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書治要
羣書治要
羣書治要卷第十二
秘書監鉅鹿男臣魏徵等奉 勅撰
史記下 吳越春秋
史記
列傳
管仲夷吾者潁上人也少時常與鮑叔牙遊鮑
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鮑叔鮑叔終善遇之
巳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
白立公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管仲管仲
旣用任政於齊桓公以覇九合諸侯壹匡天下
管仲之謀也鮑叔旣進管仲以身下之子孫世
祿於齊常爲名大夫世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
叔能知人也
晏平仲嬰者萊人也(萊者今東/萊地也)事齊靈公莊公
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其在朝君語及之則
危言語不及則危行國有道則順命無道則衡
命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太史公曰吾讀晏子
春秋詳哉其言之也至其諫說犯君之顏此所
謂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者哉
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作孤憤五螙內外儲說
林說難十餘萬言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之
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秦因
急攻韓韓王乃遣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信用李
斯姚賈害之毀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王
欲并諸侯非終爲韓不爲秦此人情也今王不
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過法誅之
秦王以爲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使早
自殺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王後悔使人赦之非
巳死矣
司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齊景公時晉伐阿
甄而燕侵河上齊師敗績景公患之晏嬰乃薦
田穰苴景公以爲將軍將兵扞燕晉之師穰苴
曰臣素卑賤君擢之閭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
士卒未附百姓不信願得君之寵臣國之所尊
以監軍乃可於是景公使莊賈往穰苴旣辭與
莊賈約曰旦日日中會於軍門穰苴先馳至軍
立表下漏待賈賈素驕貴親戚左右送之留飮
夕時乃至穰苴曰何後期爲賈謝曰大夫親戚
送之故留穰苴曰將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軍
約束則忘其親援枹鼓之急則忘其身今敵深
侵邦內騷動士卒暴露於境君寢不安席食不
甘味百姓之命皆懸於君何謂相送乎於是遂
斬莊賈以徇三軍之士皆振慄然後行士卒次
舍井竈飮食問疾醫藥身自拊循之悉取將軍
之資糧享士卒平分糧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
而後勒兵病者求行爭奮赴戰晉師聞之爲罷
去燕師聞之渡易水而解於是追擊之遂取所
亡故境而歸立爲大司馬
孫武者齊人也以兵法見於吳王闔廬闔廬曰
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小試勒兵乎對曰
可闔廬曰可試以婦人乎曰可於是許之出宮
中美人得百八十人孫子分爲二隊以王之寵
姬二人各爲隊長令之曰汝知而心與左右手
背乎婦人曰知之孫子曰前則視心左則視左
手右則視右手後則視背婦人曰諾乃設鈇鉞
三令而五申之於是鼓之右婦人大笑孫子曰
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復三令而五申
之鼓之左婦人復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
不熟將之罪也旣巳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
也乃欲斬左右隊長吳王從臺上觀見且斬愛
姬大駭趣使下令曰寡人巳知將軍能用兵矣
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願勿斬也孫子曰臣
巳受命將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遂斬隊長二
人以徇用其次爲隊長於是復鼓之婦人左右
前後跪起皆中規矩繩墨無敢出聲者於是孫
子使使報曰兵巳整唯王所欲用之雖赴水火
猶可也吳王曰將軍罷休就舍寡人不願下觀
孫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實於是闔廬知
孫子能用兵也卒以爲將西破楚入郢北威齊
晉顯名諸侯
吳起者衛人也魏文侯以爲將與士卒最下者
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糧與士卒分
