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燕語
石林燕語
欽定四庫全書
石林燕語卷十
宋 葉夢得 撰
宇文紹奕 考異
蘇魏公為宰相因爭賈易復官事持之未決御史楊畏
論蘇故稽詔令蘇即上馬乞退請致仕吕微仲語蘇可
見上辯之何遽去蘇曰宰相一有人言便為不當物望
豈可更辯曲直宣仁力留之不從乃罷以為集禧觀使
自熙寧以來宰相未有去位而留京師者蓋異恩也紹
聖初治元祐黨人凢嘗為宰執者無不坐貶惟子容一
人獨免
熙寧以前臺官例少貶間有責補外者多是平出未幾
復召還故臺吏事去官每加謹為其治行及區處家事
無不盡力近嵗臺官進退既速貶責復還者無幾然吏
習成風猶不敢懈開封官治事畧如外州督察按舉必
䋲以法往往加以笞責故府官罷吏率掉臂不顧至㦯
靳侮之時稱孝順御史臺忤逆開封府
范魯公與王溥魏仁浦同日罷相為一制其辭曰㦯病
告未寧㦯勤勞可眷時南郊畢質溥皆再表求退仁浦
以疾在告乞骸骨故云
王冀公罷㕘知政事真宗眷意猶未衰特置資政殿學
士命之時冦萊公欲抑之乃定班翰林學士之下冀公
訴以為無罪而反降故復命為大學士班樞密副使之
下自是非嘗任宰執者不除元豐間韓持國陳薦非執
政而除葢宫僚之異恩也
王荆公在金陵神宗嘗遣内侍凌文炳𫝊宣撫問因賜
金二百荆公望闕拜受跪已語文炳曰安石閑居無所
用即庭下發封顧使臣曰送蔣山常住置田祝延聖夀
王元之素不喜釋氏始為知制誥名振一時丁晉公孫
何皆㳺門下元之亦極力延譽由是衆多側目有偽為
元之請汰釋氏䟽及何無佛論者未幾有商洛之貶歐
陽文忠公丁母憂服除召還公嘗疾士大夫交通權近
至是亦有偽公乞罷斥宦官章𫝊播者遂出知同州㑹
有辯其誣遂復留
紹聖間常朝起居章子厚押班一日忽少一拜遽升殿
在廷侍從初不記省見丞相進即止蔡魯公時為翰林
學士承㫖獨徐足一拜而退當時以為得體大觀間蔡
魯公在告張賔老押班忽多一拜予時為學士劉徳初
薛肇明皆為尚書班相近予覺其誤即語二人二人曰
非誤當拜余不免亦從之閤門彈失儀皆放罪子厚語
人是日邊奏有蕃官威明阿宻者當進呈偶忘思之遂
忘拜數而予雖覺其誤然初亦不甚着意記拜數既聞
二人之言從而亦疑乃知朝謁當一意盡恭不可雜以
他念也
李孝夀知開封府有舉子為僕所陵忿甚亟縛之作狀
欲送府㑹為同舎勸解乆之氣亦平因釋去自取其狀
戯學孝夀押字判曰不勘案決臀杖二十其僕怨之翌日
即竊状走府曰秀才日學知府判状私決人孝夀怒即
令追之既至具陳所以孝夀翻然謂僕曰如此秀才所
判正與我同真不用勘案命吏就讀其狀如數決之是
嵗舉子㑹省試於都下數千人凡僕聞之皆畏戢無敢
肆者當時亦稱其敏
真宗幸澶淵丁晉公以鄆齊濮安撫使知鄆州敵既入
塞河北居民驚犇渡河欲避於京東者日數千人舟人
邀阻不時濟丁聞之亟取獄中死囚數人以為舟人悉
斬於河上於是曉夕並渡不三日皆盡既渡復擇民之
少壯者分畫地分各使執旗幟鳴金皷於河上夜則𫝊
更㸃申號令連數百里敵人莫測訖師退境内晏然
張乖崖再治蜀一日問其客李畋外間百姓頗相信服
否畋言相公初鎮民已服矣何待今日乖崖曰不然人
情難服前未今次或恐然只這信字五年方做得成
劉秘監几字伯夀磊落有氣節善飲酒洞曉音律知保
州方春大集賔客飲至夜分忽告外有卒謀為變者几
不問益令折花勸坐客盡戴益酒行密令人分捕有頃
皆擒至几遂極飲達旦人皆服之號戴花劉使几本進
