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志林
東坡志林
欽定四庫全書
東坡志林卷五
宋 蘇軾 撰
昨日子由寄老子新解讀之不盡卷而嘆使戰國時有
此書則無商鞅韓非使漢初有此書則孔老為一晉
宋間有此書則佛老不為二不意老年見此竒特
元祐八年五月十日雍丘令米芾有書言縣有蟲食麥
葉不食實適㑹金部郎中張元方見過云麥豆未嘗
有蟲有蟲盖異事也既食其葉則實自病安有不為
害之理元方因言子方蟲為害甚於蝗有小甲蟲見
輙㫁其腰而去俗謂之旁不肯前此吾未嘗聞也故
録之
揚州芍藥為天下冠蔡繁卿為守始作萬花㑹用花十
餘萬枝既殘諸園又吏因縁為姦民大病之余始至
問民疾苦以此為首遂罷之萬花本洛陽故事亦必
為民害也㑹當有罷之者錢惟演為留守始置驛貢
洛花識者鄙之此宫妾愛君之意也蔡君謨始加法
造小團茶貢之富彥國歎曰君謨乃為此耶近者余
安道孫獻策榷饒州陶器自監榷得提舉死焉偶讀
太平廣記貞元五年李白子伯禽為嘉興乍浦下塲
雜鹽官侮慢廟神以死以此知不肖子代不乏人也
昨日見泗倅陳敦固道言猢孫作人狀折旋俯仰中度
細觀之其相侮慢也甚矣人言弄猢孫不知為猢孫
所弄其言頗有理故為記之又見淮東提舉黄寔言
見奉使髙麗人言所致贈作有假金銀錠夷人皆折
壊使露胎素使者甚不樂夷云非敢慢也恐北人有
覘者以為真耳由此觀之髙麗所得吾賜物北人盖
分之矣而或者不察謂北人不知髙麗朝我或以為
異時可使牽制北人豈不誤哉今日又見三佛齊來
貢者過泗州官吏妓樂紛然郊外而椎髻獸靣睢盱
船中遂記猢孫弄人語良有理故并記之
王旟元龍言錢子飛有治大風方極驗常以施人一日
夢人自云天使已以此病人君違天怒若施不已君
當得此病藥不能救子飛懼遂不施予以為天之所
病不可療耶則服藥不應有效藥有效者則是天不
能病當是病之祟畏是藥而假天以禁人耳晉侯之
病為二豎子李子豫赤丸亦先見於夢盖有或使之
者子飛不察為鬼所脅若余則不然茍病者得愈願
代受其苦家有一方能下腹中穢惡在黄州試之病
良已今後當常以施人
自省事以來聞世所謂道人有延年之術者如趙抱一
徐登張元夢皆近百歲然竟死與常人無異及來黄
州聞浮光有朱元經尤異公卿尊師之者甚衆然卒
亦病死時中風搐搦但實能黄白有餘藥金皆入官
不知世果無異人耶抑有之而人不見舉耶不知古
所記人虚實無乃與此等不大相逺而好事者縁飾
之耶
退之詩曰百年未滿不得死且可勤買抛青春國史補
云酒有郢之富春烏程之若下春滎陽之土窟春富
平之石凍春劒南之燒春杜子美亦云聞道雲安麴
米春才傾一盞便醺人裴鉶作傳竒記裴航事亦有
酒名松醪春乃知唐人名酒多以春則抛青春亦是
酒名也
過太平州見郭祥正言嘗從章惇辟入梅山溪洞中說
諭其首領見洞主蘓甘家有神畫像被服如士大夫
事之甚嚴問之云此知桂府李大夫也問其名曰此
豈可名哉叩頭稱死罪數四卒不敢名徐考其年月
本末則李公師中誠之也誠之常為提刑權知桂府
爾吾識誠之知其為一時豪傑也然小人多異議不
知夷獠乃爾畏信之彼其利害不相及耳
王介甫先封舒公後改封荆詩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懲
識者謂宰相不學之過也
近世人輕以意改書鄙淺之人好惡多同故從而和之
者衆遂使古書日就訛舛深可忿疾孔子曰吾猶及
史之闕文也自予少時見前輩皆不敢輕改書故蜀
本大字書皆善本蜀本莊子云用志不分乃疑於神
此與易隂疑於陽禮使人疑汝於夫子同今四方本
皆作凝陶潛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採菊之次
偶然見山初不用意而境與意㑹故可喜也今皆作
望南山杜子美云白鷗没浩蕩萬里誰能馴盖滅没
於煙波間耳而宋敏求謂余云鷗不觧没改作波字