勞卒有病疽者吳起爲吮之卒母哭之人曰子
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爲母曰不然也往
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而遂死於敵今
又吮此子妾不知其死處矣是以哭之文侯旣
卒事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而謂起曰
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
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而右彭蠡德義不修而
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太華伊闕在其南
羊膓在其北(羊膓坂/在大原)修政不仁而湯放之殷紂
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
修政不德武王殺之由之觀之在德不在險若
君不修德舩中之人盡敵國也武侯曰善
甘茂者下蔡人也秦武王以爲左丞相謂茂曰
寡人欲容車通三河以窺周室而寡人死不朽
矣茂曰請之魏約以伐韓而令向壽輔行茂謂
向壽子歸言之於王曰魏聽臣矣然願王勿伐
也壽歸以吿王王迎茂於息壤茂至王問其故
對曰宜陽大縣也雖名曰縣其實郡也今王倍
數險行千里攻之難昔曾參之處費魯人有與
曾參同姓名殺人人吿其母曰曾參殺人其母
織自若也頃然一人又吿其母尚織自若也頃
然一人又吿之其母投杼下機踰牆而走夫以
曾參之賢與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懼焉
今臣之賢不若曾參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參之
母信曾參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
杼也始張儀西并巴蜀之地北開西河之外南
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張子而賢先王魏文侯令
樂羊將而攻中山三年而㧞之樂羊返而論功
文侯示之謗書一篋樂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
功主君之力也今臣羈旅之臣樗里子公孫奭
二人者挾韓而議王必聽之王欺魏而臣受公
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聽也請與子盟卒使
茂將兵伐宜陽五月而不㧞樗里子公孫奭果
爭之武王召茂欲罷兵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
之因大悉起兵使茂擊之遂㧞宜陽韓襄王使
公仲侈入謝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使白起
爲上將軍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
使蘇代厚幣說秦相應侯曰武安君所爲秦戰
勝攻取者七十餘城南定鄢郢漢中北禽趙括
之軍雖周召吕望之功不益於此矣今趙亡秦
王王則武安君必爲三公君能爲之下乎雖無
欲爲之下固不得巳矣秦甞攻韓圍邢丘困上
黨上黨之人皆反爲趙天下不樂爲秦民之日
久矣今亡趙北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韓魏
則君之所得民亡幾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無
以爲武安君功也於是應侯言秦王曰秦兵勞
請許韓趙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聽之皆罷
兵武安君由是與應侯有隙秦復發兵使王陵
攻趙陵戰少利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將武安
君言曰秦雖破長平軍而秦卒死者亦過半國
內空遂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
攻其外破秦軍必矣不可秦王強起武安君武
安君遂稱病篤應侯請之不起於是免爲士伍
遷之陰密(屬安/定)武安君病未能行秦王乃使人
遣白起不得留咸陽中武安君旣行出咸陽西
門十里至杜郵秦昭王與應侯羣臣議曰白起
之遷其意尚怏怏不服有餘言秦王乃使使者
賜之劔自裁武安君遂自殺秦人憐之鄕邑皆
祭祀焉
樂毅聞燕昭王屈身下士先禮郭隗以招賢者
毅爲魏使燕遂委質爲臣昭王以爲亞卿時齊
湣王強自矜百姓弗堪於是昭王使毅約趙楚
魏以伐齊昭王悉起兵使毅爲上將軍并護趙
楚韓魏燕之兵以伐齊破之濟西諸侯兵罷歸
而毅獨追入臨菑盡取齊寶財物輸之燕昭王
大悅封樂毅於昌國齊七十餘城皆爲郡縣以
屬燕唯獨莒卽墨未服會燕昭王卒惠王自爲
太子時甞不快於毅及卽位齊之田單聞之乃
縱反間於燕曰齊城不下者兩城耳然所以不
早下者聞樂毅與燕新王有隙欲連兵且留齊
南面而王齊齊之所患唯恐他將之來惠王固
巳疑毅得齊間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毅毅知惠
王之弗善代之遂西降趙齊田單遂破騎劫盡
復得齊城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藺相如者趙人也趙王與
秦王會澠池秦王飮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
