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鉛餘錄
丹鉛餘錄
欽定四庫全書
丹鉛餘錄卷十三
明 楊慎 撰
孫思邈四言詩曰取金之精合石之液列為夫婦結為
魂魄一體混沌兩精感激河車覆載鼎候無忒洪鑪烈
火烘燄翕赫煙未及㸃燄不假碧如畜扶桑若藏霹靂
姹女氣索嬰兒聲寂透出兩儀麗于四極壁立幾多馬
馳一驛宛其死矣適然從革惡黜善遷情回性易紫色
内達赤芒外射熠若火生乍疑血滴號曰中還退藏于
宻霧散五内川流百脉骨變金植顔駐玉澤陽徳乃敷
陰功乃積南宫度名北斗落籍此詩詞髙古類魏伯陽
而世傳者少録于此云
筮短龜長杜預注曰筮數龜象象長數短此瞽說也孔
頴達云神以知來智以藏徃是為極妙雖龜之長無以
加此以至理而言卜筮實無長短葢亦知杜之謬而不
敢規之今按獻公卜驪姬卜吉而筮凶卜人曰筮之辭
所言理短龜之辭所言理長故下文遂引龜辭葢即立
驪姬一事而非謂筮龜有長短也杜之紕繆類多如此
前茅慮無中權後勁注慮無如今軍行前有斥候蹹伏
皆持絳及白幡見騎賊舉絳幡見歩賊舉白幡中權中
軍制謀後勁後以精兵為殿也蹹伏今之装塘伏路也
中權今曰中軍後勁今曰合後
婦人皆從夫諡而穆姜乃特諡觀其致女論詩之言葢
有才智之哲婦也文姜亦特諡
子産相鄭伯如楚楚子享之將以田江南之夢注楚之
雲夢跨江南北地故有南夢有北夢五代孫光憲號北
夢本此
定公六年子西曰不能如辭昭十三年朝呉曰二三子
若能死亡則如違之以待所濟若求安定則如與之以
濟所欲僖二十一年若愛重傷則如無傷愛其二毛則
如服焉正義曰敢為不敢如為不如經傳之文此類多
矣
蘇老泉云唐三百年文章非兩漢無敵而史之才宜有
如丘明遷固而卒無一人可與范煜陳壽比肩公矣乎
其論乎葢雖韓愈順宗實録亦在所不取也而宋之𤨏
儒乃以五代史並遷此不足以欺兒童而可誣後世乎
老泉評劉子𤣥史通云世稱其詳且博然多俚辭俳狀
史之紀事將復甚乎其所譏誚者唯子餗為差愈吁其
難而然哉楊萬里云知幾史通毛舉前史一字必呵嘗
得其所撰髙宗武后實錄而讀之意其可拳石班馬而
臧獲陳范也及觀其永徽三年事則曰發遣薛延陀此
何等語邪天授二年事則言傅游藝死矣至長壽二年
遣殺流人則曰傅游藝言之也游藝之死至是三年豈
有白骨復肉而游魂再返乎古人目睫之論誠有味也
二公之論當矣然子𤣥史通妙處實中前人之膏肓取
節焉可也黄山谷嘗云論文則文心雕龍評史則史通
二書不可不觀實有益於後學焉(劉子𤣥子餗作史例三卷)
寵辱若驚言寵即辱也驚寵是驚辱也貴大患若身言
身即大患也貴身是貴患也驚寵與辱同則無辱矣貴
身與患同則無患矣何謂寵辱寵非寵也實乃辱也分
寵與辱妄見也以寵為辱真見也寵為下言福兮禍所
伏也辱為下世人孰不知之寵為下真人然後知之得
之若驚驚而喜也喜其無故一朝而得也而不知天降
之辱也失之若驚驚而悲也悲其忽然胡為而去也不
知天去其辱矣是為寵辱若驚驚者易動而無形者也
過則虚矣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為吾有身
心是惡源生與憂俱生形為罪藪養形實養患也及吾
無身吾有何患槁木死灰吾䘮我矣焉攸患故貴以身
為天下則可寄於天下推而廣之亦曰貴身之人不可
以寄天下也愛以身為天下乃可以托天下引而伸之
亦曰驚寵之人不可以托天下也河上公李軌蘇子由
林希逸劉㑹孟諸家解此不特失老子之旨并其文法
而昧之昨晤張汝玉夜宿汝玉深于老氏之書者也其
言犂然有當于予心予曰是言也苦縣之沉魄首肯而
柱下之浮魂擊抃乎為衍韓非解老一篇附之老子䟽
并書一通詒張子焉
蘇子瞻云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出於王氏
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于好使人同己自孔子
不能使人同顔淵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
