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客叢書
野客叢書
欽定四庫全書
野客叢書卷二十六
宋 王楙 撰
隸釋
洪氏集漢人碑刻為隸釋甚有補於後學然亦間有
意未到處如郙閣頌行理咨嗟則釋為行李僕按左
傳昭公行理之命杜預注云行理使通問者洪以行
理為行李不為無據然釋以行里亦似意順盖言行
道之人皆咨嗟不止使人而已古者理里字通用又
如柔逺而邇而字無釋僕疑而字借用耐字耳耐即
古能字也盖漢人書字有增偏旁者有損偏旁者增
偏旁者如書英為瑛損偏旁者如書繼為㡭之例是
也增玉為瑛損糸為㡭又安知此碑不以理為里而
為耐乎又鄭固碑有逡遁退讓之語洪氏謂用史記
引賈生逡廵遁逃之語僕謂非用史記之語盖用前
漢外戚傳太伯逡遁固讓之文爾逡遁即逡廵之義
合讀為逡循而洪氏謂合讀如本字僕謂雖逡廵遁
逃賈生有是語今單讀為逡遁於文勢順乎按前漢
叙傳曰不疑逡遁致仕外戚傳曰太伯逡遁固讓平
當傳贊曰平當逡遁有恥師古注遁讀與廵同此可
驗也管子亦曰蹵然逡遁又仲秋下旬碑曰爰兹衰
㣲三命縮贏背尒嬪儷孤嗣單煢洪氏謂爰兹衰㣲
三命縮贏者知其嘗貢選也背尒嬪儷孤嗣單煢者
知其有妻孥也僕謂三命者即隂陽家五星三命之
説猶言夀命短促也嚴訢碑亦云經説三命君獲其
央孫根碑云贏縮有命不可增損即此意也洪謂貢
選之説其指似迂
二公不喜人議其文
容齋續筆曰歐公作尹師魯墓銘但稱文章簡而有法
或以為未盡公怒至胎書他人責之荆公作錢公輔
母墓銘但云子官於朝豐顯矣公輔不滿公曰宜以
見還二公不喜人議其文如此僕謂荆公人有片善
稱贊不已歐公製作竄改無餘二公好善動皆若此
豈有吾文未盡而反諱人議之理不知前軰作文輕
重貴於適中假借不欲太甚或者往往欲其極力稱
借豈二公之所樂乎昔韓熙載嘗為江南一貴人製
墓銘其間無甚可述文竟其人不滿再丐潤色韓書
一絕郤之知此風尚矣僕謂使其議是二公政自心
服何至不喜其不喜者以妄論故耳容齋謂二公皆
不喜人議其文是又非深知二公者也
十萬横行
北齊盧詢祖表曰十萬横行樊將軍請而受屈五千深
入李都尉降而不歸時人以為工僕謂此八字已先
見於梁矣王僧孺與何遜書曰腦日逐髓月支擁十
萬以横行提五千而深入又為祖豫州墓志曰或欲
十萬而横行乍思五千而深入乂任孝恭表曰深入
五千張空弮而報主横行十萬勒燕嶺以酬君何書
腦日逐髓月支即揚子雲腦幕沙髓余吾意宋武帝
詔亦曰南腦勁越西髓剛戎
錄尚書事
漢置錄尚書盖取舜納大麓之義此漢儒釋經之蔽按
書本意麓即林麓非他意也太史公曰堯使舜入山
林川澤㬥風雷雨舜行不迷此說正得經意釋者乃
謂舜大錄萬機之政隂陽和風雨時其鑿甚矣是習
聞當時之說爾領尚書事自武帝時置歴世不改如
張安世霍光王鳯師丹所除是也至章帝時乃改為
錄尚書事以趙憙等為之章帝盖專其一時之權以
一字易之不知權重無以復加貽患於後世其權在
三公上毎少帝立則置之猶古者冢宰總已之義魏
晉之世權臣移鼎之釁往往由此吁可歎也今州官
有錄事縣吏有押錄恐承此名
烏頭白
今人喻事之難濟有老鵶頭白之説僕觀燕太子丹質
於秦欲求歸秦王曰烏頭白馬生角乃可事見風俗
通論衡是以曹子建詩曰子丹西質秦烏白馬角生
鮑照詩曰潔誠洗志朝暮年烏白馬角寜足言太史
公云天雨粟馬生角
漢人用積薪字