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某月
秦王與趙王會飮令趙王鼓瑟相如前曰趙王
竊聞秦王善爲秦聲請奉盆缻以相樂秦王怒
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缻因跪請秦王不肯擊缻
相如曰五歩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
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
秦王不懌爲壹擊缻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
月秦王爲趙王擊缻秦之羣臣曰請以趙十五
城爲秦王壽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爲趙王
壽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旣罷歸國以相
如功大拜爲上卿位在廉頗之右頗曰我爲趙
將有攻城野戰之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爲勞
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爲之下
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毎朝常稱病
巳而相如出望見廉頗引車避匿於是舍人相
與諫曰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
義也今君與廉君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
之恐懼殊甚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臣等
不肖請辭去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將軍孰
與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
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雖駑獨何畏廉將軍
哉顧吾念之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
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鬭其勢不俱生吾所以
爲此先公家之急而後私讎也頗聞之肉袓負
荊因賔客至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
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歡爲刎頸之交
趙奢者趙之田部吏也收稅而平原君家不肯
出奢以法治之殺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
怒將殺奢因說曰君於趙爲貴公子今縱君家
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
兵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
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上下平則國強國強
則趙固而君爲貴戚豈輕於天下邪平原君以
爲賢言之王王用之治國賦國賦大治民富而
府庫實秦伐韓軍閼與王乃令奢將救之大破
秦軍惠文王賜奢爵號爲馬服君孝成王立秦
與趙兵相距長平使廉頗將固壁不戰秦之間
言曰秦之所惡獨畏趙奢之子趙括爲將耳趙
王因以括爲將代廉頗括自少時學兵法言兵
事以天下莫能當甞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
難然不謂之善括母問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
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則巳若必將之破趙軍
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曰括不可使將
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爲將身所奉飯
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大王及宗室
所賞賜者盡以與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
家事今括一旦爲將東向而朝軍吏無仰視之
者王所賜金帛歸藏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
者王以爲何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
母置之吾巳決矣終遣之括旣代廉頗悉更約
束易置軍吏秦將白起聞之縱奇兵射殺括數
十萬之衆遂降秦秦悉坃之
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常居代鴈門備匈奴
日饗士習騎射謹烽火多間諜厚遇戰士爲約
