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齋佔畢
學齋佔畢
欽定四庫全書
學齋佔畢卷二
宋 史繩祖 撰
瑟先於琴
諸子之書最有害道而無稽者如韓非子書有云齊宣
王問巨倩曰儒者鼔瑟乎對曰不也瑟也者以小絃為
大聲以大絃為小聲是細大易序貴賤易位儒者為害
義故不能宣王曰善余因涉獵至此而大哂之烏乎非
何為出是言且魯論一書孔子所言諸弟子所述言瑟
而不言琴如孔子取瑟而歌曾㸃鼓瑟希由之瑟奚為
於某之門而非乃設巨倩之辭以為儒者不能其誰欺
乎或者又曰六經言皆兼琴瑟而孔門言瑟而不及琴
何也曰示有先也舉瑟而琴可知矣亦由六經兼言鳳
凰論語止言鳳而不及凰蓋言瑟而琴可知言鳳而凰
可見矣按世本曰伏羲作瑟黄帝作琴琴之作後於瑟
也又按爾雅注䟽瑟者登歌所用之樂器故先釋之琴
為樂器通見詩書故此釋之詳此則見先後之序又如
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又如鹿鳴首章則曰鼔瑟吹
笙其三章曰吹笙鼔琴琴固次於笙下義可見矣又禮
記曰清廟之瑟朱絃䟽越一倡而三歎有遺音也注謂
此雅淡之樂世本又謂瑟者潔也使人精潔於心淳一
於行而尸子亦謂夫瑟賢者以其義鼔之雖有暴君為
之立變則尸子之審音過於非逺矣因並識之以洗韓
非刑名之陋
飲食衣服今皆變古
飲食衣服有生之所不免也去古愈逺錯謬日甚姑夷
考而筆其一二以勉學者余嘗觀張横渠語云曾㸔相
國寺飯僧因嗟歎以為三代之禮盡在是矣誠哉斯言
余亦曾觀成都華嚴閣下飯萬僧始盡得横渠之所以
三歎蓋其席地而坐不設椅桌即古之設筵敷席也未
食先出生蓋孔子鄉黨所謂蔬食菜羮𤓰祭必齋如也
朱文公注云陸氏魯論釋𤓰字作必謂古人飲食每種
各出少許置之豆間之地以祭先代始為飲食之人不
忘本也孔子雖薄物必祭祭必敬如齋嚴此聖人之誠
余又於禮記及左傳有云子曰吾食於少施氏而飽少
施氏遇我以禮吾祭作而曰䟽食不足祭也古人以此
為禮今之腐儒匪惟不能祭見有學者行之則指以溺
佛為笑是不曽讀書也而反使髠徒得竊吾教而堅持
之又終食之間寂然無聲此子所謂食不語也只此三
者非三代之禮而何及到石室亦看士人㑹飯則攫拏
如猿猱者有之吼詈齋僕庖人者有之打損器皿者有
之䙝談喧笑視飯僧為有愧匪獨士也余嘗出入制緫
兩幕士夫㑹食亦猶是也得不動横渠之歎耶至如衣
裳冠屨則又乖甚古者有冠而無巾非無巾也蓋巾止
以羃尊罍𤓰果之用不加於首也故六經止言冠下至
於虞人亦以皮冠野老亦以黄冠是有簮導方為冠也
至於罪人方去其冠而加黒幪漢世之冠貴者則有通
天逺遊方山之類武夫則有鵕䴊閒居則有竹皮鹿皮
之類皆冠也以簮附之而所謂巾幘稍稍施於執事賤
人之首如庖人緑幘是也至晉人輕浮方有接䍦白葛
漉酒之巾然起於後漢郭林宗折角巾矣至於近代反
以巾為禮而戴冠不巾者為非禮又朝服襆頭乃後魏
狄製及後唐而施長脚以同伶優之賤以至於今士夫
安之曽莫議其非者以至於履舄則古有舄有履有屨
而無靴故靴字不見於經至趙武靈王作胡服方變履
