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齋夜話
冷齋夜話
欽定四庫全書
冷齋夜話卷十 宋 釋惠洪 撰
作詩准食肉例
陳瑩中謫通州夜讀洛浦録乃大有所悟斂目長息曰
此句唯覺範可解然渠在海外吾無定光佛手何能招
之又曰吾甥李郁光祖者覺範所愛當呼來授以此句
覺範倘有生還之幸而吾以去死不逺恐隔生則託光
祖授之如太陽直掇付逺録公耳于是光祖自邵武跰
足至通瑩中熟視彌月曰非寄附所可姑置之明年予
還自朱崖館于高安大愚瑩中自台州載其家來漳浦
過九江廬山因家焉督予兼程來予以三日至湓城瑩
中曰自此公可禁作詩無益于事予曰敬奉教然予兒
時好食肉母使持齋予叩頭乞先飫食肉一日母許之
今亦當准食肉例先吟兩詩喜吾二人死而復生如何
瑩中許之予詩曰雁蕩天台看得足盡搬兒女寄篷牕
徑來漳水謀二頃偶愛廬山家九江名節逼真如醉白
生涯領略似襄龎向來萬事都休理且聽樓鐘一夜撞
與公靈鷲曾聽法遊戲人間知幾生夏口甕中藏畫像
孤山月下認歌聲翳消已覺華無蒂礦盡方知珠自明
數抹夕陽殘雨外一番飛絮滿江城瑩中喜而謂曰此
詩如岐下猪肉也雖美無多食後三年予客漳水見瑩
中姪勝柔自九江來出詩示予曰仁者雖逢思有常平
居慎勿示何妨争先世路機闗惡近後語言滋味長可
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為傷與其病後求良藥不
若病前能自防予謂勝柔曰公癡叔詩如食鰣魚唯恐
遭骨刺耳與岐下猪肉不可同日而語也
蠧文不通辯譯
景祐中光梵大師惟浄以梵學著聞天下皇祐中大覺
禅師懐璉以禅宗大振京師浄居傳法院璉居浄因院
一時學者依以揚聲景靈宫鋸傭解木木既分有蟲鏤
紋數十字如梵書字旁行因進之上遣都知羅宗譯經
潤文夏英公竦詣傳法院𨗳譯冀得祥異之語以䜟國
浄焚香𨗳譯逾刻乃曰天竺無此字不通辯譯右璫恚
曰諸大師且領上意若稍成譯館恩例不淺而英公以
此意諷之浄曰幸若蠧紋稍可箋辯誠教門光也異日
彰謬妄萬死何補上又嘗賜璉以龍腦鉢盂璉對使者
焚之曰吾法以壊色衣以瓦鉢食此鉢非法使者歸奏
上佳歎之
浄璉輩何可少
富鄭公每語客此兩道人可謂佛弟子也倘使立朝必
能盡忠以其人品不凡故隨所寓輒盡其才今則浄璉
輩何其少也耶
石崖僧
予遊褒禅山石崖下見一僧以紙軸枕首跣足而卧予
坐其旁久之乃驚覺起相向熟視予曰方聽萬壑松聲
泠然而夢夢見歐陽公羽衣折角巾杖藜逍遥潁水之
上予問師嘗識公乎曰識之予私自語曰此道人識歐
公必不凡乃問曰師寄此山如今幾年矣道具何在伴
侣為誰僧笑曰出家欲無累公所言衮衮多事人也曰
豈不置鉢耶曰食時寺有椀又曰豈不畜經卷耶曰藏
中自備足曰豈不備笠耶曰雨即吾不行曰鞋履亦不
用耶曰昔有之今弊棄之跣足行殊快人予愕曰然則
手中紙軸復何用曰此吾度牒也亦欲睡枕頭予甚愛
其風韻恨不告我以名字鄉里然識其呉音也必湖山
隠者南還海岱逢佛印禅師元公出山重荷者百夫擁
輿者十許夫巷陌聚觀喧吠雞犬予自歎曰使褒禅山
石崖僧見之則子為無事人耶
三生為比丘
唐忠義傳李澄之子源自以父死王難不仕隠洛陽惠
林寺年八十餘與道人圓觀遊甚密老而約自峽路入
蜀源曰予久不入繁華之域于是許之觀見錦襠女子
浣泣曰所以不欲自此來者以此女也然業影不可逃
明年某日君自蜀還可相臨以一笑為信吾已三生為
比丘居湘西岳麓寺寺有巨石林間嘗習禅其上遂不
復言已而觀死明年如期至錦襠家則兒生始三日源
抱臨明簷兒果一笑却後十二年至錢塘孤山月下聞
扣牛角而歌者曰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
慚愧情人逺相訪此身雖壊性常存東坡刪削其傳而
曰圓澤而不書岳麓三生石上事賛寧所録為圓觀東
坡何以書為澤必有據見叔黨當問之
禅師知羊肉
毗陵承天珍禅師蜀人也巴音夷面真率不事事郡守
忘其名初至不知其佳士未嘗與語偶攜客來遊珍亦
坐于旁守謂客曰魚稻宜江淮羊麵宜京洛客未及對
珍輒對曰世味無如羊肉大美且性極暖宜人食守色
變瞋視之徐曰禅師何故知羊肉性暖珍應曰常卧氊
知之其毛尚爾暖其肉不言可知矣如明公治郡政美
則立朝當更佳也
日延一僧對飯
趙閱道休官歸三衢作髙齋而居之禅誦精嚴如老爛
頭陀與鍾山佛慧禅師為方外友唱酬妙語照映叢林
性喜食素日須延一僧對飯可以想見其為人矣
邪言罪惡之由
法雲秀闗西鐵面嚴冷能以理折人魯直名重天下詩
詞一出人争傳之師嘗謂魯直曰詩多作無害艶歌小
