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莊漫錄
墨莊漫錄
欽定四庫全書 墨莊漫録卷六
宋 張邦基 撰
本朝能書世推蔡君謨然得古人𤣥妙者當遜米元章
米亦自負如此嘗有論書一篇及雜書十篇皆中翰
墨之病用鷄林紙書贈張太亨嘉甫盖米老得意書
也今附於此
論書云歴觀前賢論書徵引迂遠比况奇巧如龍跳天
門虎卧鳳闕是何等語或遣辭求工去法愈逺無益
學者故吾所論要在人人不為溢辭吾書小字行書
有如大字惟家藏直蹟䟦尾間或為之不以與求書
者心既注之隨意落筆皆得自然備其古雅壯歲未
能立家人謂吾書為集古字葢取諸家長處總而成
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見之不知以何為祖也江南吳
𡷗登州王子韶大𨽻題榜有古意吾小兒尹仁大𨽻
題榜與之等又㓜兒尹知代吾名書碑及手書大字
更無辨門下許侍郎尤愛其小楷云每小簡可使令
嗣書之謂尹知也老杜作薛稷惠普寺詩云欝欝三
大字蛟龍岌相纒今有石本得而視之乃是勾勒倒
收筆鋒畫畫如蒸餅普字如人握兩拳伸臂而立醜
恠難狀以是論之古無真大字明矣葛洪天台之觀
飛白為大字之冠古今第一歐陽詢道林之寺寒儉
無精神桞公權國清寺大小不相稱費盡筋骨裴休
率意寫碑乃有真趣不䧟醜恠真字甚易惟有體勢
難為不如畫筭勻而勢活也字之八靣惟尚真楷見
之大小各自有分智永有八靣己少鍾法丁道䕶歐
虞始勻古法亡矣柳公權師歐不及逺甚而為醜恠
惡札之祖自柳世始有俗書唐官告在世為禇陸徐
嶠之體殊有不俗者開元以來縁明皇字體肥俗始
有徐浩以合時君所好經生字亦自此肥開元以前
古氣無復有矣唐人以徐浩比王僧䖍甚失當徐浩
大小一倫是猶吏楷也僧䖍蕭子雲傳鍾法與子敬
無異大小各有分不一倫徐浩為真卿辟客書韻自
張顛血脉來教顔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非古也
石刻不可學但自書使人刻之己非己書也故必須
真蹟觀之乃得趣如顔真卿每使家僮刻字故㑹主
人意修改波撇致大失真惟吉州廬山題名題訖而
去後人刻之故皆得其真無做作凡俗差佳乃知顔
出於禇也又真蹟皆無蠶頭燕尾之筆與郭知運爭
坐位帖有篆籕氣顔傑思也柳出歐陽為醜怪惡札
之祖自此世人始有為俗書蓋緣時君所好其弟公
綽乃不俗於其兄筋骨之說出於柳世人但以怒張
為筋骨不知不怒張自有筋骨凡大字要如小字小
字要如大字唯禇遂良小字如大字其後經生祖述
間有造妙者大字如小字未之見也世人多寫大字
時用力捉筆字愈無筋骨神氣作圓筆頭如蒸餅大可
鄙笑要須如小字鋒勢備全都無刻意做作乃佳自
古及今余不敏實得之榜字固已滿世自有識者知
之石曼卿作佛號都無囘互轉摺之勢小字展令大
大字促令小是張顛教顏真卿&KR0861;論葢字自有大小
相稱且如寫太一之殿作四窠分豈可將一字肥滿
一窠以對殿字乎葢自有相稱大小不當展促也予
嘗書天慶之觀天之二字皆四筆慶觀多畫在下各
隨其相稱寫之挂起氣勢自帶過皆如大小一般雖
真有飛動之勢也書至𨽻興大篆古法大壞矣篆籕
各隨字形大小故百物之狀活動圓健各各自足𨽻
乃始有展促之勢而三代法亡矣
