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鉛餘錄
丹鉛餘錄
欽定四庫全書
丹鉛摘錄卷七 明 楊慎 撰
内經曰南方熱熱生火北方寒寒生水西方燥燥生金
東方温温生木中央濕濕生土是知水者寒之形濕
者土之氣水之於土妻道也夫從妻所好故水流濕
火者熱之形燥者金之氣火之於金夫道也妻從夫
之令故火就燥或以陰求陽或以陽求陰也管輅曰
龍者陽精而居于淵故能興雲虎者陰精而居于山
故能運風是則龍陽中之陰也惟陽中之陰能召陰
故雲從龍虎陰中之陽也惟陰中之陽能召陽故風
從虎
史記載公孫龍為孔子弟子其論曰馬非馬亦自附于
仲尼謂楚人亡弓之說且云仲尼异楚人於所謂人而
非龍異白馬於所謂悖可謂曲說矣其他篇有云青驪
乎白而白不勝也白足之勝矣而不勝是木賊金也木
賊金者碧碧則非正舉矣其意以白比君道青比臣道
驪者色之雜也青驪于白謂權臣師命而雜君道也金
本制木而木賊金猶君本制臣而臣掩君也其説類易
所謂𤣥黄論語惡紫奪朱同而頗費解説又曰黄其馬
也其與類乎碧其雞也其與暴乎解云黄中正之色馬
國用之材故曰與類碧不正之色雞不材之禽故曰與
暴其説類孟子白馬白人之例然其淫放頗僻去孔孟
何啻千里
唐李華謂龜卜之法當廢余竊是之盖聖王以麟鳳龜
龍為四靈而獨于龜刳之煮之何其慘也摘巢毁卯則
鳳不留刳胎剔孕則麟不遊聖王禁之何其仁于麟鳯
而不仁于龜也書曰魚鼈鳥獸咸若龜卜之法盛行則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用之一嵗殺龜何啻數百萬是
鱉亦咸若而龜獨不咸若邪古者重龜卜亦上世習俗
之故聖人不能遽廢也龜筮皆有書孔子賛易而不賛
龜盖亦欲崇此廢彼也自孔子賛易之後筮法盛行卜
法廢矣亦不見後人之迷於吉凶也且惠迪從逆吉凶
在人龜何知焉傳稱武王伐紂卜龜而龜焦以至仁伐
不仁何事于卜卜之不吉將遂止乎是敗大事不細也
其後漢高帝入闗不聞其卜龜吉而始勝也至漢文帝
將入繼乃猶龜卜賴得吉兆若其不吉將遂不行漢之
大事去矣史記龜策傳載宋元王不忍龜之死欲貸之
反覆千百言愚謂元王之不忍于龜即齊宣王之不忍
于牛也二君其有仁心者哉宣王以羊易牛善矣元王
聽衛平得龜可霸之説卒殺其龜何曽聞元王之興
且霸乎余以為龜卜釁鐘皆可廢也且古之釁鐘與皷
以為除去妖灾也今世此乆不行亦未見皷鐘之為人
妖灾也
張鷟奏云自可曳裾紫禁伏奏青規助朝廷之光輝賛
明時之喉舌芝泥發彩宣鳯藻而騰文蘭檢浮香潤龍
縑而動色
柳公權心正筆正之對穆宗知其以筆諫也柳公綽進
太醫箴曰氣行無間隙不在大憲宗曰卿愛朕深者盖
以醫諌也柳氏世有人矣
漢有善銅出丹陽和以鉛錫清如明左龍右虎尚三光
朱雀𤣥武順隂陽東坡曰清知明如者而也若左傳星
隕如雨之例又一面云上方作鑑真大巧上有仙人不
知老渴飲玉泉飢食棗夀如金石佳且好又潁氏蝢氐
一鏡銘曰鳯皇雙瓊瑶裝隂陽合為配日月常相對又
六花水浮鑑銘曰上方作鑑冝侯王左龍右虎掌四旁
朱雀𤣥武和隂陽子孫具備屬中央長保二親樂富昌
又十二辰鑑銘曰名言之始自有紀鍊冶銅錫去其滓
辟除不祥冝吉求長保二親利孫子辟如(缺字)衆樂典祀
夀比金方西王母又一鏡銘曰前朱雀後𤣥武左青龍
