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随筆
容齋随筆
欽定四庫全書
容齋四筆卷七(十四/則) 宋 洪邁 撰
天咫
黄魯直和王定國詩聞蘇子由病卧績溪云湔祓瘴霧
姿朝趨去天咫蜀士任淵注引天威不違顔咫尺予按
國語楚靈築三城使子晢問范無宇無宇不可王曰是
知天咫安知民則韋昭曰咫者少也言少知天道耳酉
陽雜爼有天咫篇黄詩盖用此徐師川喜王秀才見過
小酌翫月四言曰君家近市所見天咫庭户之閒容光
能幾菰蒲之中江湖之涘一碧萬頃長空千里正祖述
黄所用云
縣尉為少仙
隨筆載縣尉為少公予後得晏幾道叔原一帖與通叟
少公者正用此也杜詩有野望因過常少仙一篇所謂
落盡髙天日幽人未遣回者蜀士注曰少仙應是言縣
尉也縣尉謂之少府而梅福為尉有神仙之稱少仙二
字尤為清雅與今俗呼為仙尉不侔矣
杜詩用受覺二字
杜詩所用受覺二字皆絶竒今摭其受字云脩竹不受
暑勿受外嫌猜莫受二毛侵監河受貸粟輕燕受風斜
能事不受相促迫野航恰受兩三人一雙白魚不受釣
雄姿未受伏櫪恩其覺字云已覺糟床注身覺省郎在
自覺成老醜更覺松竹幽日覺死生忙最覺潤龍鱗喜
覺都城動更覺老隨人毎覺昇元輔覺而行步奔尚覺
王孫貴含悽覺汝賢厨煙覺逺庖詩成覺有己已覺披
衣慣自覺酒須賒早覺仲容賢城池未覺喧無人覺來
徃人才覺弟優直覺巫山暮重覺在天邉行遲更覺仙
深覺負平生秋覺追隨盡追隨不覺晩熊羆覺自肥自
覺坐能堅已覺良宵永更覺綵衣春已覺氣與嵩華敵
未覺千金滿髙價梅花欲開不自覺胡來不覺潼關隘
自得隋珠覺夜明放筯未覺金盤空東歸貪路自覺難
更覺良工心獨苦始覺屏障生光輝不覺前賢畏後生
吏情更覺滄洲逺我獨覺子神充實習池未覺風流盡
用之雖多然毎字命意不同又雜於千五百篇中學者
讀之唯見其新工也若陳簡齋亦好用此二字未免頻
復者盖只在數百篇内所以見其多如未受風作惡不
受珠璣絡不受折簡呼不受人招麾不受安危侵飽受
今日閒却扇受景風語聞受逺響坐受世故驅庭栢不
受寒可復受憂戚寧受此酸辛滔滔江受風坐受世&KR0310;
迫清池不受暑平池受細雨窮村受春晩不受急景催
肯受元規塵了不受榮悴意閒不受榮與辱獨自人閒
不受寒枯木無枝不受寒天馬何妨畧受鞿來禽花髙
不受折不受隂晴與寒暑長林巨木受軒輊未覺懶相
先未覺壮心休未覺身淹留未覺墉隂遲未覺欠孟嘉
未覺有等倫未覺風來遲未覺經旬乆欲徃還覺非獨
覺賦詩難稍覺夜月添菰蒲覺風入未覺此計非髙處
覺眼新意定覺景多未覺徐娘老未覺有榮辱未覺饑
腸虚未覺平生與願違村空更覺水潺湲眼中㣲覺欠
扁舟居夷更覺中原好便覺杯觴耐薄寒墻頭花定覺
風闌可謂多矣盖喜用其字自不知下筆所著也
西太一宮六言
楊柳鳴蜩緑暗荷花落日紅酣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
見江南荆公題西太一宫六言首篇也今臨川刻本以
楊柳為柳葉其意欲與荷花為切對而語句遂不佳此
猶未足問至改三十六陂春水為三十六宫煙水則極
可笑公本意以在京華中故想見江南等物何預於宫
禁哉不學者妄意塗竄殊為害也彼盖以太一宫為禁
廷離宫爾
由與猶同
新唐書藩鎮傳序云其人自視由羌狄然據字義由當