其雜書十篇云歐虞禇桞顔皆一筆書也安排費工豈
能垂世李邕脫子敬體乏纎濃徐浩晚年用力過更
無氣骨不如作郎官時婺州碑也董孝子不空皆晚
年惡札全無妍媚此自有識者知之沈傳師變格自
有超世真軌徐不及也御史蕭誠書太原題名唐人
無出其右為司馬係南嶽真君觀碑極有鍾王軌轍
餘皆不及矣智永臨集書千文秀潤圓勁八靣具備
有眞蹟自顛沛字起在唐林夫處他人収不及也
半山莊臺上故多文公書今不知存否文公學楊凝式
書人尠知之予語其故公大賞其見鑒
金陵幕山樓臺榜乃闗蔚宗二十年前書想六朝宫殿
榜皆如是智永硯心成臼乃能到右軍若穿透始到
鍾繇也可不勉之
一日不書便覺思澁想古人未嘗片時廢書也因思蘇
之才桓公至洛帖字字用意相鈎連非復便一筆至
到底也若旋安排即虧活勢耳
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帖乃秀潤在布置穩不
俗險不恠老不枯潤不肥變態貴形不貴苦苦生怒
怒生恠貴形不貴作作入畫畫入俗皆字病也
顔魯公行字可教真便入俗品萬等古人書不如此學
吾家多小兒作草字大叚有意思
少存若天性習慣如自然茲古語也吾夢古衣冠人授
以摺紙書法自此差進寫與他人却不曉蔡元度見
而驚曰法何太遽異耶此公亦具眼人章子厚以真
自名獨稱吾行草欲吾書如排筭子然真草須有體
製乃佳耳薛稷書慧普寺老杜以謂蛟龍岌相纒今見其本乃如
奈重兒擡蒸餅勢信老杜不能書也學書須得趣他
好俱忘乃入妙别為一好縈之便不工也
海嶽以書學士召對上問本朝以書名世者凡數人海
嶽各以其人對曰蔡京不得筆蔡卞得筆而少逸韻
蔡襄勒字沈遼排字黄庭堅描字蘇軾畫字上復問
卿書如何對曰臣書刷字予嘗謂米公人物英邁鑒裁精髙翰墨場中當推獨歩
平生所書遍於天下石刻中如青州南陽石橋記鄼
縣京觀記無為軍天王記漣水軍數碑皆逺追鍾王
寧獨今人所難唐人亦鮮及也蔡天啓為公墓誌云
舉止頡頏不能與世俯仰故仕數困躓冠服用唐人
規制所至人聚觀之性好潔置水其旁數頮而不說
未嘗與人同器視其眉宇軒然進趨䄡如音吐鴻暢
雖不識者亦謂其米元章也(云云/)此迨實録云松陵唱和皮日休新秋即事云酒坊吏到常先見鶴俸
符來毎探支註云吳都有鶴料案殊未詳鶴俸之説
曽文彦和博學之士也知滁州有次韻趙仲美表弟
西齋自遣詩云謫守凄凉卧郡齋夫君失意偶同來
海邊故國𣺌何許城上新樓空幾廻寧羡一囊供鶴
料㑹看千里躍龍媒清吟未免縈機慮只恐飛鷗便
見猜註云唐幕府官俸謂之鶴料今嵗敇頭所得止
此仲美省試下故云彥和用事必有所據當更考之
又宋宣獻有送黄祕丞倅蘇臺云鶴料署文移鮆場
収賦筭此宣獻用皮日休所云吳郡事也
蔡仍子因之妻九院王家女也忽患瘵疾沉綿數年既
死已就小歛時上皇宫中聞之曰惜其不早以䧟氷
丹賜之今雖已死試令救之因命中使馳賜一粒時
息氣已絶乃强灌之須㬰遂活數日後而安但齒皆
焦落後十五年方死
宋景文公詩曰蟹美持螯日魴甘抑鮓天用楊淵五湖
賦云連瓶抑鮓蔡丞相確持正常有治命遺訓云吾没之後歛以平日閒
居之服棺但足以周衣衾作壙不得過楚公塟時制棺
前設一坐陳瓦器以衣衾巾履數事及筆硯置左右自
初歛至於祖載襄塟悉從簡質稱吾平生毋煩公家毋
干恩典毋受賻遺毋求人作埋銘神道碑二處但刻石
云宋清源蔡某墓而紀塟之嵗月於其旁可矣夫逹人
