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田雜著
白田雜著
欽定四庫全書
白田雜著卷六
寳應王懋竑撰
記邵氏聞見錄語
邵氏聞見録記明道先生語曰司馬君實吕晦叔相矣
當與元豐大臣同若先分黨與他日可憂又曰元豐大
臣皆嗜利者使自變其己甚害民之法則善矣不然衣
冠之禍未艾也竊謂此乃邵氏因明道論新法之語而
附㑹之非明道語也葢王荆公之髙志厲行文章議論
本與諸君子合其得君行道固將以濟世安民特以所
學不正又以狠愎自用故明道欲優游委曲待其自悟
而改之是以有新法之行亦吾黨激成之語然又曰此
自思則如此今日許大氣燄當時欲一二人動之譬如
河濵之人捧土以塞孟津誠可笑也亦自見其難以轉
移之意矣若蔡確章惇輩乃小人之雄豈可以荆公為
比而與之共政薰蕕不同器君子小人必不能以相合
與之共政事事皆可以掣吾之肘稍久則乗間抵隙司
馬諸公且不能一日安其身於朝廷之上而何轉移之
有哉倘哲宗僅一中主其昏謬不至若是之甚則必無
元符紹聖之事而衣冠之禍可以不作且是時哲宗方
幼紹述之事未萌明道何能預知之夫士君子居可為
之地乗得為之時惟問其事之當為與不當為而不必
論其事之濟與不濟至於禍患尤非所恤以韓魏公寧
可預憂其不濟遂輟不為之語及温公天若祚宋必無
此事之語推之則後來之禍固君子所不懼也哲宗雖
以紹述為名而其實乃有恨於宣仁故盡反其所為而
并及宣仁所用之人章蔡因其機肆行報復誅流竄殛
以快其忿其於君徳朝政國計民生一切不問㓙徳參
㑹君臣上下各逞其欲以馴至靖康之變所謂天實為
之當宣仁末哲宗失徳巳著吕范諸公不深惟社稷之
計廣引正人為之輔弼屏除姦黨絶其萌芽而乃以調
停為區區自全之䇿卒之潰敗决裂不可收拾雖非盡
吕范諸公之過而亦有以致之論者不此之咎而反追
咎温公申公不與小人共政豈不誤之甚哉程氏遺書
及淵源録皆載邵氏所記文集中答張吕二先生書亦
有及此者疑皆未定之論也邵氏言至今四十年而言
益驗則固記於四十年之後而諸門人所録畧無及此
者其非明道本語無疑而猶未敢定也姑記於此以俟
後之君子考焉
元祐時行遣者僅一蔡新州確若吕惠卿章惇蔡卞輩
皆布在列郡未有毫毛之傷但以退休散地怨入骨髓
元符紹聖間乃力為報復必欲置元祐諸公於死地其
忮恨如此是後羣奸相繼根據盤互并為一黨歴數十
年牢不可破竊恐周孔復生亦無能變化之理張吕二
先生葢有疑於此而胡氏所記尹氏亦疑此語則前輩
多巳及之而答張吕書所云自是一時所見而非其終
身之定論也(答張書在庚寅/答吕書在甲午)
語類百三十卷有廖徳明葉賀孫録兩條廖錄在癸巳
後與張吕書同葉録在辛亥後其語則大異雖不明言
非明道語而斷以君子小人不可共政又引舜去四㓙
孔子去少正卯為此則非復廖録之舉例矣又百二十
三卷葉録云温公直有旋乾轉坤之功此心可以質天
地通神明豈容易及後來吕㣲仲范堯夫用調停之説
並用小人所以成後來之禍今人不歸咎於調停反歸
咎於元祐之政若真見得君子小人不可雜處如何要
委曲遮䕶得此條尤説得盡愈可證答張吕書之非定
論矣 又按百三十卷鄭可學録問明道共政之説亦
是權曰是權若如所説縱不十分好亦不至如他日之
甚此亦在辛亥後恐是偶然答問之詞或記者之誤當
以葉録為正也
文集辛亥與留丞相書言元祐九年之間黜幽陟明培
固根本其效見於靖康建炎之際民到於今賴之又言
元祐之失在於分别之不精而不可以為己甚至其後
書又力言君子小人雜居並用非此勝彼則彼勝此無