賈誼曰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董仲舒曰抱薪救火愈甚
無益也此説出於戰國䇿鬼谷子戰國䇿曰抱薪救
火薪不盡火亦不止鬼谷子曰抱薪趨火燥者先然
鄧析子亦曰救火投之以薪賈董之言祖此汲黯曰
陛下用人如積薪後來者居上此語出於文子黯盖
引而言之耳漢書二處用積薪字皆無音是以積字
從本音也僕謂此二字宜本之周禮甸人積薪音子
賜切漢書合從此音
長安浩穰
張敞傳曰京兆典京師長安中浩穰注穰音人掌反只
此一音李商隠作平聲用其為京兆表曰曲蒙恩澤
方尹浩穰既殊有截之懽合首無疆之祝穰字作平
聲呼固雖一意然於理合從漢書上聲用
烏鬼
老杜詩家家養烏鬼説者不一嬾真子以為豬蔡寛夫
以為烏野七神冷齋夜話以為烏蠻鬼沈存中筆談
緗素雜記漁隠叢話陸農師埤雅以為鸕鷀四説不
同惟冷齋之説為有據觀唐書南蠻傳俗尚巫鬼大
部落有大鬼主百家則置小鬼主一姓白蠻五姓烏
蠻所謂烏蠻則婦人衣黑繒白蠻則婦人衣白繒又
以驗冷齋之説劉禹錫南中詩亦曰淫祀多青鬼居
人少白頭又有所謂青鬼之説盖廣南川峽諸蠻之
流風故當時有青鬼烏鬼等名杜詩以黄魚對烏鬼
知其為烏蠻鬼也審矣然觀元㣲之詩曰鄉味尤珍
蛤家神悉事烏又曰病賽烏稱鬼巫占瓦代龜注南
人染病競賽烏鬼此説又似不同據南蠻傳烏即烏
黑之烏而元詩以蛤對烏則以為烏鵶之烏
唐言金印
歐公集古錄曰崔能神道碑李宗閔撰有云拜御史丞
持節觀察黔中賜紫服金印者隋唐有隨身魚而青
紫為服色宗閔謂賜金印者謬也僕謂唐人言金印
者甚多不但宗閔而已劉禹錫集髙陵令碑亦曰充
渠堰副使錫朱衣銀章王公碑曰攝御史中丞紫衣
金章史孝章碑曰兼監察御史賜朱衣銀印栁子厚
集陽道州碣曰皇帝以銀印赤紱即貶所起陽公栁
公墓表曰遷大理評事加朱裳銀印張燕公集郭知
運碑曰嗣子英傑假紫服金章似此不一盖以當時
服色言之非真所謂漢印綬者
唐袍服用花綾
唐人袍服用花綾僕觀白樂天謝裴常侍贈鶻銜瑞草
緋袍魚袋詩曰魚綴白金隨歩躍鶻銜紅綬繞腰飛
弟行簡賜章服詩曰榮傳錦帳花聮萼彩動綾袍鴈
趂行注緋多以鴈銜瑞莎為之喜劉蘇州賜金紫詩
曰魚佩葺鱗光照地鶻銜瑞草勢沖天方鎮詩曰通
犀排帶胯瑞草勒袍花白詩多言此按唐㑹要徳宗
詔頃來賜衣文綵不常非制也今宜有定制節度使
宜以鵰銜綬帯取其武毅以靖封内觀察使宜以鴈
銜威儀取其行列有序牧人有威儀也威儀謂瑞草
也唐志亦詳
孟嘗非諡
史記孟嘗君傳云嬰卒諡為靖郭君文卒諡為孟嘗君
僕謂茍如是則是田嬰田文在時未為靖郭孟嘗君
死後乃稱耳嬰不必考也按馮驩告秦王曰亦知齊
之廢孟嘗君乎又曰使齊重於天下者孟嘗君也似
此稱孟嘗君者甚多考之當時孟嘗君正在安得謂
之諡乎
野航
漁隠叢話云杜子美詩野航恰受兩三人航當作艇航
是大舟僕謂漁隠盖見左思賦長鯨吞航子美詩已
具浮天航樂天詩野艇容三人故有是説不知航亦
有小者詩所謂一葦杭之豈大舟也秋水纔添四五
尺野航恰受兩三人其穏貼如此不應改也
半夜鐘
歐公云唐人有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之
句説者云句則佳也其如三更不是打鐘時王直方
詩話引于鵠白樂天温庭筠半夜鐘句以謂唐人多
用此語詩眼又引齊武帝景陽樓有三更鐘丘仲孚
讀書限中宵鐘阮景仲守吳興禁半夜鐘為證或者
以為無常鐘僕觀唐詩言半夜鐘甚多不但此也如
