澗泉日記
澗泉日記
欽定四庫全書
澗泉日記卷下
宋 韓淲 撰
史法須是識治體不可只以成敗是非得失立論蓋上
下千百載見得古人底裏明白然後可載後世所不可
不載之事汎然欲備則不勝其史矣
古人之史非是備遺㤀要務多以美觀也因今勸後因
後明前經制述作二者是大他瑣瑣皆不足記也
新唐書李長源傳殊略不見其經世之論今尚于通鑑
見其言府兵封建之論亦可惜也使其事當太史公之
筆後世誦説之士不止言留侯矣當用唐實録中小傳
及舊唐書傳且并家傳别録一卷方為愜意至于歐陽
公所録王朴傳亦不甚見其經世之論尚有平邊一策
可攷耳
牛李之黨不待貶而自見宋子京便以牛僧孺行如市
人李徳裕經綸天下亦過矣
東光張預作百將傳甚有旨趣文落落不拘翦殊得太
史公筆法但太史公篇篇有主意而張預或有泛而無
統者也然紀載甚可法
北齊書獨無序蓋其成時熙寧之初其先校書學士皆
出外補矣
歐陽公與徐無黨書云五代史昨見曾子固之議今卻
重頭改換未有了期又與梅聖俞書云閒中不曾作文
字秖整頓了五代史成七十四卷不敢多令人知深思
吾兄一看如何可得極有義類須要好人商量此書不
可使俗人見不可使好人不見奈何奈何
歐陽公五代史卻甚與人辯白儘有工夫
胡徳輝記尹和靖語五代史本是永叔祖分作其間亦
有指名然歐陽公嘗云河東一傳乃大奇自此當以為
法不知謂作何傳耳(案尹洙河南集謂初與永叔約分/撰五代史既而不果乃别撰五代)
(春秋世謂歐史取材于洙則此所云分作者或即洙也/然原本闕訛云永叔祖分作攷洙焞之從祖也疑祖字)
(上脱去與從二字第此語不見于/他書不敢輒加増改姑闕其文)
史記五代史有微意范史有去取襃貶唐紀志歐陽公
猶有華處少筆削意思
神宗論孫武書愛其文辭意指王安石曰孫武談兵言
理而不言事所以文約而所該者博上論及韓信安石
曰信但用孫武一兩言即能成功名上曰如韓信自是
奇才稱兵書乃是因諸將問及引以應之度其所知非
因讀兵書而能及此也
秘書監王欽臣奏差真靖大師陳景元校黄本道書范
祖禹封還以謂諸子百家神僊道釋蓋以備篇籍廣異
聞以示藏書之富本非有益于治道也不必使方外之
士讎校以從長異學也今館閣之書下至稗官小説無
所不有既使景元校道書則他日僧校釋書醫官校醫
書隂陽卜相之人校技術其餘各委本色皆可用此例
豈祖宗設館之意哉遂罷景元
髙麗嘗以金書晉譯華嚴經五十卷唐則天朝譯八十
卷德宗朝譯四十卷共五十部捨入惠因教院元祐二
年也後元符二年吕惠卿作記(案通攷華嚴經唐于闐/寳又難陀譯八十一卷)
(陳振孫云晉義熈十四年譯六十卷唐證聖元年于闐/沙門喜學再譯舊文兼補諸闕通舊成八十卷此云晉)
(譯五十卷當有誤所謂則天朝譯者即于闐沙門/本也徳宗朝譯四十卷通攷不載謹附識于此)
古今興廢不可只據紙上看過須是髙著眼與伸寃道
屈使後世無徼倖之心其當然而不然卻只得歸之天
運時數之消長生民之幸不幸爾
富文忠奏議劄子范忠宣彈事國論范醇甫講筵文字
學士大夫所當熟讀而模範之其他不訐則弱未易言
也
王深甫文字無一語蹈俗態至于議論馳騁上下非老
蘇不能也
歐陽公自醉翁亭後文字極老蘇子瞻自雪堂後文字
殊無制科氣象介甫之罷相歸半山也筆力極髙古矣
如曾子固見歐陽公後自是迥然出諸人之上老蘇文
字篇篇無斧鑿痕蓋少作皆已焚之矣其他吾不知也
本朝之文至此極盛矣若論其學術醇疵淺深則付之
學者評之予非惟不敢亦不暇(案歐陽修年譜慶厯五/年乙酉年三十九八月)
(罷都轉運按察使降知制誥知滁州六年丙戌年四十/在滁自號醉翁蘇軾年譜元豐五年年四十七在黄州)