右白虎宜官秩保子母又一鏡銘曰尚方作鏡四夷服
多保國家人民息邊氛珍滅天下復風雨時節五糓熟
長保三親子孫力待吉後世樂無極又四時鑑春夏秋
冬作&KR0034;&KR0034;□&KR0034;文篆特異并附見之
唐代人君雖在宫禁出輿入輦宋太祖内訓皆步自内
庭出御前殿亦欲涉歴唐廷稍冒寒暑此勤身之法也
事見吕大防奏議余謂人主之宫闕深逺輿輦不為過
今之官府自㕔事送客至中門多乘轎而迴數十步之
間何必乃爾况皆起自徒步寒儒乎
南史陸徽九綜州綱三端府職皆指幕官也六朝稱府
幕曰府端州幕曰州端節度幕曰節端憲司幕曰憲端
官有假而徳無假位有卑而義無卑
世傳吕布妻貂蟬史傳不載唐李長吉吕將軍歌榼榼
銀龜揺白馬𫝊粉女郎大旗下似有其人也
説文荻吹筩也七肖切與哨同音慶䪨竹筩也洛陽亭
長所吹今雲南屯戍之所防盗之處名曰哨合用此哨
字盖吹荻以警守也宋史劉琦順昌之戰折竹為嘂如
市井兒以為戯者人持一為號直犯金營嘂與荻字異
而義同元詞穿雲響一聲山哨見風消數㸃村醪今俗
云打哨子是也
漢書三登曰太平北史積儲九稔謂之太平
元微之田家詞牛吒吒田确确旱塊敲牛蹄趵趵
司馬遷既論商鞅刻薄少恩又讀鞅開塞書謂與其行
事相類卒受惡名有以也索隐曰開謂刑嚴峻則政化
開塞謂布恩恵則政化塞今考其書司馬承禎盖未嘗
見之妄為之説耳開塞乃其第七篇謂道塞乆矣今欲
開之必刑九而賞一刑用於將過則大邪不生賞施於
告姦則細過不失由是觀之鞅之術無他獨恃告訐而
止耳故其治不告姦與降敵同罰告姦者與殺敵同賞
此秦俗所以日壞至於父子相夷而鞅不能自脱也太
史之言信不誣乎
世傳西施隨范蠡去不見所出只因杜牧西子下姑蘇
一舸逐鴟夷之句而附㑹也予竊疑之未有可證以析
其是非一日讀墨子曰吳起之裂其功也西施之沉其
美也喜曰此吳亡之後西施亦死於水不從范蠡去之
一證墨子去吳越之世甚近所書得其直然猶恐牧之
别有見後檢修文御覽見引吳越春秋逸篇云吳亡後
越浮西施于江令隨鴟夷以終乃嗟曰此事正與墨子
合杜牧未精審一時趂筆之過也盖吳既㓕即沉西施
于江浮沉也反言耳隨䲭夷者子胥之譛死西施有力
焉胥死盛以䲭夷今沉西施所以報子胥之忠故云隨
鴟夷以終范蠡去越亦號䲭夷子杜牧遂以子胥䲭夷
為范蠡之䲭夷乃影撰此事以堕後人于疑網也既又
自笑曰范蠡不幸遇杜牧受誣千載又何幸遇予而雪
之亦一快哉
秦漢以前書籍之文言多譬况當求於意外如尚書云
説築傅巖之野築之為言居也後世猶有卜築之稱求
其説而不得遂謂傳説起于版築雖孟子亦誤矣伊尹
負鼎以干湯謂尹有鼎鼐之才也猶書曰迓衡云耳横
議者遂謂伊尹為庖人若然則衡秤也尹曰迓衡其亦
舞秤權之市魁乎子貢多學而識之故孔子曰賜不受
命而貨殖焉莊子便謂子貢乘大馬中紺表素之衣太
史公立貨殖傳便首誣子貢如此則子貢一猗頓耳聖
門四科子貢善言語太史公信戰國游士之説載子貢
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强晉而霸越其文震耀其辭辨利
人皆信之雖朱文公亦惑之獨蘇子由作古史考而知
其妄考左傳齊之伐魯本于悼公之怒季姬而非田常
吳之伐齊本怒悼公之反覆而非子貢其事始白若如
太史公之言則子貢一蘇秦耳毛詩曰漢有游女不可
