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齋佔畢
學齋佔畢
欽定四庫全書
學齋佔畢卷四
宋 史繩祖 撰
天大於地而包地
張横渠書云天下之數當止於九其言十者九之耦也
揚雄亦曰五復守於五何者蓋地數無過天數之理孰
有地大於天乎故知數止於九是陽極也十者姑為五
之耦耳此横渠說也近世淺學徒知天大於地之說始
於横渠余嘗考易注䟽坤卦彖之正義云至哉坤元言
至極也但天亦至極包籠於地非但至極又大於地故
乾言大哉坤言至哉則知關洛先正之言皆本於經非
臆說也陋儒以為始於關洛不曾明經耳
天地節而四時成
余曏作易菴記其中云易上經為卦三十下經為卦三
十有四者乾配甲而起於子故六十四卦上經起於乾
之甲子歴泰之甲戌噬嗑之甲申至於離凡三十卦而
三甲盡矣下經起於咸之甲午歴損之甲辰震之甲寅
至於節亦三十卦而三甲又盡且自乾至節六十卦凢
三百六十爻爻當一日而盡一年之候矣故曰天地節
而四時成是起於子而終於亥也而中孚等四卦繼於
節之後是中孚復起甲子而為一陽來復之兆故上元
太初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為起歴之數本諸此也
此記已為蜀郡板行繆藁有年矣洎至公安竹林書院
有來問曰公之易菴記中天地節而四時成之說可謂
發明至矣然節之後中孚四卦於何施焉諸生所疑也
余應之曰余於七日來復說已詳之矣余之此說蓋為
序卦而言之也孔子序卦革何以居四十九而彖曰天
地革而四時成蓋革之象言君子以治厯明時欲以大
衍之數作厯而大衍之數其用四十有九也唐一行作
大衍厯以為古今不易之數中黄之大寶是也節卦又
何以居六十蓋節之彖言天地節而四時成蓋一爻為
一日六十卦有三百六十爻所以節之卦居六十也故
象曰君子以制數則於以數而推天度之說合矣此蓋
以序卦之爻數言之也若夫以六十四卦而配一年之
候則其義又别蓋厯之為書取易六十四卦先以坎離
震兊四卦列子午卯酉為冬夏春秋四時之正每卦分
内外兩之以為八節是為分至啓閉也四卦凡二十四
爻配二十四氣每爻直十五日以應七十二候而成三
百六旬之朞除此四卦之外餘六十卦以復臨泰壯夬
乾姤遯否觀剥坤十二卦為自子至亥十有二月君辟
之卦又以辟卦各統公卿大夫諸侯四卦凡五而共為
六十卦總成三百六十爻為一歲直日之爻而每卦主
六日七分積餘分成閏以定四時成歲所謂君辟之卦
氣皆自前月中氣而起故揚子雲作太元經以其初卦
凖中孚故先儒言卦起中孚此厯家以配坎之初六為
十一月中氣而為算厯之首蓋易以卦起乾坤至節凡
六十卦為三百六十爻而天度盡故曰天地節而四時
成而中孚繼於節卦之後是陽氣復生於子故以為十
一月之中氣而七日來復以復繼中孚為十有二月君
辟之卦之首以為隂陽消長循環之候皆自然之理也
大率乾坤至節六十卦凡三百六十爻者此以序卦而
言也而節之後餘中孚四卦則是已除起坎離震兊四
正卦以配春夏秋冬節氣故以中孚等四卦雜揉於六
十卦中而為辟統公卿大夫諸侯之爻而中孚與乾同
起於甲子實同而異異而同也易具萬變而包萬用若
執一以求之可謂固矣問者說曰微公之詳辨無以袪
其惑也上手稱謝而去
大過本末弱未濟六爻失位
余曏奉祠歸里中舟過叙州易守乃江西人同倅范以
正率諸生請講余為復講瀘南先天圖說衆皆稱聞所
未聞其中有一學易士友問曰大過本末弱也注雖云
初為本而上為末然不䆒其所以為弱之義願詳聞之
余曰此不難曉古文篆體本字皆無勾脚本末兩字皆
當從木以一陽畫藏於木之下而根株囘暖故為本以
