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谿漫志
梁谿漫志
欽定四庫全書
梁谿漫志卷三 宋 費衮 撰
入閤
唐有入閤之制本朝因之按唐故事天子日御殿見羣
臣曰常㕘朔望薦食諸陵寢有思慕之心不能御前殿
則御便殿見羣臣曰入閤宣政前殿也謂之衙衙有仗
紫宸便殿也謂之閤其不御前殿而御紫宸也乃自正
衙喚仗由閤門而入百官俟朝于衙者因隨以入見故
謂之入閤然衙朝也其禮尊閤宴見也其事殺自乾符
巳後因亂禮闕天子不能日見羣臣而見朔望故正衙
常日廢仗而朔望入閤有仗習見既久遂以入閤為重
至出御前殿猶謂之入閤其後亦廢至唐明宗初即位
御史中丞李琪請復朔望入閤然有司不能講正其事
凡羣臣五日一入見中興殿便殿也此入閤之遺制而
謂之起居朔望一出御文明殿前殿也反謂之入閤琪
皆不能正故歐陽公譏之本朝建隆三年八月丙戌朔
御崇元殿文武百官入閤自後屢踵而行之太平興國
二年詔以八月一日入閤㑹雨而止又以入閤舊圖承
五代草創禮容不備於是命史館修撰楊徽之等討論
故事别為新圖淳化二年十二月丙寅朔遂行其禮於
文德殿右諫議大夫張洎既與徽之等同撰定新儀又
獨奏疏其略曰竊以今之乾元殿即唐之含元殿也在
周為外朝在唐為大朝冬至元日立全仗朝萬國在此
殿也今之文徳殿即唐之宣政殿也在周為中朝在漢
為前殿在唐為正衙凡朔望起居及册拜妃后皇子王
公大臣對四夷君長試制䇿舉人在此殿也今之崇德
即唐之紫宸殿也在周為内朝在漢為宣室在唐為上
閤即隻日常朝之殿也東晉太極殿有東西閤唐置紫
宸上閤法此制也且人君恭己南面向明紫㣲黄屋至
尊至重故廵幸則有大駕法從之盛御殿則有鈎陳羽
衛之嚴故雖隻日常朝亦須立仗前代謂之入閤儀者
葢隻日御紫宸上閤之時先於宣政殿前立黄麾金吾
仗俟勘契畢喚仗即自東西閤門入故謂之入閤今朝
廷且以文德正衙權宜為上閤甚非憲度竊見長春殿
正與文德殿南北相對伏請改創此殿以為上閤作隻
日立仗視朝之所其崇德殿崇政殿即唐之延英殿是
也為雙日常時聽斷之所庶乎臨御之式允叶常經今
輿論乃以入閤儀注為朝廷非常之禮甚無謂也臣又
聞唐初五日一朝景雲初始修貞觀故事自天寳兵興
之後四方多故肅宗而下咸隻日臨朝雙日不坐其隻
日或遇大寒盛暑陰霪泥濘亦放百官起居雙日宰相
當奏事即時特開延英召對或蠻夷入貢勲臣歸朝亦
特開紫宸引見臣欲望依前代舊䂓隻日視朝雙日不
坐其隻日遇大寒盛暑陰霪泥濘亦放百官起居其雙
日於崇德崇政兩殿召對宰臣常㕘官以下及非時蠻
夷入貢勲臣歸朝亦特開上閤引見並請凖前代故事
處分奏入不報淳化三年五月甲午朔御文德殿百官
入閤舊制入閤惟殿中省細仗隨兩省供奉官先入陳
於庭太宗以為儀衞太簡命有司更設黄麾仗其殿中
省細仗仍舊從新制也大中祥符七年四月令有司依
新定儀制重畫入閤圖有唐朝職官悉改之從東上閤
門從魏昭亮之請景祐元年二月知制誥李淑上時政
十議其第十議乞修起入閤之儀寳元二年仁宗謂輔