士元豐間換文資以中大夫致仕居洛中平時挟女
奴五七輩載酒持被囊徃來嵩少間初不為定所遇得
意處即解囊藉地傾壺引滿旋度新聲自為辭使女奴
共歌之醉則就卧不去雖暴露不顧也嘗召至京師議
大樂旦以朝服趨局暮則易布裘徒歩市廛間或娼優
所集處率以為常神宗亦不之責其自度曲有戴花正
音集行於世人少有得其聲者
宋守約為殿帥自入夏日輪軍校十數輩捕蟬不使得
聞聲有鳴於前者皆重笞之人頗不堪故言守約惡聞
蟬聲神宗一日以問守約曰然上以為過守約曰臣豈
不知此非理但軍中以號令為先臣承平總兵殿陛無
所信其號令故寓以捕蟬耳蟬鳴固難禁而臣能使必
去若陛下誤令守一障臣庶幾或可使人上以為然
包孝肅為中丞張安道為三司使攻罷之既又自成都
召宋子京孝肅復言其在蜀燕飲過度事改知鄭州已
而乃除孝肅遂就命歐陽文忠時為翰林學士因䟽孝
肅攻二人以為不可而已取之不無蹊田奪牛之意孝
肅雖嘗引避而終不辭元祐間蘓子由為中丞攻罷許
沖元繼除右丞御史安鼎亦以為言二人固非有意者
然歐陽公之言亦足以厚士風也
王繼忠真宗藩邸舊臣後為髙陽關部轄咸平中與契
丹戰沒契丹得之不殺喜其辯慧稍見親用朝廷不知
其尚存也及景徳入宼繼忠從行乃使通奏先導欲和
之意朝廷始知其不死卒因其說以成澶淵之盟繼忠
是時於兩間用力甚多故契丹不疑真宗亦錄其妻子
嵗時待之甚厚後改姓耶律封王卒於契丹而子孫在
中朝官者亦甚衆至今京師號陷蕃王太尉家
考異王繼忠為定州路副都署咸平六年戰殁此云
為髙陽關部轄非也
陳宻學㐮鄭祭酒穆與陳烈周希孟皆福州人以鄉行
稱閩人謂之四先生烈尤為蔡君謨所知嘗與歐陽文
忠公共薦於朝由是益知名然烈行恠多偽蔡君謨母
死烈往弔自其家匍匐而進人問之曰此詩所謂凡民
有喪匍匐救之者也其所為類如此後為妻訟其不睦
事為監司所按詔置獄劾治司馬溫公為諫官上䟽救
之曰烈既嘗為近臣所推必無甚過若遽摧辱恐沮傷
山林處士之氣然亦竟坐罪
杜祁公居官清介每請俸必過初五家人有前期誤請
者公怒即以付有司劾治尹師魯公所知也余在潁川
士人家嘗見師魯得罪後謝公書親引此事云以某自
視雖若無愧以公觀之則安得為無罪師魯葢坐擅貸
官錢為部吏償債當時有惡之者遂論以贓云
吕丞相㣲仲性沉厚剛果遇事無所回屈身幹長大而
方望之偉然初相蘇子瞻草麻云果毅而達兼孔門三
子之風直大以方得坤爻六二之動蓋以戯之㣲仲終
身以為恨言固不可不慎
考異直方大美之至矣何必終身為恨乎果毅當作
果藝
仁宗山陵韓魏公為使時國用窘匱而一用乾興故事
或以為過蘇明允為編禮官以書責公至引宋華元厚
塟事以為不臣魏公得之矍然已乃歛容起謝曰某無
狀敢不奉教然華元事莫未至是否聞者無不服公大
度能受意外之言也
余見大父時家居及燕見賔客率多頂帽而繫勒帛猶
未甚服背子帽下戴小冠簮以帛作横幅約髪號額子
處室中則去㡌見冠簮㦯用頭巾也古者士皆冠帽乃
冠之遺製頭巾賤者不冠之服耳勒帛亦有垂紳之意
雖施之外不為簡背子本半臂武士服何取於禮乎或
云勒帛不便於搢笏故稍易背子然須用上襟掖下與
背皆垂帶余大觀間見宰執接堂吏押文書猶冠帽用
背子今亦廢矣而背子又引為長袖與半臂製亦不同
頭裹賤者巾衣武士服而習俗之乆不以為異古禮之
廢大抵類此也
劉丞相摯家法儉素閨門雍睦凡冠巾衣服制度自其
先世以來常守一法不隨時増損故承平時其子弟雜
處士大夫間望而知其為劉氏也數十年來衣冠詭異