有兩相疑而終不决者雖舉朝皆君子而一二小人雜
於百執事之間投際抵巇皆足以為吾患況在侍從之
列丞弼之任乎其言至為深痛雖不及元祐時事而其
大旨與答張吕書則逈異矣兩葉録以與留書考之尤
為明據范淳夫唐鑑言有治人無治法朱子嘗鄙其論
以為茍簡而晚年作社倉記則亟稱之以為不易之論
而自述前言之誤葢其經歴巳多故前後所言有不同
者讀者宜詳考焉未可執其一説以為定也
答張敬夫書有伯恭不憚下問之語此在嚴州時伯恭
以己丑十月至嚴州而朱子以九月丁母憂嵗内不得
有書其在庚寅無疑也答吕伯恭書有見外書胡氏所
記之語外書成於癸巳故當在癸巳後而吕集叙論淵
源於戊戌非是或云在甲午七月後(鄒琢/其云)大抵自庚寅
至甲午僅五年故答張吕書所見畧同皆一時未定之
論耳
書杜北征詩後
隱居詩話曰唐人詠馬嵬事多矣世所傳者劉禹錫曰
官軍誅佞幸天子捨妖姬白居易曰六軍不發無奈何
宛轉蛾眉馬前死此乃歌詠禄山能使官軍叛偪追明
皇不得巳而誅楊妃也豈特不曉文章體裁抑亦造語
蠢拙失臣子事君之體老杜則不然其曰憶昨狼狽初
事與古先别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乃見明皇鑒夏
殷之敗畏天悔禍賜妃子以死官軍何與焉今按此論
直不曉文義而妄為之説不獨老杜笑之即劉白亦笑
之矣以褒妲比楊妃則明皇為何等主而歸其功於陳
將軍詞句雖畧而指意明白葢有過於劉白之所言是
豈明皇鑒於夏殷之敗而自誅之者古人文字原無忌
諱唐世詩人尚有小雅怨誹之遺而猥以末世諧媚心
腸妄為測量使古人之指意晦昧而不白於後世可歎
也昔石湖范氏議元次山中興頌為不合頌體其自述
云恰逢健筆剛題破從此磨崖不是碑而朱子直以諂
子目之至今為笑魏泰所論與之正同也
劉白直叙其事其詞迫其情危使後世讀之為之悚然
色變足為千古之殷鑒而老杜洞觀於興廢存亡之故
以為不誅國忠不誅貴妃必不能成中興之功其識又
逺出劉白之上矣故曰姦臣竟葅醢同惡隨蕩折周漢
獲再興宣光果明哲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微爾人
盡非於今國猶活此言中興之功由於誅國忠貴妃而
國忠貴妃之誅則皆陳將軍之力而以管仲比之其詞
慷慨壯烈所以謂之詩史也昔黄涪翁論北征南山詩
以詞語論則南山勝若書一代之事與國風雅頌相表
裏則北征不可無而南山雖不作亦可此在古人已有
定論而竊怪注杜者之不引此而反載魏泰之妄語也
論語父為子隱子為父𨼆此為證父攘羊言之言㫁不
可證父之事耳非謂改易事實顛倒是非為親飾辭怙
過也書不諱瞍鯀事獨不為舜禹計若以為尊親諱例
之則虞夏之臣子當蒙首惡之誅矣詩無魯風而載驅
之詩則録於齊夫子獨不為魯諱而刪之乎春秋隱公
閔公不書弑此魯無南史董狐之筆為時君諱爾夫子
因而不革而不地不𦵏己見其實至如夫人孫于齊夫
人孫于邾夫人數㑹齊侯皆國之大惡而曽不為諱他
如納郜鼎丹楹刻桷閏月不告朔公四不視朔之類皆
直書之未嘗諱也唐太宗謂褚遂良曰朕有不善卿亦
記之乎對曰臣職司載筆不敢不記劉洎曰藉使遂良
不記天下亦皆記之此正得古人臣之義後世不知此
而徒舉為尊親諱之説所以人臣少有擬議輒加以誹
謗先朝之罪而元符紹聖之禍歴千載而不息也司馬
遷作史記不虛美不隱惡自劉向揚雄皆以為實録而
王允以為謗書俗儒之論往往如此故因魏泰論詩語
而附及之未知後之君子以為何如也
玉山講義考
按果齋李氏所云晚年始指示本體令人深思而自
