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日齋叢鈔
愛日齋叢鈔
欽定四庫全書
愛日齋叢抄卷四
少陵云集賢學士如堵墻觀我落筆中書堂又云脫㡌
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烟又云詩家筆勢君不嫌
詞翰升堂為君掃當稠人廣衆揮冩翰墨固以為難也
劉季髙語人予無他長頗能對客發書草聖飛動觀者
必謂敏手是亦自負所長耶昔王正甫石才翁對韓公
草書公言二子一似向馬行頭吹笛座客皆不曉東坡
為解云若非妙手不能向馬行頭吹也事著雜說韓公
或是韓魏公馬行在汴京舊城東北隅蓋鬻販百賈所
會也
浣花集絶句西望長安白日遥半年無事駐蘭橈欲將
張翰秋江雨畫作屏風寄鮑昭髙續古舉此詩末兩句
云是多少情思也亦見此老好尚不羣爾
五更三㸃入鵷行少陵詩也髙氏緯畧論五夜以為獨
更㸃之制無所著見韓愈詩雞三號更五㸃李郢詩二
十五㸃秋聲長李商隠詩玉壺傳㸃咽銅龍唯此三詩
言㸃杜詩人皆能誦乃不及之陳無已云殘㸃連聲殺
五更任淵注乃引韓詩及劉夢得詩云郡樓殘㸃聲
少陵謁𤣥元皇帝廟有吳道子畫圖賦詩曰畫手㸔前
輩吳生逺擅場黄魯直舉此以為古人於能事不特求
誇時輩要須于前輩中擅場耳王定國謫全過戎出文
字數十篇魯直曰若欲過今人則可矣若必欲過古人
宜盡燒之更讀書一年與洪駒父書云學問文章如甥
才氣筆力當求配于古人勿以賢于流俗遂自足也又
云望甥不以今所能者驕人而思不如舜禹顔淵此老
警策後進必使師古其言多推孝友忠信為根柢専門
名師善誨人者不能加也退之有答李翊書云不知生
之志蘄勝于人而取于人耶將蘄至于古之立言者也
蘄勝于人而取于人則固勝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將蘄
至于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于勢利養其根
而竢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
者其光煜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正魯直此意所謂若
欲過今人則可矣是也世以今人自足者冝有所儆哉
退之以攘斥佛老自任凡送僧詩俱謔浪不少假乃疑
其晩喜大顛于神仙事尤不肯信如謝自然詩秦皇雖
篤好漢武洪其源自從二主來此禍竟連連桃源圖詩
神仙有無何渺茫桃源之說誠荒唐誰氏子詩神仙雖
然有𫝊說知者盡知其妄矣華山女詩仙梯難攀俗縁
重浪憑青鳥通丁寧記夢詩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
汝巢神仙意向可見乃謂姪孫韓湘獻花為藍關之䜟
公嘆異之動輙得謗信矣
漢昭烈閉門將人種蕪菁曹操使人窺之昭烈謂闗張
曰吾豈種菜者乎曹公必有疑意不可復留輕騎夜去
往小沛収合餘衆劉黒闥屏居漳南竇氏故將謀起兵
往詣之黑闥方種蔬即殺種牛與之共飯食定計區區
灌畦之力作此狡獪黑闥後乃追悔謂幸在家鉏菜為
髙雅賢輩所誤彼自號漢東王不得擬昭烈漢中之盛
當其再仆而再起河北震撼唐且應接不暇亦已壯矣
劍南詩中憑誰為向曹瞞道徹底無能合種蔬變化昭