求思韓嬰曲為之説曰孔子南行至楚之阿谷見女子
有佩鎮而浣者使子貢挑之不得如韓嬰之言則孔子
乃一馬融而子貢不如盧植逺矣又論語為命禆諶草
創之左氏遂謂禆諶謀于野則獲盖因草之一字誣之
也孔父正色而立朝左氏遂謂孔父之妻美而艷盖因
色之一字誣之也例此以徃則國語謂驪姬蝎譛申生
必將如吉甫之掇蜂禮所云諸侯漁色于下即小説家
謂西施因網得之類矣乎姑發此以諗知者
詁古人詩句不知其用意用事妄改一字便不佳孟蜀牛
嶠楊栁枝詞吳王宫裏色偏深一簇烟條萬縷金不忿
錢唐蘇小小引郎松下結同心按古樂府小小歌有云
妾乘油壁車郎乘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栢下牛
詩用此意詠柳而貶松唐人所謂尊題格也後人改松
下作枝下語意索然矣
古書不可妄改聊舉二端如曹子建名都篇膾鯉䐪胎
蝦寒鼈炙熊膰此舊本也五臣妄改作炰鼈盖炰鼈膾
鯉毛詩舊句淺識者孰不以為寒字誤而從炰字邪不
思寒與炰字形相逺音呼又别何得誤至於此文選李
善注云今之時餉謂之寒盖韓國饌用此法鹽鐵論羊
淹鷄寒崔駰傳亦有鷄寒曹植文寒鶬蒸麑劉熈釋名
韓鷄為正古字寒與韓通也王維老將行耻令越甲鳴
吾君此舊本也近刻本為不知者改作吳軍盖越甲吳
軍似是連對不思前韻已有詔書五道出將軍五言古
詩有用重韻未聞七言有重韻也維豈謬至此邪按劉
向説苑越甲至齊雍門狄請死之曰昔者王田於囿左
轂鳴軍左請死之曰吾見其鳴吾君也今越甲至其鳴
君豈左轂之下哉正其事也見其事與字之所出始知
改者之妄
五言律詩起句最難六朝人稱謝朓工於發端如大江
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雄壓千古矣唐人多以對偶起雖
森嚴而乏高古宋周伯弼選唐三體詩取起句之工者
二酒渴愛江清餘酣潄晩汀又江天清更愁風柳入江
樓是也語誠工而氣衰䬃余愛柳惲汀洲采白蘋曰落
江南春吳均咸陽春草芳秦帝捲衣裳又春從何處來
拂水復驚梅梁元帝山高巫峽長垂柳復垂楊唐蘇頲
北風吹早鴈日日渡河飛張柬之淮南有小山嬴女隐
其間王維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杜子羙將軍膽氣
雄臂懸兩角弓孟浩然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雖律
也而含古意皆起句之妙可以為法何必效晩唐哉伯
弼之見誠小兒也
宋人四六如才非一鶚難居累百之先智異衆徂遂起
朝三之怒水利云刻石立作三犀牛重見離堆之利復陂
誰云兩黄鵠詎煩鴻隙之謡四六中古文也
管子曰攻堅則輛乘瑕則神唐憲宗欲平藩鎮張𢎞靖
以為淮蔡而後恒冀周世宗欲平天下王朴以為先江
南而後河東劉季裴曰自古守淮莫難于謝𤣥又莫難
于楊行宻謝𤣥以八千人當苻堅九十萬之衆清口之
役楊行宻以三萬人當朱全忠八州之師衆寡殊絶而
卒以勝者扼淮以拒敵而不延敵以入淮也
管子舊有注近世翻刻者謬為大言强作解事盡刪去
之然有不可去者試舉一二於此凑漏之流曰瀷昌力
切(宙合篇流泉䠯瀷注)蘭即所謂蘭錡兵架也鞈革重革當心着