一陽畫散於木之上而枝葉向榮故為末而大過巽下
兊上以四陽畫積於中二隂畫處於初上猶之木焉上
缺下短本末弱也故曰棟橈凶是以木之字義而為言
也問者曰諸儒之解未有如此說之詳也又有一老儒
問曰伊川在成都講易有一桶匠過之指未濟卦曰此
卦六爻皆失位未有明其失位之說余答曰大率每卦
六爻初三五為陽位二四六為隂位此卦坎下離上初
爻為陽位而六以隂居之二爻為隂位而九以陽居之
餘四爻皆然是六爻失位也凡六十四卦惟未濟為然
亦猶二隂居初上四陽居中惟大過為然也老儒曰此
義亦未有如公此說之詳明也願筆之以幸後學焉然
余亦未敢自是其說為盡也
乾元用九天下治
余曏在瀘州講先天圖卦及為帥幹任文虎作讀易堂
記詳講天地之數止於九而已是乃先天後天之同然
蓋先天之數九數也後天之數上下經序卦圖反而視
皆成十有八卦始終亦不出九數也故先天位乾於一
以對坤八居兊於二以直艮七處離於三以配坎六列
震於西以當巽五上下相合數皆為九此自環圖内卦
觀之也自環圖外卦觀之則乾兊之間泰之外卦為坤
履之外卦為乾即九數矣大畜之外卦為艮夬之外卦
為兊亦九數矣由大畜而上以至於乾自兊而下以至
於臨乾兊對峙之卦為八箇九數以至兊離之間離震
之間及乎巽坎艮坤之間亦莫不皆然蓋先天兩卦上
下相對而為九餘六十左右相對亦為九以八經卦各
生重卦八是三十六而因為六十四也而為易之體後
天震兊兩卦相對為九餘六卦左右相對上下經皆為
二九十八反覆變互為六十四卦而約為互體三十六
以為易之用先天因河圖之九而分左右皆疊二九而
周乎六十四後天衍洛書之九而分上下亦各二九而
總乎三十六羲文之易先天後天皆以乾為首以九為
用若知乾之一卦可以該六十四卦知九之為數可以
盡六七八之數蓋以天之終數九而乾為天是九者數
之極故曰九者究也言究極也是說已見之繆槀誤為
蜀眉雅郡刋行於時矣㑹余以君命召舟抵公安力上
祠請因寓焉蜀士之寓於竹林南士之仕於渚宫者踵
門求為講切或有問余曰公之髙文中乾元用九乃見
乎天則可謂精無軼遺先賢之未盡及也敢問乾元用
九天下治也何以見其用及治乎余亟應之曰大哉問
也然遽數之不能終悉數之更僕未可終也今試為子
舉二帝三王之用九及治者而言之大哉堯之為君其
治也巍巍蕩蕩無得而名然帝典之首不過曰克明俊
徳以親九族九族既睦而百姓昭明萬邦協和黎民於
變時雍至鯀之治水亦俟其九載績用弗成而後咨岳
巽位是堯用九而天下治也舜之受終文祖亦首命九
官俾之欽時亮功必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是通為
九載也而後釐下土設居方又作九共九篇注謂共者
法也是舜用九而天下治也若夫三代則愈詳矣夏禹
之治水也雖曰天錫九疇而别九州䟽九江播九河迄
至於九川滌源九澤既陂而六府三事允治以叙九功
而作九歌不寜惟是而又收九牧之貢金以鑄九鼎鼎
有三足九鼎共二十七足以應三九二十七㑹之數每
鼎重八千一百斤九鼎共七萬二千九百斤以應七百
二十九章之數且應二朞之日則是以九疇元㑹章之
數寓於九鼎以至田賦有上中下三等三而三之為九
等而九州攸同四海㑹同是禹之用九而天下治也至
商湯之盤銘不過九字曰徳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而誥
命所言徳日新萬邦惟懷志自滿九族乃離是必欲日
新其徳以親九族而懷萬邦也故受天命而有九有之
師躋聖敬而式九圍之命皆用九以治也及成周定鼎
郟鄏訪箕子而叙九疇以故三代之通制如井田之制
取諸井字開方八維與其中而為九蓋九夫為井三三
