫懷政懼得罪因
共誣譖言捕獲道士譙文易蓄禁書有神術欽若素識
之故罷相也朱能之事欽若欲以沮宼公之入謂其陳
規諫當大不然儻非出於宼則欽若已攘臂其閒矣實
録蓋欽若提舉日所進是以溢美豈能弭後人公議哉
王裒嵇紹
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鯀之罪足以死舜徇天下
之公議以誅之故禹不敢怨而終治水之功以蓋父之
惡魏王裒嵇紹其父死於非命裒之父儀猶以爲司馬
昭安東司馬之故因語言受害裒爲之終身不西向而
坐紹之父康以魏臣鍾會譖之於昭昭方謀簒魏隂忌
之以故而及誅紹乃仕於晉武之世至爲惠帝盡節而
死紹之事親視王裒逺矣温公通鑑猶取其蕩隂之忠
蓋不足道也
張詠傳
張忠定公詠爲一代偉人而治蜀之績尤爲超卓然實
録所載了不及之但云出知益州就加兵部郎中入爲
户部後馬知節自益徙延難其代朝廷以詠前在蜀宼
攘之後安集有勞爲政明肅逺民便之故特命再任而
已國史本傳略同而增書促招安使上官正出兵一事
皆詆其知陳州營產業且與周渭梁鼎輩五人同傳殊
失之也韓魏公作公神道碑云公以魁奇豪傑之才逢
時自奮智略神出勲業赫赫震暴當世誠一世偉人道
州所刻帖有公與潭牧書一紙王荆公䟦其後云忠定
公殁乆矣而士大夫至今稱之豈不以剛毅正直有勞
于世若公者少歟文潞公云予嘗守蜀覩忠定之像遺
愛在民欽服已甚黃誥云公風烈如此而不至於宰相
然有忠定之才而無宰相之位於公何損有宰相之位
而無忠定之才於宰相何益公雖老死安肯以此易彼
哉觀四人之言史氏發濳徳之幽光爲有負矣 緋紫假服
唐宣宗重惜服章牛叢自司勲員外郎爲睦州刺史上
賜之紫叢旣謝前言曰臣所服緋刺史所借也上遽曰
且賜緋然則唐制借服色得於君前服之國朝之制到
闕則不許乾道二年予以起居舍人侍立見浙西提刑
姚憲入對紫袍金魚旣退一閤門吏踵其後囁嚅後兩
日憲辭歸平江乃緋袍予疑焉以問知閤曾覿曰聞臨
安守與本路監司皆許服所借而憲昨紫今緋何也覿
曰監司惟置局在輦下則許服漕臣是也若外郡則否
前日姚誤紫而謁吏不告己申其罰且備牒使知之故
今日只本色以入姚蓋失於審也然考功格令旣不頒
於外亦自難曉文惠公知徽州日借紫及除江東提舉
常平告身不借予聞嘗借者當如舊與郎官薛良朋言
之於是給公據改借後於江西見轉運判官張堅衣緋
張嘗知泉州紫袍矣予舉前說張欣然即以申考功已
而部符下不許扣其故曰唯知州借紫而就除本路雖
運判提舉皆得如初若他路則不可竟不知法如何該
說也若曾因知州府借紫而後知軍州其服亦借不以
本路他路也近吳鎰以知郴州除提舉湖南茶鹽遂仍
借紫正用前比云
樞密名稱更易
國朝樞密之名其長爲使則其貳爲副使其長爲知院
則其貳爲同知院如柴禹錫知院向敏中同知及曹彬
爲使則敏中改副使王繼英知院王旦同知繼馮拯陳
堯叟亦同知及繼英爲使拯堯叟乃改簽書院事而恩
例同副使王欽若陳堯叟知院馬知節簽書及王陳爲
使知節遷副使其後知節知院則任中正周起同知惟
熈寧初文彥博吕公弼已爲使而陳升之過闕留王安
石以升之曾再入樞府遂除知院知院與使並置非故
事也安石之意以沮彥博耳紹興以來唯韓世忠張俊
爲使岳飛爲副使此後除使固多而其貳只爲同知亦
非故事也又使班視宰相而乾道職制雜壓令副使反
在同知院之下尤爲未然
過稱官品
士大夫僭妄相尊日以益甚予向昔所記文官學士武