君子安於性命之際而不憂窮乎死生之變而不惑超
然自得與道消息生以形骸為寓死奚丘壟之念哉吾
雖鄙薄亦粗聞大道之方矣欲效楊王孫與沐徳信則
必傷汝曹之意又干矯俗之稱故命送終&KR0147;為中制將
使子孫近者視吾藏足以無憾逺尚及見吾墓道之石
足以伸敬如是而已汝曹其遵吾言慎勿易也其字畫
清勁高如六朝人書其言可法也又有雜書一篇云楚
公時少年讀書於石梯山精舎布衣蔬食志趣超然其
仕雖不逹以清名直氣聞士大夫間陳恭公孫威敏公
皆嗟嘆公所為每為公言潁川陳氏公慙卿卿慙長以
徳不以位也在建陽八年去日不賫一串茶邑人思公
至今不衰致仕居貧以席蔽戸誦詠猶不倦其清白淳
亮甘貧樂道汝曹能使人謂真楚公之子孫則善矣楚
公名黄裳故任太子右賛善大夫致仕忠懐公之父也
文潞公為相日赴祕書省曝書宴令堂吏視閣下芸草乃
公徃守蜀日以此草寄植舘中也因問蠧出何書一坐
黙然蘇子容對以魚豢典畧公喜甚即借以歸主帥取青唐時大軍始集下寨治作壕塹鑿土遇一壙得
一琉璃缾瑩徹如新缾中有大髑髏其長盈尺缾口僅
數寸許不知從何而入主帥命復瘞之斯亦異矣
近世墨工多名手自潘谷陳贍張谷名振一時之後乂
有常山張順九華朱覲嘉禾沈珪金華潘衡之徒皆
不愧舊人宣政間如關珪關瑱梅鼎張滋田守元曽
知唯亦有佳者唐州桐栢山張浩製作精緻妙法甚
奇舅氏吳順圖每歲造至百觔遂壓京都之作矣前
日數工所製好墨者徃徃韜藏至今存者尚多予舊
有此癖收古今數百笏種種有之渡江時為人疑篋
之重以為金玉竊取之殊可惜也今尚餘一巨挺極
厚重印曰河東解子誠又一圭印曰韓偉昇膠力皆
不乏精采與新製敵可與李氏父子甲乙也士大夫
留意詞翰者徃徃多喜收蓄唯李格非文叔獨不喜
之嘗著破墨癖說云客有出墨一函其製為璧為丸
為手握凡十餘種一一以錦囊之詫曰昔李廷珪為
江南李國主父子作墨絶世後二十年乃有李承晏
又二十年有張遇自是墨無繼者矣自吾大父始得
兩丸於徐常侍鉉其後吾父為天子作文章書碑銘
法當賜黃金或天子寵異則以此易之余於是以兩
手當心捧硯惟謹不敢議真贋然余恠用薛安潘谷
墨三十餘年皆如吾意不覺少有不足不知所謂廷
珪墨者用之當何如也他日客又出墨余又請其說
甚辯余曰噓余可以不愛墨矣且子之言曰吾墨堅
可以割然余割當以刀不以墨也曰吾墨可以置水
中再宿不腐然吾貯水當以盆罌不用墨也客復曰
余說未盡凡世之墨不過二十年膠敗輒不可用今
吾墨皆百餘年不敗余曰此尤不足貴余墨當用二
三年者何苦用百年墨哉客辭窮曰吾墨得多色凡
用墨一圭他墨兩圭不迨余曰余用墨每一二歲不
能盡一圭徃徃失去乃易墨何嘗苦少墨也唯是説
刷碑印文書人乃常常少墨耳客心欲取勝曰吾墨
黒余曰天下固未有白墨雖然使其誠異他墨猶足
尚乃使取研屏人雜錯以他墨書之使客自辨客亦
不能辨也因恚曰天下奇物要當自有識者余曰此
正吾之所以難也夫碔砆之所以不可以為玉魚目
之所以不可以為珠者以其用之才異也今墨之用
在書茍有用於書與凡墨無異則亦凡墨而已焉烏
在所寶者嗟乎非徒墨也世之人不考其實用而眩
於虛名者多矣此天下寒弱禍敗之所由兆也吾安
可以不辨於墨文叔詞翰之好乃不喜於墨此不可
曉故并載之
近時士大夫學佛者不行佛之心而行佛之迹者皆是
談慈悲而行若蜂蠆乃望無上菩提吾之未信梁武