為猶故吳縝作唐書音訓有紏謬一篇正指其失彼元
不深䆒孟子也文惠公頃與予作唐書補過嘗駮其說
予作文毎用之輒為人所疑問今為詳載於此如以齊
王由反手也由弓人而恥為弓王由足用為善是由惡
醉而強酒由已溺之由已飢之由射於百步之外見且
由不得亟其義皆然盖由與猶通用也
人焉廋哉
孔子論人之善惡始之曰視其所以繼之以觀其所由
察其所安然後重言之曰人焉廋哉人焉廋哉盖以上
之三語詳察之也而孟氏一斷以眸子其言曰存乎人
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胷中正則眸子瞭焉
胷中不正則眸子眊焉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廋哉
說者謂人與物接之時其神在目故胷中正則神精而
明不正則神散而昏心之所發并此而觀則人之邪正
不可匿矣言猶可以偽為眸子則有不容偽者孔聖既
以發之於前孟子知言之要續為之說故簡亮如此舊
見王季明云太學士子嘗戯作一論其畧曰知人焉廋
哉之義然後知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之義知人焉廋哉
人焉廋哉之義然後知人焉廋哉之義孔子所云人焉
廋哉人焉廋哉者詳言之也孟子所云人焉廋哉者畧
言之也孔子之所謂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即孟子之所
謂人焉廋哉也孟子之所謂人焉廋哉即孔子之所謂
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也繼又疊三語為一云夫人焉廋
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雖曰不同而其所以為人焉廋
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未始不同演而成數百字可資
一笑亦幾於侮聖言矣
乆而俱化
天生萬物乆而與之俱化固其理焉無閒於有情無情
有知無知也予得雙鴈於衢人鄭伯膺純白色極馴擾
可翫寘之雲壑不逺飛翔未幾殞其一其一塊獨無儔
因念白鵞正同色又性亦相類乃取一隻與同處始也
兩下不相賔接見則東西分背雖一盆飼榖不肯並啜
如是五日漸復相就踰旬之後怡然同群但形體有大
小而色澤飛鳴則一乆之鴈不自知其為鴈鵞不自知
其為鵞宛如同巢而生者與之俱化於是騐焉今人呼
鵞為野鴈或稱家鴈其褐色者為鴈鵞鴈之最大者曰
天鵞唐太宗時吐蕃禄東贊上書以謂聖功逺被雖鴈
飛于天無是之速鵞猶鴈也遂鑄金為鵞以獻盖二禽
一種也
黄文江賦
晩唐士人作律賦多以古事為題寓悲傷之㫖如吳融
徐寅諸人是也黄滔字文江亦以此擅名有明皇回駕
經馬嵬坡隔句云日慘風悲到玉顔之死處花愁露泣
認朱臉之啼痕褒雲萬疊斷腸新出於啼猿秦樹千層
比翼不如於飛鳥羽衞參差擁翠華而不發天顔愴悢
覺紅袖以難留神仙表態忽零落以無歸雨露成波已
沾濡而不及六馬歸秦却經過於此地九泉隔越幾悽
惻於平生景陽井云理昧納隍處窮泉而詎得誠乖馭
朽攀素綆以胡顔青銅有恨也從零落於秋風碧浪無
