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學庵筆記
老學庵筆記
欽定四庫全書
老學庵筆記卷三
宋 陸游 撰
任元受字盡言事母盡孝母老多疾病未嘗離左右元
受自言老母有疾其得疾之由或以飲食或以燥濕
或以語話稍多或以憂喜稍過盡言皆朝莫候之無
毫髮不盡五臟六腑中事皆洞見曲折不待切脉而
後知故用藥必效雖名醫不迨也張魏公作都督欲
辟之入幕元受力辭曰盡言方養親使得一神丹可
以長年必持以遺老母不以獻公也况能捨母而與
公軍事耶魏公太息而許之
僧法一宗杲自東都避亂渡江各攜一笠杲笠中有黃
金釵每自撿視一伺知之杲起奏厠一亟探釵擲江
中杲還亡釵不敢言而色變一叱之曰與汝共學了
生死大事乃眷眷此物耶我適已為汝投之江流矣
杲展坐具作禮而行
今人謂賤丈夫曰漢子葢始于晉室南渡時北齊魏愷
自散騎常侍遷青州長史固辭之宣帝大怒曰何物
漢子與官不就此其證也承平日有宗室名宗漢者
自惡人犯其名謂漢子曰兵士舉宮皆然其妻供羅
漢其子授漢書宮中人曰今日夫人召僧供十八大
阿羅兵士太保請官教㸃兵士書都下鬨然傳以為
笑
㑹稽天寧觀老何道士喜栽花釀酒以延客居于觀之
東廊一日有道人狀貌甚偉款門求見善談論喜作
大字何欣然接之留數日乃去未幾有妖人張懷素
號落托者謀亂乃前日道人也何亦坐繫獄以不知
謀得釋自是畏客如虎杜門絶往還忽有一道人亦
美風表多技術觀之西廊道士曰張若水介之來謁
何大怒曰我坐接無賴道人幾死于囹圄豈敢復見
汝耶因大罵闔扉拒之而此道人葢永嘉人林靈噩
也旋得幸貴震一時賜名靈素平日一飯之恩必厚
報之若水椉驛赴闕命以道官至蕊珠殿挍籍視殿
修撰父贈朝奉大夫母封宜人而老何以嘗罵之朝
夕憂懼若水為揮解且以書慰解之始少安觀中人
至今傳笑
老葉道人龍舒人不食五味年八十八平生未嘗有疾
居會稽舜山天將寒必增屋瓦補牆壁使極完固下
帷設簾多儲薪炭杜門終日及春乃出對客莊敬不
肯多語弟子曰小道人極愿慤嘗歸淮南省親至七
月望日鄰有住菴僧召老葉飯飯已亟辭歸問其故
則曰小道人約今日歸矣僧笑曰相去二三千里豈
能必如約哉葉曰不然此子平日未嘗妄也僧乃送
之歸及門小道人者已弛擔矣予識之已久每訪之
殊無他語一日黙作意欲叩其所得纔入門即引入
臥内燒香具道其遇師本末若先知者亦異矣夫
韓退之詩云夕貶潮陽路八千歐公云夷陵此去更三
千謂八千里三千里也或以為歇後非也書弼成五服
至于五千注云五千里論語冉有曰方六七十如五
六十注亦云六七十里五六十里也
秦會之有十客曹冠以教其孫為門客王㑹以婦弟為
親客郭知運以離婚為逐客吴益以愛壻為嬌客施
全以剚刃為刺客李季以設醮奏章為羽客某人以
治産為莊客丁禩以出入其家為狎客曹詠以獻計
取林一飛還作子為説客初止有此九客耳秦既死
葬于建康有蜀人史叔夜者懐雞絮號慟墓前其家
大喜因厚遺之遂為弔客足十客之數
鄉里前輩虞少崔言得之傅文子駿云洪範無偏無黨
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
㑹其有極歸其有極八句葢古帝王相傳以為大訓
非箕子語也至曰皇極之敷言以曰發之則箕子語
傅文博極羣書少崔嚴重不妄恨予方童子不能詳