(寓居臨臯亭就東坡築/雪堂自號東坡居士)
梅聖俞之文髙古但宣城集中止有和靖詩序其他無
有也如秋聲賦書後文類序極古淡平正如注孫子皆
未之見當博詢他日有力或刋之如答蘇軾書必可觀
見于歐陽永叔手書中言之
老蘇晚年文字多用歐陽公宛轉之態老泉晚年記序
與權衡諸論文字不同豈見歐陽公後有所進耶其晚
年而筆力進歟
東坡自東坡後文章方見涯涘半山自半山後不止持
論立説而已也六一南豐中年文字好及晚則已定又
放開了東坡半山晚猶向進不盡
子瞻子由文學于晚年所述見之子瞻傷于精明志林
方就實子由歴代論古史論之屬文極平心但理道泥
于莊老不能有所發明子瞻雖間取莊老然于議論事
理處極忠壯此子由所不及也
東坡表忠觀碑介甫以為序似太史公諸侯王表銘似
柳子厚塗山銘
子由文字晚年多泥老佛之説筆勢緩弱無統東坡海
外所作愈雅健精當不可及但平生所著多以戲而汨
之所以不典
蔡君謨與人作墓誌最簡健條暢
歐陽公作孫泰山胡翼之墓誌得體只載其弟子與其
交遊而略言其學術議論隱然自為儒者非後人所可
及
少游在黄陳之上黄魯直意氣極髙陳后山文字才氣
短所可尚者步驟雅潔爾
張芸叟為梁況之志少游為陳后山父銘集皆無之可
惜
鞏豐仲至言尹少稷稱李格非之文自太史公之後一
人而已
李邴漢老號雲龕居士作王履道内制集序其言本朝
承五季之後楊劉之學盛于一時其裁割纂組之工極
矣石介憤然以為破碎聖人之道著論排之甚力然司
翰墨之職者雖文宗鉅儒亦必循本朝故事如近世張
安道之髙簡純粹王禹玉之温潤典裁元厚之之精麗
隱密東坡之雄深秀偉皆制誥之傑然者譬之王良造
父策驥騄而騁康莊一日千里而節以和鑾馳之蟻封
亦必中度豈能彼而不能此哉且稱其與本朝三數公
不相上下又云若不以體製拘之駸駸乎漢氏矣
老蘇文字善揣摩天下(案此下疑/有脱文)
程致道之文太快
何子應作陳叔易墓誌甚佳徐師川作李先之墓誌書
事極簡而有要題豫章集後尤佳惜乎東湖之文未刋
崔徳符作墓誌極好詩亦清麗可愛
陳無己云子瞻始學劉禹錫故多怨刺晚學太白至其
得意則似之然失于粗又云司馬遷作長卿傳如長卿
之文
葉少藴文字有起伏曲折惜其行為士人所貶爾晁以
道之文雅健卻少太史公氣槩渠多言公羊子文好然
其步驟又卻碎吕居仁以為其病處在雜亦盡之矣
鄒徳久道山谷語云庭堅最不能作議論之文然每讀
歐陽公曾子固議論之文決知此人冠映一代公試觀
此兩人文章合處以求體制當自得之言語固是學者
之末然行已之餘既賢于雜用心亦便當以古人為準
要使體制詞氣不病耳所謂甯越猶有速成之病此可
畏語也
劉原甫萊公傳亦頗有史筆但文傷俊快貢甫題公是
集後亦似其兄文
雲龕四六佛語皆好但碑版文字體制未甚古雖欲叙
事卻傷于多處然文字卻不摘裂雅奥温潤可玩今刊
于黄州
渡江南來晁詹事以道吕舍人居仁議論文章字字皆
是中原諸老一二百年醖釀相傳而得者不可不諷味
崔德符陳叔易皆許昌先賢俱從伊洛諸公遊有文章
盛名節行亦正當
王介甫相國寺啓同天節道塲觀戲者詩侏優戲塲中
一貴復一賤心知本自同所以無欣羨此語雖非聖道
亦足銷人榮辱之悲也
周恭叔行已文字温淡但時有莊老與程氏之說相背
詩亦好
晦翁初年編類文字如語孟集註五朝三朝言行錄皆
可傳
葉正則文字不茍作所惜削繩刻墨尚露爾要是究見
根柢用意至到
陳同甫陳君舉葉正則多是就外面㸔入來所以少精
微雖無補凑之弊卻有機敏之失
先公常談崔德符詩又稱王荆公四六好范致能字畫
陸務觀詩歌周洪道四六洪景盧文章
蘇籀仲滋述子由言余黄樓賦學兩都也晚年來不作