臣曰唐有入閤禮今不常行其久廢不講抑不可以行
於今乎於是㕘知政事宋庠奏䟽曰比蒙聖問有唐入
閤之儀今不常行臣退而討尋故事夫入閤乃有唐隻
日於紫宸殿受常朝之儀也謹案唐有大内又有大明
宫在大内之東北世謂之東内而謂大内為西内自髙
宗以後天子多在大明宫制度尤為華備宫之正南曰
丹鳳門門内第一殿曰含元殿大朝㑹則御之對北第
二殿曰宣政殿謂之正衙朔望大册拜則御之又對北
第三殿曰紫宸殿謂之上閤亦曰内衙隻日常朝則御
之據唐制凡天子坐朝必須立仗於正衙殿或乘輿止
御紫宸殿既喚仗自宣政殿兩門入是謂東西上閤門
也若以國朝之制則今之宣德門唐丹鳳門也大慶殿
唐含元殿也文德殿唐宣政殿也紫宸殿唐紫宸殿也
今或欲求入閤本意施於儀典即須先立仗於文德殿
之庭如天子止御紫宸殿即喚仗自東西閤門入如此
則差與舊儀相合但今之諸殿比於唐制南北不相對
值此為殊耳故後來論議因有未明又按唐自中葉以
還雙日及非時大臣奏事别開延英若今假日御崇政
延和是也乃知唐制每遇坐朝日即為入閤而叔世離
亂五代草創大昕之制更從簡易正衙立仗因而遂廢
其後或有行者常人之所罕見乃或謂之盛禮甚不然
也今之相傳入閤圖者是官司記常朝之制也如閤門
有儀制敕雜坐圖耳是何足為希濶之事哉况唐開元
舊禮本無此制至開寳中諸儒増附新禮始載月朔入
閤之儀又以文德殿為上閤差舛尤甚葢當時編撰之
士討求未至太宗朝儒臣張洎亦有論奏頗為精洽竊
恐朝廷他日修復正衙立仗欲下兩制使預加商𣙜以
正舊儀而議者以今之殿閤與唐不同遂不果行至熈
寧三年五月壬子用宋敏求王岐公等議始詔朔望御
文德殿立仗而罷入閤儀入閤之本末如此
元祐黨人
吾州蒼梧先生胡德輝(珵/)嘗對劉元城歎息張天覺之
亡元城無語蒼梧疑而問之元城云元祐黨人只是七
十八人後來附益者不是又云今七十七人都不存惟
某在耳元城為此言時實宣和六年十月六日也葢紹
聖初章子厚蔡亰卞得志凡元祐人皆籍為黨無非一
時忠賢七十八人者可指數也其後每得罪於諸人者
駸駸附益入籍至崇寧間京悉舉不附己者籍為元祐
姦黨至三百九人之多於是邪正混殽其非正人而入
元祐黨者葢十六七也建炎紹興間例加褒贈推恩其
後而議者謂其間多姦邪今日子孫又從而僥倖恩
典遂有詔甄别之
行卷
前輩行卷之禮皆與刺俱入葢使主人先閱其文而後
見之宣和間蒼梧胡德輝見劉元城尚仍此禮近年以
來率俟相見之時以書啟面投大抵皆求差遣匄私書
干請乞憐之言主人例避謝而入袖退閱一二見其多
此等語往往不復終卷彼方厭其干請安得為之延譽
士之自處既輕而先達待士之風至此亦掃地矣
氏族
氏族之譌久矣凡蔣邢茅胙祭周公之𦙍也此三者實
一姓也自分為三𣲖寖逺寖忘則為三姓矣退之所謂
徐與秦俱出韓與何同姓之類是也揚子雲於蜀無他
揚今此揚姓不復見亦皆雜於楊矣錢鏐有吴越吴越
之人避其諱以劉去偏傍而為金王審知據閩閩人避
其諱以沈去水而為尤二姓實一姓也今之稱複姓者
皆從省文如司馬則曰馬諸葛則曰葛歐陽則曰歐夏