叩爾
辛參政企李守福州有主管應天啟運宮内臣武師説
平日郡中待之與監司等企李初視事謁入謂客將
曰此特監當耳待以通判已是過禮乃令與通判同
見明日郡官朝拜神御企李病足必扶掖乃能拜既
入至庭下師説忽叱候卒退曰此神御殿也企李不
為動顧卒曰但扶自當具奏雍容終禮既退遂奏待
罪朝廷為降師説為泉州兵官云
秦㑹之初賜居第時兩浙轉運司置一局曰箔場官吏甚
衆專應付賜第事自是訖其死十九年不罷所費不
可勝計其孫女封崇國夫人者謂之童夫人葢小名
也愛一獅猫忽亡之立限令臨安府訪求及期猫不
獲府為捕繫鄰居民家且欲劾兵官兵官惶恐步行
求猫凡獅猫悉捕致而皆非也乃賂入宅老卒詢其
狀圖百本於茶肆張之府尹因嬖人祈懇乃已其子
熺十九年間無一日不鍛酒器無一日不背書畫碑
刻之類
張文潛言王中父詩喜用助語自成一體予按韓少師
持國亦喜用之如酒成豈見甘而壊花在須知色即
空居仁由義吾之素處順安時理則然不盡良哉用
空令識者傷用舎時焉耳窮通命也歟
岑參在西安幕府詩云那知故園月也到鐵關西韋應
物作郡時亦有詩云寧知故園月今夕在西樓語意
悉同而豪邁閒澹之趣居然自異
童貫既有詔誅之命御史張達明持詔行將至南雄州
貫在焉達明恐其聞而引決則不及正典刑乃先遣
親事官一人馳往見貫至則通謁拜賀于庭貫問故
曰有詔遣中使賜茶藥宣詔大王赴闕且聞已有河
北宣撫之命貫問果否對曰今將帥皆晚進不可委
寄故主上與大臣熟議以有威望習邊事無如大王
者故有此命貫乃大喜顧左右曰又却是少我不得
明日達明乃至誅之貫既伏誅其死所忽有物在地
如水銀鏡徑三四尺俄而斂縮不見達明復命函貫
首自隨以生油水銀浸之而以生牛皮固函行一二
日或言勝㨗兵有死士欲奪貫首達明恐亡之乃置
首函于竹轎中坐其上然所傳葢妄也
張達明雖早歴清顯致位綱轄然未嘗更外任奉祠居
臨川郡守月旦謁之達明見其騶導歎曰人生當為
五馬貴
阮裕云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言人亦不可得呂
居仁用此意作詩云好詩正似佳風月解賞能知己
不凡
湯岐公自行宮留守出為㑹稽朝士以詩送行甚衆周
子充在館中亦有詩而亡之岐公以書再求曰頃蒙
贈言乃為或者藏去子充極愛其遣辭之婉
黃魯直有日記謂之家椉至宜州猶不輟書其間數言
信中者葢范寥也高宗得此書真本大愛之日置御
案徐師川以魯直甥召用至翰林學士上從容問信
中謂誰師川對曰嶺外荒陋無士人不知何人或恐
是僧耳寥時為福建兵鈐終不能自達而死
范寥言魯直至宜州州無亭驛又無民居可僦止一僧
舍可寓而適為崇寧萬壽寺法所不許乃居一城樓
上亦極湫隘秋暑方熾幾不可過一日忽小雨魯直
飲薄醉坐胡牀自欄楯間伸足出外以受雨顧謂寥
曰信中吾平生無此快也未幾而卒
華州以華山得名城中乃不見華山而同州見之故華
人每曰世間多少不平事却被同州看華山張芸叟
守同嘗用此語作絶句後二句云我到左馮今一月
何曾得見好孱顔葢同州亦登高乃見之爾
淳化中命李至張洎張佖宋白修太祖國史久之僅進
帝紀一卷而止咸平中又命宋白宋湜舒雅吴淑修
太祖國史亦終不成元豐中命曾鞏獨修五朝國史
責任甚重然亦僅進太祖紀敘論一篇紀亦未及進
而鞏以憂去史局遂廢