欲以其學同天下地之美者同于生物而不同于所生
惟荒瘠斥鹵之地彌望皆黄茅白葦此則王氏之同也
然是時學者不敢異王氏者畏其勢也南渡以後人人
攻之矣今之學者黄茅白葦甚矣予嘗言宋世儒者失
之專今世學者失之陋失之專者一騁意見掃㓕前賢
失之陋者惟從宋人不知有漢唐前說也宋人曰是今
人亦曰是宋人曰非今人亦曰非髙者談性命祖宋人
之語録卑者習舉業抄宋人之䇿論其間學為古文歌
詩雖知效韓文杜詩而未始真知韓文杜詩也不過見
宋人嘗稱此二人而已文之古者左氏國語宋人以為
衰世之文今之科舉以為禁約詩之髙者漢魏六朝而
宋人之盲儒謂詩至選為一厄而學詩者但知李杜而
已髙棅不知詩者反謂由漢魏而入盛唐是由周孔而
入顔孟也如此皆宋人之說誤之也吁異哉宋人不難
于非漢唐而今人不敢非宋儒宋人評漢唐曰漢大綱
正唐萬目舉而自尊其宋曰本朝家法與三代同過前
代者五事今人亦云本朝家法與三代同宋人云漢有
七制唐有三宗本朝有四聖成化中有殿試䇿襲用本
朝及四聖字稱前代為本朝稱前君為四聖與三家村
中學生稱人父為家父何異而人莫之非也已無特見
一一隨人之聲而和之譬之應聲蟲焉昔人有病腹有
蟲名應聲人呼亦呼人語亦語今之陋者宋人之應聲
蟲也使病者而覺焉亦自厭之思以青黛而藥殺之矣
踧瀝出酒曰笮字或作醡雖集韻有之亦俗字也嵇康
聲無哀樂論云聲無主於哀樂猶&KR0034;酒之嚢漉雖笮具
不同而酒味不變也古書中笮酒字僅見此耳
左傳士㑹自秦歸晉繞朝贈之以䇿云子勿謂秦無人
吾謀適不用也䇿如布在方䇿之䇿葢書也其下云云
即䇿文也葢士㑹將歸繞朝諌止之而秦君不聽及其
行也又難顯言故贈以䇿書云云見秦之有人使歸晉
而不敢謀秦也今以為鞭策非也劉勰文心雕龍曰繞
朝贈士㑹以䇿子家與趙宣以書巫臣之遺子反子産
之諌范宣詳觀四書辭若對面據此則豈鞭䇿乎李白
詩臨行將贈繞朝鞭詩人趂韻之誤耳
古者西戎用缶以為樂即古之土音也党項國亦擊缶
焉然則缶本中國之樂西戎竊而用之耳李斯曰擊瓮
叩缶真秦之聲澠池之㑹藺相如請秦王擊缶淮南子
云君子有酒小人鼔缶是其證也後世水盞之樂亦原
于擊缶焉
史記年表秦始以君主妻河君主秦君之女其曰君主
猶後世公主也妻河沉之河水如河伯娶婦故事葢戎
俗也吕東莱作大事記不達君主之義改主為生又改
生作甥失之逺矣是以君子無貴鑿也
越曰於越呉曰勾呉邾曰邾婁本一字而為二字古聲
雙疊也莊子云離朱之目孟子云離婁之明婁朱本二
字而二聲足以為證或以勾呉於越為方言夷音謬矣
左傳將獵為兩甄置左右司馬注兩甄猶兩翼也世說
桓𤣥好獵雙甄所指不避林壑晉書周訪傳杜曽攻䧟
楊口元帝使訪擊之訪令李恒督左甄許朝督右甄自
領中軍令其衆曰一甄敗鳴三鼓兩甄敗鳴六鼓既而
兩甄皆敗訪選銳卒八百人夜追破之梁裴邃壽陽之
戰為四甄以待之挑戰偽退四甄競發魏師大敗書傳
中稱軍翼曰甄僅此四見然甄之為字不知於軍何當
也
書緯中候握河紀說帝堯受河圖之禮云稷辨護注云
辨護者供時用相禮儀是監典之謂護後世史册有卧
護監護之文官名有都護葢本此義云
論語曰由也諺諺俗論也或作喭見文選註又作唁劉
勰曰諺喭唁同一字諺者直語也㕓路淺言有質無華
䘮言不文故吊亦稱唁劉子新論子游裼裘而諺曽子
指揮而哂是諺與唁同也
今之巷道名為胡洞字書不載或作衙衕又作&KR1803;㣚皆
無據也南齊書蕭鸞弑其君昭於西弄注弄巷也南方
曰弄北曰&KR1803;㣚弄之反切為&KR1803;㣚也葢方言耳
複姓有母丘氏諸姓氏書音母作無非也漢書有曼丘
臣顔師古曰曼丘毌丘本一姓此說近之亦未考其原
也史記田齊世家伐衛取母丘索𨼆曰母音貫貫丘古國
名衞之邑也今作毌丘字殘缺耳索𨼆之說得其原矣
然以母字為殘缺亦非葢古字從省不用貝耳漢有毌
丘興母丘長毌丘毅魏有毌丘儉皆同族也今分為二
姓曰母曰丘而母為父母之母不惟士人不知而母氏
子孫亦不自知則譜諜不明之弊乆矣嘗有友人母姓
者屬予篆私印予為寫作母且語之原其人退謂人曰
楊用修亦太横乃欲改人姓音邪予聞而一笑
杜詩大家東征逐子回劉須溪云逐字不佳予思之杜