烈事用之意髙
髙續古都下絶句栁生春思拂京華不管閒人也憶家
添盡好香那睡得月痕如水浸梨花此段風致便是荆
公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闌干也緯畧引秦嘉
答婦徐淑書曰令種好香四種各一斤可以去穢謂如
杜詩但用妙香耳好香二字未經人用也予謂今人讀
過詩人好香字安知昔人特採生語為工因抄緯畧以
証然亦有用之者目前可記則王建詩云内人恐要秋衣
著不住熏籠換好香
甲子庚申對年長毎勞推甲子夜寒初共守庚申見
丁夘集後村詩話稱徐寅詩豐年甲子春無雨良夜
庚申夏足眠之句律切然劒南詩云處處喜晴㸔甲子
家家築室趂庚申積雨恐防春甲子燈昏懶守夜庚申
苕溪漁隠云雨天逢甲子夜坐守庚申
眉山劉㣲之巨教授郡城之西夀昌院從㳺至百人蘇
明允命東坡兄弟師之時尚㓜㣲之賦鷺鷥詩末云漁
人忽驚起雪片逐風斜坡從旁曰先生詩佳矣竊疑斷
章無歸宿曷若雪片落蒹葭乎㣲之曰吾非若師也坡
兄弟應制科㣲之贈詩有曰驚人事業𫝊三館動地文
章震九州老夫欲别無他祝只願雙封萬戸侯自是三
蘇名著天下而㣲之竟不第郡三公以遺逸舉不應
鄉人但呼為孝㢘其卒也范蜀公弔以詩曰案前曽
立二賢良今潁濱集中送家安國詩城西杜下老劉君
春服舞雩今幾人自注㣲之先生門人惟僕與子瞻兄
復禮與退翁兄皆仕耳正謂此東坡云吾八嵗入小學
以道士張易簡為師童子幾百人師獨稱吾與陳太初
予歎劉孝㢘張道士為童子師有二蘇者出焉雖若没
世隠約氏名訖不泯坡晩在海南作衆妙堂記謂夢見
張道士如平昔而直云眉山道士張易簡教小學常百
人予㓜時亦與焉以其師也則名之似過或欲𫝊其人
故名
記祭天地之牛角繭栗左氏外𫝊楚觀射父曰郊禘不
過繭栗史漢書志天地牲角繭栗顔師古註牛角之形
或如繭或如栗言其小于郊祀志始著其義西京雜記
惠莊聞朱雲折五鹿充宗之角歎息曰栗犢反能爾耶
栗喻小而不謂其角或非本此舞隂大姓李氏擁城不
下更始徴趙憙憙年未二十既見更始笑曰繭栗犢豈
能負重致逺乎除為郎中行偏將軍使詣舞隂而李氏
降范史注犢角如繭栗言小也則惠莊長安一儒生亦
祖古語耳晉王濬表繭栗之質當豺狼之路以自喻微
弱也坡詩云耆年日凋䘮但有犢角栗魯直云紅藥枝
頭初繭栗于是朱新仲紀繭栗言小也頭成繭栗髙續
古賦紅藥詞云紅翻繭栗梢頭遍姜堯章芍藥詞亦云
正繭栗梢頭弄詩句取譬花之含蕊為工魯直食筍詩
繭栗戴地翻用之于笋尤切
東坡詩以雞頭鶻對牛尾狸此出梅聖俞詩沙水馬蹄
鼈雪天牛尾狸
薛昂和君臣慶會閣詩有云逢時可謂真千載拜賜應
須更萬回時號薛萬回昂大觀左丞政和門下侍郎詩
為蔡元長作
吕居仁符離行符離之民難與居五年坐此如囚拘
比屋生涯但剽刦諸生學問只鄉閭南隣經年不相見
北隣雖見復麄疎穿衣小袖走塵土也復生貌施衿裾
對此自然憂悶滿疾病日益何由除君不見圖經所記
又可哀此州自古無賢才人謂即少陵最能行也少陵
詩云峽中大夫絶輕死少在公門多在水富豪有錢駕
大舸貧窮取給行艓子小兒學問只論語大兒結束隨
商旅欹㠶側䑨入波濤撇旋稍濆無險阻朝發白帝暮
江陵頃來目擊信有徵瞿塘漫天虎須怒歸州長年行
最能此鄉之人氣量窄誤競南風疎北客若道土無英
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吕詩貶之殆甚少陵猶若隠惜