官大夫之諺今又不然天聖職制内外文武官不得容
人過稱官品諸節度觀察雖撿挍官未至太傅者許稱
太傅防禦使至橫行使許稱太保諸司使許稱司徒幕
職官等稱本官録事參軍稱都曹縣令稱長官判司簿
尉許稱評事其太傅太保司徒皆一時本等撿挍所帶
之官也自後法令不復有此一項以是其風愈熾不容
整革矣
仁宗立嗣
東坡作范蜀公墓誌云仁宗即位三十五年未有繼嗣
嘉祐初得疾中外危恐公獨上䟽乞擇宗室賢者異其
禮物以系天下心凡章十九上至元祐初韓維上言謂
其首開建儲之議其後大臣乃繼有論奏司馬温公行
狀云至和三年仁宗始不豫國嗣未立天下寒心而不
敢言惟諫官范鎭首發其議光時爲并州通判聞而繼
之按至和三年九月改爲嘉祐元年嵗在丁酉而前此
皇祐五年甲午有建州人太常博士張述者以繼嗣未
立上䟽曰陛下春秋四十四宗廟社稷之繼未有託焉
以嫌疑而不決非孝也羣臣以諱避而不言非忠也願
擇宗親才而賢者異其禮秩試以職務俾内外知聖心
有所屬至和二年丙申復言之前後凡七䟽最後語尤
激切蓋述所論乃在兩公之前而當時及後來莫有知
之者爲可惜也
郎官員數
紹熈四年冬客從中都來持所抄班朝録一編相示蓋
朝士官職姓名也讀至尚書郎纔有正員四人其他權
攝者亦只六七人耳因記紹興二十九年予爲吏禮部
時同舍郎二十人皆正官今旣限以曾厯監司郡守故
任館職及寺監丞者不可進歩其自外召用者資級已
高曾不數月必序遷卿少以是居之者益少政和末郎
員冗溢至於五十有五侍御史張樸上殿徽宗諭使論
列退而奏䟽劾十有六人大略云才品甚下趨操卑汚
有如汪師心者性資茸闒柔佞取容有如黃願汪希旦
者淺浮躁妄爲胥輩所輕有如李莊者輕侻喧囂漫不
省職有如李揚者麄冗不才褊忿輕發有如成禔者人
才碌碌初無可取有如張高者志氣衰落難與任事有
如常瓌者大言無當誕詭不情有如梁子誨者資望太
輕士論不厭有如葉椿唐作求吳直夫章芹李與權王
良欽强休甫者乞行罷斥從之考一時標榜未必盡當
然十六人者後皆不顯視今日員數多寡不侔如是秦
檜居相位乆不欲士大夫在朝末年尤甚二十四司獨
刑部有孫敏脩一員餘皆兼攝吏部七司至全付主管
告院張云兵工八司併於一寺主簿又可怪也
東坡慕樂天
蘇公責居黄州始自稱東坡居士詳考其意蓋專慕白
樂天而然白公有東坡種花二詩云持錢買花樹城東
坡上栽又云東坡春向暮樹木今何如又有歩東坡詩
云朝上東坡歩夕上東坡歩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成樹
又有别東坡花樹詩云何處殷勤重回首東坡桃李種
新成皆爲忠州刺史時所作也蘇公在黃正與白公忠
州相似因憶蘇詩如贈寫眞李道士云他時要指集賢
人知是香山老居士贈善相程傑云我似樂天君記取
華顚賞遍洛陽春送程懿叔云我甚似樂天但無素與
蠻入侍邇英云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縁終淺道根深而
䟦曰樂天自江州司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
制誥遂拜中書舍人某雖不敢自比然謫居黃州起知
文登召爲儀曹遂忝侍從出處老少大略相似庶幾復
享晩節閒適之樂去杭州云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