詩無一字無來處所以佳此逐字無來處所以不佳也
今稱人之母隨子就養曰逐子可乎然亦未有他好字
易之近有語予以將字易之詩云不遑將母葢反言見
義若春秋杞伯姬以其子來朝而書杞伯姬來朝其子
之例也為文富於萬篇貧於一字其難如此古樂府有
一毋將九雛之句則將字甚愜當試與知音訂之
爾雅䟽云爾近也雅正也謂其近於正也此妄說也雅
可以訓正爾不可以訓近邇可訓近而爾非近也按說
文爾以&KR0008;為義从尔為聲麗爾也麗爾之為言猶靡麗
也漢人有此語三蒼解詁云爾華繁也詩曰彼爾維何
維常之華本草紫藄一名月爾即今紫蕨也其芽拳曲
繁盛故名月爾雅之為言取義於烏烏有善徳曰雅也
古人以烏呼為歎辭則雅為正音可知然則爾雅之云
猶麗則之云也漢書文章尔雅訓辭深厚以爾雅與深
厚為對故知當解為麗則而不可解為近正也若如近
正之舊說則但近正而已猶未得為正也爾雅一書所
載皆六經之言有何不正而云近正乎
史記近無善本屢經翻刻愈益差訛葢苦為不知者妄
改耳如韓信傳此特匹夫之勇耳也耳下元有也字須
溪批云此耳也字異司馬相如傳文君已失身於司馬
長卿故倦游須溪云已失身於司馬為一句長卿故倦
游為一句今俗士不得其讀於長卿下又添長卿二字
失古人之意矣然俗士以帖括講簏之耳目而欲窺雄
深雅健之心胷無怪其然獨可為一二好古之士道耳
宋人譏荀卿云卿之學不醇故一傳於李斯而有坑焚
之禍此言過矣孔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弟子為
惡而罪及師有是理乎若李斯可以累荀卿則呉起亦
可以累曽子矣劉向别録云呉起始事曽子而受春秋
於曽申鹽鐵論曰李斯與苞丘子同事荀卿苞丘子修
道白屋之下二事人皆引用而罕知其原故及之
孟子載齊桓公葵丘五禁曰無曲防無遏糴公羊曰無
障谷無貯粟糓梁曰無雍泉無訖糴左傳遏糴作藴年
修辭各不同韓文所謂惟古於辭必已出信矣公羊傳
云葵丘之㑹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國九國謂叛者多
耳非實有九國也宋儒趙鵬飛云葵丘之㑹惟六國㑹
鹹牡丘皆七國㑹淮八國寧有九國乎公羊本意謂一
震矜而九國叛猶漢紀云叛者九起云爾趙氏如數求
之真癡人說夢也古人言數之多止于九逸周書云左
儒九諌于王孫武子善攻者動于九天之上善守者伏
于九地之下此豈實數邪楚辭九歌乃十一篇九辨亦
十篇宋人不曉古人虚用九字之義强合九辨二章為
一章以協九數兹又可笑宋儒讀古文亦似說夢此類
甚多不能悉著也
糓梁傳春秋戊申隕石于宋五是月六鶂退飛過宋都
云石無知之物故日之鶂微有知之物故月之此言之
誣本不待辨宋萬孝恭辨之云梁山沙麓亦無知之物
胡為而不日麋與蜮亦微有知之物胡為而不月此殆
可作一笑糓梁乃癡人作夢孝恭又癡人解夢也
或問栁子厚言封建之非而胡寅仲以為封建不可非
區博言井田難行而張子厚以為必可行其說孰是曰
孔子論繼代曰損益可知孟子論為國曰潤澤在子使
孔孟生於三代之後其損益潤澤可知已言治而必曰
井田封建是謂生今反古也亦冝
陸機文賦云謝朝華於巳披啟夕秀於未振韓昌黎云
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李文饒曰文章如日月
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此古人論文之要也近世以道
學自詭而掩其寡陋曰吾不屑為文其文不過抄節宋
人語錄又號於人曰吾文布帛菽粟也予嘗戲之曰菽
粟則誠菽粟矣但恐陳陳相因紅腐而不可食耳一座
大笑
北史稱崔浩尫纎懦弱胷中所懷乃過甲兵不如說苑
稱孫叔敖秀羸多能四字文而不贅先秦文人造語如
商彝周鼎因物賦形文質得中後世不朴則雕矣
漢書白頭如新傾葢如故說苑作白頭而新傾葢而故
而如古字通用白頭而新雖至老而交猶新傾葢而故
謂一見而交已故也作而字解尤有意味
丹鉛餘錄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