僧行持明州人有高行而喜滑稽嘗在餘姚法性貧甚
有頌曰大樹大皮裹小樹小皮纏庭前紫荆樹無皮
也過年後住雪竇雪竇在四明與天童育王俱號名
刹一日同見新守守問天童覺老山中幾僧對曰千
五百又以問育王諶老對曰千僧末以問持持拱手
曰百二十守曰三刹名相亞僧乃如此不同耶持復
拱手曰敝院是實數守為撫掌
處士李璞居壽春山一日登樓見淮灘雷雨中一龍騰
拏而上雨霽行灘上得一蚌頗大偶拾視之其中有
龍蟠之迹宛然鱗鬛爪角悉具先君嘗親見之
晏安恭為越州教授張子韶為僉判晏美髯人目之為
晏鬍一日同赴郡集晏最末至張戲之曰來何晏乎
滿座皆笑
晏景初尚書請僧住院僧辭以窮陋不可為景初曰髙
才固易耳僧曰巧婦安能作無麪湯餅乎景初曰有
麪則拙婦亦辦矣僧慙而退
蜀俗厚何耕類省試卷中有云是何道也夫道夫耕字
也初未必有心耕有時名㑹有司亦自奇其文遂以
冠蜀士士亦皆以得人相賀而不議其偶近暗號也
師渾甫本名某字渾甫既拔解志髙退不赴省試其
弟乃冒其名以行不以告渾甫也俄遂登第渾甫因
以字為名而字伯渾人人盡知之弟仕亦至郡倅無
一人議之者此事若在閩浙訟訴紛然矣
杜起莘自蜀入朝不以家行高廟聞其清修獨處甚愛
之一日因得對褒諭曰聞卿出局即蒲團紙帳如一
行脚僧真難及也起莘頓首謝未幾遂擢為諫官張
真父戲之曰吾蜀人如劉韶美馮圜仲及僕葢皆
無妻妾塊然獨處與君等耳君乃獨以此見知得拔
擢何也當撾登聞鼓訴之因相與大笑而罷起莘方
為言事官而真父戲之如此雖真父豪氣蓋一時亦
可見向來風俗之厚
吴人謂杜宇為謝豹杜宇初啼時漁人得蝦曰謝豹蝦
市中賣筍曰謝豹筍唐顧況送張衛尉詩曰綠樹村
中謝豹啼若非吴人殆不知謝豹為何物也
徽宗南幸還至泗州僧伽墖下問主僧曰僧伽傍白衣
持錫杖者何人對曰是名木义蓋僧伽行者上曰可
賜度牒與披剃
宣和中保和殿下種茘枝成實徽廟手摘以賜燕帥王
安中且賜以詩曰保和殿下茘枝丹文武衣冠被百
蠻思與廷臣同此味紅塵飛鞚過燕山
瀘州自州治東出芙蕖橋至大樓曰南定氣象軒豁樓
之右繚子城數十步有亭蓋梁子輔作守時所創也
正面南下臨大江名曰來風亭亭成子輔日枕簟其
上得末疾歸雙流蜀人謂亭名有徵云
筇竹杖蜀中無之乃出徼外蠻峝蠻人持至瀘叙間賣
之一枝纔四五錢以堅潤細瘦九節而直者為上品
蠻人言語不通郡中有蠻判官者為之貿易蠻判官
蓋郡吏然蠻人懾服惟其言是聽太不直則亦能羣
訟于郡庭而易之予過叙訪山谷故迹于無等寺佛
殿西廡有一堂羣蠻聚博其上骰子亦以骨為之長
寸餘而匾狀若牌子折竹為籌以記勝負劇呼大笑
聲如野獸宛轉氊上其意甚樂椎髻獠面幾不類人
見人亦不顧省時方五月中皆被氊毳臭不可邇
孔安國尚書序言為𨽻古定更以竹簡寫之𨽻為𨽻書
古為科斗葢前一簡作科斗後一簡作𨽻書釋之以
便讀誦近有善𨽻者輒自謂所書為𨽻古可笑也
宣和間雖風俗已尚諂諛然猶趣簡便久之乃有以駢
儷牋啟與手書俱行者主于牋啓故謂手書為小簡
然猶各為一緘已而或厄于書吏不能俱達於是駢
緘之謂之雙書紹興初趙相元鎮貴重時方多故人
恐其不暇盡觀雙書乃以爵里或更作一單紙直敘
所請而併上之謂之品字封後復止用雙書而小簡
多其幅至十幅秦太師當國有諂者嘗執政矣出為
建康留守每發一書則書百幅擇十之一用之于是
不勝其煩人情厭患忽變而為劄子衆稍便之俄而