為靴而至今服之本朝徽宗政宣間嘗變靴為履矣至
髙宗時務反政宣之失仍變履為靴此由秦檜不知書
而止知有北敵為國爺也然冠履兩事反使今之道流
得竊其似以堅執不變凡閒居則以巾覆冠及謁見士
夫并行科升章則簮冠而徹巾穿舄是三代之制尚於
羽士見之至如上衣下裳各為長短之制衣纔至膝裳
乃裙也今之祭服是也後魏胡服便於鞍馬遂施裙於
衣為横幅而綴於下謂之襴今之公裳是也則外域之
服也是數者學士大夫皆安之而莫或建議革之匪惟
不欲革之至如慶元間四凶劾朱文公之䟽以深衣冠
履而為怪服妖服嗚呼可不哀哉痛哉姑筆之以俟好
古愽雅知禮通方之士而正焉
孔子誄
宣聖之誄數處互有不同左氏傳哀公十六年夏四月
己丑孔丘卒公誄之曰昊天不弔不憗遺一老俾屏余
一人在位㷀㷀余在疚嗚呼哀哉尼父無自律而禮記
檀弓乃云魯哀公誄孔子曰天不遺耆老莫相余位焉
嗚呼哀哉尼父與左氏異而史記孔子世家與左傳所
載全同而班氏前漢五行志則云孔丘卒哀公誄之曰
昊天不弔不憗遺一老俾屛余一人而止又與史記異
大聖人之誄尚紛紛異同如此況其下者乎
成王冠頌
家語冠頌篇周公命祝雍作成王冠頌曰祝王逹而未
㓜祝雍辭曰使王近於民逺於年嗇於時惠於財親賢
而任能其頌曰令月吉日王始加元服去王㓜志心衮
職欽若昊天六合是式率爾祖考永永無極而晉張華
博物志乃云成王冠周公使祝雍曰辭逹而勿多也祝
雍曰近於民逺於侯近於義嗇於時惠於財任賢使能
摛顯先帝光耀以奉皇天之嘉禄其不同如此不知張
華何所據而與家語異耶然余攷六經中三代時未常
有先帝之言秦以後方稱先帝則華為失據矣
麥秀之歌
史記箕子世家云箕子朝周過故殷墟感宫室毁壞生
禾黍箕子傷之欲哭則不可欲泣為其近婦人乃作麥
秀之詩以歌之其詩曰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童
兮不與我好兮世皆熟之矣然余嘗討論尚書大傳所
載則曰微子朝周過殷故墟見麥秀之蔪蔪兮禾黍之
蠅蠅也曰此故父母之國乃為麥秀之歌歌曰麥秀漸
漸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我好仇史記尚書傳所載
之歌只差末句一字惟書傳序與歌蔪蔪蠅蠅字不同
宋玉笛賦枚乗七發皆作麥秀蔪兮注麥芒也字之稍
差不為要切但史記以為箕子而書大傳以為微子且
稱父母之國尤為有理不知司馬何所據而與書傳牴
牾耶
龍蛇之歌
史記世家晉侯賞從亡者介子推不言禄禄亦不及子
推從者憐之懸書宫門曰龍欲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
雲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獨怨然不見處余嘗觀劉向新
序乃云子推之詩曰有龍矯矯將失其所有蛇從之周
流天下龍入深淵得其安所有蛇從之獨不得甘雨遷
向相距不逺且向號博洽羣書所載不同如此故並録
之云
坡詩不入律