也張文潜齊安行云黄州楚國分三户葛蔓為城當樓
櫓江邊市井數十家城中平田無一歩土岡瘦竹青復
黄引水種稻官街旁客檣朝集暮四散夷言啁哳來湖
湘使君麗譙塗堊赭門狹不能行兩馬滿城蛙噪亂更
聲欲風榖榖黄犢鳴最愁三伏熱如甑北客十人八九
病百年生死向中州千金莫作齊安㳺此専刺土風之
陋未及其人然符離之作亦流類也
東坡和陶詩吾琴豈得已昭氏有成虧渉歴之乆固有
所悔矣晚從海上還賦瓶笙云瓶中宫商自相賡昭文
無虧亦無成及此而謂無虧成由其在我者莫之加損
也
陸放翁劍南詩集中有送兄仲髙造朝一首云兄去游
東閣才堪直北扉莫憂持橐晩姑記乞身歸道義無今
古功名有是非臨分出苦語不敢計從違規儆之意不
迫不迂最可誦也仲髙諱升之為諸王宫教授告李莊
簡家私史擢宗正丞秦檜死前誣訐之黨悉投竄仲髙
亦坐累徙雷州務觀後為記復菴有云方為童子時仲
髙文章議論已稱成材一時名公卿皆慕與之交諸老
生不敢少之皆謂仲髙仕進且一日千里自從官御史
識者惟恐其不得如仲髙者為之及其丞大宗正出使
一道在他人亦足稱美仕至仲髙則謂之蹉跌不偶可
也顧曽不暖席遂遭口語南遷萬里凡七易寒暑不得
内徙與仲髙親厚者毎相與宴㳺輒南望歎息出涕因
罷酒去如是數矣然客自海上來言仲髙初不以遷謫
瘴癘動其心方與學佛者㳺落其浮華以反本根非復
昔日仲髙矣聞者皆悵然自以為不足測斯人之淺深
也末又云馳騁于得䘮之場出入于憂樂之域而自得
者乃如此大扺善為隠蓄而抑揚寄于言表况其以兄
弟為之豈不費回䕶前詩之直後記之婉俱有味仲髙
既廢自言客臨安遇一老婦蓬首垢面丐于市泣愬云
官人曽聞秦妙觀否妾即是也仲髙言已淚落盈襟王
仲信謂其愴晩節流落不偶特相似耳妙觀宣和名娼
見玉照志
李文公集有拜禹言据其叙謂之歌其詞則云惟天地
之無窮兮哀生人之常勤往者吾未及兮來者吾弗聞
已而已而乃盡用屈子逺㳺篇中語第改長勤為常勤
而終之以楚接輿所歌豈感歎之深不待自為之辭特
採古語咏歌之後人遇千百事蹟容易作得不少玩習
之意晁氏固已有考于此列之變騷序以為拜禹言者
李翺之所作也葢從本集云
蘇門陳無已清苦之士亦有長短句且言他文未能及
人獨于詞自謂不減秦七黄九文潜乃又自謂不善倚
聲製曲而致意古樂府有所矯耶其說云予自幼童好
作文字于它文常為之雖不工要亦能措詞至于倚聲
製曲力欲為之不能出一語𫝊稱禆諶謀于國則否謀
于野則獲杜南陽以為性質之蔽夫詩曲類也善為詩
而不能製曲豈謀野蔽耶今吳氏漫録載文潜少年㳺
秋蘂香二詞殊婉媚不在元始諸公下或附託以𫝊者
集中有謂曲亦詩而已不師近體也方氏年譜疑此為
代道卿贈人三詩趙徳麟以鷓鴣天歌之若文潜此類
詩固不減詞家情致方氏又謂其少年多艷詞詞或文
辭之詞詩樂府之寓情者故云艷詞不必證其不能製
曲之說近世葉正則集中存和李季章參政一曲亦云
素不曉度曲故所次者一篇而止文人能靳為之流俗
强所短于無益者何哉朱文公㳺衡岳回道中雪梅二
闋懐張宣公作既又書一絶云乆惡繁哇混太和云何
今日自吟哦世間萬事皆如此兩葉行將用斧柯且題
云自是不復作也
陳無咎題趙國一詞曠達可喜予記其文云一年一度
春來何時是了花落花開渾是夢只解把人引調可憐
浮世等閒過日却不識緑水青山四時都好遇筆題詩
逢人飲酒世間萬事看盡多多少少怎得似羽扇綸巾
雲屏烟障幾曽受些兒煩惱便乗風歸去小蓬萊聴門
外猿啼鶴嘯無咎號龍壇居士越人目之為仙其詞氣
