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随筆
容齋随筆
欽定四庫全書
容齋四筆卷十六(十二/則) 宋 洪邁 撰
漢重蘇子卿
漢世待士大夫少恩而獨於蘇子卿加優寵蓋以其奉
使持節褒勸忠義也上官安謀反武子元與之有謀坐
死武素與上官桀桑𢎞羊有舊數為燕王所訟子又在
謀中廷尉奏請逮捕武霍光寢其奏宣帝立録羣臣定
䇿功賜爵關内侯者八人劉徳蘇武食邑張宴曰舊關
内侯無邑以武守節外國徳宗室俊彦故特令食邑帝
閔武年老子坐事死問左右武在匈奴久豈有子乎武
曰前發匈奴時胡婦實産一子通國有聲問來願因使
者贖之上許焉通國至上以為郎又以武弟子為右曹
以武著節老臣令朝朔望稱祭酒甚優寵之皇后父帝
舅丞相御史將軍皆敬重武後圖畫中興輔佐有功徳
知名者於麒麟閣凡十一人而武得預武終於典屬國
蓋以武老不任公卿之故先公縶留絶漠十五年能致
顯仁皇太后音書蒙高宗皇帝有蘇武不能過之語而
厄於權臣歸國僅陞一職立朝不滿三旬訖於竄謪南
荒惡地長子停官追誦漢史可謂痛哭者已又案武夲
傳云奉使初還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昭帝時免武
官後以故二千石與計謀立宣帝賜爵張安世薦之即
時召待詔數進見復為典屬國然則豫定䇿時但以故
二千石耳而霍光傳連名奏昌邑王時直稱典屬國宣
紀封侯亦然恐誤也
昔賢為卒伍
三代而上文武不分春秋列國軍將皆命卿處則執政
出則將兵載於詩書左傳可考也然此特謂將帥耳乃
若卒伍之賤雖賢士亦為之不以為異魯哀公時吳伐
魯次于泗上㣲虎欲宵攻王舍私屬徒七百人三踊於
幕庭卒三百人有若與焉杜預云卒終也謂於七百人
中終得三百人任行也或謂季孫曰不足以害吳而多
殺國士不如己也乃止之此蓋後世斫營劫寨之類而
有若亦為之齊伐魯冉求帥左師樊遲為右季孫曰須
也弱有子曰就用命焉謂雖年少能用命也冉有用矛
於齊師故能入其軍杜預云言能以義勇也皆孔門高
弟而親卒伍之事後世豈復有之
兵家貴於備豫
晉盜盧循㨿廣州以其黨徐道覆為始興相循宼建康
以為前鋒初道覆遣人伐船材於南康山至始興賤賣
之居人爭市之船材大積而人不疑至是悉取以裝艦
旬日而辨蕭衍鎮雍州以齊室必亂宻修武備多伐材
竹沉之檀溪積茅如岡阜皆不之用中兵叅軍吕僧珍
覺其意亦私具櫓數百張衍既起兵出竹木裝艦葺之
以茅事皆立辨諸將爭櫓僧珍出先所具者每船付二
張爭者乃息魏太武南伐盱眙太守沈璞以郡當衝要
乃繕城浚隍積財穀儲矢石為城守之備魏攻之三旬
不㧞燒攻具退走古人如此者甚多道覆雖失所從為
畔渙之歸然其事固可稱也
渠陽蠻俗
靖州之地自熈寧九年收復唐溪洞城州元豐四年仍
建為誠州元祐二年廢為渠陽軍又廢為寨五年復之
崇寧二年改為靖州始時渠陽縣為治所後改屬沅州
而治永平其風俗夐與中州異蠻酋自稱曰官謂其所
部之長曰都幙邦人稱之曰土官酋官入郭則加冠巾
餘皆椎髻能者則以白練布纒之曾殺人者謂之能婦
人徒跣不識鞋履以銀錫或竹為釵其長尺有咫通以
班紬布為之裳紀嵗不以建寅為首随所處無常月要
約以木鐡為契病不謁醫但殺牛祭鬼率以刀斷其咽