朽較前賢序曰平生自覺出處老少粗似樂天則公之
所以景仰者不止一再言之非東坡之名偶爾暗合也
縛雞行
老杜縛雞行一篇云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
爭家中厭雞食蟲蟻不知雞賣還遭烹蟲雞於人何厚
薄吾叱奴兒解其縛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
閣此詩自是一段好議論至結句之妙非他人所能跂
及也予友李徳逺嘗賦東西船行全擬其意舉以相示
云東船得風㠶席高千里瞬息輕鴻毛西船見笑苦遲
鈍汗流撐折百張篙明日風翻波浪異西笑東船却如
此東西相笑無巳時我但行藏任天理是時徳逺誦至
三過頗自喜予曰語意絶工幾於得奪胎法只恐行藏
任理與注目寒江之句似不可同日語徳遠以爲知言
銳欲易之終不能滿意也
油汚衣詩
予甫十歳時過衢州白沙渡見岸上酒店敗壁閒有題
詩兩絶其名曰犬落水油汚衣犬詩太俗不足傳獨後
一篇殊有理致其詞云一㸃淸油汚白衣斑斑駮駮使
人疑縱饒洗遍千江水爭似當初不汚時是時甚愛其
語今六十餘年尚歴歴不忘漫志于此
金主誅宗王
紹興庚申北主亶誅宗室七十二王韓昉作詔略云周
行管叔之誅漢致燕王之辟兹惟無赦古不爲非不圖
骨肉之閒有懷蠭蠆之毒皇伯太師宋國王宗盤謂爲
先帝之元子常蓄無君之禍心皇叔太傅兖國王宗儁
虞王宗英滕王宗偉等逞躁欲以無厭助逆謀之妄作
欲申三宥公議豈容不頓一兵羣凶悉殄已各伏辜并
除屬籍訖紹熈癸丑今北主誅其叔鄭王詔曰朕早以
嫡孫欽承先緒皇叔定武軍節度使鄭王允蹈屬處諸
父任當重藩濳引凶徒共爲反計自以元妃之長子異
於他母之諸王冀幸國灾窺伺神器其妹澤國公主長
樂牽同產之愛駙馬都尉唐括蒲刺覩狃連姻之私預
聞其謀相濟以惡欲寛燕邸之戮姑致郭鄰之囚詢諸
羣言用示大戒允蹈及其妻卞玉與男按春阿辛并公
主皆賜自盡令有司依禮收葬仍爲輟朝二事甚相類
蓋其視宗族至親與塗之人無異也是年冬倪正父奉
使館于中山正其誅戮處相去一月猶血腥觸人枯骸
塞井爲之終夕不安寢云
州郡書院
太平興國五年以江州白鹿洞主明起爲褒信主簿洞
在廬山之陽嘗聚生徒數百人李煜有國時割善田數
十頃取其租廩給之選太學之通經者俾領洞事日爲
諸生講誦於是起建議以其田入官故爵命之白鹿洞
由是漸廢大中祥符二年應天府民曹誠即楚邱戚同
文舊居造舍百五十閒聚書數千卷博延生徒講習甚
盛府奏其事詔賜額曰應天府書院命奉禮郎戚舜賔
主之仍令本府幕職官提舉以誠爲府助教宋興天下
州府有學自此始其後潭州又有嶽麓書院及慶厯中
詔諸路州郡皆立學設官教授則所謂書院者當合而
爲一今嶽麓白鹿復營之各自養士其所廪給禮貌乃
過於郡庠近者巴州亦創置是爲一邦而兩學矣大學
辟雍並置尚且不可是於義爲不然也
何韓同姓
韓文公送何堅序云何與韓同姓爲近嘗疑其說無所
從出後讀史記周本紀應劭曰氏姓注云以何姓爲韓
後鄧名世姓氏書辯證云何氏出自姬姓食采韓原爲
韓氏韓王建爲秦所滅子孫㪚居陳楚江淮閒以韓爲
何隨聲變爲何氏然不能詳所出也韓王之失國者名
安此云建乃齊王之名鄧筆誤耳予後讀孫愐唐韻云
韓滅子孫分㪚江淮閒音以韓爲何字隨音變遂爲何
氏乃知名世用此
容齋三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