頗不凡俗也
淵明贈長沙公族祖詩序云長沙公于余為族祖同出
大司馬昭穆既逺以為路人蘓老泉遂發為族譜引云
無服則親盡親盡則情盡情盡則喜不慶憂不弔喜不
慶憂不弔則途人也吾所與相視如途人者其初兄弟
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途
人吾譜之所以作也淵明二十餘字不為少明允宛轉
大篇不為有餘或引詩以評之詩云同源分𣲖人易世
疎慨然寤歎念兹厥初殆不若詩序合于途人之喻尤
切
曽子固南齊書目録叙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㣲妙之
徳使由之者不能知使知之者不能名以為治天下之
本號令之所布法令之所設其言至約其體至備以為
治天下之具而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記者豈獨其迹
耶并與其深㣲之意而𫝊之使誦其說者如出乎其時
求其指者如即乎其人則方是之時豈特任政者天下
之士哉葢執簡操筆而隨者亦皆聖人之徒也夫自三
代以後為史者如遷之文不可不謂雋偉拔出之才
非常之士也然不足以發難顯之情葢聖賢之髙致
遷固有不能達其情而見之于後者矣遷之得失如
此况其他耶李文叔書戰國策後戰國策所載皆縱
横捭闔譎誑相軋傾奪之說也人讀之則必尚其說
之工而忘其事之陋者文辭之勝移之而已且夀考
安樂富貴尊榮顯名愛好便利得意者天下之所
欲也然激而射之或將以致人之憂死亡憂患貧
賤苦辱棄損亡利失意者天下之所惡也然動而竭
之或將以導人之樂至于以卑求小以髙求大縱之
以陽閉之以隂無非㣲妙難知之情雖辯士抵掌而
論之猶恐不白今寓之文字不過一二言語未必及
而意已隠然見乎其中使秦漢而後復有為是說者
必無能載之者矣雖然此豈獨人力哉葢自堯舜
夏商積制作以至于周而文物大備及周衰凌遲
然所從來既逺浮而散之鍾于談舌而著于言語此荘
周屈原孫武韓非商鞅與夫儀秦之徒雖不深祖吾聖
人之道而所著文辭駸駸乎上薄六經而下絶來世者
豈數人之力哉二序述古文記事之妙其說精矣以書
之二典能𫝊二帝之深㣲蓋為史者亦聖人之徒列國
之策士能發人疾隠由三代文物未盡議論髙逺玩文
詞者可知叙述之難工而繫乎世變矣
昌黎訟風伯以旱故爾皇甫持正讓風其意則謂昨自
南昌迄建康路長而疾今由建康抵家終不百里疑風
之喜怒而以淹留讓之辭義不襲其師他日東坡僧伽
塔詩云去得順風來者怨荆公亦云人生萬事反覆多
道路後先能幾何之句于風伯掃空恩怨矣陳無已云
歴歴數過帆當途氣如虎快意亦適然淹泊豈吾取此
可以忘情于遲速者歟陸務觀記采石大江所見云便
風擊鼓掛㠶而行有兩大舟東下者阻風泊浦溆見之
大怒頓足詬罵不已舟人不答但撫掌大笑鳴鼓愈厲
作得意之狀江行淹速常也得風者矜而阻風者怒可
謂兩失世事蓋多類此記之以寓一笑斯言尤足為世
儆也
古人述作命意率有依據而發不得訾襲也諸家論
文已備著其說偶讀退之上宰相書三篇論周公為輔
相急于見賢一食三吐哺一沐三握髪以聖人之才憑
叔父之親其所輔理承化之功又盡章章若是所求進
見之士豈復賢于周公而求之如此其急故頌成王之
徳而稱周公之功至終篇諷時相無周公之治效而不
下士此書蓋頗類後漢髙彪語彪欲從馬融訪大義融
疾不獲見彪遺書曰承間問風從來有年故不待介者