而九也四井為邑三十六數乾之策也坤之數六以四
乗之為二十四坤之策也以一井論之則是一生三而
三生九以三井論之則是二十有七以九井論之則是
八十有一應於九疇之數故内而三妃九嬪二十七世
婦八十一御妻外而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
士以理内外之治皆九數也以至成周升三辰於旗而
定九章之服取八卦之名物建太常於中而定九旗之
號王制之定九畿周官冢宰居六官之首而以九職任
萬民以九賦歛財賄以九式節財用以九貢致邦用以
九兩繫國民六典之中以九為目不可槩舉非用九致
治而何匪獨以治天下也如臯陶之陳亦行有九徳孔
聖之言君子有九思又三陳九卦之徳於大傳以為切
於人事之戒三舉九經於中庸以斷為天下國家之要
聖賢之言昭如日月帝王之治浩如乾坤三代以下因
陋就寡何足以知用九之事哉其治少可知矣或者歛
手曰富哉言乎又昔賢之所未及也吾乃知吾學齋之
所學矣因退而筆之以俟博洽者而是正焉
禹直鼎卦
孔子易大傳謂聖人制器尚象以應形而下者謂之器
故自包犧氏近身逺物始作八卦作結繩為網罟以佃
以漁蓋取諸離神農氏為耒耜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
益日中為市取諸噬嗑黄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
取諸乾坤以至舟楫杵臼弧矢棟宇棺槨書契於十三
卦皆有取象而五帝之後三代之先獨遺夏禹其散在
諸卦彖象之爻或云湯武革命或云文王箕子之明夷
或云髙宗伐鬼方或云帝乙歸妹三代之令王皆取之
直卦禹乃令王之顯顯者而不取之直卦或爻甚可疑
焉余曏時在鶴山書院㑹一老趙丈今伯美中舍之族
叔祖明易有根據鶴山亦敬之余是時方從鶴山授易
一日嘗以此質疑於老趙丈趙丈云禹當以鼎直卦余
問其詳趙丈云余舉其要矣子詳思而求其所以直卦
之由却見示可也余紬繹累日而方得其義蓋以制器
尚象莫大乎鼎故鼎卦之彖曰鼎象也注云法象也余
乃悟禹之明徳大功固非三王之可及鼎之法象大器
又非諸卦之可比因詳觀鼎之注䟽云鼎者器之名也
自火化之後鑄金而為此器一有烹飪之用一有物象
之法則與左傳所云禹収九牧貢金鑄鼎以象九州使
人知神姦而魑魅罔兩之莫逢事固脗合而鼎大象謂
君子以正位凝命且鼎卦之下即次以震卦而孔子大
𫝊謂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五帝皆相禪至禹
方𫝊之子焉又合於序卦之義矣且震卦之注䟽云長
子則正體於上可以奉承宗廟彛器守而不失又合於
大𫝊主器之說矣余以是復之老趙丈趙云是余之所
學也子以思而得之甚可喜也余因以是復之鶴山先
生先生云其義無以易此然易經三聖人矣不明言之
必有其說矣且識之以資博洽云
昧谷栁穀
尚書堯典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正經注䟽云日所入
處名曰昧冥之谷史記注引孔安國云日入于谷而天
下冥故曰昧谷以為羲仲宅暘谷之對其義坦然明白
矣而周禮縫人衣翣栁之材注栁之言聚也諸飾之所
聚且引書曰分命和仲度西曰栁穀注䟽遂云栁者諸
色所聚日將没其色赤兼有餘色故曰栁穀其云書曰
者是濟南伏生書栁文見今尚書云宅西曰昧谷此周
禮注及䟽之說也然余攷漢𨽻古定古文尚書止云分
□咊中&KR0034;&KR0146;曰&KR2843;谷&KR2843;乃古昧字初無栁谷之文及旁