得之葢指此數書而言以今考之皆發明性善之指
説出地頭名目如韓子原性人之所以為性者五人
之所以為情者七之例非有指示本體令人深思而
自得之之意若吕燾所記自是記録之誤故并載諸
書而附吕録使後之讀者有考焉
玉山講義程珙請曰論語多是説仁孟子却兼説仁義
意者夫子説元氣孟子説隂陽仁恐是體義恐是用先
生曰孔孟之言有同有異因所當講然今日當體㑹何
者為仁何者為義曉此兩字義理分明方於自己分上
有用力處然後孔孟之言有同異處可得而論如其不
曉自己分上元無工夫説得雖工何益於事且道如何
説箇仁義二字底道理大凡天之生物各付一性性非
有物只是一箇道理之在我者耳故性之所以為體只
是仁義禮智信五字天下道理不出於此韓文公云人
之所以為性者五其説最為得之却為後世言性者多
雜佛老而言所以將性字作知覺心意看之非聖賢所
説性字本旨也五者之中所謂性者是箇真實無妄底
道理如仁義禮智皆真實而無妄者也故信字更不須
説只仁義禮智四字於中各有分别不可不辨葢仁則
是箇温和慈愛底道理義則是箇斷制裁割底道理禮
則是箇恭敬撙節底道理智則是箇分别是非底道理
此四者具於人心乃是性之本體方其未發漠然無形
象之可見及其發而為用則仁者為惻隱義者為羞惡
禮者為恭敬智者為是非隨事發見各有苗脈不相淆
亂所謂情也故孟子曰惻隠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
義之端也恭敬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謂
之端者猶有物在中而不可見必因其端緒發見於外
然後可得而尋也葢一心之中仁義禮智各有界限而
其性情體用义各自有分别須是見得分明然後就此
四者之中又自見得仁義兩字是箇大界限如天地造
化四序流行而其實不過於一隂一陽而已於此見得
分明然後就此又自見得仁字是箇生底意思通貫周
流於四者之中仁固仁之本體也義則仁之斷制也禮
則仁之節文也智則仁之分别也正如春之生氣貫徹
四時春則生之生也夏則生之長也秋則生之收也冬
則生之藏也故程子謂四徳之元猶五常之仁偏言則
一事專言則包四者是也孔子只言仁以其專言者言
之也故但言仁而義禮智皆在其中孟子兼言義以其
偏言者言之也然亦不是於孔子所言之外添入一箇
義字但於一理之中分别出來耳其又兼言禮智亦是
如此葢禮又是仁之著智又是義之藏而仁之一字未
嘗不流行於四者之中也若論體用亦有兩説葢以仁
存於心而義形於外言之則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而
以仁義相為體用若以仁對惻隠義對羞惡而言則就
其一理之中又以未發巳發相為體用若認得熟看得
透則玲瓏穿穴縱横顛倒無處不通而日用之間行著
習察無不是著工夫處矣
珙又請曰三代以前只是説中説極至孔門答問説著
便是仁何也先生曰説中説極今人多錯㑹了他文義
今亦未暇一一詳説但至孔門方説仁字則是列聖相
傳到此方漸次説親切處耳夫子所以賢於堯舜亦可
見其一端也然仁之一字須更於自己分上實下功夫
始得若只如此草草説過無益於事也先生因舉孟子
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一章而遂言曰所謂性者適固已
言之矣今復以一事譬之天之生此人猶朝廷之命此
官人之有此性如官之有此職朝廷所命之職無非使