曰匈奴卽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如是
數歲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爲怯雖趙邊兵
亦以爲吾將怯趙王讓牧牧如故趙王怒召之
使他人代將歲餘匈奴每來出戰戰數不利失
亡多邊不得田畜復請牧牧固稱疾趙王乃復
強起使將兵牧曰王必用臣如前乃敢奉令王
許之牧至如故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爲怯
邊士日得賜而不用皆願得一戰於是悉勒習
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佯北不勝以
數千人委之單于聞之大率衆來入牧多爲奇
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破東
胡單于奔走匈奴不敢近趙邊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爲楚懷王左徒博聞
強志明於治亂&KR0570;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
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賔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與之同列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平造
爲憲令平屬草藁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
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爲令衆莫弗知每
一令出屈平伐其功以爲非我莫能爲也王怒
而疎平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
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
離騷平旣絀其後秦大破楚師懷王入秦而不
反平雖放流睠顧楚國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
改也令尹子蘭卒使上官大夫短原於頃襄王
頃襄王怒而遷之(遷於/江南)遂自投汨羅以死(汨水/在羅)
(故曰/汨羅)原旣死之後楚日以削竟爲秦所滅
豫讓者晉人也故甞事范氏及中行氏而無所
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
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三分其地襄子&KR0238;
智伯頭以爲飮器豫讓遁逃山中變名易姓爲
刑人入宮塗厠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厠心動執
問塗厠之刑人豫讓內持刀兵曰欲爲智伯報
仇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
釋去之居頃之豫讓又&KR0238;身爲厲吞炭爲啞行
乞於市其妻不識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以子
之材委質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
乃爲所欲顧不易邪何乃殘身苦形欲以求報
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旣巳委質臣事人而殺
之是懷二心以事君也且吾所爲者極難耳然
所以爲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爲人臣懷二
心以事其君也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
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曰此必是豫讓也使
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趙襄子數豫讓曰子不
甞事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爲報讎
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巳死矣而子獨何以
爲之報讎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
行氏皆衆人遇我我故衆人報之至於智伯國
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爲丞相始皇出遊會稽斯
及中車府令趙高皆從始皇有二十餘子長子
扶蘇以數直諫使監兵上郡蒙恬爲將少子胡
亥從始皇帝至沙丘疾甚令趙高爲書賜公子
扶蘇曰以兵屬䝉恬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巳封
未授使者始皇崩於是斯高相與謀詐爲受始
皇詔立子胡亥爲太子更爲書賜扶蘇劍以自
裁將軍恬賜死至咸陽發喪太子立爲二世皇
帝以趙高爲卽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
召高與謀謂高曰夫人生世間也譬猶騁六驥