情寧觧流傳於夜&KR1087;荒凉四面花朝而不見朱顔滴瀝
千尋雨夜而空啼碧溜莫可追尋玉樹之歌聲邈矣最
堪惆悵金瓶之咽處依然館娃宫云花顔縹緲欺樹裏
之春風銀熖熒煌却城頭之曉色恨留山鳥啼百草之
春紅愁寄壠雲鏁四天之暮碧遺堵塵空幾踐群遊之
鹿滄洲月在寧銷怒觸之濤陳皇后因賦復寵云已為
無雨之期空懸夢寐終自凌雲之製能致煙霄秋色云
空三楚之暮天樓中厯厯滿六朝之故地草際悠悠白
日上昇云較美古今列子之乘風固劣論功晝夜姮娥
之奔月非優凡此數十聮皆研確有情致若夫格律之
卑則自當時體如此耳
沈季長進言
沈季長元豐中為崇政殿說書考開封進士既罷入見
神宗曰論不以智治國誰為此者對曰李定所為上曰
聞定意譏朕季長曰定事陛下有年頃者御史言定乃
人倫所棄陛下力排羣議而定始得為人如初繼又擢
用不次定雖懐利尚當知恩臣以此敢謂無譏陛下意
詩序曰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書曰小人怨汝詈
汝則皇自敬徳陛下自視豈任智者不知何自嫌疑乃
信此為譏也上曰卿言甚善朕今已釋然矣卿長者乃
喜為人辯謗對曰臣非為人辯謗乃為陛下辯譖耳他
日上語及前代君臣因曰漢武帝學神仙不死之術卿
曉其意否此乃貪生以固位耳故其晩年舉指謬戾禍
貽骨肉幾覆宗社且人主固位其禍猶爾則為人臣而
固位者其患亦何所不至故朕毎患天下之士能輕爵
禄者少季長曰士而輕爵禄為士言之則可為國言之
則非福也人主有尊徳樂道之志士皆以不得爵禄為
耻寧有輕爵禄者哉至於言違諌怫士有去志故以爵
禄為輕上曰誠如卿言按季長雖嘗至脩起居注其後
但終於庶僚史不立傳王和甫銘其墓載此兩論予在
史院時未之見也其子銖為侍從恨不獲附見之故表
出於是
繁遏渠
國語魯叔孫穆子曰金奏肆夏繁遏渠天子所以饗元
侯也&KR0330;昭注曰繁遏渠肆夏之三也禮有九夏皆篇名
昭雖曉其義而不詳釋按周禮春官鍾師掌金奏以鍾
皷奏九夏鄭氏注引吕叔玉云肆夏繁遏渠皆周頌也
肆夏時邁也繁遏執競也渠思文也又曰繁多也遏止
也言福禄止於周之多也故執競曰降福穰穰降福簡
簡渠大也言以后稷配天王道之大也故思文曰思文
后稷克配彼天予謂此說亦近於鑿
替戾岡
坡公游鶴林招隱有岡字韻詩凡作七首最後云背城
借一吾何敢切勿樽前替戾岡小兒問三字所出按晉
書佛圖澄傳澄能聽鈴音以知吉凶徃投石勒及劉曜
攻洛陽勒将救之其羣下咸諌以為不可勒以訪澄澄
曰相輪鈴音云秀支替戾岡僕谷劬禿當此羯語也秀
支軍也替戻岡出也僕谷劉曜胡位也劬禿當捉也此
言軍出捉得曜也勒遂擒曜坡公正用此云
潞公平章重事
文潞公元豐六年以太師致仕時七十八歲矣後二年
哲宗即位太皇太后垂簾同聽政用司馬公為門下侍
郎公奏乞召潞公置之百寮之首以鎮安四海后遣中
使梁惟簡宣諭曰彦博名位已重又得人心今天子㓜
冲恐其有震主之威且於輔相中無處安排又已致仕
難為復起公當時以新入不敢復言元祐元年三月公
拜左僕射乃再上奏曰書曰人惟求舊盖以其厯年之
多也彥愽沉敏有謀畧知國家治體能斷大事自仁宗
以來出将入相功効顯著天下所共知年踰八十精力
尚強臣初曽奏陳尋蒙宣諭竊惟彦博一書生爾年逼
桑榆富貴已極夫復何求非有兵權死黨可畏懼也假