司空文明詩曰杳杳疎鐘發中宵獨聽時王建宫詞
曰未卧嘗聞半夜鐘陳羽詩曰隔水悠揚半夜鐘許
渾詩曰月照千山半夜鐘按許渾居朱方而詩為華
嚴寺作正在吳中益可驗吳中半夜鐘為信然又觀
江南野録載李昪受禪之初忽夜半一僧撞鐘滿州
皆驚召將斬之曰偶得月詩云云遂釋之或者謂如
野録所載則吳中以半夜鐘為異僕謂非也所謂半
夜鐘盖有處有之有處無之非謂吳中皆如此也今
之蘇州能仁寺鐘亦鳴半夜不特楓橋爾又人定鐘
事見唐栁公綽傳
宣帝之致良吏
漢循吏傳序載宣帝以為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
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㒺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
石有治理效輙以璽書勉勵增秩賜金或爵至闗内
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吏於
是為盛僕謂此知其一未知其二宣帝致此者於久
任勸勵之外又有所謂保全之術使之不能動揺故
其得以肆志於職業間而無恐懼不安之態是以成
久任之治效也觀王嘉嘗曰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
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宣帝愛其良民吏有
章劾事留中㑹赦壹解故事尚書希下章為煩擾百
姓證驗繫治或死獄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知
宣帝致當時良吏又濟以此術不因王嘉言孰從而
知之
丹陽有數處
今潤州丹楊館書從木其屬縣丹陽書從阜或者疑之
僕考晉地理志謂山多赤栁故名丹楊江南地志謂
郡北有赭山故名丹陽二説皆有據也抑又考之兩
漢丹陽郡治宛陵而丹陽縣則今建康也至移郡治
於建康而元帝又徙都焉於是以建康守為丹陽尹
至唐天寳初始以今京口為丹陽郡而以曲阿為丹
陽縣然則今潤之丹陽正非漢丹陽之故治也丹陽
凡有數處不可不知楚鬻熊始封丹陽則在今歸州
秭歸縣後楚文王徙都江陵府枝江縣亦曰丹陽漢
於宛陵置丹陽郡隋於丹州置丹陽郡唐於京口置
丹陽郡其地不一而西漢志乃以曲阿之丹陽為楚
所封誤矣
劉夢得烏衣巷詩
劉禹錫金陵五詠烏衣巷詩云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
尋常百姓家摭遺小説載六朝事迹云金陵人王榭
航海入烏衣國事因目榭所居為烏衣巷劉詩指此
僕謂劉詩之意盖指江左王謝二家非言王榭也盖
謂江左王謝二家為當時名閥多居此巷世代更改
舊時王謝故宅今為丘墟非復舊觀經過是處為之
感傷所以有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之
句此感傷烏衣巷之意爾若言航海王榭何必言尋
常百姓家審此則劉詩之意明矣僕考丹陽記烏衣
巷乃吳時烏衣營非燕子國烏衣之謂盖王謝與王
榭相類而又有烏衣之名或者往往誤焉烏戍張仲
均家有陳唯室親染此詩謝字從言盖此也後觀吳