過決隙也吾旣巳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
窮心志之所樂以安宗廟而樂萬姓長有天下
終吾年壽其道可乎高曰此賢主之所能行而
昏亂主之所禁也臣請言之願陛下少留意焉
夫沙丘謀諸公子至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
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
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爲變且蒙恬巳死蒙毅將
兵居外臣戰戰慄慄唯恐不終且陛下安得爲
此樂乎二世曰爲之奈何趙高曰嚴法而刻刑
令有罪者相坐誅至收族滅大臣而遠骨肉貧
者富之賤者貴之盡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
下之所親信者近之此則陰德歸陛下害除而
姧謀塞羣臣莫不被潤澤蒙厚德陛下則高枕
肆志寵樂矣計莫出於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
爲法律羣臣諸公子有罪輙下高令治之誅殺
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戮死咸陽市十公主
矺死於杜相連坐者不可勝數公子高欲奔恐
收族乃上書曰先帝無恙時臣入則賜食出則
乘輿御府之衣臣得賜之中厩之寶馬臣得賜
之臣請從死願葬驪山之足書上胡亥大悅召
趙高而示之曰此可謂急乎高曰人臣當憂死
不暇何變之得謀胡亥可其書賜錢十萬以葬
法令誅罰日益刻深羣臣人人自危欲叛者衆
又作阿房之宮治直道馳道賦歛愈重戍徭無
巳於是楚戍卒陳勝吳廣等乃作亂斯數欲請
間諫二世不許而二世責問斯曰吾有私議而
有所聞於韓子也曰堯之有天下堂高三尺茅
茨不剪雖逆旅之宿不勤於此矣粢糲之食藜
藿之羹飯土匭啜土鉶雖監門之養不觳於此
矣禹鑿龍門疏九河手足胼胝面目黎黑臣虜
之勞不烈於此矣然則夫所貴於有天下者豈
欲苦形勞神身處逆旅之宿口食監門之養手
持臣虜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賢者之
所務也夫所謂賢人者必將能安天下而治萬
民也今身且弗能利將惡能治天下哉故吾願
肆志廣欲長亨天下而無害爲之奈何斯子由
爲三川守羣盜吳廣等西略地過去弗能禁李
斯恐懼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書對
曰夫賢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責之術者督
責之則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臣主之分
定上下之義明則天下賢不肖莫敢不盡力竭
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獨制於天下而無所制
也能窮樂之極矣賢明之主也可不察耶故申
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爲桎梏
者無他焉不能督責而顧以其身勞於天下之
民若堯禹然故謂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韓之
明術行督責之道專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務苦
形勞神以身徇百姓則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
者也何足貴哉夫以人徇己則己貴而人賤以
己徇人則己賤而人貴故徇人者賤而所徇者
貴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爲尊賢
者爲其貴也而所爲惡不肖者爲其賤也夫堯
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可謂大繆矣謂之爲桎梏
不亦宜乎不知督責之過也故韓子曰慈母有
敗子而嚴家無格虜者何也則能罰之加焉必
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於道者夫弃灰薄罪也
而被刑重罰也彼唯明主爲能深督輕罪夫輕
罪且督深而況有重罪乎故民弗敢犯也明主
聖王之所以能久處尊位長執重勢而獨擅天
下之利者非有異道也能獨斷而審督責必深
罰故天下弗敢犯也今不務所以不犯而事慈
母之所以敗子也則亦不察於聖人之論矣凡
賢主者必將能拂世摩俗而廢其所惡立其所
欲故生則有尊重之勢死則有賢明之諡也是
以明君獨斷故權不在臣也然後能滅仁義之
塗掩馳說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聰掩明內獨視
聽故外不可傾以仁義烈士之行而內不可奪
以諫說忿爭之辨故能犖然獨行恣睢之心而
莫敢逆若此然後可謂能明申韓之術而修商
君之法法修術明而天下亂者未之有也故督
責之術設則所欲無不得矣羣臣百姓救過不
給何變之敢圖若此則帝道備而可謂能明君
臣之術矣雖申韓復生弗能加也書奏二世悅
於是行督責益嚴稅民深者爲明吏二世曰若
此則可謂能責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
積於市殺人衆者爲忠臣二世曰若此則可謂
能督矣初趙高爲郎中令所殺及報私怨衆多
恐大臣入朝奏事毀惡之乃說二世曰天子所
以貴者伹以聞聲羣臣莫得見其面故號曰朕
且陛下富於春秋未必盡通諸事今坐朝廷譴
擧有不當者則見短於大臣非所以示神明於
天下且陛下深拱禁中與臣及侍中習法者待