劄子自二幅增至十幅每幅皆具銜其煩彌甚而謝
賀之類為雙書自若紹興末史魏公為參政始命書
吏鏤版從邸吏告報不受雙書後來者皆循為例政
府雙書遂絶然牋啓不廢但用一二矮紙密行細書
與劄子同博封之至今猶然然外郡則猶用雙書也
元豐中王荆公居半山好觀佛書每以故金漆版書藏
經名遣人就蔣山寺取之人士因有用金漆版代書
帖與朋儕往來者已而苦其露泄遂有作兩版相合
以片紙封其際者久之其製漸精或又以縑囊盛而
封之南人謂之簡版北人謂之牌子後又通謂之簡
版或簡牌予淳熙末還朝則朝士乃以小紙髙四五
寸濶尺餘相往來謂之手簡簡版幾廢市中遂無賣
者而紙肆作手簡賣之甚售
士大夫交謁祖宗時用門狀後結牒右件如前謹牒若
今公文後以為煩而去之元豐後又盛行手刺前不
具銜上云某謹上謁某官某月日結銜姓名刺或云
狀亦或不結銜止書郡名然皆手書蘇黃鼂張諸公
皆然今猶有藏之者後又止行門狀或不能一一作
門狀則但留語閽人云某官來見而苦于閽人匿而
不告紹興初乃用牓子直書銜及姓名至今不廢
石藏用名用之髙醫也嘗言今人禀賦怯薄故按古方
用藥多不能愈病非獨人也金石草木之藥亦皆比
古力弱非倍用之不能取效故藏用以喜用熱藥得
謗羣醫至為謡言曰藏用檐頭三斗火人或畏之惟
鼂以道大喜其説每見親友蓄丹無多寡盡取食之
或不待告主人主人驚駭急告以不宜多服以道大
笑不顧然亦不為害此蓋禀賦之偏他人不可效也
晚乃以盛冬伏石上書丹為石冷所逼得隂毒傷寒
而死
予族子相少服兔絲子凡數年所服至多飲食倍常氣
血充盛忽因浴去背垢背覺腫急視之隨視隨長赤
焮異常葢大疽也適四五月間金銀藤開花時乃
大取依良方所載法飲至兩日至數斤背腫消盡以
此知非獨金石不可妄服兔絲過餌亦能作疽如此
不可不戒
初虞世字和甫以醫名天下元符中皇子鄧王生月餘
得癎疾危甚羣醫束手虞世獨以為必無可慮不三
日王薨信乎醫之難也
佛經戒比丘非時食盖其法過午則不食也而蜀僧招
客莫食謂之非時董仲舒三年不窺園謂勤苦不遊
嬉也館中著庭有園每㑹飯罷輒相語曰今日窺園
乎此二事甚相類
范丞相覺民拜參知政事時厯任未嘗滿一考
宣和中百司庻府悉有内侍官為承受實專其事長貳
皆取決焉梁師成為祕書省承受坐于長貳之上所
不置承受者三省密院學士院而已
趙髙為中丞相龔澄樞為内太師猶稍與外庭異童貫
真為太師領樞密院振古所無
吴玠守蜀如和尚原破敵平仙人原潭毒關之類皆創
為控扼之地古人所未嘗知可謂名將矣
蜀孟氏時苑中忽生百合花一本數百房皆竝蔕圖其
狀於聖壽寺門樓之東頰壁間謂之瑞花圖至今尚
存乃知草木之妖無世無之
曹孝忠者以醫得幸政和宣和間其子以翰林醫官換
武官俄又換文遂除館職初蜀人謂病風者為雲畫
家所謂趙雲子是矣至是京師市人亦有此語館中
㑹語及宸翰或謂曹氏子曰計公家富有雲漢之章
也曹忽大怒曰爾便雲漢坐皆惘然而曹肆罵不已
事聞復還右選除閤門官
宣和末婦人鞵底尖以二色合成名錯到底竹骨扇以
木為柄舊矣忽變為短柄止挿至扇半名不徹頭皆
服妖也
种彝叔靖康初以保靜節鉞致仕居長安村墅一夕旌
節有聲甚異旦而中使至遂起五代時安重誨王峻
皆嘗有此異見周太祖實録二人者皆得禍彝叔雖
自是登樞府然功名不成亦非吉兆也
崇寧中長星出推步躔度長七十二萬里
老學庵筆記卷三