帝之奉佛可謂篤矣至捨身為寺奴宗廟供麵牲乃
築浮山堰灌壽春欲取中原一夕而殺數萬人其心
豈佛也哉
揚州呂吉甫觀文宅乃晉鎮西將軍謝仁祖宅也在唐
為法雲寺有雙檜存焉猶當時物也劉禹錫有詩云
雙檜蒼然古貌奇含煙吐霧欝叅差晚依禪客當金
殿初對將軍映𦘕旗龍象界中成寶蓋鴛鴦瓦上出
高枝長明燈是前朝熖曾照青青年少時吉甫家居
時檜尚依然李之儀端叔用夢得詩韻云故迹悲凉
古木奇相公庭下蔚相差霜根半露出林虎畫影全
舒破賊旗寶界曾囘鋪地色節旄遠映挿雲枝劉郎
風韻知誰敵儒帥端能表異時建炎兵火樹遂亡矣
予後到鄉里訪其遺迹不可得矣李端叔云樂毅論髙紳為湖北轉運使道中聞砧聲清
逺因視之乃樂毅論石刻覆於下也而已斷裂矣遂
載歸完理緝綴櫝以木箱所可辨者如此故世之傳
布皆止於海字則其碎而不可緝者良可惜也端叔
之說如是予又嘗見一本在章申公家聞今尚存是
唐人臨本不知即髙紳所得者否或别本也
白樂天作長恨歌元微之作連昌宮詞皆紀明皇時事
也予以為微之之作過白樂天之歌白止於荒淫之
語終篇無所規正元之詞乃微而顯其荒縱之意皆
可考卒章乃不忘箴諷為優也其詞有云上皇正在
望仙樓太真同憑欄杆立樓上樓前盡珠翠炫轉熒
煌照天地又云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煙宮樹綠
夜半月髙絃索嗚賀老琵琶定場屋力士傳呼覔念
奴念奴潜伴諸郎宿須㬰覔得又連催特敇街中許
然燭又云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逡巡
大徧梁州徹色色龜茲轟錄續李謩擪&KR0327;傍宮墻偷
得新飜數般曲又云平明大駕發行宫萬人鼓舞途
路中百官隊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闘風明年十月
東都破御路猶存禄山過(云云/)禄山以天寳十四載
反於漁陽䧟東京則幸連昌時乃十三載也巡幸而
諸弟諸姨悉扈從百司供頓亦擾矣念奴名妓也帝
歲幸華清時巡東洛有司潜遣隨行以備宣喚而每
為諸王所邀致方寒食火禁而中夜宫中張樂不已
聲聞於外遣中官傳呼追覔念奴特呼然燭於街衢
呼呌於靜皆不可以訓既終夕喧樂黎明六飛又復
西去王者慎動當如是乎此書深譏其荒淫無度也
是歲帝年七十一而太真年三十六矣然考之本紀
十三載乃無幸洛之事豈史逸耶微之去天寳不逺
必不鑿空而云也李謩擪&KR0327;字玉篇云擪烏協切指
按於笛而云擪此字之妙也
世俗以阿阿則則為歎息之聲李端叔云楚令尹子西
將死家老則立子玉為之後子玉直則則於是遂定
昭奚恤過宋人有饋彘肩者昭奚恤阿阿以謝爾後
阿阿則則更為歎息聲常疑其自得於此
李文叔常有雜書論左馬班范韓之才云司馬遷之視
左丘明如麗倡黠婦長歌緩舞間以諧笑傾蓋立至
亦可喜矣然而不如絶代之女方且却鈆黛曵縞紵
施帷幄裴徊微吟於髙堂之上使滛夫穴隙而見之
雖失氣疾歸不食以死而終不敢意其一啟齒而笑
也班固之視馬遷如韓魏之壯馬短鬛大腹服千鈞
之重以䇿隨之日夜不休則亦無所不至矣而曽不
如騕褭之馬方且脱驤逸駕驕嘶顧影俄而縱轡一
騁千里即至也范曄之視班固如勤師勞政手胝簿
版口倦呼叱毫舉縷詰自以為工不可復加而僅足
