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随筆
容齋随筆
欽定四庫全書
容齋三筆卷十二(十六/則) 宋 洪邁 撰
眄泰秋娘三女
白樂天鷰子樓詩序云徐州故張尚書有愛妓曰眄眄
善歌舞雅多風態尚書既殁彭城有舊第第中有小樓
名鷰子眄眄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幽獨塊然
白公嘗識之感舊游作二絶句首章云滿䆫明月滿簾
霜被冷燈殘拂卧牀鷰子樓中霜月苦秋來只為一人
長末章云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冡上來見說白
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讀者傷惻劉夢得泰娘歌
云泰娘本韋尚書家主謳者尚書為呉郡得之誨以琵
琶使之歌且舞携歸京師尚書薨出居民間為蘄州刺
史張愻所得愻謫居武陵而卒泰娘無所歸地荒且逺
無有能知其容與藝者故日抱樂器而哭劉公為歌其
事云繁華一旦有消歇題劍無光履聲絶蘄州刺史張
公子白馬新到銅駝里自言買笑擲黄金月墮雲中從
此始山城少人江水碧斷鴈哀絃風雨夕朱弦已絶為
知音雲鬢未秋私自惜舉目風煙非舊時夢尋歸路多
參差如何將此千行淚更灑湘江斑竹枝杜牧之張好
好詩云牧佐故吏部沈公在江西幕好好年十三以善
歌來樂籍中隨公移置宣城後為沈著作所納見之於
洛陽東城感舊傷懐題詩以贈曰君為豫章姝十三纔
有餘主公再三歎謂言天下無自此每相見三日已為
踈身外任塵土尊前極歡娯飄然集仙客載以紫雲車
爾來未㡬嵗散盡髙陽徒洛陽重相見綽綽為當壚朋
遊今在否落拓更能無問館慟哭後水雲秋景初洒盡
滿襟淚短歌聊一書予謂婦人女子華落色衰至於失
主無依如此多矣是三人者特見紀於英辭鴻筆故名
𫝊到今況於士君子終身不遇而與草木俱腐者可勝
歎哉然眄眄節義非泰娘好好可及也
顔魯公祠堂詩
予家藏雲林繪監册有顔魯公畫像徐師川題詩曰公
生開元間壯及天寳亂捐軀范陽胡竟死蔡州叛其賢
似魏徴天下非貞觀四帝數十年一身逢百難少時讀
書史此事心已斷老來鬢髪衰慨歎功名晚嗟哉忠義
途捷去不可緩初無當年悲只令後世歎一朝絶霖雨
南畝常亢旱小夫計雖得斯民蓋塗炭長歌詠君節千
載勇夫愞敬書子張紳庶㡬古人半師川以詩鳴江西
然此篇不為工嘗記李徳逺舉似童敏徳游湖州題公
祠堂長句曰掛㠶一縱疾於鳥長興夜發呉興曉杖藜
上訪魯公祠一見目明心皦皦未說邦人懐使君且為
前古惜忠臣徳宗更用盧把相出當斯位誠艱辛生逆
龍鱗死虎口要與乃兄同不朽狂童希烈何足罪姦邪
嫉忠假渠手乃知成仁或殺身保身不必皆哲人此公
安得世復有洗空凡馬須騏驎童之詩語意皆超㧞亦
臨川人而終身不得仕為可惜也
閔子不名
論語所記孔子與人語及門弟子并對其人問答皆斥
其名未有稱字者雖顔冉髙第亦曰回曰雍唯至閔子
獨云子騫終此書無損名昔賢謂論語出於曽子有子
之門人予意亦出於閔氏觀所言閔子侍側之辭與冉
有子貢子路不同則可見矣
曾晳待子不慈
𫝊記所載曽晳待其子參不慈至云因鉏菜誤傷𤓰以
大杖擊之仆地孔子謂參不能如虞舜小杖則受大杖
則避以為䧟父於不義戒門人曰參來勿内予竊疑無
此事殆戰國時學者妄為之辭且曽晳與子路冉有公
西華侍坐有浴乎沂風乎舞雩之言涵泳聖教有超然
獨見之妙於四人之中獨蒙吾與之褒則其為人之賢
可知矣有子如此而㡬置之死地庸人且猶不忍而謂
晳為之乎孟子稱曾子養曽晳酒肉養志未嘗有此等
語也
具圎復詩
呉僧法具字圎復有能詩聲予乃紀之於夷堅志中殊
為不類比於福州僧智恢處見其詩藁一紙字體效王
荆公其送僧一篇云灘聲嘈嘈雜雨聲舍北舍南春水
平拄杖穿花出門去五湖風浪白鷗輕送翁士特云朝
入羊腸暮鹿頭十三官驛是荆州具車秣馬曉將發寒
燭燒殘語未休竹軒云老竹排簷誰手種山日未斜寒
翠重六月散髮葉底眠冷雨斜風頻入夢冬凋峰木雪
縞廬落眼青青却笑渠花時吹笋排林上呉州還見竹
溪圖和子蒼三馬圖云從來畫馬稱神妙至今只說江