攷史記堯本紀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徐廣注曰一
作栁谷亦日入處地名太史公帝紀務變易二典正文
先儒固已評之徐廣因而以栁谷地名注之亦已淺陋
至周禮之注又變為栁穀則併谷字而易其文周官至
劉歆時方奏立博士胡康侯父子已枚數其失而唐人
正義又鑿說以諸色而易諸飾以證栁谷之義其視漢
儒義益逺矣至若改谷為穀又無其義雖漢注唐䟽皆
不容巧為之說益知訓詁𫝊注之傅㑹如此也
莧陸夬夬稱人莧字甚新
易夬之九五莧陸夬夬古注云莧陸草之柔脆者也决
之至易故曰夬夬則以莧陸為一草至馬鄭云莧陸商
陸也則以莧陸為一物宋衷云莧莧菜也陸商陸也虞
云莧蕢也陸商也然後别而為二至注䟽正義乃引子
夏𫝊云莧陸木根草莖剛下柔上馬融鄭𤣥王肅皆云
莧陸一名商陸皆以莧陸為一惟董遇云莧人莧也陸
商陸也以莧陸為二終不訂其或一或二異名之說余
因謂釋經莫若爾雅為正且祖因證之爾雅䟽草部云
蕢赤莧釋曰赤莧一名蕢今莧菜之赤莖者也又曰蓫
薚釋曰藥草蔏陸也一名當陸初無莧陸一名商陸之
說則莧自莧陸自陸莧為菜陸為草其為二物明甚宋
謂之菜虞謂之蕢董謂之人莧二家之說得之矣然余
又特愛人莧二字甚新可謂詩料而前人未之有舉意
度世有稱馬齒莧者故以人字别之遂旁求於本草而
方得之蓋本草云莧實一名馬莧行義曰苖又謂之人
莧紅色者謂之紅人莧後又别載馬齒莧然後詳人莧
馬莧之别因謂君子耻一物之不知子又謂學詩可以
多識草木之名因謂讀經當併傳注而讀傳注有疑則
旁引百家之可證據者而攷訂方為有益余平生愛食
紅莧或以為笑至是方知赤莧之見於注䟽且閱圖經
明州有赤莧山土傳赤莧仙人所種遂作小絶云易稱
人莧美柔英夬决窮隂日旅辰不以色紅為貴尚何因
赤莧有仙人或者亦服其精贍也
閏月無中氣
唐人作詩雖巧麗然直有不曉義理而淺陋可笑者如
李賀十二月詞又有閏月一首其中一句云天宫葭琯
灰剰飛是以閏通為十三箇月也不知葭灰之飛每月
只是一次而閏無中氣雖置閏之年亦只是十二箇月
二十四氣節候無十三箇月氣候之理今官厯自可見
灰琯豈有剩飛一月之理乎姑舉其一如是者甚多也
九經所無之字
九經有筆墨字如史載筆工輸削墨之類而無硯字意
是古人用墨以器和之如莊子所云䑛筆和墨是也硯
字雖見於西京雜記天子以玉為硯及異書引帝鴻氏
之硯然字不見於經也且唐人多只是以瓦為硯故昌
黎毛頴傳止稱為陶泓及國初而硯以譜行端歙二石
擅名天下矣九經中有燭字如夜行以燭隅坐執燭燭
不見䟦是也而無燈字至漢竹宫祠太一自昏至曉然
燈故有七枝燈百枝燈之類然上林鐙字却只從金旁
是以五金鑄之也九經中無麫字周禮所謂䵄只是如
今炒麥至王莽始有啖麫及鰒魚之文九經無茶字或
言荼苦即是也見於爾雅謂之檟茗則是今之茶但經
中只有荼字耳九經中無䜴字至宋玉九辯大苦鹹酸
注大苦䜴也又史記貨殖傳鹽䜴千荅前漢食貨志長
安樊少翁賣䜴號䜴樊是也九經中無醋字止有醯及
和用酸而已至漢方有此字
體用字
先儒體用字或以為出於近世非也乾元亨利貞注䟽
云天者定體之名乾者體用之稱言天之體以健為用
又天行健注䟽云天是體名乾是用名健是其訓三者
並見最為詳悉余謂體用字當本諸此
成王冠頌
大戴記一書雖列之十四經然其書大抵雜取家語之
書分析而為篇目又其間勸學一篇全是荀子之辭保
傅一篇全是賈誼䟽以子史雜之於經固可議矣其公
符篇載成王冠祝曰成王冠周公使祝雍祝王(注雍太/祝定左)
(與王為祝辭/於冠告焉)曰逹而勿多也(辭多則史/少則不逹)祝雍曰使王近