視死所向以卜多至十百頭凡昏姻兄死弟繼姑舅之
昏他人取之必賄男家否則爭甚則讎殺男丁受田於
酋長不輸租而服其役有罪則聽其所裁謂之草斷凡
貸易之逋甲不能償則掠乙以取直謂之準&KR2062;長少相
犯則少者出物謂之出靣言語相誣則虛者出物謂之
裹口田丁之居峭巖重阜大率無十家之聚遇讎殺則
立柵布棘以受之各有門欵門欵者猶言伍籍也借牛
綵於鄰洞者謂之拽門欵方爭時以首博首獲級一二
則潰去明日復來必相當乃止欲解仇則備財物以和
謂之陪頭煖心戰之日觀者立其傍和勸之官雖居其
中不敢犯也敗則走謂之上坡志在於掠而不在於殺
則震以金鼓而挺其一隅縱之逸謂之&KR0146;敗者屈而歸
之掠其財而還其地謂之入地兵噐有甲胄標牌弓弩
而刀之鐡尤良弩則傳矢於弦而偏架之謂之偏架弩
其利侔中土神臂弓雖暑濕亦可用凡仇殺雖㣲隙必
發雖昔釁必報父子兄弟之親不避也子弟為士人者
𨽻於學讎殺則歸罷則復來荆湖南北路如武岡桂陽
之屬猺民大略如此
寄資官
内侍之職至于幹辦後苑則為出常調流輩稱之曰苑
使又進而幹辦龍圖諸閣曰閣長其上曰門司曰御藥
曰御帶又其上為省官謂押班及都知也在法内侍轉
至東頭供奉官則止若幹辦御藥院不許寄資當遷官
則轉歸吏部司馬公論高居簡云舊制御藥院官至内
殿崇班以上即湏出外今獨留四人中外以此竊議言
之詳矣後乃不然逮其遷帶御噐械可帶階官然後盡
還所寄之資至於宣政宣慶諸使遥郡防團觀察其高
者為延福宫景福殿承宣使頃在樞密行府有院吏兵
房副承㫖董球於紹興三十二年正月尚未有正官至
四月予接伴人使回球通刺字來謁已轉出為武顯大
夫問其何以遽得至此曰副承㫖比附武顯郎後用賞
故爾蓋亦寄資也
親王帶將仕郎
薛氏五代史梁太祖開平元年五月皇第五男友雍封
賀王及友珪篡位以將仕郎試袐書省挍書郎賀王友
雍為銀青光祿大夫撿挍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以親
王而階將仕郎仍試衘初品雖典章掃地之時恐不應
爾也
郡縣用隂陽字
山南為陽水北為陽穀梁傳之語也若山北水南則為
隂故郡縣及地名多用之今畧叙於此山之南者如嵩
陽華陽恒陽衡陽鎮陽岳陽嶧陽夏陽城陽陵陽岐陽
首陽營陽咸陽櫟陽宜陽山陽(屬河内郡/大行在北)廣陽辟陽河
陽魯陽黎陽樅陽零陽巫陽東陽韶陽郴陽掲陽弋陽
(屬汝南郡弋/山在西北)當陽青陽黔陽壽陽麻陽雲陽美陽復陽
(南陽復/山之陽)上曲陽(屬常/山)下曲陽(屬鉅/鹿)稒陽(屬五/原)原陽(屬雲/中)
水之北者馮翊之池陽頻陽郃陽沈陽扶風之杜陽河
東之大陽(大河/之南)平陽(平河/之陽)大原之晉陽汾陽及河陽洛
陽滎陽偪陽渭陽淮陽汶陽濟陽襄陽&KR0493;陽漁陽遼陽
泗陽伊陽永陽滁陽潮陽灃陽灌陽汧陽洮陽沐陽東
郡之濮陽東武陽潁川之潁陽昆陽舞陽汝南之汝陽
鮦陽紬陽灈陽滇陽新陽安陽博陽成陽南陽之育陽
湼陽堵陽蔡陽筑陽棘陽比陽朝陽湖陽紅陽江夏之
西陽廬江之尋陽九江之曲陽濟隂之句陽(音鉤句/瀆之丘)沛
郡之穀陽扶陽漂陽魏郡之繁陽鉅鹿之堂陽清河之
清陽𣵠郡之高陽饒陽范陽勃海之浮陽濟南之般陽
朝陽泰山之東平陽東武陽寧陽北海之膠陽東海之
開陽曲陽都陽臨淮之射陽蘭陽丹陽之丹陽陵陽溧