雖故老達官亦不免從俗與市井喧浮畧同而不以為
非
舊鳯翔郿縣出縚以𦂳細如箸者為貴近嵗衣道服者
縚以大為美圍率三四寸長二丈餘重複腰間至五七
返以真茸為之一縚有直十餘千者此何理也
趙清獻公每夜常燒天香必擎爐黙告若有所秘祝者
數客有疑而問公公曰無他吾自少晝日所為夜必裒
斂奏知上帝已而復曰蒼蒼眇㝠吾一矢區區之誠安
知必能盡達姑亦自防檢使不可奏者知有所畏不敢
為耳有周竦者嘗為公門客為余言之
杜祁公罷相居南京無宅假驛舎居之數年訖公薨卒
不遷亦不營生事止食其俸而已然閭里吉凶慶弔與
親識之道南京者相與燕勞問遺之禮未嘗廢公薨夫
人相里氏以絶俸不能自給始盡出其篋中所有易房
服錢二千公本遺腹子其母後改適河陽人公為前母
子不容因逃河陽依其母傭書於濟源富人相里氏一
見竒之遂妻以女云
范文正公四子長曰純佑有竒才方公始為西帥時已
能佐公治軍早死其次即忠宣夷叟徳孺也嘗為人言
純仁得吾之忠純禮得吾之正純粹得吾之材忠宣以
身任國世固知之夷叟簡黙寡言笑雖家居獨坐一室
或終日不出徳孺繼公帥西方為名將卒如其言云
前輩多知人或云亦各有術但不言爾夏文莊公知蘄
州龎莊敏公為司法嘗得時疾在告方數日忽吏報莊
敏死矣文莊大駭曰此人當為宰相安得便死吏言其家
已發哀文莊曰不然即自往見取燭視其面曰未合死
召醫語之曰此陽證傷寒汝等不善治誤爾亟取承氣
湯灌之有頃莊敏果蘇自此遂無恙世多𫝊以為異張
康節公昪田樞密況出處雖不同其微時皆文莊所薦
也
范文正公用人多取氣節闊畧細故如孫威敏滕達道
之徒皆深所厚者為帥府辟置多謫籍未牽叙人或以
問公公曰人之有才能無瑕纇者自應用於宰相惟實
有可用不幸陷於過失者不因事起之則遂為廢人矣
世咸多公此意凡軍伍以雜犯降黜者例皆改刺龍騎
指揮故時當權者每憚公廢法建請難於盡從因戱之
為龍騎指揮使云
王右丞正仲口吃遇奏對則如流歐陽文忠近視常時
讀書甚艱惟使人讀而聽之在政府數年每進文字亦
如常人不少異貴人真自有相也余為郎官時嘗遇視
朔過殿有御史為廵使者法當獨立於殿廷之南北向
以察百官失儀其人乆在學校素矜慎始引就位輙無
故仆地既掖而起又仆如是者三上遥望以為疾作亟
命衞士數人扶出逮至殿門歩行如常問之曰自不能
曉但覺足弱耳其人官後亦不顯亦其相然也
崇寜中蔡魯公當國士人有陳獻利害者末云伏望閒
燕特賜省覽有得之欲讒公者宻摘以白上曰清閒之
燕非人臣所得稱而魯公受之不以聞魯公引禮孔子
閒居仲尼燕居自辨乃得釋
司馬溫公自少稱迂叟著迂書四十一篇韓魏公晚號
安陽戅叟文潞公號伊叟歐陽文忠公號六一居士以
琴棋書酒集古碑為五而自當其一嘗著六一居士𫝊
蘇子瞻謫黄州號東坡居士東坡其所居地也晚又號
老泉山人以眉山先塋有老翁泉故云子由自嶺外歸
許下號潁濵遺老亦自為𫝊家有遺老齋葢元祐人至
子由存者無幾矣
王禹玉作龎潁公神道碑其家送潤筆金帛外㕘以古
書名畫三十種杜荀鶴及第時試卷亦是一種
章郇公髙祖母練氏其夫均為王審知偏將領軍守西
巖一日盜至不能敵遣二親校請兵於審知後期不至
將斬之練氏為請不得即宻取奩中金遺二校急使逃
去二校犇南唐㑹王氏國亂李景即遣兵攻福州時均
已卒矣二校聞練氏在亟遣人賫金帛招之使出曰吾
翌日且屠此城若不出即併及矣練氏返金帛不納曰
為我謝將軍誠不忘前日之意幸退兵使吾城降吾與