而謁大君子之門冀一見龍光以叙腹心之願不圖遭
疾幽閉莫啓昔周公旦父文兄武九命作相以尹華夏
猶揮沐吐餐垂接白屋故問道以隆天下歸徳公今養
疴傲士故其宜也退之文辭足以暢其情未必取則于
此在昔稱周公于規諷無有訝其過後世欲相䛕恱亦
稱周公則人疑之矣
洪氏評歐公醉翁亭記東坡酒經皆以也字為絶句歐
用二十一也字坡用十六也字歐記人人能讀至于酒
經知之者蓋無幾毎一也上必押韻暗寓于賦而讀之
者不覺其激昻淵妙殊非世間筆墨所能形容余記王
性之云古人多此體如左𫝊秦用孟明是以能覇也此
段凡十也字其後韓文公潮州祭神文終篇皆也字不
知歐陽公用栁開仲塗體開代臧丙作和州團練使李
守節墓誌銘又作父監察御史夢竒誌文終篇用也字
李誌也字十五末云摭辭而書石者侯之館客臧丙夢
夀也性之以歐公全用此體又觀王荆公為葛源墓誌
始終用也字三十末亦云論次其所得于良嗣而為之
銘者臨川王安石也鞏氏謂全學醉翁亭記用之墓文
則新是未知前有栁體也韓祭神文亦于也字上寓韻
則酒經文其取法者朱新仲評醉翁亭記終始用也字
結句議者或紛紛不知古有此例易雜卦一篇終始用
也字莊子大宗師自不自適其適至皆物之情皆用也
字以是知前輩文格不可妄議項平父評醉翁亭記蘇
氏族譜序皆法公羊穀梁𫝊蓋蘇明允序族譜亦用也
字十九及曽子開作從兄墓表又用也字十七追論本
始古而易後而三𫝊莊子又近而韓氏迄栁仲塗以降
歐王蘇曽各為祖述要知前古文體已備雖有作者不
能不同也又董弅閒燕常談記世𫝊歐陽公作醉翁亭
記成以示尹師魯自謂古無此體師魯曰古已有之公
愕然師魯起取周易雜卦以示公公無語果如其說朱
新仲為書評董氏兼舉其家世遺論云亭記本韓文公
潮州祭大湖神文但櫽括位置又加典麗也王性之槩
及韓文而謂歐實從栁此復云宗韓或疑歐公果自負
作古者歟
歐公作蘇子美文集序云子美之齒少於予而予學古
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予舉進士于有司見時學者務
以言語聲偶摘裂號為時文以相誇尚而子美獨與其
兄才翁及穆㕘軍伯長作為古歌詩雜文其推讓人如
此或者猶議公作尹師魯墓誌自論云始則前有穆修
鄭條輩及有宋先達甚多不敢斷自師魯始也夫既不
自尊于子美奚獨靳于師魯哉陳氏新話辨其事已贅
叙子美者可見也韓魏公作師魯墓表直云天聖初公
獨與穆㕘軍力以古文為主次得歐陽永叔以雄辭鼔
動之于是文風一變似著其實矣觀者益有疑于公然
而知古文淵源宜莫如公子美亦穆㕘軍輩行非公不
能知也古文不自師魯始公豈惡出其下而諱之不没
其實而已世俗之見好以胸臆强古人之同制論易刻
况其記舊本韓文已云舉進士及第官于洛陽而尹師
魯之徒皆在遂相與作為古文是公自謂學古文在子
美後師魯則相與作之未嘗求居其上也相與作之而
云自師魯始則亦當自公始公不敢也魏公雖首稱尹
穆其詞固存輕重要不失為推尚之至也
文公石鼓書院記前代庠序之教不修士病無所于學
往往相與擇勝地立精舍以為羣居講習之所而為政
者乃或就而褒美之若此山若嶽麓若白鹿洞之類是
也成公記白鹿書院云國初斯民新脫五季鋒鏑之厄
學者尚寡海内向平文風日起儒先往往依山林即閒
曠以講授大率多至數十百人嵩陽嶽麓睢陽及是洞
為尤著天下所謂四書院者也范氏驂鸞録云始諸郡
未命教時天下有書院四徂徠金山嶽麓石鼓獨不及