於民逺於年嗇於時恵於財(及時/而施)親賢使能陛下離顯
先帝之光耀(離明/也)以承皇天嘉禄欽順仲夏之吉日(占/者)
(冠以/仲春)遵竝大道邠或(當為/芬或)秉集萬福之休靈始加昭明
之元服推逺稚免之㓜志(免猶/弱也)崇積文武之寵徳肅勤
髙祖清廟六合之内靡不息陛下永永與天無極(注凡/一百)
(字/)然予考之於家語冠頌則大戴所取前後文皆同惟
家語云周公冠成王而朝于祖命祝雍作頌曰祝王逹
而未㓜祝雍辭曰使王近於民逺於年(壽長/也)嗇於時(愛/時)
(也/)惠於財親賢而任能其頌曰今月吉日王始加元服
去王㓜志心衮職(戒服有/禮文也)欽若昊天六合是式率爾祖
考永永無極此周公之制也大戴所載辭已冗長視此
典雅固不類矣而祝辭内有先帝及陛下字皆秦始皇
方定皇帝及陛下之稱周初豈曽有此可謂不經之甚
家語止稱王字辭逹而義明當以家語為正其後張華
博物亦載此頌與大戴所記一同但去陛下前後四字
華以陛下字出於秦去之誠是矣而不悟先帝字亦非
周語也其間又差仲夏之吉日為仲壹之言曰稚免為
童稚數字余曏刋先秦文章續集已刋張華博物志所
紀偶因參攷家語及大戴記因並載而詳辨庶定家語
之辭為正而不誤後學云
王霸記
周禮大司冦注引王霸記曰四面削其地又王霸記曰
置之空墠之地又王霸記曰正之者殺之也又王霸記
曰殘㓕其為惡又王霸記曰犯令者違命也陵政者輕
政法不循也又王霸記曰悖人倫内外無以異於禽獸
不可親百姓則誅滅去之凡六舉於司冦之注而不見
此篇於他書意其刑章之事及閱西漢藝文志春秋二
十三家無此記又於刑法家亦無之又考大戴記及家
語並無篇名不知漢儒何所本也
詩史百注淺陋
先儒謂韓昌黎文無一字無來處栁子厚文無兩字無來
處余謂杜子美詩史亦然惟其字字有證據故以史名
而近世所集注雖曰百家實則未詳至於字稍淺近遽
云此蜀之俗語以槩之何其淺陋歟今試舉其至淺者
數條言之若云斟酌姮娥寡蓋出於易注䟽臨卦九二
正義曰湏斟酌事宜有從與否若云繁枝容易紛紛落
嫩葉商量細細開蓋出於東方朔非有先生論曰談何
容易及易注䟽咸臨正義曰湏商量事宜皆本諸經史
也劉禹錫以六經注有餳字而無餻字故不敢用孰謂
杜陵而輕使俗語耶可笑可笑
騷雅只止字同義
屈原小招句句用只字蓋當時語助晦菴辨證已摘其
中陟降堂只與詩陟降庭止同字義矣然余又以詩母
也天只不諒人只而又云㑹言近止征夫邇止則騷雅
只止同一字義明矣
西漢無兵志
班孟堅西漢書有刑法志而無兵志兵制列於刑法志
之首先儒謂古者大刑用甲兵兵固刑之一也然余嘗
推其元則帝典命臯陶曰蠻夷猾夏冦賊姦宄汝作士
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則是兵刑固合為一矣故司馬文
正公作潜虗云唐虞時禮樂之官析為二兵刑之官合
于一詳略之間意可見矣此說極髙明近有鼎科一士
自鄂渚來說本州催糴甚急自㭄而笞笞而杖杖而徒
並用也余歎曰古者五刑以弼教今也五刑反以督糴
而虐民耶馮宰曰此論偉矣然古者五刑以弼教而未
始施之理財今郡縣以上至朝端刑専以理財而往徃
教之不明未嘗問也余極歎其言因哀叔末之世如此
錯繆也
容齋五筆論孟子記舜事多誤之言未審
洪文敏公景盧著容齋五筆援引該洽證據辨論極為
精詳殆近世筆記之冠冕也然余見其三筆第五卷有
云孟子記舜事多誤故司馬公等皆有疑非之說其最
大者證萬章塗廪浚井象入舜宫之問以為然也至桃
應有瞽叟殺人之問雖曰設疑似而請然亦可謂無稽
之言孟子拒而不答可也顧再三為之辭宜其起後學