此工夫之文(案此條見蘇籀欒城遺言籀/轍之孫遲之子南渡居婺州)
孟植元立亟稱劉定鵝湖輪藏記好漳州朱待制祠記
南安三先生祠記平正不流弊文極體勢有味
吕伯恭晚年文字體制人疑其學荆公
周茂振制詞雖規模小不甚渾灝然皆不茍作篇篇運
思皆工
潘閬遨遊浙江詠潮著名或以輕綃寫其形容謂之潘
閬詠潮圖(案類苑所載與此/同其詩今失傳)
李方叔文似唐蕭李所以可喜韓駒詩似儲光羲黄魯
直詩如松生石間雖偃蹇不大而氣含風雲
羅隱新城人唐光啓三年呉越王表薦為錢塘令遷著
作郎辟掌書記天祐三年充判官梁開平二年授給事
中三年遷發運使是年卒葬于定山金部郎中沈崧銘
其墓(原註白孔六帖云墓在撫州樂安縣羅家潭唐案/十國春秋隱新城人呉越備史作新登人全 詩)
(話作餘杭人蓋新城本三國吳置後梁時吳越改新登/宋乃復為新城也稱餘杭者唐大業中改杭州為餘杭)
(郡故新城亦屬餘杭今杭州府志以隱為餘杭縣人誤/矣又太平寰宇記定山突出浙江數百丈萬厯杭州府)
(志在錢唐縣南四十里則隱墓在越可知且詩話謂隱/年八十終餘杭是隱之生卒皆在故鄉不應逺葬撫州)
(原註引孔帖謂隱墓在/撫州樂安縣亦誤矣)
陸羽像甚清俊向從志南得之羽字鴻漸一字季疵復
州竟陵人後隱苕溪自稱桑苧翁闔門著書或獨行野
中誦詩擊木裴回不得意或慟哭而歸故時謂今接輿
也久之詔拜太子文學徙太祝不就職時張志和居江
湖自稱煙波釣徒肅宗嘗賜奴婢各一志和配為夫婦
號漁童樵青羽嘗問孰為往來者對曰太虛為室明月
為燭與四海諸公共處未嘗少别也何有往來予欲求
𤣥真像為桑苧翁對未有也李德裕稱志和隱而有名
顯而無事不窮不逹嚴光之比云
李習之東南錄載癸巳駕濤江逆波至富春丙申上七
里灘至睦州庚子止楊盈川亭辛丑至衢州今時不見
盈川亭不知何所也
羅隱為錢塘令手植海棠一本于庭前王黄州有詩稱
之舊治在錢塘門裏三十歩今車馬門是也(案杭州府/志錢塘縣)
(治漢魏時在靈隱山麓後徙錢唐門外唐武德四年徙/錢唐門内宋南渡後徙紀家橋華嚴寺故址即今治處)
(也/)
介亭在舊治後聖果寺郡守祖無擇作銘曰猗歟茲亭
仁智是經控帶山海周旋日星嘉乃成績取名于易維
介之義以敏厥德(案咸淳臨安志介亭在鳯皇山對排/衙石熙寧中郡守祖無擇建蘇軾有)
(登介亭餞/楊次公詩)
晏殊云龍泓洞在福建汀州府靈隱山下吳赤烏二年
葛仙翁于此得道又有煉丹井在下天竺寺藏院又云
靈隱山有白少傅烹茗井(案咸淳臨安志龍泓洞在靈/隱山下呉赤烏二年葛仙于)
(此得道有石洞徹浙江武林舊事云龍井呉赤烏中葛/洪煉丹于此石竇一泓深不可測相傳與江海通有龍)
(居之秦觀龍井記亦云龍井舊名龍泓距錢唐十里然/則龍泓即龍井在錢唐無疑也又攷閩書汀州寧化縣)
(有靈隱洞無靈隱山並無所謂龍泓龍井之名者淲述/晏殊之言乃以為在汀州靈隱山蓋傳聞記憶之誤也)
孫堅父名鍾其墳在縣南陽平山髙一丈周四十歩
平湖軒在錢塘縣尉廨英淤閣後
水府觀在利渉門外桐木園神仙馬自然得道于此今
徙清水門
繙經臺昔謝靈運與僧同于此繙佛國涅槃經為南本
三十七卷即南康志所載處(案名勝志云飛來峯介靈/隱天竺之間謝靈運繙經)
(臺在焉又董嗣杲西湖百咏引臺在下竺香林門内靈/運于此將北本涅槃經繙為南本三十七卷因有七葉)
(堂則臺在錢唐無疑此乃云即南康志所載處蓋以靈/運嘗慕南康石壁之勝曾築精舍遂誤以臺在南康而)
(精舍實未/嘗冇臺也)
盛𢎞之荆州記曰富陽縣城樓王仲宣登之而作賦今
文選錄之大非如子雲之比屈宋之筆也近世歐陽公