之行法治民豈有不善天之生此人無不予之以仁義
禮智之理亦何嘗有不善但欲生此物必須有氣然後
此物有以聚而成質而氣之為物有昏濁清明之不同
稟其清明之氣而無物慾之累則為聖稟其清明而未
純全則未免微有物慾之累而能克以去之則為賢稟
其昏濁之氣又為物慾之所蔽而不能去則為愚為不
肖是皆氣稟物慾之所為而其性未嘗不同也堯舜之
生所受之性亦如是耳但以其氣稟清明自無物慾之
蔽故為堯舜初非有所増益於性分之外也故學者知
性善則知堯舜之聖非是强為識得堯舜做處則便識
得性善底規模樣子而凡吾日用之間所以去人欲復
天理者皆吾分内當然之事其勢至順而無難此孟子
所以首為文公言之而又稱堯舜以實之也但當戰國
之時聖學不明天下之人但知功利之可求而不知己
性之本善聖賢之可學聞是説者非惟不信往往亦不
復致疑於其間若文公則雖未能盡信而已能有所疑
矣是可與進善之萌芽也孟子於其去而復來迎而謂
之曰世子疑吾言乎而又告之曰夫道一而已矣葢古
今聖愚同此一性固不容有二道但在篤信力行則天
下之理雖有至難猶可必至況善乃人之所本有而為
之不難乎然或氣稟昏愚而物慾深固則其勢雖順且
易亦須勇猛著力痛切加功然後可以復乎其初故孟
子又引商書之言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若但悠悠
似做不做則雖本甚易而反為甚難矣此章之言雖甚
簡約然其反復曲折開曉學者最為深切諸君更宜熟
讀深思反復玩味就日用間便著實下工夫始得中庸
所謂尊徳性者正謂此也然聖賢教人始終本末循循
有序精粗巨細無有或遺故纔尊徳性便有箇道問學
一段事雖當各自加功却亦不是判然兩事也中庸曰
大哉聖人之道至崇禮葢道之為體其大無外其小無
内無一物之不在焉故君子之學既尊徳性以全其大
便須道問學以盡其小其曰致廣大極髙明温故而敦
厚則皆尊徳性之功也其曰盡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禮
則皆道問學之事也學者於此固當以尊徳性為主然
於道問學亦不可不盡其力要當時時有以交相滋益
互相發明則自然該貫通達而於道體之全無有闕處
矣
按此説是因問者言孔孟之言同異而發明性之所
有仁義禮智四者即孟子非由外鑠我我固有之之
意只是講明道理地頭名目而其歸宿處在日用之
間行著習察無不是著工夫處數語非是教人回頭
轉腦向自己心中識認四者模樣也故其後又曰須
更在自己分上實下工夫始得若只如此草草説過
無益於事又曰識得性善則知堯舜之聖不是强為
識得堯舜做處便識得性善底規模樣子則豈徒向
心中認取四者之謂耶又後云就日用間便著實下
工夫始得中庸所謂尊徳性也然尊徳性便有道問
學一段事雖當各自加功然亦不是判然兩事學者
於此固當以尊徳性為主然於道問學亦不可不盡
其力其歸宿處只在於此亦可謂明白而無疑矣答
陳器之林徳久兩書亦只發明前段之意而於下工
夫處却未之及至吕燾所記則直以認識得裏面物
事模樣作工夫且謂敬是第二節事明與玉山講義
相背此記録之誤不可以不辨也
答陳器之書云性是太極渾然之體本不可以名字言
但其中含具萬理而綱理之大者有四故命之曰仁義
禮智孔門未嘗備言至孟子而始備言之者葢孔子時
性善之理素明雖不詳著其條而説自具至孟子時異
端蠭起往往以性為不善孟子懼是理之不明而思有
以明之茍但曰渾然全體恐其如無星之秤無寸之尺
終不足以曉天下於是别而言之界為四破而四端之