二詩改此兩字便覺一篇神氣索然也
把人馬正卿作太學正清苦有氣節學生既不喜博士
亦忌之余偶至其齋中書杜子美秋雨嘆一篇壁上
初無意也而正卿即日辭歸不復出至今白首窮餓
守節如故正卿字夢得
孫卿子書有韻語者其言鄙近多言成相莫曉其義前
漢藝文志詩賦類中有成相雜詞十一篇則成相者
盖古謳謠之名也疑所謂鄰有䘮舂不相及樂記云
治亂以相訊也亦恐由此得名更當細考之
王介甫多思而喜鑿時出一新說已而悟其非也則又
出一說以觧之是以其學多說常與劉貢父食輟筯
而問曰孔子不撤薑食何也貢父曰本草生薑多食
損智道非明民将以愚之孔子以道教人者也故不
撤薑食所以愚之也介甫欣然而笑乆之乃悟其戯
已也貢父雖戱言然王氏之學實大類此庚辰三月
十一日食薑粥甚美歎曰無恠吾愚吾食薑多矣因
并貢父言記之以為後世君子一笑
五臣注文選盖荒陋愚儒也今日偶讀嵇中散琴賦云
間遼故音痺弦長故微鳴所謂痺者猶今俗云㪇聲
也(㪇音鮮出/羯鼔録)兩絃之間逺則有㪇故曰間遼絃鳴云
者今之所謂泛聲也絃虚而不按乃可按故云絃長
而微鳴也五臣皆不曉妄注又云廣陵止息東武太
山飛龍鹿鳴鵾雞游弦中散作廣陵散一名止息此
特一曲爾而注云八曲其他淺妄可笑者極多以其
不足道故略之聊舉此使後之學者勿憑此愚儒也
五臣既陋甚至於蕭統亦其流爾宋玉高唐神女賦
自玉曰唯唯以前皆賦也而統謂之序大可笑也相
如又首有子虛烏有亡是三人論難豈亦序耶其餘
繆陋不一亦聊舉其一耳
晉武帝探䇿豈亦如籖也耶恵帝不肖得一盖神以實
告裴頠謟對士君子耻之而史以為美談鄙哉恵懐
愍皆不終牛繫馬後豈及亡乎
蕭子雲嘗答敕云臣皆不能賞拔隨時所貴規模子敬
多歴年所年二十六著晉史至二王列傳欲作論草
𨽻法言不盡意遂不能成略指論飛白一事而已十
許年乃見勑㫖論書一卷商略筆狀洞徹字體始變
子敬全法元常逮爾以來自覺功進此又見齊史本
傳今閣下法帖十卷中乃有衞夫人與一僧書班班
取子雲此文其偽妄可知也
陸士衡與士龍書云登銅雀臺得曹公所藏石墨數甕
今分寄一螺大業拾遺記宫人以蛾緑畵眉亦石墨
之類也近世無復此物沈存中帥鄜延以石燭煙作
墨堅重而黑在松煙之上曹公所藏豈此物也耶
田單使人食必祭以致烏鳶又誤為神師皆近兒戱無
益於事盖先以疑似置齊人心中則夜見火牛龍文
足以駭動取一時之勝此其本意也
眉州青神縣道側有小佛屋俗謂之猪母佛云百年前
有牝猪伏於此化為泉有二鯉魚在泉中云盖猪龍
也蜀人謂牝猪為母而立佛堂其上故以名之泉出
石上深不及二寸大旱不竭而二鯉莫有見者余一
日偶見之以告妻兄王愿愿深疑意余之誕也余亦
不平其見疑因與愿禱於泉上曰余若不誕者果當
復見已而二鯉復出愿大驚再拜謝罪而去此地應
為靈異青神文及者以父病求毉夜過其側有髽而
負琴者邀至室及辭以父病不可留而其人苦留之
欲曉乃遣去行未數里見道傍有刼盜所殺人赫然
未冷也否者及亦不免矣泉在石佛鎮南五里許去
青神二十五里
眉州人任達為余言少時見人家畜數百魚深池中㳂
池磚甃四周皆屋舎環遶方文間凡三十餘年日加
長一日天清無雷池中忽發大聲如風雨魚皆踴起
羊角而上不知所徃達云舊說不以神守則為蛟龍
所取此殆是爾余以謂蛟龍必因風雨疑此魚圏局
三十餘年日有騰拔之念精誠不衰久而自達理自
然爾
吾昔為扶風從事歳大旱問父老境内可禱者云太白
山至靈自昔有禱無不應近歲向傳師少師為守奏
封山神為濟民侯自此禱不驗亦莫測其故吾方思
之偶取唐㑹要看云天寳十四年方士上言太白山
金星洞有寳符靈藥遣使取之而獲詔封山為靈應
公吾然後知神之所以不悦者即告太守遣使禱之
若應當奏乞復公爵且以瓶取水歸郡水未至風霧
相纒旗旛飛舞彷彿若有所見遂大雨三日歲大熟
吾作奏檢具言其狀詔封明應公吾復為記之且修
其廟祀之日有白䑕長尺餘歴酒饌上嗅而不食父
老云龍也是嵗嘉祐七年
昨日讀隋書地里志黄州乃永安郡今黄州東十五里