黄魯直次東坡韻云我詩如曹鄶淺陋不成邦公如大
國楚吞五湖三江其尊坡公可謂至而自况可謂小矣
而實不然其深意乃自負而諷坡詩之不入律也曹鄶
雖小尚有四篇之詩入國風楚雖大國而三百篇絶無
取焉至屈原而始以騷稱為變風矣黄又嘗謂坡公文
好罵謹不可學又指坡公文章妙一世而詩句不迨古
人信斯證也
漢遺文
唐栁宗直編西漢文章只據正史及文選而編之遺軼
甚多今略舉其一二如王襃祭金馬碧雞神文曰漢持
節使王襃敬祭金精神馬縹碧之雞歸徠歸徠漢徳無
疆見於後漢史西南夷傳注又漢西都時南宫寢殿内
有醇儒王史威長死葬銘曰明明哲士知存知亡崇隴
原壄非寜非康不封不樹作靈垂光厥銘何依王史威
長載於張華博物志雖歐陽集古趙明誠金石録亦遺
此也如董仲舒日食祝見於周官太祝注此皆文辭簡
古不可缺也故録之以資博識之士有攷焉
唐遺文
唐文多有遺軼要切者如宋璟梅花賦皮日休謂其清
便富艷有南朝徐庾體因効之為桃花賦今皮之桃花
賦尚傳而宋之梅花賦乃不傳又唐末張曙中和間舉
進士避難到巴州宴於郡樓坐中作擊甌賦極精工郡
樓由賦顯名後人遂命之曰擊甌樓而此賦亦不傳如
姚鉉編唐文粹及蜀本唐三百家文粹唐七十家大全
集及國初舘閣所編文苑英華唐人花木音樂賦各有
十餘卷而此兩賦俱不在惟擊甌則巴州郡樓尚有碑
刻曾祖作巴倅時曾有墨本藏之家今兵火後碑亦壞
矣恐其歲久則此賦亦泯没無考故全録之尚幾有傳
如廣平梅花賦則平生訪尋終不得見是可惜也俟更
博訪之今先録張之賦於后云唐張曙擊甌賦并序宋
玉九辯曰悼余生之不時今余不時也甲辰竄身巴南
避許潰師郡刺史甚懽接春一日登郡東樓下臨巴江
饌酒簇樂以相為娛言間有馬處士末至善擊甌者請
即清讌爰騁妙絶處士審音以知聲余審樂以知化斯
可以抑揚淫放頓挫匏竹運動節奏出鬼入神太守請
余賦之余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酒酣䑛筆乃為賦云
器之為質兮白而貞水之為性兮柔而清水投器而有
象器藉水而成聲始因心而度曲俄應手以徴情莫不
敲蕭熠爚撇捩縱横胡不自匏絲而起胡不從金石而
生孰為節奏樂我生平何彼穠矣髙樓燕喜叩寂含商
窮𤣥咀祉拂綺井以連騫送楓汀之靡迤嵒隈有雪彪
咻而雕虎揚睛潭上無風捷獵而金虬跋尾目運心語
波囘浪旋似欲奮而還駐若將窮而復連得不似驚沙
呌鴈髙栁鳴蟬董雙成青璅鸞飢啄開珠網穆天子紅
韁馬解踏破瓊田&KR0787;貽衡盱神清調古既嗟嘆之不足
諒悲哀以為主誓不向單于臺畔和塞葉胡笳定不入
宋玉筵中隨齊竽楚舞疾徐奮袂曲折縈組潺湲下隴
底之泉嗚咽上涔陽之櫓鶯隔溪而對語一浦花紅猿
裊樹以哀吟千山月午斯皆從有入無妙動𤣥樞灔颭
則水心雲母丁當則杖杪真珠於是發春卉駭靈姝羞
殺兮鈿箏金鐸愁聞兮鬼嘯神呼時也曲闋酒闌煙迷
霧隔覽故步以躑躅有餘聲而滴瀝臨流而欲去依依
轉首而相看脈脈太守曰遭止良辰好樂還淳諷賦已
勞於進牘謳歌為序其芳塵余乃歌曰江風起兮江樓
春千里萬里兮愁殺人樓前芳草兮關山道江上孤㠶
兮楊栁津是何貺我兮擊拊眷我兮慇懃囘首而漁翁