説於是而立葢四端之未發也雖寂然不動而其中自
有條理自有間架不是儱侗都無一物所以外邊纔感
中間便應如赤子入井之事感則仁之理便應而惻隱
之心於是乎形如過廟過朝之事感則禮之理便應而
恭敬之心於是乎形葢由其中間衆理渾具各各分明
故外邊所遇隨感而應所以四端之發各有面貌之不
同是以孟子析而為四以示學者使知渾然全體之中
而粲然有條若此則性之善可知矣然四端之未發也
所謂渾然全體無聲臭之可言無形象之可見何以知
其粲然有條如此葢是理之可驗乃依然就他發處驗
得凡物必有本根性之理雖無形而端的之發最可驗
故由其惻𨼆所以必知其有仁由其羞惡所以必知其
有義由其恭敬所以必知其有禮由其是非所以必知
其有智使其本無是理於内則何以有是端於外由其
有是端於外所以必知有是理於内而不可誣也故孟
子言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是則孟子
之言性善葢亦遡其情而逆知之耳仁義禮智既知得
界限分曉又須知四者之中仁義是個對立底關鍵葢
仁仁也而禮則仁之著也義義也而智則義之藏也猶
春夏秋冬雖為四時然春夏皆陽之屬也秋冬皆隂之
屬也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
人之道曰仁與義是知天地之道不兩則不能以立故
端雖有四而立之者則兩耳仁義雖對立而成兩然仁
實貫通於四者之中葢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故
仁者仁之本體禮者仁之節文義者仁之㫁制智者仁
之分别猶春夏秋冬雖不同而同出乎春春則春之生
也夏則春之長也秋則春之收也冬則春之藏也自四
而兩自兩而一則統之有宗㑹之有元矣故曰五行一
陰陽隂陽一太極是天地之理固然也仁包四端而智
居四端之末者葢冬者藏也所以始萬物而終萬物者
也智有藏之義焉又有終始之義焉則惻隱羞惡恭敬
是三者皆有可為之事而智則無事可為但分别出為
是為非耳是以謂之藏也又惻隱羞惡恭敬皆是一面
底道理而是非則有兩面既别其所是又别其所非是
始終萬物之義故元為四端而智則能成始能成終猶
元雖四徳之長然元不生於元而生於貞葢由天地之
化不翕聚則不能發散理固然也仁智交際之間乃萬
化之機軸此理循環不窮脗合無間程子所謂動靜無
端陰陽無始者此也
按此因玉山講義而發明之其言尤詳所謂渾然全
體無聲臭之可言無形象之可見何以知其粲然有
條若此葢是理之可驗依然就他發處驗得使其本
無是理於内則何以有是端於外由其有是端於外
所以知其必有是理於内然則孟子之謂性善亦遡
其情而逆知之如此發揮明白只説道理地頭名目
如此非教人於此做工夫也做工夫處玉山講義巳
明言之此因問者未之及故不復道耳若如吕燾所
記要識認得四者是甚模様物事則玉山講義答陳
器之書與林徳久書皆無此語試循其説而求之四
者是甚模樣物事如何各各於心中分别出來真所
謂沒世窮年而不可以得矣义四者各有模樣物事
仁義對立則又有二者模樣物事仁包四端則又有
一箇模樣物事智能成始成終則又有一箇模樣物
事一心之中紛亂已甚迷惑瞀悶不可爬梳雖禪家
之庭前柏樹子毛布衫鎮州大蘿蔔亦不至如是之
轇轕也李公晦所云晚年始頗指示本體令深思而
自得之葢由不細考此數書之意而為吕錄所誤不
知朱子之意只孟子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