事事來有以揆之如此則大臣不敢奏疑事天
下稱聖主矣二世用其計乃不坐廷見大臣居
禁中趙高常侍中用事事皆決於高高聞斯以
爲言乃見丞相曰關東羣盜多今上急益發繇
治阿房聚狗馬無用之物臣欲諫爲位賤此眞
君侯之事君何不諫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
今時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宮吾所欲言者不可
傳也欲見無間高謂曰君誠能諫請爲君候上
間語君於是趙高待二世方宴樂婦女居前使
人吿丞相上方間可奏事丞相至宮門上謁如
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間日丞相不來吾方
宴私丞相輙來請事丞相豈少我且固我哉趙
高因曰此殆矣夫沙丘之謀丞相與焉今陛下
巳立爲帝而丞相貴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
王矣且陛下不問臣臣不敢言丞相長男由爲
三川守楚盜陳勝等皆丞相傍縣之子以故楚
盜公行過三川城守不肯擊高聞其文書相往
來未得其審故未敢以聞且丞相居外權重於
陛下二世以爲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審乃使人
案驗三川守與盜通狀斯聞之因上書言高短
曰臣聞之臣疑其君無不危國妾疑其夫無不
危家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陛下不圖臣
恐其爲變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
爲安肆志不以危易心㓗行循善自使至此以
忠得進以信守位朕實賢之而君疑之何也且
朕少失先人無識不習治而君又老恐與天下
絕矣朕非屬趙君當誰任哉且趙君爲人精廉
強力下知民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
然夫高故賤人也無識於理貪欲無饜求利不
止烈勢次主求欲無窮臣故曰殆二世乃私吿
趙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獨高高巳死丞相欲爲
田常所爲於是二世責斯與子由謀反狀皆收
捕宗族賔客高治斯榜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
斯所以不死者自負有功實無反心上書自陳
幸二世之寤高使吏弃去弗奏曰囚安得上書
使其客十餘輩詐爲御史謁者侍中更往覆訊
斯斯更以其實對輙使人復榜之後二世使人
驗斯斯以爲如前終不敢更言辭服奏當上二
世喜曰微趙君幾爲丞相所賣具斯五刑論腰
斬咸陽市遂夷三族李斯巳死二世拜高爲中
丞相事無大小輙決於高高自知權重乃獻鹿
謂之馬二世問左右此乃鹿也左右曰馬也二
世驚自以爲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
春秋郊祀奉宗庿鬼神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
依盛德而明齋戒於是乃入上林齋戒日遊弋
獵有行人二世自射殺之高乃諫二世天子無
故賊殺不辜人此上帝之禁天且降殃當遠避
宮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官留三日高劫
令自殺也
田叔者趙人也趙王張敖以爲郎中高祖過趙
貫高等謀弑上發覺詔捕趙王趙有敢隨王者
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自髠鉗隨王至長安敖
得出叔爲漢中守文帝召叔問曰公知天下長
者乎叔曰故雲中守孟舒長者上曰先帝置舒
雲中十餘年矣虜曾一入舒不能堅守無故士
卒戰死者數百人長者固殺人乎叔曰是乃孟
舒所以爲長者也漢與楚相距士卒疲弊匈奴
冐頓新服北夷來爲邊害孟舒知士卒疲弊不
忍出言士爭臨城死敵如子爲父弟爲兄以故
死者數百人孟舒豈故驅戰之哉是乃孟舒所
以爲長者也於是上曰賢哉孟舒復以爲雲中
守景帝以田叔爲魯相魯王好獵相常從入苑
中王輙休相就館舍相出常暴坐待王苑外王
數使人請相曰休終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
獨何爲就舍魯王以故不大出遊
循吏傳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導民也刑罰所以禁姧也
文武不備良民懼然身修者官未甞亂也奉職
循理亦可以爲治何必威嚴哉
公儀休爲魯相奉法循理無所變更百官自正
使食祿者不得與下民爭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遺相魚者不受也客曰聞君嗜魚遺君魚
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魚故不受也今爲相能
自給魚今受魚而免誰復給我魚者吾故不受
也食茹而美㧞其園葵而弃之見其家織布好
而疾出其家婦燔其機云欲令農士工女安所
讎其貨乎
酷吏傳
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耻導之
以德齊之以禮有耻且格(格/正)老氏稱法令滋章
盜賊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
具而非制治淸濁之源也昔天下之網甞密矣
然姧僞萠起其極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當是
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惡能勝其