鼓枻凝眸而思婦霑巾夫當筵一曲人生一世何紛揉
乎是非何顧慕乎隆替飄纓宜入醉鄉來自識天人之
際唐文士於尊俎頃刻之間作此等大篇之文豈不偉
哉
漢鳻雀辨
漢黄霸傳鶡雀集丞相府鶡字音芬非音曷也今人例
以曷字讀之誤矣按霸傳蘇林注云今武賁所著之鶡
而師古注曰蘇說非也此鶡雀音芬本從鳻字通用鳻
似鳳也若夫鶡雀之鶡青色好鬭不止俗謂之鶡鷄音
曷與此鶡雀音芬者不同故志之以正訛舛
晉志之誤
予昔與婦弟羅君玉同讀晉書君玉曰嵇康之誅於晉
文帝執魏柄之時疑不當傳於晉向秀卒于魏世其傳
亦然又云君苖無姓呂安無傳與嵇康書者皆當考
錢載年號之始
馮鑑事始載後魏孝莊時用錢稍薄髙道穆曰論今復
古宜改鑄大錢文載年號以記其始鑑遂以錢載年號
始於此余按杜佑通典歴叙古今錢幣之制載宋武帝
孝建初鑄四銖錢文曰孝建一邉文曰四銖則是錢載
年號實始於宋武孝建也孝建元年甲午距後魏孝莊
永安二年己酉鑄永安五銖錢之歲凡七十有六年紀
載昭昭豈可謂始於永安鑑讀書不精誤以髙恭之奏
請載年號以記其始遂以為事始於此不知髙之奏乃
謂改鑄大錢年分之始非事始也此固可笑矣當時南
北分割各自為史鑑遂失考年代之先後見識何汗下
耶恐後學承訛襲謬不得不辨
銅皷始於漢
余嘗見陸游務觀筆記有云予初見梁歐陽頠傳稱頠
在嶺南多致銅皷獻奉珍異又云銅皷累代所無及予
在宣司見西南夷銅皷頗精祕閣下古器庫亦有二枚
此皷乃南蠻用之不足辱祕府之藏然自梁時已珍貴
之如此不知何理也如上皆陸放翁之筆苐余嘗觀東
漢書馬伏波傳云援征交趾得駱越銅皷改鑄馬式上
之詔置宣徳殿門則銅皷已見後漢傳非異書也陸氏
謂梁方珍貴已失之矣而歐陽生自梁距漢世未甚逺
而謂累代所無尤可訝焉
王㑹貢職兩圖之異
東坡有閻立本職貢圖詩注引譚賔録載貞觀三年東
蠻謝元深入朝顔師古奏昔周武王時逺國歸欵乃集
其事為王㑹篇可圖寫遺後為王㑹圖詔令閻立本圖
之及考唐書亦同謂之王㑹圖至武宗時黠戛斯君長
來朝李徳裕上言有詔為續王㑹圖即無職貢之名而
所謂貢職圖者見於祕府羣玉帖中李公麟所述云梁
元帝時蕭繹鎮荆時作貢職圖狀其形而識其土俗首
虜而後蜑凡三十餘國唐閻令作西域圖兼彼土山川
而絶色伽梨凡九國中有狗頭大耳鬼國為可駭皆所
以盛㑹同而奢逺覽亦貢職之流也元祐元年六月望
日李公麟書于奏邸竹軒詳此則是貢職圖乃蕭繹而
王㑹及西域圖乃閻立本也坡指職貢為閻所圖誤矣
紙筆不始於蔡倫蒙恬
傳記小說多失實只如事始謂蒙恬造筆蔡倫造紙皆
未必然蒙恬乃秦時人而詩中已有彤管謂女史所載
之筆又傳謂史載筆又孔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絶
筆於獲麟又尚書中候云𤣥龜負圖出周公援筆以時
文寫之又爾雅及說文云秦謂之筆楚謂之律吳謂之
不聿燕謂之弗其來尚矣馬大年乃附㑹以為簡牘之
筆乃今竹筆非毫也至蒙恬而始用兎毫耳殊不知莊
子書中有䑛筆和墨之句則以毫染墨明矣竹筆豈可
䑛耶莊子在秦之前筆非造於蒙恬明矣况崔豹古今