有之也只此一語可了無此等説數也昔朱子嘗言
黄太史灑落之語延平先生拈出特令學者識得有
箇深造自得氣象以考所得之淺深不意一再傳後
其弊乃至於此則公晦輩誤認話頭之弊朱子早己
明斥之矣
答林徳久書云熹嘗愛韓子說所以為性者五而今之
言性者皆雜佛老而言之所以不能不異在諸子中最
為近理葢如吾儒之言則性之本體便只是仁義禮智
之實如老佛之言則先有箇空虛底性後方旋生此四
者出來不然亦説性是一箇虛空底物裏面包得四者
今人都為不曽曉得自家道理只見他説得熟故如此
不能無疑又纔見説四者為性之體便疑實有此四塊
之物磊塊其間皆是錯看了也須知性之為體不離此
四者而四者又非有形象方所可撮可摩也但於渾然
一理之中識得箇意思情狀似有界限而實非有牆壁
遮攔分别處也然此處極難言故孟子亦只於發處言
之如言四端又言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之類是於發
處教人識取不是本體中元來有此如何用處發得此
物出來但本體無著莫處故只可於用處看便省力耳
按此書前有後書所疑之語必因徳久疑於玉山講
義而特發明之其云不是先有箇虚空底性旋生四
者出來亦不是有箇虛空底性包却四者是又玉山
講義所未及也既云性之為體不離此四者即云非
有形象方所可撮可摩既云識得意思情狀似有界
限即云非有牆壁遮攔分别處纔下一語便即掃去
正恐人錯認話頭故又云此處極難言故孟子只於
發處言之又曰本體無著莫處只可於用處看其語
自是分明是説地頭名目如此如中庸説率性之謂
道不是教人回頭轉腦於心中識取四者分别界限
如吕燾所記云云也吕燾所記則是實有此四塊磊
塊在心中而又實有牆壁遮攔分别處矣後答林書
又云界限之説亦是要見得五行之性在性中各有
體段要得分辨不雜不可説未感時都無分别感物
後方有分别也此又因有疑於界限之説而答之只
是發明非是先有箇虚空底性後有四者出來之意
與吕燾所記自不同也
答方賔王書云葢人之性皆出於天而天之氣化必以
五行為用故仁義禮智信之性即水火金木土之理也
木仁金義火禮水智各有所主獨土無位而為四行之
實故信亦無位而為四徳之實也仁義禮智同出於性
而其體渾然莫得而見至於感物而動然後見其惻隱
羞惡恭敬辭遜是非之用而仁義禮智之端於此形焉
乃所謂情而程子以謂陽氣發處者此也但此四者同
在一處之中而仁乃生物之主故雖居四者之一而四
者不能外焉此易傳所以有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
者之説也大抵仁義禮智性也惻隱羞惡是非辭讓情
也心則統性情者也以此觀之則區域分辨而不害其
同脈絡貫通而不害其别庶乎其得之矣
此書在己酉其分别性情體用最為明了玉山講義
葢本於此而加詳耳皆謂講明道理欲學者識得仁
義禮智為性之徳而仁之貫四端則又推言之而非
如吕燾所記體認甚底模樣物事之云也四者各是
模樣物事而仁之貫四端智之成始成終又是甚底
模樣物事耶學者觀於此亦可曉然矣故附載焉
答或人云孟子語四端只欲人擴而充之則仁義禮智
不可勝用不言當此之時别起一念體其為何物也無
垢此言猶是禪學意思只要想像認得此箇精靈而不
求之踐履之實若曰一面擴充一面體認則一心而兩用
之亦不勝其煩擾矣
按此答或人書不詳何時疑是早年語然可證體認
是甚模樣物事之非故附載之
國秀問向曽問身心性情之徳蒙批誨云云宋傑竊於