蘇東坡亦有此意歐陽公務平之過蘇又不甚平若闊
大簡奥有意有興登樓賦為佳耳
李習之東南錄載戊子自常山上嶺至玉山庚寅至信
州甲午望君陽山怪峯直聳似華山丙申上干越亭今
時不知君陽山何處山也又云自玉山至湖七百有一
十里順流謂之髙溪今不知有此名也漫記于此
靈隱寺前武林山上有五峯一曰稽留太平寰宇記云
許山葛洪皆隱此山因而忘返故號稽留又云在錢塘
西十五里髙九十二丈峯之前有合澗曰武林泉顧夷
吾山川記云自南徂東臨浙江一𣲖謂之靈隱浦(案杭/州府)
(志稽留峯在天竺寺西名勝志云相傳堯時許由隱此/山遂名許由峯訛為稽留然水經注云昔有道士入此)
(不返因以稽留為山號未嘗專/指許由此可以訂地志之訛)
儒賢亨㑹之閣在萬松嶺東青平門青平乃故相劉正
夫舊里號青平里時人因以名之政和三年勅建閣賜
名(案乾道臨安志儒賢亨㑹之閣故相劉正夫/之居在萬松嶺政和三年勅建御書閣賜名)
林逋舊居有巢居閣或云在寳林寺即雲巢也(案林和/靖集序)
(云君復不仕結廬孤山所居有/巢居閣處士橋與此所載少異)
金鵝山寰宇記云上古防風氏嘗居此山下有風渚古
鄋瞞國也(案杭州府志金鵝山在於潛縣/南一里髙八十丈周迴二里)
晁崇福之道云林元伯剏小齋列植脩竹予取老杜雨
洗娟娟淨之句名之嘗謂竹君佳處正在此時譬之人
物固以剛正立節為本然必從容清潤乃成佳器云之
道有集舊章貢曾刋之今不存
斯逺寄二墓塼來云隆興法曹任伯厚于郭外黄覺寺
中得之其一云晉故尚書譙國桓府君中子泉陵令諱
勃字季長墓其一云伯護軍考尚書二府君墓在徐聘
君南去此墓七里因攷之晉史桓宣桓伊嘗作護軍桓
伊嘗鎮豫章又桓沖宣穆嘗為護軍其孫徹為吏部尚
書後為桓𤣥嗣被誅皆不可攷以淲觀之恐是桓伊之
子爾又法華人發古冡得塼皆有刻字曰晉升平四年
三月四日太學博士陳留郡雍丘縣都鄉周墟里周闡
字道舒妻活潯陽太守譙國龍堈縣柏逸字茂長小女
父晉安成太守膺揚男諱蟠字永時皆鐫成文同此周
闡之妻柏逸之女墓也父晉安成太守膺揚男諱蟠者
蓋闡之父故獨稱諱但不知妻名活何義字畫極分明
無訛(案晉書桓宣傳宣為元帝丞相舍人轉參軍遷譙/國内史武昌太守監沔中軍事歴都督司荆雍梁)
(三州以前後功封竟陵縣男貶建威將軍改鎮南將軍/南郡太守桓伊傳云父景仕至侍中丹陽尹中領軍護)
(軍將軍伊都督豫州諸軍事後徵拜護軍將軍此云桓/宣作護軍有誤且伊為宣族子而墓塼乃云伯護軍則)
(非伊子之言可知又晉書地理志譙郡有龍亢縣無龍/堈縣徧攷通興通攷太平寰宇記諸書均無所為龍堈)
(者當時墓塼不應有誤或亢堈音/近而訛抑原有其名而旋改者歟)
王公曾張公詠錢若水微時謁華山陳希夷求相欲以
學仙者希夷謂王張曰爾輩非仙才王當為宰輔顧張
取紙筆遺之張曰悟矣推吾入閙中耶又謂錢曰余不
足以知子當見白閣道者錢遂造之道者曰君急流中
勇退人也其後王果拜相張位至八座歴試中外以才
顯錢為樞臣
蕭文琰蘭陵人丘令楷呉興人江洪濟陽人與竟陵王
子良嘗夜集學士刻燭為詩四韻者則刻一寸以此為
率文琰曰頓燒一寸燭而成四韻詩何難之有乃與令
楷江洪等共打銅鉢立韻響滅則詩成皆可觀覽
天竺慈雲法師生前制棺名為遐榻
永和鄉靜惠禪院有天衣懷和尚塔諡振宗大師
余少時見揚子雲麗文欲繼之嘗作小賦用思太劇立
致疾病子雲亦言成帝䛇作甘泉賦畢遂倦卧夢五藏
出地以手内之及覺氣病一年可知盡思慮傷精神也
澗泉日記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