注蒙恬之為筆也以柘木為管鹿毛為柱羊毛為被亦
非謂兎毛竹管也則又豈可謂兎毫起於蒙恬耶此端
由說文秦謂之筆一句以誤後世又如蔡倫乃後漢時
人而前漢外戚傳云赫蹏書注謂赫蹏乃小紙也則紙
字已見於前漢恐亦非始於蔡倫但蒙蔡所造精工於
前世則有之謂紙筆始此二人則不可也
漢四皓歌同異
古今樂録四皓隠居南山髙祖聘之不甘仰天嘆而作
歌按漢書四皓即東園公綺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年
皆八十餘鬚眉皓白故曰四皓崔鴻曰四皓為秦博士
見焚書坑儒退隠商山乃作歌曰昊天嗟嗟深谷逶迤
樹木漠漠髙木崔嵬巖居穴處以為幄茵煜煜紫芝可
以療飢唐虞徃矣吾當安歸此載於先秦文章及文指
世皆見之矣然余讀皇甫謐髙士傳云四皓見秦政暴
乃逃入藍田山作歌曰漠漠髙士深谷逶迤煜煜紫芝
可以療飢唐虞世逺吾將安歸駟馬髙蓋其憂甚大富
貴之留人不如貧賤之肆志兩歌互有不同然髙士傳
之歌尤勝故併録之
辯蘭亭不入選之失
林之竒少頴編觀瀾文序曰文選不収蘭亭記識者以
為遺恨又陳正敏遯齋閒覽云王右軍蘭亭以天朗氣
清自是秋景以此不入選然絲竹管絃語亦重複余謂
陳氏之説陋矣周公作時訓以二十四氣定七十二候
三月為清明朗即明也言氣候當辰為出火清且明也
非天朗氣清而何且張平子歸田賦曰仲春令月時和
氣清蕭統取歸田入選而遺蘭亭正東坡所謂小兒强
作解事者而陳氏又附和以絲竹管絃重複之語不知
張禹傳云後堂理絲竹管絃孟堅注已作四義又舜有
白玉琯唐賀懷智琵琶以鵾雞為絃之類非必絲竹而
後可以為絃管也豈足以病右軍之文故識之以一洗
蕭陳之陋
坡注之誤
坡公元脩菜詩自序云菜之美者有吾鄉之巢故人巢
元脩嗜之且云使孔北海見之當復云吾家菜耶蓋謂
楊梅為楊家果孔雀為孔家禽事耳然此非孔北海所
言亦非為楊徳祖而發蓋孔融字文舉為北海太守楊
脩字徳祖俱漢末同時之人並為曹操所殺有傳在後
漢書俱不載此事獨世說言語門載梁國楊氏子年九
歲甚聦慧孔君平詣其父父不在乃呼兒出為設果果
有楊梅孔指以示兒曰此是君家果兒應聲答曰未聞
孔雀是君家禽其注云王隠晉書曰孔坦字君平㑹稽
山隂人善春秋仕至廷尉卿即不曾注云楊氏子乃楊
脩也今晉書自有孔坦傳仕于晉元帝成帝時距孔融
楊脩之死近百年矣豈相干耶巢元脩一時誤舉以為
孔融坡遂因而筆之於序固失契勘矣而趙次公者注
坡詩乃妄云世說注楊氏子楊脩也而又注贈僧惠表
之詩則又直指云世說孔融指楊梅戯楊脩曰此君家
果不知何所憑證而敢如是胡說趙公如此類者甚多
姑舉其一以為不揆箋注者之笑
五平五側體
西清詩話載晏元獻守汝隂梅聖俞徃見之置酒潁河
上晏言古人章句中全用平聲製字稳帖如枯桑知天
風是也恨未見側字耳聖俞既引舟遂作五側體四十
字寄公如云月出斷岸口影照别舸背云云固為佳作
然晏只引一句而梅賦全篇已覺辭費余又嘗觀陶淵
明詩萬族各有託韓文公詩此日足可惜杜工部詩寂
寞白獸鬬皆傑句也其餘諸家五平五側句甚多至皮
日休陸龜蒙又有五平五側倡和在松陵集中藉曰餘