自己省驗見得此心未發時其仁義禮智之體渾然未
有區别於此敬而無失則發而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
之情自有條理而不亂如此體認不知是否曰未説到
敬而無失與未有區别及自有條理而不亂在且要識
認得這身心性情之徳是甚底模樣説未有區别亦如
何得雖是未發時無所分别然亦不可不有所分别葢
仁自有一箇仁底模樣物事在内義自有一箇義底模
樣在内禮智皆然今要就發處認得在裏面物事是甚
模樣故發而為惻隱必要認得惻隱之根在裏面是甚
底物事發而為羞惡必要認得羞惡之根在裏面是甚
底物事禮智亦如之譬如木有四枝雖只一箇大根然
必有四根一枝必有一根也又問宋傑尋常覺得資質
昏愚但持敬則此心虛靜覺得好若敬心稍不存則裏
面固是昏雜而發於外亦鶻哭所以専於敬而無失上
用功曰這裏未須説敬與不敬在葢敬是第二節事而
今便把夾雜説則鶻突了愈難理㑹且只要識得那一
是一二是二便是虛靜也要識得這物事不虚靜也要
識得這物事如未識得這物事時則所謂虛靜亦是黑
底虛靜不是白底虛靜而今須是要打破黑底虛靜換
箇白底虛靜則八窻玲瓏無不融通不然則守定黒底
虛靜終黒淬淬地莫之通曉也(吕燾/録)
問何以驗得性中有仁義禮智信先生怒曰觀公狀貌
不離於嬰孩髙談每及於性命語衆人曰他只管來這
裏摸這性性若是去捕捉他則愈逺理本實有條理五
常之體不可得而測度其用則為五教孝於親忠於君
又曰必有本如惻隱之類知其自仁中發事得其宜知
其自義中出恭敬知其自禮中出是是非非知其自智
中出信者實有此四者眼前無非是性且於分明處作
工夫又曰體不可得而見且於用上著工夫則體在其
中次夜曰吉甫昨晚要見性中有仁義禮智無故不能
發惻隱之類出來有仁義禮智故有惻隱之類
按吕燾録乃余國秀問疑國秀所記國秀無録故見
於吕燾録中葢因玉山講義而言其云於發處認得
裏面底物事是甚模樣又與玉山講義不同以答甘
節語考之則㫁㫁非朱子語玉山講義先説道理也
頭名目其歸結做工夫處在尊徳性道問學答陳器
之林徳久义發玉山講義之意而於做工夫處則未
之及如燾録則竟以識認尋求為工夫程子嘗譏吕
氏求中於未發之前為非中庸或問發明之而并以
楊氏所謂驗所謂執亦有吕氏之病燾録所云葢不
止於求中與驗與執者雖沒世窮年而必不可以得
也故録玉山講義答陳器之林徳久兩書而附吕燾
録及答甘節語於後則燾録之誤不辨而自明矣
吕燾所記本之余國秀文集答國秀第二書有云須
理㑹得其性情之徳體用分别各是何面目始得須
逐一體認玩味令日用間發見處的當分明也此録
與所問語全不對值而吕燾所記蒙批誨云云似指
此而云問身心性情之徳則此條問語又初無此語
也又一條問語甚分明而答云須是實識其裏面義
理之體用乃為有以明之亦與問語不相對值此不
可曉而實識得裏面等語又他所未有即玉山講義
答陳器之林徳久書論性情體用甚詳而亦未有此
語也吕燾所記自是國秀之意而於文集答語亦有
不能無疑者姑記於此以俟質焉
考文集答方賔王胡季隨書皆門人代答而朱子為
之刋正者則他書亦多有之不必朱子一一親答也
义有問目甚長而批示止數語自己各付其人家中
未必盡存底本其後或從各家捜訪以來其中不能
必無訛誤如答余國秀語答問都不相值其訛誤自
顯然則文集尚有不可盡據者況語錄乎吕燾所録
斷不可信故勉齋先生謂不當以隨時應答之語易
生平手筆之書而薛敬軒先生亦屢言當以朱子手
筆之書為主葢以此也
答何叔京書云天理既渾然(既字疑/有誤)然謂之理則便是