之惑余謂洪公此言過矣當七國之時處士横議邪說
殄行滋熾當時弟子如萬章之徒皆以一時所聞為問
孟子以正人心息邪說為事正恐後世有惑其說而疑
以傳疑故委曲開曉以破其說故云余豈好辯哉予不
得已也而孟子題辭亦止云其難疑答問之書今洪之
所疑乃孟子因萬章而難疑非記舜事也因桃應而答
問非為辭費也洪公疑之過矣且司馬溫公疑孟五峰
胡子已著釋疑凡十四條而明之矣至桃應一條晦菴
朱子又從而釋之曰龜山嘗言固無是事此只是論舜
心且愚謂執之而已非洞見臯陶之心者不能言也此
一章之義見聖賢所處無所不用其極所謂止於至善
者也余謂孟子深得臯陶之心朱子深得孟子之心談
經固當師朱子之說而破洪公之疑也余深恐後學之
惑也故引胡五峰朱考亭之言以訂之云
繪事後素
論語夫子答子夏云繪事後素此句雖逸詩然夫子以
之喻禮余已詳紀於前矣後因讀諸經若周易賁卦上
九白賁无咎注謂處飾之終錦終反素故象曰得志中
庸謂衣錦尚絅惡其文之著也周官考工凡畫繢之事
後素功注云白采後布皆繪事後素之義論語五經之
管轄遽不信歟
忠臣不私不和之辨
後漢任延傳帝謂延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延對曰臣
聞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詔本傳只
作私字而温公通鑑乃作忠臣不和和臣不忠而於考
異曰髙峻小史私字作和義稍長今從之以繩祖繆見
則不和字不長於不私字矣和者經傳聖賢所美之字
不和聖賢所疾之字如乾卦利者義之和又曰保合太
和又咸謂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詩謂既和且平穆
穆厥聲至如帝典則曰同寅協恭和衷哉傳謂九官相
遜和之至也豈嘗以和為不忠耶莫極於夫子謂君子
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之語不和烏得為忠耶至如
不私則義却長矣語謂事君之道無私無私則至公公
則不阿䛕决無善事上官矣於延之對光武義乃長矣
當從本傳
煎糖始於漢不始於唐
老學菴筆記其中一條云聞人茂徳博學士也言沙糖
中國本無之唐太宗時外國貢至問其使人此何物云
以甘蔗汁煎用其法煎成與外國者等自此中國方有
沙糖凡唐以前書傳及糖者皆糟耳是未之深考也聞
人固不足責老學菴何至信其說而筆之余按宋玉大
招已有柘漿字是取蔗汁已始於先秦也前漢郊祀歌
柘漿析朝酲注謂取甘蔗汁以為飴也又孫亮取交州
所獻甘蔗餳而二禮注飴字俱云煎米糵也一名餳則
是煎蔗為糖已見於漢時甚明而說文及集韻並以糖
為蔗飴曰飴曰餳皆是堅凝可含之物非糟之謂其曰
糟字止訓酒粕不以訓糖何可謂煎蔗始於太宗時而
前止是糟耶余故引經注漢傳而證其誤云
一字詩不始於東坡
坡公詩集中有和郭正輔一字詩云故居劒閣隔錦官
柑果姜桂交荆菅竒孤甘掛汲古綆僥覬敢掲鈎今竿
已歸耕稼供藁秸公貴幹國髙巾冠改更句格各謇喫
姑固狡獪加間關又有郊居江干堅關扄一首及四言
一首亦名喫語詩注家及苕溪漁𨼆俱以為公出意以
文為戲余嘗觀唐人姚合少監詩集中有洞庭蒲萄架
詩云萄藤洞庭頭引葉漾盈揺皎㓗鈎髙掛玲瓏影落
寮隂煙壓幽屋濛宻夢冥苖清秋青且翠冬到凍都凋
則此體已具矣坡公不過才髙記博造句傑特有來處
因前人之體而為戲耳若直指為坡則寡見可笑矣
學齋佔畢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