許有永安城而俗謂之女王城其說甚鄙野而圖經
以為春申君故城亦非是春申君所都乃故吳國今
無錫惠山上有春申君廟庶幾是乎
昔吾先君夫人僦宅於眉之紗縠行一日二婢子熨帛
足䧟於地視之深數尺有大甕覆以烏木板先夫人
急命以土塞之甕中有物如人咳聲凡一年乃己人
以為此有宿藏物欲出也夫人之姪之問者聞之欲
發焉㑹吾遷居之問遂僦此宅掘丈餘不見甕所在
其後某官於岐下所居大栁下雪方丈不積雪晴地
墳起數寸某疑是古人藏丹藥處欲發之亡妻崇徳
君曰使吾先姑在必不發也某愧而止
眉之彭山進士有宋籌者與故叅知政事孫抃夢得同
赴舉至華隂大雪天未明過華山下有牌堠云毛女
峰者見一老姥坐堠下鬢如雪而無寒色時道上未
有行者不知其所從來雪中亦無足迹孫與宋相去
數百歩宋先過之亦恠其異而莫之顧孫獨留連與
語有數百錢掛鞍盡以予之既追及宋道其事宋悔
復徃求之已無所見是嵗孫第三人及第而宋老死
無成此事蜀人多知之者
蜀人單驤者舉進士不第顧以毉聞其術雖本於難經
素問而别出新意徃徃巧發竒中然未能十全也仁
宗皇帝不豫詔孫兆與驤入侍有間賞賚不貲已而
大漸二子皆坐誅頼皇太后仁聖察其非罪坐廢數
年今驤為朝官而兆已死矣予來黄州鄰邑人龎安
常者亦以毉聞其術大類驤而加以鍼術妙絶然患
聾自不能愈而愈人之病如神此古人所以寄論於
目睫也耶驤安常皆不以賄謝為急又頗博物通古
今此所以過人也元豐五年三月余偶患左手腫安
常一鍼而愈聊為記之
歐陽文忠公嘗言少時有僧相我耳白於靣名滿天下
唇不著齒無事得謗其言頗驗耳白於靣則衆所共
見唇不著齒余亦不敢問公不知其何如也
今日見提舉陳貽叔云舒州有醫人李惟熈者為人清
妙善論物理云菱芡皆水物菱寒而芡暖者菱開花
背日芡開花向日故也又云桃杏花雙仁輙殺人者
其花本五出六出必雙舊說草木花皆五出惟梔子
與雪花六出此殆隂陽之理今桃杏六出雙仁皆殺
人者失常故也木石之蠧者必不沙爛沙爛者必不
蠧而能浮不浮者亦殺人余嘗考其理既沙爛散則
不能蘊蓄而生蟲瓜至甘而不蠧者以其沙也此雖
末事亦理有不可欺者
富彥國在青社河北大饑民爭歸之有夫婦襁負一子
未幾廹於饑困不能皆全棄之道左空塜中而去歲
定還鄉過此塜欲收其骨則兒尚活肥健愈於未棄
時見父母匍匐來就視塜中空無有惟有一竅滑易
如蛇䑕出入有大蟾蜍如車輪氣咻咻然出穴中意
兒在塜中常呼吸此氣故能不食而健自爾遂不食
年六七歲肌理如玉其父抱兒來京師以示小兒毉
張荆筐張曰物之有氣者能蟄燕蛇蝦之類是也能
蟄則能不食不食則夀此千載蝦蟆也法不當與藥
若聴其不食不娶長必得道父喜擕去今不知所在
張與余言盖嘉祐六年也
石普好殺人以殺為娛未嘗知其暫悔也醉中縛一奴
使其指使投之於河指使哀而縱之既醒而悔指使
畏其暴不敢以實告居久之普病見奴為祟自以必
死指使呼奴示之祟不復出普亦愈
元豐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夢數吏人持紙一
幅其上題云請祭春牛文予取筆疾書其上云三陽
既至庶草將興爰出土牛以戒農事衣被丹青之好
本出泥塗成毁須臾之間誰為喜慍吏微笑曰此兩
句復當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唤醒他
近聞黄州小民貧者生子多不舉初生便於水盆中浸
殺之江南尤甚聞之不忍㑹故人朱壽昌康叔守鄂
州某以書遺之乃立賞罰以變此風而黄之士石耕
道雖椎魯無他長然頗誠實喜為善乃使率黄人之
富者嵗出十千如願過此者亦聼使耕道掌之多買
米布絹絮使安國寺僧繼連書其出入訪閭里田野
有貧甚不舉子者輙少遺之若嵗活得百箇小兒亦
閒居一樂事也吾雖貧亦當出十千
東坡志林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