都王將軍曹霸實季仲沙苑丞相猶諸郎龍眠居士善
畫馬獨與二子遥相望兩馬駢立真驌驦一馬脫去仍
騰驤浣花老人今已亡嗚呼五馬誰平章飽知畫肉亦
畫骨妙處不減黄無雙又一篇云燒燈過了客思家獨
立衡門數瞑鴉燕子未歸梅落盡小䆫明月屬梨花皆
可咀嚼也呉門僧惟茂住天台山一禪刹喜其旦暮見
山作絶句曰四面峰巒翠入雲一溪流水漱山根老僧
只恐山移去日午先教掩寺門甚有詩家風㫖而或者
謂山若欲去豈容人掩住蓋呉人癡獃習氣也其說可
謂不知音
人當知足
予年過七十法當致仕紹熈之末以新天子臨御未敢
遽有請故玉隆滿秩只以本官職居里鄉衮趙子直不
忍使絶禄粟俾之因任方用贅食太倉為愧而親朋謂
予爵位不逮二兄以為耿耿予誦白樂天初授拾遺詩
以語之曰奉詔登左掖束帶參朝議何言初命卑且脫
風塵吏杜甫陳子昂才名括天地當時非不遇尚無過
斯位其安分知足之意終身不渝因畧考國朝以來名
卿偉人負一時重望而不躋大用者如王黄州禹偁楊
文公億李章武宗諤張乖崖詠孫宣公奭晁少保逈劉
子儀筠宋景文祁范蜀公鎮鄭毅夫獬滕元發甫東坡
先生范淳父祖禹曽子開肇彭器資汝礪劉原甫敞蔡
君謨襄孫莘老覺近世汪彦章藻孫仲益覿諸公皆不
過尚書學士或中年即世或遷謫留落或無田以食或
無宅以居况若我忠宣公者尚忍言之則予之忝竊亦
已多矣
淵明孤松
淵明詩文率皆紀實雖寓興花竹間亦然歸去來辭云
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旋其飲酒詩二十首中一
篇云青松在東園衆草没其姿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髙
枝連林人不見獨樹衆乃竒所謂孤松者是已此意蓋
以自况也
饒州刺史饒州良牧守自呉至今以政績著者有九賢郡圃立祠
以事此外知名者盖鮮白樂天集有呉府君碑云君諱
丹字真存以進士第入官讀書數千卷著文數萬言生
四五嵗所作戲輒象道家法事既冠喜道書奉真籙每
専氣入靜不粒食者數嵗飄然有出世心既壯在家為
長屬有三㓜弟八稚姪不忍見其饑寒慨然有干禄意
求名得名家無長物澹乎自處與天和始終享夀命八
十二嵗無室家累無子孫憂終于饒州官次大略如此
呉君在饒雖無遺事可紀以其邦君之故姑志於書呉
為人清淨恬寂所謂逹士然年過八十尚領郡符又非
為妻子計者良不可曉唐之治不播棄黎老故其居職
不自以為過云
紫極觀鐘
饒州紫極觀有唐鐘一口形製清堅非近世工鑄可比
刻銘其上曰天寳九載嵗次庚寅二月庚申朔十五日
癸酉造通直郎前監察御史貶樂平員外尉李逢年銘
前鄉貢進士薛彦偉述序給事郎行參軍趙從一書中
大夫使持節鄱陽郡諸軍事撿挍鄱陽郡太守天水郡
開國公上官經野妻扶風郡君韋氏奉為開元天地大
寳聖文神武應道皇帝敬造洪鐘一口其後列録事參
軍司功司法司士參軍各一人司户參軍二人參軍二
人録事一人鄱陽縣令一人尉二人又専撿挍官鄱陽
縣丞宋守靜専撿挍内供奉道士王朝隱又道士七人
銘文亦雅㓗字畫不俗但月朔庚申則癸酉日當是十
四日鐫之金石而誤如此浮洲開福院亦有呉武義年
一鐘然非此比也
兼中書令
紹熙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宣麻制除嗣秀王伯圭兼
中書令此官久不除學士大夫多不知本末至或疑為
當入都堂治事邸報至外郡尤所不曉邁考之典故侍
中中書令為兩省長官自唐以來居真宰相之位而中
令在侍中上肅宗以後始以處大將故郭子儀僕固懐
恩朱泚李晟韓宏皆為之其在京則入政事堂然不預
國事懿僖昭之時員浸多率由平章事遷兼侍中繼兼
中書令又遷守中書令三者均稱使相皆大勑繫銜而
下書使字五代尤多國朝創業之初尚仍舊貫於是呉
越國王錢俶天雄節度符彦卿雄武王景武寧郭從義
保大武行徳成徳郭崇昭義李筠淮南李重進永興李
洪義鳯翔王彦超定難李彞興荆南髙保融武平周行
逢武寧王晏武勝侯章歸義曹元忠十五人同時兼中
書令太宗朝唯除石守信而趙普以故相拜真宗但以
處親王嘉祐末除宗室東平王允弼襄陽王允良元豐
中除曹佾與允弼允良相去十七八年爵秩固存沈括