詞可罷之魯直笑曰空中語耳非殺非偷終不至坐此
墮惡道師曰若以邪言蕩人淫心使彼逾禮越禁為罪
惡之由吾恐非止墮惡道而已魯直頷之自是不復作
詞曲
三君子瑕疵可笑
徐師川曰予于東坡山谷瑩中三君子俱知敬畏者也
然其瑕疵予能笑之如東坡議論諫諍真所謂殺身成
仁者其視死生如旦夜爾安能為哉而欲學長生不死
山谷赴官姑孰既至未視事聞當罷不去竟俯就之七
日符至乃去問其故曰不爾無舟吏可遷夫士之進退
大體欲分明不可茍也豈以舟吏為累耶瑩中大節昭
著其能必行其志者視爵禄如糞土然猶時對日者説
命此皆顛倒也吾故笑之
歐陽修何如人
臨川謝逸字無逸高才江南勝士也魯直見其詩歎曰
使在館閤當不減晁張朱世英為撫州舉入行不就閒
居多從衲子遊不喜對書生一日有一貢士來謁坐定
曰每欲問無逸一事輒忘之嘗聞人言歐陽修果何如
人無逸熟視久之曰舊亦一書生後甚顯逹嘗叅大政
又問能文章否無逸曰也得無逸之子宗野方七嵗立
于旁聞之匿笑而去
證道歌宣公塔
大通禅師言吾頃過南都謁張安道於私第道話一夕
安道曰景徳初西土有異僧到都下閲永嘉證道歌即
作禮頂戴久之譯者問其故僧曰此書流播五天稱真
丹聖者所説經發明心要者甚多又問大律師宣公塔
所在吾欲往禮謁譯者又問此方大士甚衆何獨求宣
公哉曰此師持律名重五天
寧安不視秀僧書
洪州武寧安和尚者天衣懐禅師之嗣也與秀闗西為
同行秀已應詔住法雲寺其威光可以挾其友登雲天
而翔也而安止荒村破院单丁五十年秀時以書致安
安未嘗視棄之侍者不解其意因間問之安曰吾始以
秀有精彩乃今知其癡夫出家兒塚間樹下辦那事如
救頭然無故于八逹衢頭架大屋養數百閒漢此真開
眼尿牀也何足復對語哉吾宗自此盖亦微矣子曹猶
當見之
饌器皆黃白物
王荆公居鍾山時與金華俞秀老過故人家飲飲罷少
坐水亭顧水際沙間有饌器數件皆黃白物意吏卒竊
之故使人問司之者乃小兒適聚于此食棗栗食盡棄
之而去荆公謂秀老曰士欲任大事閲富貴如羣兒作
息乃可耳
聖人多生儒佛中
朱世英言予昔從文公定林數夕聞所未聞嘗曰子曾
讀游俠傳否移此心學無上菩提孰能禦哉又曰成周
三代之際聖人多生儒中兩漢以下聖人多生佛中此
不易之論也又曰吾止以雪峰一句語作宰相世英曰
願聞雪峰之語公曰這老子嘗為衆生自是什麽
有縫浮屠
石㙮長老戒公東坡居士昔赴登文戒公迓之東坡曰
吾欲一見石塔以行速不及也戒公起曰這着是磚浮
屠耶坡曰有縫奈何曰若無縫爭容得世間螻蟻坡首
肯之
麥舟助䘮
范文正公在睢陽遣堯夫于姑蘇取麥五百斛堯夫時
尚少既還舟次丹陽見石曼卿問寄此久近曼卿曰兩
月矣三䘮在淺土欲舉之西北歸無可與謀者堯夫以
所載舟付之单騎自長蘆㨗徑而去到家拜起侍立良
久文正曰東呉見故舊乎曰曼卿為三䘮未舉留滯丹
陽時無郭元振莫可告者文正曰何不以麥舟付之堯
夫曰已付之矣
讀傳燈録
東坡夜宿曹溪讀傳燈録燈花墮卷上燒一僧字即以
筆記于牕間曰山堂夜岑寂燈下讀傳燈不覺燈花落
茶毘一箇僧梵誌詩曰城外土饅頭饀草在城裏一人
喫一箇莫嫌沒滋味魯直曰既是饀草何縁更知滋味
易之曰顯兒以酒澆且圖有滋味
詩當作不經人語
盛學士次仲孔舍人平仲同在館中雪夜論詩平仲曰
當作不經人道語曰斜拖闕角龍千丈澹抹牆腰月半
稜坐客皆稱絶次仲曰句甚佳惜其未大乃曰看來天
地不知夜飛入園林總是春平仲乃服其工
嶺外梅花
嶺外梅花與中國異其花幾類桃花之色而唇紅香著
東坡詞曰玉質那愁瘴霧氷姿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
芳叢倒掛緑毛么鳯素面常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髙
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夣魯直詞曰天涯也得江
南信梅破知春近夜闌風細得香遲不道曉來開徧向
南枝玉簫弄粉人應妬飄到眉心住平生箇裏傾盃深
去國十年老盡少年心
詩忌深刻
黃魯直使余對句曰呵鏡雲遮月對曰啼妝露着花魯
直罪余于詩深刻見骨不務含蓄余竟不曉此論當有
知之者耳
蔡元度生殁髙郵
蔡元度焚黃餘杭舟次泗州病亟僧伽塔吐光射其舟
萬人瞻仰中有棺呈露士大夫知元度不起矣至髙郵
而殁元度生于髙郵而殁于此亦異耳世言元度盖僧
伽侍者木义之後身初以為誕今乃信然
冷齋夜話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