白鹿疑白鹿書院以淳熙六年重建范至能乾道六年
過湖湘白鹿名未稱著魏華父樞宻云廬山嵩嶽衡麓
睢陽各有書院自太平興國訖大中祥符錫之榮號被
以詔墨其指四書院名與白鹿記合江南書院凡三白
鹿乃唐李渤隠居之地南唐給田選通經者講授太平
興國初知江州周述請賜九經至五年洞主明起為蔡
州褒信縣主簿以田入官由是而廢石鼓乃唐元和間
州人李寛所為國初賜額以徙為州學而廢惟嶽麓自
開寶中知潭州朱洞建咸平四年李允則請賜書祥符
八年賜額天聖八年漕臣黄總請授山長進士孫胄官
紹興初始以兵火廢秦檜當國胡明仲因書請興復舊
區重賜院額乾道初劉共父樞宻先建至淳熙六年文
公始建白鹿十二年潘徳夫畤始建石鼓皆因其舊復
之三先生之文各記其成厥後諸儒過化之地或生賢
之鄉莫不建立書院表其舊𫝊與三書院並著如二浙
則平江之學道和靖鎮江之濓溪淮海湖之安定建徳
之釣臺紹興之稽山婺之麗澤台之上蔡衢之明正江
東則建康之明道南軒徽之紫陽太平之天門信之象
山宗文隆興之景濓江之濓溪景星袁之南軒吉之鷺
洲龍溪撫之臨汝建昌之旴江湖則襄之清湘道之濓
溪西山卾之南陽竹林閩則建寧之建安漳之龍巖興
化之涵江廣則静江之宣城不能悉記此皆選長廪士
次于學又有雖已創始未果請于上者昔洪景盧論州
郡書院但及白鹿應天嶽麓謂慶厯中詔諸路州郡皆
立學設官教授則所謂書院者當合而為一嶽麓白鹿
復營之各自養士其所廪給禮貌乃過于郡庠近者巴
州亦創置是為一邦而兩學矣太學辟雍尚且不可是
于義為不然也此論殆亦未廣㕘以古庠塾之制較之
釋老塔廟之盛良不為過然或學校廢壊長吏漫不省
寧從傍築書堂精舍求其教養之實復有未盡第若飾
耳目而已其弊乆則為妄庸者之資視乾淳初意逺矣
白鹿夫子廟欲塑像文公曰州縣學是天子所立既元
用像不可更書院自不宜如此見先儒建置本不欲與
學並也胡明仲白秦丞相求為嶽麓山長依州縣監當
官給廪禄學舍諸生不樂近城市而願居山間者皆聴
之文公亦告時相請得充備白鹿洞主與學徒讀書講
道于其間稍廪給如祠官且言與其使之崇奉異教之
香火無事以坐食不若修祖宗之令典以文學禮義為
官而食其食異時所在書院間以大官兼山主而吏部
用資格注山長安知先儒所不能得者也
嘉定間真希元草詔招諭淮東湖南江西羣盗體雖偶
儷辭極坦明以之宣布能不感動其文有云頃縁誤國
之臣妄動開邊之釁科役煩重人不聊生旱蝗頻仍吏
弗加恤使吾赤子多轉徙以無依而彼奸民因誘怵而
為盗静言致冦敢昩責躬又云言念脅從之衆豈皆好
亂之氓弄潢池之兵諒非爾志烈昆岡之火亦豈予心
與其假息以偷生孰若轉禍而為福在昔乾道淳熙之
際有若李金陳峒之徒雖暫結于峰屯卒莫逃于鯨戮
自有宇宙至于今日未聞盗賊得以全軀至紹定間盗
起汀邵公貽部使者書言乞黄榜宥徒黨使自縳其酋
且謂曩嵗在禁林曾被㫖草撫諭淮東湖南江西盗賊
詔或謂詔辭甚文豈賊人所能曉曷若明降黄榜使讀
者皆知逆順禍福之為愈乎其說甚當恨不以告之廟
朝蓋猶因或者之論以前詔為慊公書又云但要歴落
分明聞者皆曉又須誠意激切可以感人此等文字要
當守兩語以為法度公當時為招撫司作諭賊文在集
中文皆四言如云白頭之賊自古所無力能拔山終亦
誅鉏作賊為逆殺賊為忠反掌之間禍福不同豈不誠
實分明激切稱其言哉
筮仕箴周益公送子綸通判撫州為十箴蒞官以勤持
身以亷事上以敬接物以謙待人以恕責已以嚴得衆
以寛養知以恬戒謹以獨詢謀以僉箴規語汝夙夜式