之所以禦兵(小匡篇蘭盾鞈華注)緷綐為古衮冕字(君臣上篇)卯菱即
芡(五行篇)疾者兩手相拱着而不伸曰握迎(入國篇)城中無
積糧曰無委(事語篇無委致國城脆致衡注)䳈古&KR0008;字獵而火曰燒式
照切(同上)&KR0008;其休切鑿也(輕重一篇一鑿一𨽻注)錰時橘反長鋭也
(同上一箴一錰)崢丘即葵丘(輕重丁)二升八合曰鏂鳥區切(輕則重丁
篇百泉驅二十日也注)如此類去注殆不可知存之亦何傷乎
史記貨殖傳楚越之俗地廣人稀飯稻羮魚果陏蠃蛤
不待價而足張守節正義陏音揺古少字也果揺猶揺
叠包裹也余按此説太謬陏之與揺字形既殊音叶又
逺今按説文作橢从木从陏車笭中噐也徐鍇曰橢噐
長狹中廣末殺爾雅釋貝&KR1853;小而橢注狹長也東坡詩
璧美何妨撱顔師古急就章注橢秃頗切小桶也所以
盛鹽䜴正合史記果陏蠃蛤之説可證張守莭之謬矣
(今按説文在木曰果在北曰蓏蓏朗果切音與秃頗切相訛耳至蔣有核曰果無核曰蓏又木上果在蔓曰蓏
廣地之生此四者不待賈而足也)
孔子出使子路齎雨具有頃果雨子路問其故孔子曰
詩不云乎月離于畢俾滂沱矣昨莫月正離畢也他日
月離畢孔子出子路請齎雨具孔子不聽果無雨子路
問其故孔子曰昔日月離其隂故雨昨莫月離其陽故
不雨史記仲尼弟子傳有子事載此文而刪月離陽離
隂末節盖有深意作傳之㫖本以見有子不如孔子處
故不説盡而文益藴籍如莊子九淵而止説其三又夔憐
蚿蚿憐風風憐目目憐心止解夔蚿風三句而憐目憐
心之義缺焉盖悟者自能知之若説盡則無味知此者
知古文之奥矣
馬總意林引相貝經不著作者讀初學記始知為嚴助
作漢有博物記非張華博物志也周公謹云不如誰著
考後漢書注始知博物記為唐蒙作水經引南中行紀
亦不出姓氏考嵇含南方草木狀始知陸賈作南中行
紀乃知前人或略後或有考焉
儲光羲詩落日燒霧明農夫知雨止耿緯詩向人微月
在報雨早霞生此即諺所謂朝霞不出市暮霞走千里
也劉禹錫武陵詩即隂喜暗度將霽霧先昏耿緯詩晩
雷期稔嵗重霧報晴天皆用老農占騐語予舊曰秋成
詩云草頭占月暈米價問天河亦用諺語日暈長江水
月暈草頭空又七夕視天河顯晦卜米價豐歉盖老農有
騐之占云
易稱天𤣥盖取幽深之名詩詠彼蒼近在逺望之色洛
心方等之淵悟懷絶冥之肆
南史何㸃不入城府而性率到好狎人物時人重其通
號曰㳺俠處士也然觀豫章王嶷命駕造㸃㸃從後門
遁去竟陵王子良曰豫章王尚望塵不及吾當望岫息
心則亦甚介矣
後漢焦先字孝然河東人也隐于焦山竄河渚間作一
蝸牛廬處其中冬夏袒卧遭大雪亦不移人以為死視
之如故或問皇甫謐曰焦先何人曰吾不足以知之曠
然以天地為棟宇闇然合至道之前出羣形之外入𤣥
寂之幽犯寒暑不以傷其性居曠野不以苦其形遭驚
急不以迫其廬推榮憂不以累其心損視聽不以汚其
耳目羲皇以來其人而已
高士傳李𢎞字仲元蜀人成都之圭里土人化之班白
不負男女不錯行𢎞嘗為縣令鄉人共送之仲元無心
就行因共酣飲月餘太守使人促之仲元曰本不之官
藉芙蓉于中流䕃瓊柯以詠言飄雲衣于八極汎香風
以窮年此公言可評
嵩山隠居聮云曙景張屛掛清光于露壑飛流界練貫
幽響于雲門
丹鉛摘録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