曾漫録藝苑雌黄所説時與僕合但謂烏衣營者取
軍兵所衣衣服得之未知是否
釋乳母之過
史遺載韓晉公為浙東觀察有乳母求外事公欲殺之
顧況為之營救詣公問之公曰天下皆以某守法乳
母先犯之況曰公幼時早起夜卧即要乳母今為侯伯乳
母焉用誠宜殺也公遽舎之僕謂顧况盖用郭舎人之術漢
武帝乳母家横㬥有司請徙乳母家於邉奏可乳母入先見
郭舎人為泣下舎人曰第行見辭去還顧乳母如其言舎人罵曰
老女子陛下已壮矣尚湏汝乳而活耶尚何還顧於是人主憐
焉乃下詔無徙乳母罰譖之者此事見史記滑稽傳
五松事
緗素雜記云史記秦始皇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
暴至休於樹下遂封其樹為五大夫唐陸贄松詩不
羡五株封李商隠有五松驛詩李白序謂風雨暴作
五松受職皆言五松事惟荆公詩老松先得大夫封
此為得之僕謂黄朝英稽考未至耳非李白之徒謬
也按應劭云秦皇逢暴雨得五松因封為五大夫盖
當時大夫係封五株松非一松也是以庾信終南山
詩曰水奠三川后山封五樹松五樹松在唐人前已
如此言豈謂李白等謬誤朝英但見唐人有此數處
用五松事與史記之文不合故有是説不知此事見
於應劭所載而唐前人已用之矣
盤谷序
歐公跋盤谷序云盤谷在孟州濟源縣貞元中縣令刻
石於其側令姓崔名浹今已磨滅其後書云昌黎韓
愈知名士也當時退之官未顯未為當時所宗故但
云知名士當時送愿者不少獨刻此序盖其文已重
僕家有魯直所校石本與今刋本差異隠者之所盤
無旋字有人李愿居之非㕛字道古今以譽盛徳非
而字利澤施于人非於字惟適所安非之字弗可幸
致也處汚穢而弗羞呵禁弗祥皆非不字大丈夫之
遇知於主用力於當世之為也無上字與所字盤之
土可以稼非維子之稼盤之泉可濯而湘非可濯可
沿又無喜有賞怒有刑六字大率如此其後有髙從
所跋曰隴西李愿隠者也不干譽以求進每韜光而
自晦寄跡人世游心太清樂仁智於動靜之間信古
今一人也昌黎韓愈知名之士髙愿之賢故序而送
之縣大夫博陵崔君徠披其文稽其實是用命工勒
石於谷之西偏以旌不朽云唐貞元辛未歳建丑月
渤海髙從所謂磨滅之文其全如此歐公謂令姓崔
名浹而此謂姓崔名徠必有一字之誤觀前漢外戚
傳洿穢不脩非羞字
宫殿
石林燕語曰古者天子之居總言宫其别名皆曰堂是
也故詩曰自堂徂基禮言天子之堂初未嘗有稱殿
者秦始皇紀言作阿房宫甘泉殿蕭何傳言作未央
殿其名始見而阿房甘泉未央亦名宫疑皆起於此
時僕觀黄帝有合宫堯有貳宫湯有鑣宫周有蒿宫
楚有蘭臺宫韓有鴻臺宫齊有雪宫列子有化人宫
神異經有天滛宫古之言宫者如此宋玉賦謂髙殿
以廣意商君謂天子之殿戰國䇿謂蒼鷹擊於殿上
説苑謂齊有飛鳥下止殿前莊子謂入殿門不趨奉
劔於殿下史記毛遂定從於殿上優孟入殿門古之
言殿者又如此則知宫殿之稱其來久矣非但始於
秦始皇也但殿未聞專名某殿而已此二字者上下
通用不拘至尊如儒有一畆之宫象往入舜宫霍光
第中鴞鳴殿前黄霸居丞相府舉孝子先上殿是也
藝文類聚謂蕭何曹参韓信皆有殿
報羅二説
一雜説謂進士放牓須有一人謝世名曰報羅使言報
大羅天也摭言又謂羅玠貞元中及第開宴曲江泛
舟玠以溺死後有開試前卒者謂之報羅二說不同
野客叢書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