侯則曰侯鮮于則曰于如此之類甚多相承不已複姓
又將混於單姓矣唐永貞元年十二月淳于姓改為于
以音與憲宗名同也至今二于無復可辨如豆盧葢唐
大族欽望瑑革皆嘗為相而此姓今不復見其殆混於
盧邪
王文貞壻入蜀
王文貞公為相長女壻韓忠憲例當守逺郡得洋州公
私語其女曰韓郎入川汝第歸吾家勿憂也吾若有求
於上他日使人指韓郎縁婦翁奏免逺適則其為損不
細矣忠憲聞之喜曰公待我厚也予竊謂王公此舉於
當國則甚公於處家則似未盡且婦從夫者也死生禍
福率當同之今其夫特為逺郡遽俾其女歸享安佚之
樂而使其夫獨被遐征之勞豈所以教為婦之道哉唐
李晟正嵗崔氏女歸寧責曰爾有家而姑在堂婦當治
酒食且以待賔客即卻之不得進晟武人尚知此為公
計者政使其女不肯逺適尤當以義責使偕行使人知
公雖父子之愛亦不肯容其私益彰至公之道則於為
國處家之際兩盡其至矣
司馬温公讀書法
司馬温公獨樂園之讀書堂文史萬餘巻而公晨夕所
常閱者雖累數十年皆新若手未觸者嘗謂其子公休
曰賈豎藏貨貝儒家惟此耳然當知寶惜吾每嵗以上
伏及重陽間視天氣晴明日即設几案於當日所側羣
書其上以曝其腦所以年月雖深終不損動至於啟卷
必先視几案潔浄藉以茵褥然後端坐看之或欲行看
即承以方版未嘗敢空手捧之非惟手汗漬及亦慮觸
動其腦每至看竟一版即側右手大指面襯其沿而覆
以次指面撚而挾過故得不至揉熟其紙每見汝輩多
以指爪撮起甚非吾意今浮屠老氏猶知尊敬其書豈
以吾儒反不如乎當宜誌之
髙宻辭起復
文選載李令伯乞養親表云臣宻今年四十有四祖母
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劉之日
短也讀者惻然動心元祐三年髙宻郡王宗晟起復判
大宗正事連章力辭其言亦曰念臣執喪報親之日短
致命徇國之日長東坡時直禁林當草荅詔見其䟽而
哀之因入劄子乞聽所守詔從之
范淳父字
范淳父内翰之母夢鄧禹來而生淳父故名祖禹字夢
得温公與之帖云按鄧仲華傳仲華内文明篤行淳備
輒欲更表德曰淳備既協吉夢又可止訛且與令德相
應未審可否次日復一帖云昨夕再思淳備字太顯而
盡不若單字淳臨時配以甫子而稱之五十則稱伯仲
亦猶子路或稱季路是也如何如何予因是推之劉仲
原父貢父錢穆父皆只一字或謂仲原父用程伯休父
三字之法非也伯休父亦只一字耳葢伯仲與甫之類
本語助特後世以便於稱謂非以表其徳也凡今以伯
仲甫子之類為助者皆取單字葢亦古之遺意焉爾
射鴈堂
閒樂先生陳公伯修(師錫/)在太學與了翁友善一日同
集宗室淄王圃中有鴈陣過相與戲曰明年魁天下者
當中首鴈伯修引弓射之一矢中其三了翁不中須臾
又有鴈陣過焉了翁射之亦中其三伯修笑曰公其後
牓耶了翁曰果然當為公代其明年徐鐸榜伯修果以
第三人登第後三年了翁登第亦第三人皆為昭慶軍
節度掌書記果相與為代因名便㕔為射鴈堂先是了
翁將唱第問投子山道者云我作狀元否應曰無時一