筆談謂有司以佾新命言自來不曽有活中書令請俸
則例蓋妄也官制行改三使相並為開府儀同三司元
祐以後不復有之雖崇觀政宣輕用名器且改為左輔
右弼然蔡京三為公相亦不敢居乾道中詔於録黄及
告命内除去侍中中書令遂廢此官今當先降指揮復
置則於事體尤惬當也嗣王終不敢當於是寢前命而
賜贊拜不名
作文字要㸃撿
作文字不問工拙小大要之不可不着意㸃撿若一失
事體雖遣詞超卓亦云未然前輩宗工亦有所不免歐
陽公作仁宗御書飛自記云予將赴亳假道於汝隂因
得閱書于子履之室而雲章爛然輝映日月為之正冠
肅容再拜而後敢仰視蓋仁宗皇帝之御飛白也曰此
寳文閣之所藏也胡為乎子之室乎曰曩者天子燕從
臣于羣玉而賜以飛白予幸得預賜焉烏有記君上宸
翰而彼此稱予且呼陸經之字又登貞觀御書閣記言
太宗飛白亦自稱予外制集序歴道慶歴更用大臣稱
吕夷簡夏竦韓琦范仲淹富弼皆斥姓名而曰顧予何
人亦與其選又曰予時掌誥命又曰予方與修祖宗故
事凡稱予者七東坡則不然為王誨亦作此記其語云
故太子少傅安簡王公諱舉正臣不及見其人矣(云云/)
是之謂知體
侍從兩制
國朝官稱謂大學士至待制為侍從謂翰林學士中書
舍人為兩制言其掌行内外制也舍人官未至者則云
知制誥故稱羙之為三字謂尚書侍郎為六部長貳謂
散騎常侍給事諫議為大兩省其名稱如此今盡以在
京職事官自尚書至權侍郎及學士待制均為侍從蓋
相承不深考耳予家藏王㳂春秋通義一書至和元年
鄧州繳進二年有㫖送兩制看詳於是具奏者十二人
皆列名銜學士七人曰學士承㫖禮部侍郎楊察翰林
學士中書舍人趙槩楊偉刑部郎中胡宿吏部郎中歐
陽修起居舍人吕溱禮部郎中王洙知制誥五人曰起
居舍人王珪右司諫賈黯兵部員外郎韓絳起居舍人
呉奎右正言劉敞而他官弗預此可見也翰林本以六
員為額劉沆作相典領温成后䘮事以王洙同其越禮
建明於是員外用之嘗為一時言者所論正此時云
片言解禍
自古將相大臣遭罹&KR0626;毁觸君之怒墮身於危棘將死
之域而以一人片言轉禍為福蓋投機中的使聞之者
曉然易寤然非遭值明主不能也蕭何為民請上林苑
中空地髙祖大怒以為多受賈人財物下何廷尉械繫
之王衛尉曰陛下距楚數嵗陳豨黥布反時相國守關
中不以此時為利乃利賈人之金乎上不懌即日赦出
何絳侯周勃免相就國人上書告勃欲反廷尉逮捕勃
治之薄太后謂文帝曰絳侯綰皇帝璽將兵於北軍不
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帝即赦勃此二者可
謂至危不容救而於立談間見效如此蕭望之受遺輔
政為許史恭顯所嫉奏望之與周堪劉更生朋黨請召
致廷尉元帝不省為下獄也可其奏已而悟其非令出
視事史髙言上新即位未以徳化聞於天下而先驗師
傅既下九卿大夫獄宜因決免於是免為庶人髙祖文
帝之明而受言元帝之昏而遂非於是可見
忠言嘉謨
揚子法言或問忠言嘉謨曰言合稷契謂之忠謨合臯
陶謂之嘉如子雲之說則言之與謨忠之與嘉分而為
二𫝊注者皆未嘗為之辭然則稷契不能嘉謨臯陶不
能忠言乎三聖賢遺語可𫝊於後世者唯虞書存五篇
之中臯陶矢謨多矣稷與契初無一話一言可考不知
子雲何以立此論乎不若魏鄭公但云良臣稷契臯陶
乃為通論
免直學士院
慶元元年正月一日鄭湜以起居郎直學士院二月二
十三日趙汝愚罷相制乃湜所草議者指為褒詞太過
二十五日有㫖免兼直院或以為故事所無按熙寧初
王益柔以知制誥兼直學士院嘗奏中書熟狀加董氊
階官之誤宰相怒其不申堂用他事罷其兼直已而遷
龍圗閣直學士湜亦以罷直求去不許越三月而遷權
刑部侍郎甚相類也
大賢之後
杜詩云大賢之後竟陵遲蕩蕩古今同一體乃贈狄梁
公曾孫者至云飄泊岷漢干謁王侯則其衰微可知矣
近見餘干寓客李氏子云本朝三李相文正公昉文靖
公沆文定公迪皆一時名宰子孫亦相繼逹宦然數世
之後益為蕭條又經南渡之厄今三裔並居餘干無一
人在仕版文定濮州之族今有居越者雖曰不顯猶簪
纓僅𫝊而文正文靖無聞可為太息
容齋三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