為治曾不如武健之吏不動聲色提一二綱目羣吏
為之趨走而境内晏然也韓愈之視班固如千室之
邑百家之聚有儒生崛起於蓬蓽之下詩書傳記鏘
鏘常欲鳴於齒頰間忽遇夫奕世公卿不學無術之
子弟乘髙車從虎士而至雖顧其左右偃蹇侮笑無
少敬其主之容雖鄙惡而體己下之矣又文叔嘗
雜書論文章之横云余嘗與宋遐叔言孟子之言道
如項羽之用兵直行曲施逆見錯出皆當大敗而舉
世莫能當者何其横也左丘明之於辭令亦甚横自
漢後十年唯韓退之之於文李太白之於詩亦皆横
者近得眉山篔簹谷記經藏記又今世横文章也夫
其横乃其自得而離俗絶畦徑間者故衆人不得不
疑則人之行道文章政恐人不疑耳
七言絶句唐人之作徃徃皆妙頃時王荆公多喜為之
極為清婉無以加焉近人亦多佳句其可喜者不可
槩舉予每愛俞紫芝秀老歲杪山中云石亂雲深客
到稀鶴和殘雪在髙枝小軒日午貪濃睡門外春風
過不知舒亶信道村居云水遶陂田竹遶籬榆錢落
盡槿花稀夕陽牛背無人卧帶得寒鴉兩兩歸崔鶠
德符秋日即事云秋草門前已没鞾更無人過野人
家離離踈竹時聞雨淡淡輕煙不隔花又黃州道中
云莫愁微雨落輕雲十里長亭未墊巾流水小橋山
下路馬頭無處不逢春劉次莊中叟桃花云桃花雨
過碎紅飛半逐溪流半染&KR0378;何處飛來雙燕子一時
銜在畫梁西僧如璧德操偶成云松下柴門晝不開
只有蝴蝶雙飛來蜜蜂兩脾大如蠒應是山前花又
開吳可思道病酒云無&KR0147;病酒對殘春簾幙重重更
掩門惡雨斜風花落盡小樓人下欲黃昏又春霽云
南國春光一半歸杏花零落淡胭脂新晴院宇寒猶
在曉絮欺風不肯飛趙士掞才孺登天清閣云夕陽
低盡已西紅百尺樓髙萬里風白髮年年何處得只
應多在倚欄中李怤去言春晚云花瘦煙羸可奈何
不關渠事鳥聲和無人掃地驚(闕二/字)分付輕紅上碧
莎趙䶵之子雍春日云拂牀欹枕晝初長好夢驚囘
燕語忙深竹有花人不見直應風轉得幽香曾紆公
衮江樾軒書事云卧聴灘聲㶁㶁流泠風凄雨似深
秋江邉石上烏桕樹一夜水長到梢頭胡直孺少汲
春日云風雲吹絮柳飛花睡起鈎簾日半斜四海隨
人雙燕子相逄處處作生涯曾繹仲成還家塗中云
踈林殘嶺起昏鴉臘盡行人喜近家江北江南春信
早傍籬穿竹見梅花劉無極希顔漾花池云一池春
水緑如苔水上新紅取次開閑倚東風㸔魚樂動揺
花片却驚猜王銍性之山村云家依溪口破殘村身
伴渡頭零落雲更向空山拾黄葉姓名那有世人聞
陳與義去非秋夜云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漢
明莫遣西風吹葉落只愁無處着秋聲如此之類甚
多不愧前人
東坡作梅花詞云髙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注
云唐王建有夢㸔梨花雲詩予求王建詩行世甚少
唯印行本一卷乃無此篇後得之於晏元獻類要中
後又得建全集七卷乃得全篇題云夢㸔梨花雲歌
薄薄落落霧不分夢中喚作梨花雲瑶池水光蓬莱
雪青葉白花相次發不從地上生枝柯合在天頭遶
宫闕天風㣲微吹不破白豔却愁春涴露玉房綵女
齊㸔來錯認仙山鶴飛過落英散粉飄滿空梨花顔
色同不同眼穿臂短取不得取得亦如從夢中無人
為我解此夢梨花一曲心珍重或誤傳為王昌齡非
也
瘞鶴銘潤州揚子江焦山之足石巖下惟冬序水退始