有時三了翁惘然莫測是嵗時彦魁天下了翁居其三
始悟前語
閒樂異事
閒樂陳公伯修宣和三年以祠官居南徐一日書寢夢
至一處殿宇巍然中有人冠服如天帝正坐侍衛環列
贊者引公拜殿下命之升殿慰藉久之謂曰卿平生論
事章䟽可悉録以進呈公對曰臣在杭州日因陳正彚
事郡守賈偉節遣人搜取多已焚滅今恐不能盡記帝
曰能記者録以進即有仙官導公至廡下幕中設几案
筆硯有一青册公方沉吟間僊官曰不必追記盡在是
矣開册示之則平日所草章䟽具在雖經焚毁者亦備
載無遺公即䄂以進帝喜曰已安排卿第六等官矣遂
覺呼其子大理寺丞昱至前引其手按其項則十字裂
如小兒䪿其熱如火謂之曰與吾書謁刺數十將别親
舊吾去矣其子請曰大人何往公告以夢子曰此吉夢
其殆有歸詔耶公曰不然豐相之臨終亦夢朝帝葢永
歸之兆也已而再寢頃之覺復謂其子曰適又夢入黑
漆屋三間此棺槨之象吾去必矣俄南徐太守虞純臣
遣人招其子告之曰適尊公有狀丐掛冠正康彊何乃
爾莫測其意是以扣公言未既聞傳呼陳殿院來若已
知其故者謂太守曰死生定數也公何訝戒其子曰凡
吾治命事不可妄易遂歸㩦親戚數十人酌酒告別既
退命諸子子婦皆坐置酒諄諄告戒家人見公無疾而
遽若是愕眙不知所荅迨夜入寢有婢杏香奔告諸子
曰殿院咳逆不止若疾狀諸子亟走至則已趺坐而一
足猶未上命其子為收之纔畢而終終之七日忽有僧
欲入弔其家以素不之識止之僧云我誠不識公但疇
昔之夜在𤓰洲忽夢一官人着朱騎馬導從甚盛凌波
而北人馬皆不濡傍人指云此陳殿院也洎入城見羣
僧來作佛事乃知之故欲瞻敬遺像非有所求也時名
流多作挽詩紀其事黄冕仲(裳/)云不須更草玉樓記已
作仙官第六人張子韶(九成/)云凌波應作水中仙葢謂
此乃知世之偉人皆非混混流轉者傅說騎箕而為列
星其可信矣
元城了翁表章
今時士大夫論四六多喜其用事精當下字工巧以為
膾炙人口此固四六所尚前輩表章固不廢此然其剛
正之氣形見於筆墨間讀之使人聳然人主為之改容
姦邪為之破膽元符末劉元城自貶所起帥鄆當過闕
公謝表云志惟許國如萬折之而必東忠以事君雖三
巳之而無慍坐是遂不得入見大觀間陳了翁在通州
編修政典局取尊堯集了翁以表繳進其語有云愚公
老矣益堅平險之心精衛眇然未捨填波之願後竟再
坐貶此二表於用事下字亦皆精切而氣節凛凜如嚴
霜烈日與退之所謂登泰山之封鏤白玉之牒者似不
侔矣
王定國記東坡事
王定國甲申雜記云天下之公論雖讎怨不能奪李定
鞫治東坡獄正急一日將朝忽於殿門謂同列曰蘇軾
誠竒才也衆莫敢對定曰雖二三十年前所作文字詩
句引證經傳隨問即荅無一字差舛誠天下之竒才也此
恐未必然按東坡自熙寧初荆公行新法自是詩語多
及新法之不便元豐二年言者論其作詩譏諷遂得罪
相距止十年耳不至二三十年也籍使能記二三十年
作詩文之因人皆可能似不足為東坡道也定國記此
特愛東坡之過云爾
梁谿漫志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