子紛紛不足數而陶杜韓之句可忽乎梅晏俱號博洽
而俱云恨未之見何耶又所賦之詩果能掩三子之作
乎余疑於是不得不識之
䔖蓤二物
前輩筆記小説固有字誤或刋本之誤因而後生未學
不稽考本出處承襲謬誤甚多今略舉其一端如馬大
年永卿著懶真子録辨王逸注楚詞以芰為蓤秦人曰
薢茩之誤當矣惜其字有差誤義遂不明永卿謂爾雅
薢茩英光注云英明也或云蓤也關西謂之薢茩字音
皆又云蓤厥攟注今水中芰此皆馬所記也今余考爾
雅正本則云薢茩芵光注芵明也(即今决/明也)或曰䔖也(字/從)
(卩非/從冫)及至蔆蕨攟然後從凌注水中芰也則是䔖與蓤
其為二物不同王逸誤引陸生之䔖曰薢茩而為水中
之蓤其失明甚而馬又併以從水兩蓤字交證且誤以
芵光芵明為英光英明此馬大年之誤尤可哂也
酒價緋魚
丁謂參知政事真宗嘗問唐酒價幾何謂對以每升三
十上曰何以知謂引杜詩云速來相就飲一斗恰有三
百青銅錢上喜其對又蔡薿廷試第一俄召對徽宗問
唐京官五品方賜緋佩魚借緋即不佩國朝因循其制
薿對曰在唐借緋亦佩魚因誦白居易詩為證曰親朋
相慶問何如服色恩光盡反初投老喜抛黄草峽眼明
驚拆紫泥書便將朱紱還鈴閣却著青袍侍玉除無奈
嬌癡三歲女遶腰啼哭覔銀魚上尤喜其對之捷二事
正相類但佩魚之對尤切於典故信大臣占對不可無
學也謂字謂之姑蘇人薿字文饒河内人並見於曽慥
詩選紀載後余因看李太白詩有金樽美酒斗十千之
句以為李杜同時何故詩句所言酒價頓異客有戯噱
者曰太白謂美酒耳恐杜老不擇飲而醉村店壓茅柴
耳坐皆大笑然亦近理也
阿房宫賦善用事
杜牧之阿房宫賦長橋卧波未雲何龍正本元是雲字
後人傳寫之訛云未雩何龍殊為無理杜之意蓋謂長
橋之卧波上如龍之未得雲而飛去正如蛟龍得雲雨
恐終非池中物之義若加以雩字則不惟無義兼亦錯
誤讀龍字了左傳龍見而雩注謂龍星也非龍也龍星
未見則為之雩今曰未雩則龍當未見何形可見龍又
星名何與於長橋之勢哉又此賦善於用事凡作文之
法經可證史史不可證經前代史可證後代史後代不
可以證前如阿房宫賦所用事不出於秦時只煙斜霧
横焚椒蘭也兩句尤不可及六經只以椒蘭為香如有
椒其馨其臭如蘭蘭有國香是也楚詞亦只以椒蘭為
香如椒漿蘭膏是也沉檀龍麝等字皆出於漢西京以
後詞人方引用至唐人詩文則盛引沉檀龍麝為香而
不及椒蘭矣牧此賦獨引用椒蘭是不以秦時所無之
物為香也只如近世文人作漢宫詞婕妤怨明妃曲而
引用梅粧蓮步字尤為可笑此皆齊末以後事漢時寜
見此而效之耶劉觀堂所謂不善用事為事所使殆謂
此也
二月無絲
聶夷中傷田家詩最得風人之體但二月賣新絲恐當
作四月蓋二月則蠶尚未生戴勝降於桑乃三月内節
所在必於此時蠶事方盛蓋月令蠶事乃在季春之月
而祭義𧖟歲注亦云三月月盡以後豳風蠶月條桑亦
指三月二月安得有新絲耶當是四字傳寫者訛刻畫
耳其曰五月糶新穀却有之
父子同名可咎
古今同姓名者多矣而祖孫父子同名為可咎論語已
有兩南宫适漢世已多至晉而尤甚如兩劉毅(晉武時/一劉毅)
(晉末又有一/劉毅皆有傳)兩周撫同時(一為彭城内史反即誅見紀/而無傳一為王處仲將有傳)