陽豫章之鄱陽鄡陽桂陽之耒陽桂陽湞陽武陵之無
陽辰陽酉陽零陽零陵之洮陽漢中之旬陽沔陽安陽
犍為之江陽武陽漢陽金城之枝陽天水之畧陽阿陽
安定之涇陽彭陽北地之泥陽上郡之定陽鴈門之沃
陽劇陽上谷之沮陽漁陽之要陽遼西之海陽右北平
之夕陽聚陽蒼梧之封陽趙國之易陽膠東之觀陽長
沙之益陽已上皆見漢書地理志其水之下必曰在某
水之陽合山水之稱陽者百有五六十至隂字則甚少
蓋靣勢在背自難立國邑耳山之北者唯華隂山隂龜
隂蒙隂鶉隂雕隂襄隂水之南者汾隂蕩隂潁隂汝隂
舞隂濟隂漢隂晉隂蒲隂湘隂漯隂河隂湖隂江隂淮
隂圜隂僅三十而已若樂陽南陽合陽被陽富陽(屬泰/山者)
昌陽建陽(屬東/海者)武陽之類尚多有之莫能知其為山為
水也
杜畿李泌董晉
漢建安中河東太守王邑被召郡掾衞固范先請留之
固等外以請邑為名而内實與并州高幹通謀曹操選
杜畿為太守固等使兵絶陜津數月不得渡畿曰河東
有三萬户非皆欲為亂也吾單車直往出其不意固為
人多計而無斷必偽受吾吾得居郡一月以計縻之足
矣遂詭道從郖津度固遂奉之畿謂固先曰衞范河東
之望也吾仰成而已比數十日諸將斬固等首唐貞元
初陜虢兵馬使達奚抱暉殺節度使張勸代揔軍務邀
求旌節徳宗遣李泌往欲以神䇿軍送之泌請以單騎
入上加泌觀察使泌出潼闗鄜坊歩騎三千布於闗外
曰奉密詔送公泌寫宣以却之疾驅而前抱暉不使將
佐出迎去城十五里方出謁泌稱其攝事保城壁之功
入城視事明日召抱暉至宅語之曰吾非愛汝而不誅
恐自今有危疑之地朝廷所命將帥皆不能入故匄汝
餘生抱暉遂亡命宣武節度使李萬榮疾病其子迺為
兵馬使欲為亂都虞侯鄧惟㳟執送京師詔以東都留
守董晉為節度使惟恭權軍事自謂當代萬榮不遣人
迎晉晉既受詔即與僕從十餘人赴鎮不用兵衞至鄭
州或勸晉且留觀變有自汴州出者言不可入晉不對
遂行惟恭以晉來之速不及謀去城十餘里乃帥諸將
出迎晉入仍委以軍政久之惟恭内不自安濳謀作亂
事覺晉悉捕斬其黨械惟恭送京師觀此三者其危至
矣杜畿李泌董晉皆以單車入逆城從容妥定其智勇
過人如此唐史猶譏晉為懦弛苟安殆不然也是時朝
議以晉柔仁多可恐不能集事用汝州刺史陸長源為
行軍司馬以佐之長源性剛刻多更張舊事晉初皆許
之案成則命且罷由是軍中得安初劉𤣥佐李萬榮鄧
惟恭時士卒驕不能禦乃置腹心之士幕於公庭廡下
挾弓執劒以備之時勞賜酒肉晉至之明日悉罷之謂
之懦弛實為失當晉在汴三年而薨長源代之即為軍
士所殺向使晉聽用其言汴亂久矣又李泌傳但云拜
陜虢觀察使開車道至三門及殺淮西亡兵於赴鎮事
畧不書亦失之也
嚴有翼詆坡公
嚴有翼所著藝苑雌黄該洽有識蓋近世博雅之士也
然其立說頗務譏詆東坡公予嘗因論玉川子月蝕詩
誚其輕發矣又有八端皆近於蚍蜉撼大木招後人攻
擊如正娛篇中摭其用五十夲葱為種薤五十夲發丘
中郎將為挍尉解摸金扁鵲見長桑君使飲上池之水
為倉公飲上池鄭餘慶烝胡蘆為盧懐謹云如此甚多
坡詩所謂抉雲漢分天章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若用
葱為薤用挍尉為中郎用扁鵲為倉公用餘慶為懐謹
不失為名語於理何害公豈一一如學究書生案圖索