瞻楊廷秀送周彦敷詩所謂慈訓二六句寒窻三十春
是也彭子夀送子欽監興化涵頭鹽場作初箴處事必
公舉職必勤御吏以正撫民以誠仁以事大和以接人
惟儉與亷治家及身子夀名龜年慶元初名侍從謚忠
肅有家庭帖誨其子居官之政至為詳宻此近代先正
之家訓𫝊于文字者非私言也真希元參政帥長沙以
亷仁公勤四言勉僚吏晩再守泉南又繹四者之義加
詳王寔之邁以南外宗教為之箴律已以亷曰惟士之
亷猶女之潔茍一毫之㸃汚為終身之玷缺毋謂暗室
昭昭四知汝不自愛心之神明其可欺黄金五六駝胡
椒八百斛生不足以為榮千載之後有餘戮彼美君子
一鶴一琴望之凛然清風古今撫民以仁曰古者于民
饑渴猶已心誠求之如保赤子於戯入室笑語飲醲嚙
肥出行敲朴曽痛癢之不知人心不仁一至于斯淑問
之澤百世猶祀酷吏之後今其餘幾誰甘小人而不為
君子存心以公曰厚姻婭近小人尹氏所以不平于秉
鈞開誠心布公道武侯所以獨優于王佐故曰本心日
月利欲食之大道康莊偏見窒之聴信偏則枉直而惠
姦喜怒偏則賞僣而刑濫惟公生明偏則傷闇蒞事以
勤曰爾服之華爾饌之豐凡縷絲而顆粟皆民力乎爾
供仕焉而曠厥官食焉而怠其事稍有人心胡不自愧
昔者君子靡素其飱炎汗浹背日不辭艱警枕計功夜
不遑安誰為我師一范一韓初真公有言亷者士之美
節士之不亷猶女之不潔不潔之女雖功容絶人不足
自贖不亷之士縱有他美何足道哉又謂况為命吏所
受者朝廷之爵位所享者下民之膏脂一或不勤則職
業隳弛豈不上辜朝寄而下負民望乎寔之概用公文
告之詞及得于㳺從者以成四箴先是趙福公已有亷
勤公恕四說遺親戚之筮仕者
端平二年春王寔之少卿自南外睦宗院教授都堂審
察及召試學士䇿以楮幣寔之對榮之末有云執事排
闢國拓地之議是也而迂正心誠意之言則過矣後村
集有少卿王公墓誌云發䇿者趙公汝談也讀之聳然
改去正心誠意等字予見南塘遺稿筞題云搢紳先生
方且雍雍然峩峩然交誦致知格物之㣲言深責攘夷
闢土之偉畫此愚心所竊怪而絶不喻者也又讀刻本
乙未館職筞有曰執事發筞無取于開邊拓地之畫忠
于謀國誰曰不然而致知格物誠意正心之言乃以迂
目之此又愚之所深未喻也大學一書生財發身之仁
以義為利之義必懇懇言之曽謂正心誠意之無與于
財乎今天下之所尊敬以為從事于此者亦既擢用畧
盡引君子之類易服小人之心難往來君子小人之間
得以相與竊議曰儒術行則天下富今術行矣而蕭條
市井氣象荒落富之效何在有徳進則朝廷尊今徳進
矣而外敵鴟張叛卒蠭起尊之勢何如君子之類雖進
而其道未行小人之迹雖屏而其難使屈服也與劉集
稍異因詳著之筞問遺正心誠意字或出刪本時真希
元㕘預既進大學衍義更化諸賢方受人責備趙公辭
㫖若有所在寔之不得不折衷如此昔陳同父書云今
日之儒自以為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痺不知癢痛
之人也舉一世安于君父之讐而方且低頭拱手以談
性命不知何者為性命乎今日之才自以為有富國强
兵之術者狂惑以肆呌呼之人也不以暇時講究立國
之本末而乃揚眉伸氣以論富强不知何者為富强乎其
書快人意其言亦畧騐後數十年言之則所謂儒者才
者固宜自量也而必罪儒與才未可也且當時同父獨
欲用度外之士不知果有以賢于二者否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