此城人可俱全不然願與皆屠不忍獨生也再三請不
已二將感其言遂許城降均十五子五為練氏出郇公
與申公皆其後也
丁晉公初治第於車營務街楊景宗時為役兵為之運
土景宗章惠太后弟也後以太后得官晉公謫即以其
第賜之性凶悍使酒挾太后晚尤驕肆好以滑槌毆人
時號楊滑槌故今猶以名其宅云
晁文元逈嘗云陸象先言天下本無事祇是庸人擾之
始為煩耳吾亦曰心間本無事率由妄念擾之始為煩
耳
晁文元公天資純至年過四十登第始娶前此未嘗知
世事也初學道於劉海蟾得煉氣服形之法後學釋氏
常以二教相㕘終身力行之既老居昭徳坊里第又於
前為道院名其所居堂曰凝寂燕坐蕭然雖子弟見有
時晚年耳中聞聲自言如樂中簧始隠隠如雷漸浩浩
如潮或如行軒百子鈴或如風蟬曵緒每五鼓後起坐
聞之尤清澈以為學道靈感之驗今人靜極類亦有聞
此聲者豈晁固自不同耶㦯云晚甞自見其形在前既
乆漸小八十後每在眉睫之間此尤異也
王荆公性不善緣飾經嵗不洗沐衣服雖敝亦不浣濯
與吴冲卿同為羣牧判官韓持國在館中三數人尤
厚善無日不過從因相約每一兩月即相率洗沐定力
院家各更出新衣為荆公畨號拆洗王介甫云出浴見
新衣輙服之亦不問所從來也曽子先持母䘮過金陵
公往弔之登舟顧所服紅帶適一虞候挾笏在旁公顧
之即解易其皂帶入弔既出復易之而去
文潞公父為白波輦運潞公時尚少一日嘗以事忤其
父欲撻之潞公宻逃去張靖父為輦運司軍曹司知其
所在迎歸使與靖同處其父求潞公月餘不得極悲思
之乃徐出見因使與靖同學後因登第潞公相時擢靖
為直龍圖閣靖有吏幹翰林學士張閣其子也
蔡魯公喜接賔客終日酬酢不倦家居遇賔客少間則
必至子弟學舎與其門客從容燕笑蔡元度禀氣弱畏
見賔客每不得已一再見則以啜茶多退必嘔吐嘗云
家兄一日無客則病某一日接客則病
米芾詼譎好竒在真州嘗謁蔡太保攸於舟中攸出所
蔵右軍王畧帖示之芾驚歎求以他畫換易攸意以為
難芾曰公若不見從某不復生即投此江死矣因大呼
據船舷欲墜攸遽與之知無為軍初入州廨見立石頗
竒喜曰此足以當吾拜遂命左右取袍笏拜之每呼曰
石文言事者聞而論之朝廷亦𫝊以為笑
考異據米芾所記王畧帖八十二字乃是以錢十五
萬得之而謝安帖六十五字則得於蔡太保也
薛文惠公居正父仁謙世居今京昭徳坊後唐莊宗入
汴仁謙出避其第為唐六宅使李賔所據賔家多貲嘗
蔵金珠價數十萬第中㑹以罪謫不及取仁謙後復歸
欲入居或告以所藏者仁謙曰吾敢盜人之所有乎盡
召賔近屬使發取然後入文惠為相時正居此宅宜有
是也仁謙仕周亦為太子賔客致仕云
宋元憲公嘗問蘇魏公徐鍇與鉉學問該洽畧相同而
世獨稱鉉何也魏公言鍇仕江南早死鉉得歸本朝士
大夫從其學者衆故得大其名爾元憲兄弟好論小學
得鍇所作說文繋𫝊而愛之每欲為發明得蘇論喜曰
二徐未易分優劣要以是别之異時修史者不可易也
余頃從蘇借繫傳蘇語及此亦自志於繫𫝊之末
曹瑋帥秦州當趙徳明叛邊庭駭動瑋嘗與客對棋軍
吏報有叛卒投徳明者瑋奕如常至於再三徐顧吏曰
此吾遣使行後勿復言徳明聞殺投者卒遂不復叛
元豐間劉舜卿知雄州敵冦夜竊其關鎻去吏宻以聞
舜卿亦不問但使易其門鍵大之後數日敵牒送盜者
併以鎻至舜卿曰吾未嘗亡鎻命加於門則大數寸併
盜還之敵大慚沮盜者亦得罪舜卿近世名臣也
石林燕語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