兩孫秀(一為吳降將孫秀見賈充傳/一為趙王倫嬖人見陶侃傳)兩解系(一解系自/有傳乂一)
(觧系見於/陶璜傳)兩周訪(周訪傳時有與訪同姓名者罪當/死吏誤收訪訪奮擊之吏皆走)兩
王愷(一王愷武帝之舅與石崇争侈有傳一/王愷安帝時丹陽尹見㑹稽王道子傳)兩王渾王
澄(王渾太原人以平吳功封子澄為亭侯渾有傳而澄/無傳又王人冇子曰澄人𫝊而澄有傳又王戎以王)
(渾為凉/州刺史)又唐文宗詔以韓翃知制誥時又有一韓翃為
太守帝書翃寒食詩一絶云與此韓翃縱同時而同姓
同名無足怪也然容齋隨筆載拓拔魏安同父名屈同
之長子亦名屈此祖孫同名也襄陽有隋處士羅君墓
誌曰君諱靖父靖學優不仕此父子同名也余謂魏安
同之祖孫同名諉曰元魏乃北狄之俗不足以禮義責
之而羅君乃中華人又既號為處士乃至父子同名烏
得而僭處士之號耶視司馬遷以趙談與父同名而稱
為同子豈不萬萬相逺哉
班氏當從斑
山谷云班氏以鬬穀於莵得姓凡班姓皆當從斑史作
班誤也
坡文之妙
東坡泗州僧伽塔詩耕田欲雨蓺欲晴去得順風來者
怨此乃櫽括劉禹錫何卜賦中語曰同涉于川其時在
風㳂者之吉泝者之凶同蓺于野其時在澤伊穜之利
乃穋之厄坡以一聮十四字而包盡劉禹錫四對三十
二字之義蓋奪胎換骨之妙也至如前赤壁賦尾段一
節自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至相與枕藉乎舟
中不知東方之既白却只是用李白清風明月不用一
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一聮十六字演成七十九字愈
竒妙也
表忠觀碑體孝門銘
東坡表忠觀碑先列奏狀以為序至制曰可而系之以
銘其格甚新乃倣栁栁州所作壽州安豊縣孝門銘蓋
以忠比孝全用其體制耳栁宗元孝門銘史臣既全載
於唐孝友傳文甚典雅蘇軾表忠觀碑視栁有加宜乎
金陵王氏以太史公所作年表許之二文㫖意其允合
於史法矣
周子愛蓮說如屈原橘頌
左傳云譬諸草木吾臭味也屈正平離騷經一篇之中
固以香草而比君子矣然於九章中特出橘頌一章朱
文公謂受命不遷謂橘踰淮為枳也原自比志節如橘
不可移徙也末乃言橘之髙潔可比伯夷宜立以為像
而效法之亦因以自託余因文公之言而謂濓溪周子
作愛蓮說謂蓮為花之君子亦以自况與屈原千古合
轍不寜惟是而二篇之文皆不滿二百字詠橘詠蓮皆
能盡物之性格物之妙無復餘藴蓋心誠之所發越萬
物皆備於我之所著形是可敬也讀者宜精體之
正符過封禪文
司馬長卿封禪文典雅為西京之宗然未免託符瑞以
啓武帝之侈心君子已耻之其後揚雄倣之作劇秦美
新尤為可耻班孟堅典引亦引符瑞以效尤唐人作玉
牒真紀以美元宗尤淺陋及栁宗元正符謂受命不于
天于其人休符不於祥於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茲
為正符哉未有棄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壽者也遂