可模打世傳以為王逸少書然其語不類晉人是可
疑也歐陽永叔以為華陽真逸乃顧况之道號或是
况所作然亦未敢以為然也予嘗以窮冬至山中觀
銘之側近復有唐王瓉刻詩一篇字畫差小於鶴銘
而筆勢八法乃與瘞鶴極相類意其是瓉所書也因
摸一本以歸以示知書者亦以為然其題云冬日與
羣公泛舟此山江水初不凍今年寒復遲衆芳且未
歇近臘仍裌衣載酒適我情興來趣漸㣲方舟大川
上環酌對落暉兩片青石稜波際無因依三山安可
到欲到風引歸滄溟壯觀多心目豁暫時况得窮日
夕乗槎何所之謫丹陽功曹掾王瓉今此刻亦漸漫
漶尚可讀也有好事者當試求之以驗予言之或是
也
應邵漢官儀曰周澤為太常齋有疾其妻憐其年老闚
内問之澤大怒以為干齋遂收送詔獄自劾論者譏
其詭激時諺云生世不諧為太常妻一歲三百六十
日三百五十九日齋一日不齋醉如泥予觀稗官小
說乃得其說云南海有蟲無骨名曰泥在水則活失
水則醉如一堆泥然後又讀五國故事云偽閩王王
延慶為長夜之飲因醉屢殺大臣以銀葉作杯柔弱
為東𤓰片名曰醉如泥酒旣盈不可寘杯唯盡乃已
蓋取此義也
韓維持國詩格甚奇如寄范德儒云睥睨峯高㢠廻過鴈
琵琶宵寂語流鶯和兄康公罷相云移病早休丞相
筆坐(闕/)猶着侍臣冠和曽存之云自愧效陶無好語
敢煩凌杜發新章皆佳句也恨世少傳者
曽誠存之元符間任舘職嘗與同舍諸公飲王詵都尉
家有侍兒輩侍香求詩求字者以煙濃近侍香為韻
存之得濃字賦詩云俛仰佳人㸔墨蹤和研親炷寶
熏濃詩情過筆當千里妙思凝香欲萬重山盎洩雲
傾白酒越羅霑露浥黃封從來粉黛宜燈燭妙手慿
誰寫醉容又有七夕王都尉邀同舍置酒聴琵琶詩
云寶檻凌雲結綺髙小奩爭巧暮分曹春䓗細撚龍
香撥秀頸偏明邏逤槽牛既冩形呈粔籹馬軍馳酒送
蒲萄淚珠散作人間露最覺更䦨潤錦絛道山學士
尚與貴戚駙車過從宴飲真太平盛事也其後禁之
詵元豐中㘴與子瞻交結嘗竄均州矣後復與諸名
士游葢風流好事不忘於情寧獲譴戾是可尚也故
事西京每歲貢牡丹花例以一百枝及南庫酒賜舘
職韓子蒼去國後嘗有詩云憶將南庫官供酒共賞
西京勅賜花白髮思春醒復醉豈知流落到天涯
衢州㕔事下舊有土勢隆起篠本叢生相傳云古冡也
舊有碑其文云五百年刺史為吾守墓以此前後相
承皆畏而不敢慢紹聖元年齊安孫賁公素為守問
之左右以是對公命毁去之官吏大恐闔府叩頭以
諫公曰藉令土中有賢者骨當以禮法遷之乃為文
自祭而除之斸深丈餘了無他異但有二石峰長五
六尺堅瘦泔潤又有大木之根蟠踞其下羣疑遂定
石上有刻云乾符五年五月三日安於此押衙徐諷
龍山起此石處得二石刺史季(闕/)題又刻云開寳七
年重疊峨嵋山於㕔事前於郡齋文㑹閣移季公之
石安置於此刺史慎知禮題時公方修州治南韶光
園重建清泠臺堂成乃移二石於堂下名曰雙石
嗟乎慎公移石去季公之得石凡九十七年公素之
破疑冡出石去慎公又一百二十一年物之顯晦抑
自有數第不知峨嵋之廢乃冒冡之名自何時也公
素一旦戱笑為之遂釋千百年之惑張芸叟有詩云
芝蘭雖好忌當門何况庭前惡土墩畚鍤纔興雙劍
出狐狸盡去老松蹲百年守冡真堪笑一日開軒亦
可尊安得擲從天外去成都石笋至今存公素可謂
剛毅正直自信之君子也
墨莊漫録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