駿規行矩歩者哉四㓙篇中謂坡稱大史公多見先秦
古書四族之誅皆非誅死為無所攷據盧橘篇中謂坡
詠枇杷云盧橘是鄉人為何所據而言昌陽篇中昌蒲
贊以為信陶隱居之言以為昌陽不曾詳讀夲草妄為
此說苦荼篇中謂周詩記苦荼為誤用爾雅如臯篇中
謂不向如臯閒射雉與左𫝊杜注不合其誤與江揔暫
往如臯路之句同荔枝篇中謂四月食荔枝詩愛其體
物之工而坡未嘗到閩中不識真荔枝是特火山耳此
數者或是或非固未為深失然皆不必爾也最後一篇
遂名曰辨坡謂雪詩云飛花又舞謪仙簷李太白本言
送酒即無雪事水底笙歌蛙兩部無笙歌字殊不知坡
借花詠雪以鼓吹為笙歌正是妙處坐看青丘吞澤芥
青丘已吞雲夢芥用芥字和韻及以澤芥對溪蘋可謂
工新乃以為出處曾不蔕芥非草芥之芥知白守黒名
曰谷正是老子所言又以為老子只云為天下谷非名
曰谷也如此論文章其意見亦淺矣
曹馬能收人心
曹操自擊烏桓諸將皆諌既破敵而還科問前諌者衆
莫知其故人人皆懼操皆厚賞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徼
倖雖得之天所佐也顧不可以為常諸君之諫萬安之
計是以相賞後勿難言之魏伐吳三征各獻計詔問尚
書傅嘏嘏曰希賞徼功先戰而後求勝非全軍之長䇿
也司馬師不從三道擊吳軍大敗朝議欲貶出諸將師
曰我不聴公休以至於此此我過也諸將何罪悉宥之
弟昭時為監軍唯削昭爵雍州刺史陳泰求敕并州并
力討胡師從之未集而二郡胡以逺役遂驚反師又謝
朝士曰此我過也非陳雍州之責是以人皆愧恱討諸
葛誕於夀春王基始至圍城未合司馬昭敕基斂軍堅
壁基累求進討詔引諸軍轉㨿北山基守便宜上疏言
若遷移依險人心揺蕩於勢大損書奏報聽及夀春平
昭遺基書曰初議者云云求移者甚衆時未臨履亦謂
宜然將軍深筭利害獨秉固心上違詔命下拒衆議終
於制敵擒賊雖古人所述不過是也然東闗之敗昭問
於衆曰誰任其咎司馬王儀曰責在元帥昭怒曰司馬
欲委罪於孤邪引出斬之此為謬矣操及師昭之姦逆
固不待言然用兵之際以善推人以惡自與并謀兼智
其誰不歡然盡心悉力以為之用袁紹不用田豐之計
敗於官渡宜罪已謝之不暇乃曰吾不用豐言卒為所
笑竟殺之其失國喪師非不幸也
取蜀將帥不利
自巴蜀通中國之後凡割據擅命者不過一傳再傳而
從東方舉兵臨之者雖多以得儁將帥輒不利至於死
貶漢代公孫述大將岑彭來歙遭刺客之禍吳漢幾不
免魏伐劉禪大將鄧艾鍾㑹皆至族誅唐莊宗伐王衍
招討使魏王繼岌大將郭崇韜康延孝皆死國朝伐孟
昶大將王全斌崔彦進皆不賞而受黜十年乃復故官
李嶠楊再思
李嶠楊再思相唐中宗皆以䛕恱保位為世所詆然亦
有可稱武后時嶠為給事中來俊臣䧟狄人傑等獄將
抵死敕嶠與大理少卿張徳裕侍御史劉憲覆驗徳裕
等内知其寃不敢異嶠曰知其枉不申是謂見義不為
者卒與二人列其枉忤后㫖出為潤州司馬然仁傑數
人竟頼此獲脱嶠此舉可謂至難而資治通鑑不載神
龍初要官闕執政以次用其親韋巨源秉筆當除十人
再思得其一試問餘授皆諸宰相近属再思喟然曰吾
等誠負天下巨源曰時當爾耳再思此言自狀其短觀
過知仁亦足稱也
容齋四筆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