箇有條理底名字故其中所謂仁義禮智者合下便各
有一箇道理不相混雜以其未發莫見端緒是以謂之
渾然非是渾然裏面全無分别而仁義禮智却是後來
旋次生出四件有形有狀之物也須知天理只是仁義
禮智之總名仁義禮智便是天地之件數更以程子好
學論首章求之即可見得果然見得即心性仁愛之説
皆不辨而自明矣
程子曰性即理也則天理渾然即性也玉山講義已
發其凡於此矣此書在癸巳甲午間距甲寅二十年
而其言若合符節如此則謂晚年始頗指示本體豈
其然乎孟子曰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
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玉山講義乃
因程珙之問而發明之只孟子此數語耳答陳器之
林正卿又因玉山講義而發其他則未嘗數數言之
也故於末附此一條尤可以證晚年指示本體之説
之非
答吕子約書云由乎中而應乎外是推本視聴言動四
者皆是由中而出泛言其理之如此耳非謂從裏而做
工夫出來也制乎外所以養其中方是説做工夫處全
是自外而内自葉流根之意非謂内外交相養(非字疑/當作所)
與此章之文本不相及不須如此分踈也如視聴二箴
云心兮本虛秉彞天性皆是推本而言若其工夫則全
在制之於外閑邪勿聴處可更詳之(乙卯/後)
按此書為程子四箴言却可為玉山講義之證玉山
講義前段所言仁義禮智皆是推本説泛言其理之
如此非是説做工夫處至後段之尊徳性道問學方
是正説做工夫處其答陳器之林徳久書只發明前
段之意而不及後段做工夫之説吕燾録葢誤認此
决非朱子本語後來推衍愈多泛濫都是錯認了話
頭也故附此條於後以疏通證明之學者參考於此
亦可以洞然而無疑矣
答吕子約書云論性則以仁為本此只是泛説論義理
則性中只有仁義禮智而仁為孝弟之本論為仁之功
夫則孝弟是仁中之最緊切處當務此以立本而仁道
生也
按此書當在壬辰癸巳間葢早年語也然正與玉山
講義相發明論性則以仁為本此是泛説非謂做工
夫處如玉山講義所言亦只是泛説論義理地頭名
目如此若如吕燾録則必向心中識取物事模樣竟
作做工夫處全非朱子之意矣以此書證之則吕錄
之誤亦不待辨而明矣
或問覺得意思虚靜時應事接物少有不中節者纔是
意思不虛靜少閒應事接物便都錯亂曰然然公又只
守得那塊然底虛靜雖是虛靜裏面黒漫漫地不曽守
得那白底虛靜濟得甚事所謂虛靜者須是將那黒底
打開成箇白底教他裏面東西南北玲瓏透徹虛明顯
敞如此方喚做虚靜若只確守得箇黒底虛靜何用也
(沈僴/錄)
按吕燾録在己未沈僴録在戊午後此條則同聞而
别出也沈録答問恰相對值意思亦極通貫其云黒
底虛靜者則如坐禪入定專守此心之謂也其云白
底虚靜者則由講論考索使道理洞徹此心虛靈不
昧之謂也即大學之物格知至孟子之知性知天其
以虛靜為言葢因所問而答之而大意自極分明吕
録則増入要識得這物事等語與沈録大不同明係
國秀自以己意託之朱子以合前説且云敬是第二
節事則是先要識得此物事而後虛靜虛靜而後能
敬也豈其然乎敬者聖學之所以成始成終朱子再
三言之問者曰於敬而無失上用功原是不錯今反
謂其夾雜鶻突而所云識得這物事與問語全不相
對值必非朱子語也只以沈録對勘之則其得失自
見而吕録之不可據亦不待辨説而益明矣
白田雜著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