一洗前作之陋為可喜也
大小各適其性
莊周之書有鷦鷯巢林不過一枝又曰鵬摶扶揺九萬
里而風斯下蓋齊物之論也後世有本其說而賦之者
如張茂先賦鷦鷯自譬甚小李太白賦大鵬自譬甚大
皆適其性而已不出莊周齊物之論耳
漢唐史取當代之文以為賛叙
國朝宋祁新唐書藩鎮傳序全載杜牧守論一篇實體
班固項籍傳賛全載賈誼過秦論一篇蓋守論乃藩鎮
之事實而過秦實項氏之張本不嫌取當代詞人之文
而證之然司馬遷亦嘗取過秦論而賛秦紀矣但没賈
生之名而書其文幾若揜人之善曷若班氏直下賛云
昔賈生之過秦曰云云如搏蛟縛虎之手何必皆自己
出宋公用其體尤為歐公之所稱美匪惟班宋擅一代
之史筆而賈杜二子之文益有光於信史矣
六出四出花
呂氏春秋云草木之花皆五出雪花獨六出古今莫喻
其理獨朱文公謂地六為水之成數雪者水結為花故
六出或言花中惟巖桂四出之異余謂土之生物其成
數五故草木花皆五惟桂乃月中之木居西方地四乃
西方金之成數故花四出而金色且開於秋云此桂之
在離騷以喻君也先師魏鶴山巖桂詩云虎頭㸃㸃開
金粟犀首纍纍佩印章自注云顧虎頭善畫金粟佛公
孫衍佩五國相印真善借諭而體物矣余亦嘗賦巖桂
云四出花中異三開格外芳名髙評月品韻勝霸秋香
或者頗許之以為弗可移賦他花木也
加田
周禮司勲惟加田無國正加田如今之加食實封也
中書繳詞當始於唐人
邵氏聞見録唐制惟給事中得封還制書國朝康定間
富弼知制誥封還詞頭中書舍人繳詞頭自公始又王
鞏聞見録富弼知制誥封還遂國夫人詞頭朝論謂無
近比然多是弼以余考之則是殊不知續通典中所載
長慶元年中書舍人白居易繳還獨孤朗温造李肇王
鎰四人除刺史詞頭云臣未敢撰進則唐中書舍人已
有封還詞頭故事非始於本朝富弼也王鞏邵博俱號
該洽之士而俱不知此何耶
唐給事中草制學士不草制
吳曽漫録仁宗朝胡宿武平知制誥封還楊懷敏詞頭
上問宰相故事文彦博對曰唐給事中袁髙不草盧杞
制然則唐典故給事中亦草制耶故成𡊮髙之志云又
韓渥金鑾宻記曰崔貽範於鳳翔圍城中挾李茂貞起
復作相渥當草制抗䟽論其不可夜半中人以詞頭投
渥曰學士無以性命為戲渥不答扃户而寢明日無麻
制宣讀茂貞曰陛下命相學士不肯草制與反何異昭
宗曰卿薦貽範朕不拒渥不草制朕亦不拒其如道理
分明何至范蜀公東齋記事真宗欲立章獻為后楊文
公不草制章獻既立楊文公億不自安乃託母疾而行
留請假榜子與孔目官而去學士不肯草制自唐韓渥
始也
折梅遣使始於諸發不始於陸凱
荆州記謂陸凱與范蔚宗相善凱自江南遣使寄梅花
一枝詣長安與范蔚宗并詩一絶云折花逢驛使寄與
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後世紛紛舉用多矣
皆以陸范為證不知劉向說苑已載越使諸發執一枝
梅遺梁王梁王之臣曰韓子者顧左右曰烏有一枝梅
乃遺列國之君則折梅遣使始此矣
學齋佔畢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