使為相一旦欲罷之止煩召一學士授以詞頭白麻既
出則一匹夫爾何難制之有震主之威防慮大過若依
今官制用之為相以太師兼侍中行左僕射有何不可
儻不欲以劇務煩老臣則凡常程文書只委右僕射以
下簽書發遣惟事有難决者方就彦博咨禀自古致仕
復起盖非一人彦博今年八十一不過得其數年之力
願急用之臣但以門下侍郎助彦博恐亦時有小補今
不以彦博首相而以臣處之是猶捨騏驥而策駑駘也
竊為朝廷惜之若以除臣左僕射難為無故以他人易
之則臣欲露表舉其自代奏入不許給事中范純仁亦
勸乞召致留為師臣未幾右僕射韓縝求去后始賜司
馬公宻詔欲除彦博兼侍中行右僕射事其合行恩禮
令相度條具公以名體未正不敢居其上乞以左僕射
自守右僕射詔曰使彦博居卿上非予所以待卿之意
卿更思之公執奏言臣為京官時彦博己為宰相今使
彥博列位在下非所以正大倫也於是召赴闕既而御
史中丞劉摯左正言朱光庭右正言王覿俱上言彦博
春秋髙不可為三省長官司馬公又言若令以正太師
平章軍國重事亦足以尊老成矣四月遂下制如公言
詔一月兩赴經筵六日一入朝因至都堂與執政商量
事朝廷有大政令即與輔臣共議潞公此命可謂鄭重
費力盖本不出於主意也然居位越五年屢謝病乃得
歸竟坐此貽紹聖之貶
考課之法廢
唐制尚書考功掌内外文武官吏之考課凡應考之官
家具録當年功過行能本司及本州長官對衆讀議其
優劣定為九等考第然後送省别勑定京官位望髙者
二人一挍京官考一挍外官考又定給事中中書舍人
各一人一監京官考一監外官考郎中判京官考員外
郎判外官考凡考課之法有四善二十七最一最以上
有四善為上上有三善或無最而有四善為上中有二
善或無最而有三善為上下其末至於居官謟詐貪濁
有狀為下下外州則司録録事參軍主之各㨿之以為
黜陟國朝此法尚存慶厯皇祐中黄亞夫庶佐一府三
州幕其集所載考詞十四篇黄司理者曰治犴獄歲在
周矣論其罪棄市者五十四流若徒三百十有四杖百
八十六皆得其情無有寃隱不伸非才也其孰能其考
可書中舞陽尉者曰舞陽太約地廣它盜徃徃囊槖於
其間居一歲為竊與強者凡十一前件官捕得之其亡
者一而已矣非才焉固不能可書中法曹劉昭逺者曰
法者禮之防也其用之以當人情為得刻者為之則拘
而少恩前件官以通經舉進士始掾於此若老於為法
者毎抱具獄必傅之經義然後處故無一不當其情其
考可書中它皆類此不知其制廢於何時今但付之士
按吏据定式書於印紙比者又令郡守定縣令臧否髙
下人亦不知所從出若使稍復舊貫似為得宜雖未必
人人盡公得實然思過半矣
小官受俸
沈存中筆談書國初時州縣之小官俸入至薄故有五
貫九百六十俸省錢且作足錢用之語黄亞夫皇祐閒
自序其所為伐檀集云歴佐一府三州皆為從事踰十
年郡之政巨細無不與大抵止於簿書獄訟而已其心
之所存可以効於君補於國資於民者曽未有一事可
以自見然月廩於官粟麥常兩斛錢常七千問其所為
乃一常人皆可不勉而能兹素餐昭昭矣遂以伐檀名
其集且識其愧予謂今之仕宦雖主簿尉盖或七八倍
於此然常有不足之歎若兩斛七千秪可禄一書吏小
挍耳豈非風俗日趨於浮靡人用日以汰物價日以滋
致於不能贍足乎亞夫之立志如此真可重也山谷先
生乃其子云
容齋四筆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