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於職矣故曰聽訟吾
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下士聞道大笑之非虛
言也漢興破觚而爲圓(觚/方)斵雕而爲朴網漏於
吞舟之魚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姧黎民艾安由
是觀之在彼不在此(在道德不/在嚴酷也)
滑稽傳
優孟者楚優人也莊王之時有愛馬衣以文繡
置之華屋之下席以露牀㗖以棗脯馬病肥死
使以大夫禮葬之下令有諫者死優孟入門大
哭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何求
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薄請以人君禮葬之以
雕玉爲棺文梓爲椁發卒穿壙老弱負土廟食
太牢奉以萬戶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
馬王曰寡人過一至此乎爲之奈何孟曰請爲
大王六畜葬之人腹膓於是王乃使以馬屬大
官無令天下久聞也楚相孫叔敖死其子窮困
負薪孟卽爲敖衣冠抵掌談語(抵掌談說/之容則也)歲餘
像孫叔敖王大驚以爲叔敖復生也欲以爲相
孟曰楚相不足爲也如孫叔敖之爲楚相盡忠
爲廉以治楚楚得以覇今死其子無立錐之地
貧困負薪以自飮食楚相不足爲也於是莊王
謝優孟乃召叔敖子封之寑丘
優㫋者秦倡侏儒也善爲笑言然合大道秦始
皇帝議欲大苑囿東至函谷關西至雍陳倉優
㫋曰善多縱禽獸於其中冦從東方來令麋鹿
觸之足矣始皇以故輟止二世立又欲漆其城
優㫋曰善漆城雖於百姓愁費然佳哉漆城蕩
蕩冦來不能上卽欲就之易爲漆耳顧難爲蔭
室於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
魏文侯時西門豹爲鄴令鄴三老廷掾常歲賦
歛百姓收取其錢得數百萬用其二三十萬爲
河伯娶婦與祝巫共分其餘錢人家有好女者
持女逃亡以故城中益空無人又困貧俗曰不
爲河伯娶婦水來漂没至爲河伯娶婦送女河
上豹往會之曰是女不好煩大巫嫗入執更求
好女後日送之卽使吏卒共抱大巫嫗投之河
中有頃曰巫嫗何久也弟子趣之復以弟子一
人投河中有頃曰弟子何久也復使投之凡投
三弟子也豹曰巫嫗弟子女子也不能白事煩
三老爲入白之復投三老豹曰巫嫗三老不來
奈何欲復使掾趣之皆叩頭破額血流豹曰若
皆罷歸去吏民大驚恐從是巳後不敢言爲河
伯娶婦豹發民鑿十二渠引河水灌田民煩苦
不欲豹曰民可與樂成不可與慮始今雖患苦
然期令子孫思我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給足
故豹爲鄴令澤流後世無絕巳時子產治鄭民
不能欺子賤治單父人不忍欺西門豹治鄴人
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誰最賢哉辨治者當能别
之(魏文帝問羣臣三不欺於君德孰優大尉鍾/繇司徒華歆司空王朗對曰臣以爲君任德)
(則臣感義而不忍欺君任察則臣畏覺而不能/欺君任刑則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義與夫)
(導德齊禮有耻且格等同歸者也孔子曰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拱之考以斯言)
(論以斯義臣等以爲不忍欺不能欺優劣之縣/在權衡非徒低昻之差乃鈞銖之覺也且前志)
(稱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強仁挍其仁者/功則無以殊核其爲仁者則不得不異安仁者)
(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強仁者不得巳者/也三仁相比則安者優矣易稱神而化使民冝)
(之若君化然也然則安仁之化與夫強仁之化/優劣亦不得不相懸絕也然則三臣之不欺雖)
(同所以不欺異則純以恩義崇不欺與以威察/成不欺旣不得同槩而比量又不得錯綜而易)
(處)
吳越春秋
吳王夫差聞孔子與子貢游於吳出求觀其形
變服而行爲或人所戲而傷其指夫差還發兵
索於國中欲誅或人子胥諫曰臣聞昔上帝之
少子下游靑泠之淵化爲鯉魚隨流而戲漁者
豫沮射而中之上訴天帝天帝曰汝方游之時
何衣而行少子曰我爲鯉魚上帝曰汝乃白龍
也而變爲魚漁者射汝是其宜也又何怨焉今
夫大王弃萬乘之服而從匹夫之禮而爲或人
所刑亦其宜也於是吳王默然不言
吳王夫差興兵伐齊堀爲漁溝通於商魯之間
北屬之沂西屬之濟欲以會晉恐羣臣之諫也
乃令於邦中曰寡人伐齊敢有諌者死太子友
乃風諫以發激吳王之心以淸朝時懷丸挾彈
從後園而來衣洽履濡吳王怪而問之曰何爲
如此也友曰遊於後園聞秋蟬之鳴往而觀之
夫秋蟬登高樹飮淸露其鳴悲吟自以爲安不
知蟷蜋超枝緣條申要擧刃纆其形也夫蟷蜋
愈心財進志在利蟬不知黃雀徘徊枝葉欲啄
之也夫黃雀伹知伺蟷蜋不知臣飛丸之集其
背也伹臣知虛心念在黃雀不知穽塪在於前
掩忽䧟墜於深井也王曰天下之愚莫過於斯
知貪前之利不睹其後之患也對曰天下之愚
非伹直於是也復有甚者王曰豈復有甚於是
者乎友曰夫魯守文抱德無欲於隣國而齊伐
之齊徒知擧兵伐魯不知吳悉境內之士盡府
庫之財暴師千里而攻之也吳徒知踰境貪敵
往伐齊不知越王將選其死士出三江之口入
五湖之中屠滅吳國也臣竊觀禍之端天下之
危莫過於斯也王喟然而歎默無所言遂往伐
齊不用太子之諫越王勾踐聞吳王北伐乃帥
軍泝江以襲吳遂入吳國焚其姑蘇之臺
羣書治要卷第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